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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大
赵听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甚至有点脑仁疼, 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现代时是怎么处理这种感情的。
她自诩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所以既往谈过的男朋友也鲜少走心,在一起便享受, 分开了也不会多留下半分情绪。
正因如此,赵听嫣才会在齐晔显露出对她的感情时, 用最功利的方式回答他——
我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手握大权的盟友。
可现在当齐晔蹲跪在她身侧, 卸去所有身份询问他时,她竟然犹豫了。
有用的到底是他的身份……还是他心底那份真挚的感情。
利用身份算是利益交换的盟友,可如果利用他的感情……
那她算什么?
她心跳的极快, 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若真的利用,那便要利用到底, 她应该转过身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落下一个吻,回应他的期待, 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打仗收拢陇西军的势力,给齐晔他想要的。
那么齐晔也会还给她想要的。
成为她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赵听嫣却有些做不到。
她的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血坚硬, 也无法靠感情利用他圈住他。
经过了漫长的宁静,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衣摆从齐晔的手中抽出来。
她的掌心带着微微的汗意, 转过身看着齐晔的眼睛:
“我……会等你回来。”
……
寒冬腊月已过,随着新春逐步逼近,刺杀案与风影队旧案的阴霾也渐渐被新年的喜庆冲散,整个皇宫都陷入一片喜气洋洋的新年氛围中。
齐晔也从天牢中释放。
这其实并非齐渊本意, 只是萧国公暴-毙后南疆状况频频,没了萧家军的威慑,南蛮都猖狂了不少。
几位重臣联合上书,请齐渊务必派兵南下。
这让齐渊本就虚弱吐血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甚至没办法从床榻上爬起来。
最终权衡再三,南齐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萧国公,齐渊只好将齐晔从天牢中捞出来,允其以庶人身份带领五万陇西军与十万萧家军一同南下。
年后开拔。
至于齐渊则是实在有些病的太严重了。
国师说京城如今的风水有损真龙气脉,建议齐渊搬到栖云山去修养。
往常齐渊就常去那里清修,只是没想到这次竟如此着急,新年都没顾得上在京
城过完,便带着人赶往栖云山了。
而这一清修……
竟是整整六年。
六年后。
坤宁宫。
春日阳光正暖,院中的梧桐冒了新芽,徐徐的暖风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像是在给树下几人的欢声笑语做乐章。
树下的一张宽大石桌上铺着锦绣桌布,上面散落着些奇奇怪怪的硬纸片,还有几个精致的小食碟,装着炸得金黄酥脆香气诱-人的鸡翅,以及切成条状同样金黄蓬松的薯条。
桌旁围坐着几个人,正全神贯注地拾起纸片谨慎查看,气氛紧张又古怪。
六年的时间并未在赵听嫣的脸上留下岁月痕迹,这副身体不过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她随意穿了身轻便的月白襦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眉眼间是六年安逸岁月养出的从容舒展,此刻正忍着笑对一旁充当法官的宫侍道:“开始吧。”
这些年赵听嫣算是彻底将现代桌游在南齐发扬光大了。
什么斗地主掼蛋、狼人杀剧本杀都兴盛至极,京中甚至已经有了专门经营剧本杀的店铺,生意火爆的很。
而赵听嫣几人现在正在玩的则是经久不衰的狼人杀。
扮演法官的宫侍也十分熟练了:“天黑请闭眼——”
坐在她对面的彩环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但眼皮抖得跟筛糠似的,嘴角可疑地向上弯着。
旁边的绿云和红袖两个侍女也紧闭着眼,身体绷得笔直。
齐子燕坐在赵听嫣左手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宫装,六年过去她的气质比过去更加沉静,只是嘴角也有一丝极力忍耐的笑意。
她身旁是每年春日必回京城度假,顺便与妹妹分享西域新奇玩意儿的赵听雨,此刻她正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显得有些不耐烦。
而坐在赵听嫣右手边的,是十一岁的齐子衡。
他身姿挺拔,身量已经比赵听嫣还要高了,隐隐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眉目俊朗如画,依稀可见幼时的精致轮廓,只是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与疏淡。
“狼人请睁眼,请相互确认身份,然后……选择你们今夜要杀害的目标。”
“狼人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今晚,你要查验谁的身份?”
