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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青帷马车离开贡院东街,没有去前门外热闹的酒楼,径直拐进内城东长安街的偏巷,停在惊鸿总店的后院门前。
叶敬辉跳下车辕,打量了一眼安静的巷口,伸手推开包着铜皮的侧门。
陆文轩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车,站在台阶下对陈文和顾辞等人伸手相邀:
“先生,诸位兄台,外头街面上到处是各部院和相府的眼线。
况且今儿个刚出考场,成绩还没出来,咱们只是洗去身上的寒气,歇一歇乏,实在不宜去大酒楼里惹人注目。
我一大早就让人把后院最里头那间暖阁收拾出来了,咱们快请进吧。”
陈文迈步走下马车,点头道:
“文轩考虑得周全,这时候确实该清静些。”
王德发提着空考篮,使劲吸了吸鼻子,眉飞色舞地道:
“只要有肉吃,管他是在大堂还是在后院,我隔着两道院墙就已经闻见八宝肥鸭的香味了!”
众人笑笑,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
暖阁门前守着两名身穿青布棉袄的东宫潜龙暗卫,旁边还站着东宫总管太监德海。
见到陈文一行人过来,德海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下台阶,弯腰打了个千儿:
“先生,诸位公子,我们家公子和二公子在里头可等了半个时辰了,菜都温在炭火上呢,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德海快步上前,伸手替众人掀开了厚实的羊毛毡门帘。
屋内的热气混着浓郁的酒香与肉香扑面而来。
暖阁里四只大铜炭盆烧得通红,正中央的大圆桌上架着一口滚沸的清汤羊蝎子铜锅,四周摆着刚出炉的八宝肥鸭,酱色油亮的红烧大蹄髈,滋滋冒油的炙子烤鹿肉,还有好几碟清爽的江南春笋与糟鹅掌。
而在圆桌旁,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身穿宝蓝色常服的太子萧裕桓正站在桌边亲自温酒,打扮成翩翩佳公子模样的安平公主萧明月坐在东侧椅上转着青花茶盏,惊鸿总店名誉掌柜柳若云则穿着淡碧色织锦褙子,正指挥丫鬟添置碗筷。
“见过黄公子,见过公子,见过柳姑娘。”
陈文带着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以及叶敬辉和陆文轩一并拱手见礼。
“先生快免礼!诸位友快快免礼!”
萧裕桓连忙放下锡酒壶,快步绕过圆桌迎上来,伸出双手托住陈文的胳膊: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与诸位友切莫多礼!
这九天七夜,贡院里头风雪交加,号舍阴冷透骨,诸位真是受大苦了!”
萧裕桓引着陈文在主位坐下,随后亲自提起锡酒壶,先给陈文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陈年黄酒,接着依次给顾辞,张承宗,周通倒满。
当走到苏时身边时,萧裕桓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水墨青衫,束着书生发冠的清秀少年,看着她因为连熬九天而略显清减的侧脸,萧裕桓心头悄然泛起一阵旁人难以体会的悸动与怜惜。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明月楼上她痛斥自己怯懦时的清冷模样。
这九天里,外人只道他关心今科春闱大局,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每次站在状元楼上顶着风雪遥望贡院大门时,他心里最挂念,最揪心的,始终是这个瘦弱肩膀上扛着万钧重担,独自闯入万名男儿考场的奇女子。
考虑到她是女儿家,刚出考场空腹饮烈酒恐伤脾胃,萧裕桓手腕微抬,只给苏时倒了浅浅半碗,轻声关切道:
“苏友身子骨弱,这黄酒虽能驱寒,到底有些后劲,你浅抿一口暖暖身子便可,莫要勉强。”
苏时微微一怔,抬头对上萧裕桓那双藏着关切与柔情的眼睛,耳根微热,轻轻垂下眼帘应道:
“多谢黄公子体恤。”
萧裕桓心里微甜,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给旁边的李浩,王德发,陆文轩和叶敬辉满上酒碗。
倒完酒,萧裕桓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对着众人郑重拱手道:
“这碗热黄酒里加了红糖和老姜丝,专程替诸位洗尘驱寒。
这九天里,黄某好几次登上状元楼看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里头炭火不够,生怕有人撑不住倒在号舍里。
今日亲眼见到诸位精神抖擞地走出龙门,黄某悬在半空里的这颗心,总算是回肚子里了!”
顾辞等人连忙双手端起酒碗,齐声道:
“劳黄公子挂怀,在下愧不敢当!”
众人仰头将碗中滚烫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甘醇的酒液滑入腹中,把一路上吹进骨头缝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此时,坐在旁边的安平公主萧明月早就坐不住了。
她端起托盘里两盅炖好的温热参茶,先是快步走到苏时身边,脸上满是亲昵与热情的笑容,双手捧着一盅参茶轻轻放到苏时面前,关切地问道:
“苏时,这盅长白山老参茶是我盯在炉子前让人刚炖好的,你快趁热喝一口补补元气!
贡院号舍那么冷,这九天你在里头晚上睡得好不好?身子可受得住?”
在萧明月心里,早就把苏时当成了自己流民间的亲姐姐,此刻即便隔着一层男装不便当众点破,那股亲热劲儿也毫不掩饰。
站在一旁的萧裕桓看着自家傻妹妹那副围着苏时嘘寒问暖,恨不得当场认姐的亲热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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