……
“天亮了!”
法官提高声音,拿起一块镇纸在桌上轻轻一拍:“昨晚是一个平安夜!看来狼人放弃了他们的利齿,或者……仁慈的女巫用她珍贵的解药,拯救了一条性命?”
“平安夜?”彩环第一个叫出声,随即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嘴。
赵听雨啧了一声,狐疑地扫视众人:“不对吧?狼还能不开刀?新手上路啊?还是说刀了被救了?女巫出来说说?”
“也可能是狼人自刀骗药。”齐子燕冷静地开口,目光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
“好了,现在开始从子燕这里顺时针发言。”赵听嫣忍住笑意正色道。
齐子燕略一沉吟:“我是平民,没有特殊身份,也没有太多信息,不过……彩环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了,值得注意。”
彩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公主!您怎么能怀疑我呢!我……我就是觉得平安夜很奇怪嘛!这游戏玩这么久,哪次第一-夜是平安夜啊!”
轮到彩环发言,她更加磕巴:“我……我真的是好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二小姐很可疑!”
她指向赵听雨:“她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好可怕!”
“我盯着你看是因为你满脸都写着我是狼!告诉你,我才是铁预言家!昨晚我第一个就验了你,彩环就是那匹铁狼!悍跳都没用!”
赵听雨财大气粗地说:“信我!猜错了我一人赔十两金!”
“哇哦!”绿云和红袖配合地发出低呼,目光在彩环和赵听雨之间犹豫地逡巡。
彩环脸都白了,指着赵听雨手指发颤:“二小姐你……你血口喷人!你才是狼!你悍跳预言家!大家别信她!”
轮到了齐子衡。
少年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思路条理分明:“我是女巫,昨晚确实有人被狼人袭击,我使用了解药,被救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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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女绿云:“是绿云。”
绿云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自己怎么就死里逃生了。
“至于预言家,”齐子衡继续道,“彩环姐姐的反应确实异常,姨母的指认虽然直接,但略显急切,有些像在搅混水。”
“目前看来,我暂时更倾向于相信大姐姐的身份偏好,这一轮我建议好人集中票型,从彩环姐姐和姨母当中选一个推出局,我个人……暂时偏向出彩环姐姐。”
齐子衡冷静清晰地将场上的混乱局面梳理出脉络,还无形中给齐子燕做了身份支撑。
赵听嫣简直骄傲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们衡儿越来越有范儿了,这观察和逻辑能力,还有这控场能力,将来亲手抹了他老子的脖子,说不定还能面不改色地嫁祸给别人呢!
胜利简直指日可待!
不知不觉间那个每日躲在她怀里撒娇的小豆丁竟然长得比她还要高,气质也沉稳了不少,只是少了些年幼时撒娇时的可爱憨态,倒是令赵听嫣有些怀念。
在一番更加激烈且胡搅蛮缠的辩论之后,彩环被票出局。
彩环三票出局。“赵听嫣宣布,“有遗言吗?”
彩环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地说:“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我真的是好人!平民!狼还在场上!肯定是……肯定是大公主和四殿下!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是一伙的!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游戏欢乐继续。
几轮刀人查验与狡辩下来,场上最终剩下赵听嫣、齐子衡、齐子燕和赵听雨四人。
“现在场上四名玩家,大概率是两神两民,或者一神一狼两民。”齐子衡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过剩下三人,“大姐姐是场上最后一个身份明确的好人,姨母坚持自己是预言家,但你的行为和发言存在矛盾,且始终没有拿出更有力的逻辑支撑,至于娘亲……”
他看向赵听嫣,有点无奈地说:“娘亲从游戏开始,发言就几乎没有信息量,一直在带偏话题,很符合……深水狼的玩法。”
赵听嫣挑眉,好整以暇地回望他:“哦?证据呢?总不能凭感觉吧齐大人?”
“感觉是一方面。”齐子衡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沉静的面庞上终于多了几分幼时模样,“另一方面是习惯,娘亲每次拿到狼人牌,都喜欢怂恿狼队友去刀那些不太会玩或者与狼有私怨的人,比如第一-夜狼人刀的绿云。”
赵听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也能算证据?巧合吧。”
“平时或许只是巧合。”齐子衡不紧不慢地说,“但彩环姐姐说:‘肯定是大公主和四殿下是一伙的’,我猜她真正想暗示的狼同伴其实是您和姨母,您让姨母悍跳预言家吸引火力,自己则潜伏深水,而第一-夜刀绿云……”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还在状况外的绿云,笑道:“是因为上次绿云无意中说起彩环姐姐做的蛋挞不如您亲手教她做的那次好吃,彩环姐姐对此耿耿于怀,每次拿到狼人牌都先刀绿云。”
赵听嫣听得瞠目结舌。
这小子……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了?
竟然连彩环那点厨房恩怨都记得一清二楚!
齐子燕已经忍不
住用帕子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看向赵听嫣的眼神满是“你看,被好大儿抓了个现行吧”的戏谑。
赵听雨则是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我们家衡儿真是神了!这都让你给推出来了!没错没错,我和你娘是那俩坏东西!哎呀,玩不过玩不过,你们母子俩太精了!一个比一个能装!”
赵听嫣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摸了摸齐子衡的脑门:“算你厉害啊小齐大人!”
齐子衡被赵听嫣当众摸头夸奖,耳根迅速泛起一丝薄红。
不过面上还是端方乖巧的样子,起身对几人分别躬身行礼:“娘亲、姨母、大姐姐你们继续玩吧,衡儿得回去温书了。”
“去吧去吧,”赵听嫣挥挥手,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慈爱,“晚膳记得过来,小厨房今日备了你爱吃的樱桃肉和蟹粉狮子头。”
“是。”少年身姿挺拔,衣袂在风中轻轻飞舞,已经俨然一副清贵端方的翩翩君子模样,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赵听嫣,“娘亲与姨母大姐姐许久未见,叙话谈心便是极好,那新封的梅子果酒虽说是果子酿的,性不酷烈,但后劲绵长,浅尝辄止为宜,晚些时候衡儿会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品和醒酒汤送过来。”
赵听嫣:……
直到这臭小子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赵听嫣才发现赵听雨笑的都趴到桌子上了:“哎哟我的娘娘,您这儿子真是把你吃得死死的!我看啊,再过两年,不是你管他,是他要管着你咯!”
彩环和绿云红袖也忍俊不禁,一边收拾着散落的卡牌和杯碟一边偷笑。
齐子燕抿唇笑道:“衡儿是关心你,他如今大了,心思细,又最是在意你。”
赵听嫣虽然被嘲笑,但是心里还是暖融融的,却有多了几分怅然。
那个会赖在她怀里撒娇,会因为她受了一点小伤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豆丁真的长大了。
六年已经过去,距离十年后的那个终极任务……只剩最后四年。
时间快到她抓不住,快到她不敢想四年后的那个场面。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小大人似的齐子衡,还会想以前一样哭的那么难过吗?
宫女们很快重新布置了桌面,撤下游戏残局,换上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还有一小壶温在热水里的的梅子果酒。
暮色渐浓,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将庭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树下只剩赵听嫣与齐子燕赵听雨三人对坐。
三人小口啜饮着酸甜清冽的果酒,一时谁都没说话,享受着这难得暮春傍晚的宁静。
良久,齐子燕放下酒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安然:“算算日子,萧家军的前锋约莫再过三四日……就该到京郊了吧?”
赵听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南疆蛮族之祸算是彻底了结了。”赵听雨感叹道,“若非要在新收之地部署兵力安抚民众,恐怕大军早一两年就该凯旋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六年南疆捷报频传,那位以庶人身份戴罪领兵南下的肃亲王齐晔,以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身先士卒的勇悍,迅速赢得了原本因萧国公之死而军心浮动的萧家军的拥戴。
他不仅稳住了南疆局势,更在之后数年里步步为营,将盘踞南疆数百年的蛮族势力连根拔起,其王庭被破,首领授首,部众或降或散。
南蛮广袤肥沃的土地正式划入南齐版图。
捷报传回时朝野震动,民间更是将齐晔传得如同战神下凡,其声望和威势只比当年的摄政王更甚。
而这六年,京城又是另一番光景。
齐渊自那次朝堂上呕血后,身体便每况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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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想尽办法,各种珍贵药材如流水般用下去,病情却总是反复。
更奇怪的是,每次在栖云山行宫将养得稍有起色,一旦回京,住不了十天半月,必定旧疾复发,甚至加重,不得不再次返回栖云山。
如此六年下来,他竟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栖云山。
宫中渐渐有流言,说皇宫风水与陛下龙体相克。
民间更有胆大好事者私下给齐渊起了个绰号,说他是山皇帝。
因为整日住在山上。
齐渊不在皇宫,赵听嫣这几年过得很是舒坦。
虽说这狗东西仍然留下不少眼线,但毕竟鞭长莫及,许多事情赵听嫣操作起来也方便许多。
前朝更是由赵擎等几位重臣把关,赵听嫣借着风影队之手与赵家的势,对朝堂把控也参与了不少。
只是这种祥和的日子是暂时的。
就像这暮春的暖风,不知何时就会转向。
“皇叔这次回来声势今非昔比,”齐子燕的声音将赵听嫣从思绪中拉回,“山皇帝也该下山了。”
赵听嫣抿了一口果酒,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也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他肯定要下山,如此大胜若不亲临犒赏,如何彰显帝王恩威?如何收拢军心民意?又如何……防备功高震主之人?”
一个戴罪出征的弟弟,带着一身功勋荣贵,齐渊该如何犒赏?
赵听嫣分析道:“想要堵住悠悠众口,齐渊必会重赏,金银田宅、亲王爵位他不会吝啬,只是实权……他恐怕不会再给。”
这六年来齐渊虽大多时间不在京城,但通过留守的心腹太监和将领,对京中尤其是禁军的掌控,可谓不遗余力。
现任禁军统领高虎便是齐渊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
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情暴戾,治军严酷到近乎残忍,动辄以军法杀人立威,在禁军中很不得人心,许多老兵都暗中怀念齐晔统领时期。
然而高虎此人的身份却并不清白。
也多亏了这几年齐渊不在京城,赵听嫣派人辗转探查,终于得知这高虎其实就是当初那个假死的风影队“陈五”。
陈五是假的,高虎却是真的。
当年在京郊别院赵听嫣与齐子燕遭遇的风影队暗杀,其首领正是这高虎。
只是时候齐渊为了隐蔽将高虎藏了一段时日,后来事情平息后,又替他洗白身份,将他安排成为禁军首领。
齐渊知道即便齐晔官职被裁撤,他在禁军中的威望仍在,想要彻底将禁军收入囊中,就必须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所以即便没了风影队,齐渊仍然牢牢把禁军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虎是齐渊钉在京城最重要的一颗钉子。”赵听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也是我们的仇人,这颗钉子怎么可能不拔?”
齐子燕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冷光,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
“你想让皇叔拿回禁军统领之职?高虎无显眼错处,又是他的心腹,凭什么换?”
赵听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上月禁军西大营,是不是有个姓冯的校尉,因为值守时饮酒懈怠被高虎以肃正军纪为由当众活活杖毙了?”
这事儿连赵听雨都听说了:“那校尉的媳妇是城南开布匹店的,我前些时日去城南巡视银号的时候,看到她们店里都挂着白幡,那妇人就坐在门口哭,可怜的紧。”
齐子燕也知晓一二:“听说打得极惨,血肉模糊当场就断了气,军中对此议论纷纷,有说那冯校尉罪不至死的,也有说高虎太过严酷的,怎么,此事难道另有隐情?”
“隐情大了。”赵听嫣眼中寒光闪烁,“那冯校尉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军户子弟,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延年冯大人……早年流落在外的嫡亲儿子!”
左都御史冯延年乃是文官清流,门生遍布整个南齐朝野,在文官中颇有威望。
最重要的是,此人从不涉及党争,态度中立,一心只为纯臣。
可这唯一的嫡亲儿子早年本就孤苦,好不容易找回相认,竟被高虎活活打死,冯延年简直要气疯了。
于是他暗中联络故旧,收集高虎跋扈专权滥用私刑的种种罪证,一心想为儿子报仇雪恨。
可奏折递上去,却如同泥牛入海。
齐渊远在栖云
山不说,便是看到奏章也为了高虎而按下不表。
高虎需要在军中铲除异己立威扬名,他以为手中握着齐渊给的免死金牌,走到哪里都会畅通无阻。
可与虎谋皮本就是死路一条。
这整个南齐……齐渊就是那头最危险的虎。
齐子燕隐隐明白了赵听嫣的意图:“你是想要联合冯大人……”
赵听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只是挑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来:“心腹又如何?”
“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他最畏惧的秘密,或许……根本就无需我们动手。”
“齐渊会立刻麻利地要了他的命。”
第52章 密信
暮春的太阳懒懒地悬在京师西城门楼子的飞檐上。
城门洞开着, 干燥的泥土被马蹄捻成暗黄-色的雾,规律森严的行军脚步声与马蹄声先一步传来。
帝后二人身着最庄重的宫装,就站在门洞尽头那一方亮得刺眼的天光里, 迎候萧家军归来。
六年了,萧家军终于在今日班师回朝。
踏过烟尘, 雄军映入众人视线中。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身骑一匹高壮白马, 银色铠甲在阳光下耀着锐利的光,即便距离远到看不清他的相貌,却依然觉得他威武雄壮, 英俊的令人臣服。
赵听嫣眯着眼睛凝视前方,只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透过滚滚烟尘灼望着她。
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不过余光一哂,想必身旁的人应当比她更忐忑才是。
与远处越发成熟健壮的齐晔相比,经历了六年风霜与病痛的齐渊苍老了许多, 唯独不变的是面色依然苍白,身材依然削薄。
一面是战功赫赫身强体健的弟弟, 一面是病入膏肓仿佛命不久矣的自己,想必齐渊心里慌的要命吧?
这六年他大概没少祈祷齐晔死在南疆。
派去的刺杀也绝不会少。
只是可惜……齐晔还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赵听嫣就喜欢对他落井下石,趁着大军还没行至近前, 压低声音嘲笑他:“陛下这些年定是很思念晔儿吧?”
齐渊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表情:“那是自然,晔儿是朕最亲的弟弟。”
赵听嫣轻笑:“那陛下一会儿可要好好与他叙旧,还得好好犒赏一番才是。”
很快大军就进了城。
齐晔在城门出翻身-下马, 卸下身上的兵刃,一步一步来到帝后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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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黑了些,也比从前更高壮了些,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依旧神采灼然, 身上的气质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成熟沉稳。
六年过去,齐晔已经二十有七了。
数年边塞风霜将昔日那位清贵孤高的亲王淬炼得更加内敛,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悍然气势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迫人。
他依旧年轻英俊充满生命力,可他面前的帝王却苍老入暮,疲态尽显。
齐晔的视线仅在赵听嫣的脸上扫过了一瞬,便克制的收了回来,然后低头向齐渊行叩拜礼——
“臣弟齐晔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他单膝跪地,甲胄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垂下的头露出线条凌厉的颈项和紧抿的唇。
齐渊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神色复杂难辨。
有审视和忌惮,还有一丝被岁月和疾病侵蚀后的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上前一步虚扶起他:“晔儿……快平身,这些年苦了你了,南疆大捷你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为国征战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齐晔顺势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平静地迎上齐渊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六年前的挣扎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需要保持礼节的陌生人。
兄弟二人之间的亲情面纱早在六年前的太极殿上被齐晔亲手扯下,又被齐渊冰冷的判决彻底撕裂。
如今剩下的只有君臣的名分,和潜藏在平和表象下的猜忌与对峙。
赵听嫣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清越柔和:“将军一路劳顿,将士们更是辛苦。”
“陛下,宫中已备下宴席,不若先让诸位将军回府稍作休整,晚间再于琼华殿设宴,为大军接风洗尘,陛下以为如何?”
齐渊点点头:“皇后所言极是,晔儿还有诸位将军先回去歇息吧,晚间朕与皇后在琼华殿等候诸位。”
“臣等遵旨,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齐晔再次躬身行礼,他身后的几位高级将领也齐声应和。
赵听嫣抬眼望过去,这才在齐晔身后的将领中看到了站在首位的程穆清。
她身着甲胄,身量比过去强壮了不少,眉宇间英气逼人,曾经困于后宅的幽怨早已消失不见。
似乎是察觉到赵听嫣在看她,她抬起头来,悄悄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来。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虽然已至中年,身体却不像京中其他权贵夫人那般羸弱,六年沙场的淬炼让她变得孔武有力,在一众男子中也毫不逊色。
前几年就听闻萧国公嫡子萧瑾在战场上不幸重伤身故,赵听嫣还以为程穆清会失去斗志,却听传信来的人说程将军只是伤心了几日,便在萧瑾的衣冠冢前洒下一杯烈酒,说这或许才是他的最好归宿。
他纨绔一生,最终战死沙场才算不负萧家一门的忠烈之名。
而她身旁站着的那位年轻将领,倒是让赵听嫣觉得有些面熟。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挑挺拔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却已有了不输于成年男子的体魄。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察觉到赵听嫣在看他,眼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快步走到赵听嫣面前,撩起甲袍下摆单膝跪地:
“末将萧瑜,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竟是……萧瑜?!
赵听嫣讶异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刚刚他走过来时身量已经不比齐晔矮多少了,她记得六年前那孩子白皙柔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眼下竟然已经成了这般英武的少年将军。
“萧小将军请起。”赵听嫣微微抬手,有些意外之喜,“数年不见,小将军已是国之栋梁了。”
萧瑜抬起头,看向赵听嫣的目光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声音也因激动而略显紧绷:“末将不敢当栋梁之称,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当年赠枪点拨之恩!”
“娘娘所赐那杆枪随末将征战南疆,助末将保家卫国立下微功!末将……永世不忘娘娘恩德!”
赵听嫣心中微动。
当年随手一步闲棋,不过是想为齐子衡多添一位盟友,顺便给那个可怜少年一点希望,没想到竟真的结出这般硕果。
萧瑜能在残酷的战场上存活下来并脱颖而出,其心性能力可见一斑。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萧家庶子,如今萧家只剩他这一位后人,他将成为萧家真正的话事人。
当年他与齐子衡关系不错,这些年似乎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有这样一位助力,四年后大业可成!
赵听嫣也不避讳,萧瑜能如此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向她道谢,就是想像众人证明他心之归属。
既如此,更应当好好回应:“好孩子,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奋勇杀敌用命搏来的功劳,等日后闲暇多与衡儿讲讲你在战场的见闻,他也对你思念的紧。”
齐渊的眸色沉了沉,又挂上虚伪的笑容:“小将军倒是颇有乃父之风,快回去歇着吧,晚间宴上再听你细说南疆故事。”
“是!末将领命!”
……
暮色降临,琼华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中设下盛宴,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以及萧家军有功将领皆按品级落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大战胜利归来的喜庆祥和。
然而这份喜庆之下却涌动着暗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以及御阶之下那个坐在将领席中耀眼的男人身上。
齐晔已换下了征尘仆仆的铠甲,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若曾经的摄政王是京城闺秀们芳心暗许的高岭之花,那如今通身杀伐之气的齐晔就是只可远观的灼日。
相比于他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他本人倒是神色很平静。
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或是举杯回应同僚的敬酒,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宫宴。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齐渊在御座上轻轻咳嗽了几声,
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大太监连忙递上参茶。
齐渊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痒意,这才看向阶下萧家军将领那一席。
“萧国公为国捐躯,萧瑾贤侄亦战死沙场,朕心甚痛。”
齐渊看向不远处的程穆清:“便是国公夫人也巾帼不让须眉,为萧家满门忠烈更添荣光。”
“如此便赏金千两、田地百亩,着国公夫人以诰命,如何?”
程穆清皱了皱眉。
似乎有些不愿,但还是隐忍着从酒席中-出列叩拜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她说的是臣。
不是臣妇。
当初萧国公家事闹得那么大,程穆清与已故的国公和离之事也是闹得人尽皆知,赵听嫣不信齐渊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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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知道程穆清或是受了赵听嫣点拨,如今又战功赫赫,便想着再将她压回后宅,用寡居扣住她。
赵听嫣正想开口,就看到一旁的萧瑜突然出列:“陛下,程将军六年前就与父亲和离了。”
“将军在南疆杀伐果断屡立战功,雄才伟略更胜男儿,微臣以为程将军不应归于后宅,求陛下赐她为国效命之权!”
齐渊皱了皱眉,被众臣盯着似乎不好开口。
赵听嫣连忙道:“陛下,臣妾在城北有一座旧宅,或许可赠与程将军另立新府。”
“如今萧家军得胜归朝,程将军深得军心,若是如此便归于后宅,将士们怕是会寒心的罢?”
不止寒心,十万大军呢,怎么不得给齐渊闹一闹?
赵听嫣这是在提醒他,如今的萧家军没了担惊受怕的萧国公,已不会再任他拿捏了。
齐渊面色凝了凝,还是装模作样地想要拒绝:“可如今国公亡故,其嫡子萧瑾也逝,偌大的萧府怎能没有主心骨呢?程夫人总得留下坐镇才是。”
赵听嫣道:“此事怪臣妾了,当初国公新丧,原本爵位应当由萧瑾承袭,但萧瑾想要上战场戴罪立功,说要将爵位让给弟弟萧瑜,臣妾觉得不妥,便暂时答应他先将爵位留置,等他们战胜归来再做打算。”
“可如今……”
赵听嫣故意做哀思状,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萧瑜:“萧瑜战功赫赫,陛下还说他颇有乃父之风,作为萧家唯一的后人,萧瑜承袭国公爵位接手萧家军也不算辱没萧国公的威名吧?”
“况且……这也是他嫡兄的遗愿啊。”
这算是彻底将齐渊架上去了。
文武百官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此合理的安排若是齐渊再拒绝,那他就等于将司马昭之心剖开给全天下看了。
“萧国公爵位自他殉国后一直空悬,如今……”齐渊似在斟酌,实际脸色难看的很,却还不得不装作一副贤君的模样,“萧瑾已逝,按律当由次子承袭。”
“萧瑜年少有为,便继承萧国公爵位,望你克绍箕裘……光耀门楣。”
“至于程将军……”
“便听皇后的,另立新府,与新任萧国公共同管理萧家军吧。”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程穆清起身出列,单膝跪地道:“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末将定当谨守本分,不负皇恩。”
萧瑜紧随其后大礼参拜:“末将萧瑜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效忠陛下,报效国家,不负陛下与先父期望!”
齐渊点点头,示意二人平身。
接着他又对萧家军其他有功将领一一封赏,加官进爵,赏赐金银布帛等十分丰厚。
众将谢恩,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终于轮到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齐晔。
齐渊看着齐晔,笑容欣慰:“齐晔临危受命,戴罪立功,统率大军平定南疆,拓土千里功在社稷!此等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即日起恢复肃亲王齐晔亲王爵位,归还肃亲王府一应产业,赐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锦缎千匹良田万顷,珠宝玉器十箱!以彰其功!”
赏赐不可谓不厚。
亲王爵位恢复,财富赏赐更是令人咋舌。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渊这是想让齐晔当个闲散王爷了,半分实权也没有,指不定哪天还会再找个由头将他关起来。
齐晔倒是面色平静无波。
他淡然起身出列,从怀中取出萧家军的半枚虎符,神色虔诚的紧:“谢陛下隆恩。”
“南疆已定,蛮族臣服,此乃调遣萧家军之虎符,今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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