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将字纸交给他,淡淡道:“下次要细心些。”
出了澄水阁,曲河抱着纸一步一步走下了山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他将自己的字纸放在一旁,小心翼翼拿起师尊给他写的那一张,双眸发亮地看着。
而后重新拿出白纸,提笔照着那张纸上的字临摹。
一点点,学着仙人的笔迹。
几张写下来,初具形状,神韵全无。
再多练几日,仍旧如此。
他这才隐隐懂得一些,长老在书写课上所讲的内容。
以字视其人,字灵人灵。
可他字迹平庸呆板,以此观之,资质也平平无奇。
师尊的字,飘然绝俗,无论如何,他都学不来。
修真界不世之材,修为超然的执夙仙尊,亲自带回收入门下的弟子,却是一个资质平庸之人。
“你且居于此,安心修炼。若无要事,莫要寻我。”
声音倏然响起,蓦地将发呆的曲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灵力输送完,尹师道冷冷淡淡地收回了手。
曲河忙恭谨行礼,好似发誓般急切道:“弟子定不敢烦扰师尊修炼。”
话出,尹师道一双修眉不自觉微蹙。
没再说什么,少顷,他自椅上起身。
曲河低着头,余光看到眼前雪衣轻晃,如清浅雪光荡漾,自他面前缓缓离开。
听着那轻缓的脚步声上了楼,他才缓缓抬起头。
目送那提拔背影彻底消失,而后收回目光。
澄水阁是一座极为雅致的木制二层建筑。尹师道住在楼上卧房,楼下正对处,便是曲河的卧房。
曲河将轻手轻脚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安静打坐。
精纯厚重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与自己凝聚的灵力不同,更为磅礴,更为充盈。
他闭目沉心,慢慢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灵力。
再次睁眼,曲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风穿窗而来,带着几分寒意和湿气。
屋中昏暗,曲河扭头向窗外看去,见深沉夜幕,星子寥落。
已是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绮念
玉瑶峰顶本就清寒, 深夜寂寥,更添几分冷清。
怕打扰师尊,曲河没有点灯。屋中仍是一片昏暗, 他褪去外衣, 静静躺在了床上。
一时没有合眼。
环境的转变让他有些不适应。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各种念头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该从何理起, 从而呈现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忽然有些累了, 默念清心咒, 清除杂念, 强迫自己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忽然惊醒。
曲河陡然自床上坐起身,满头热汗,大口喘息不止。
眼前的环境并不熟悉,他呆愣一阵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澄水阁中。
周围隐隐有灵力波荡,他看到帷幔流苏轻晃。
这灵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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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很熟悉, 是师尊的。
怎么回事?
曲河惊疑地抬头,看向房顶。
楼上是师尊所居处。
师尊这是……灵力外泄?
怎会如此?!
师尊竟在修炼时心思不定吗?
曲河擦了擦额上的热汗。
本是凄寒冷凉的夜晚,因灵力波荡, 空气中竟隐隐泛着几分燥热之意, 可见影响之大。
曲河闭目调息体内灵力, 压下那股因受灵力波动影响、隐隐升起来的躁动之意。
良久, 躁动之意消弭散去, 那轻晃的帷帐也重归于静。
曲河再无睡意, 仰头看着房顶。
虽很想关心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但想起师尊曾吩咐过的莫要打扰之语,他缓缓垂下头, 起身缓步无声走出屋外。
屋外,清寒冷风阵阵袭来,与屋中微微燥暖天壤之别。
曲河心中残余燥意彻底散去,更为清醒,复走几步,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了下来。
如墨夜幕冷月高悬,他看着湖面泛着浅淡涟漪,承载着如银月光,波光粼粼,一层层向他荡来,如舞动的轻纱。
曲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微微歪头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讶然意识到,这如冷玉一般的湖面竟然也会泛起波澜。
记忆里,就算是寒风吹,这湖面似乎就如凝结了一般,从没波动过。
似乎是在严寒的玉瑶峰巅,湖水被冻住了一层。其表面光滑如镜,真真如一块剔透的冷玉般。
或许亦是受到了那灵力的影响吧。
连这般如死水的湖也泛起了波澜。
这般想着,忍不住回首往澄水居二楼看去。
栏杆处,似乎有一抹雪色闪过。
曲河身子一顿,心弦绷紧,凝神看去。
那处门窗皆暗,清冷寂寥,并无任何身影。
曲河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轻吐一口气,心绪复杂。
少顷,他收回目光,又淡淡看向了湖面。
刮过湖面的风吹在身上渐渐寒冷,曲河没运用灵力御寒,只是动作极轻的蜷起了身子,有些僵硬的两条胳膊缓缓抱住了膝盖。
目光茫然地看着湖面,就这般,枯坐到破晓。
澄水阁二楼,灵力动荡,浓郁冷香久久不散。
一袭雪衣的清冷仙尊端坐在地,一双修眉紧皱,额角渗汗,呼吸不稳,往日齐整的衣衫乌发微乱,与平日的纤尘不染迥然不同。
整间屋子泛着玉瑶峰罕见的燥热。
许久,尹师道猝然睁开眼,一双素来无情无欲的眸子深处隐隐有什么在翻涌,眼中血丝尽现。
一张漠然不动如山的脸上透着几分不敢置信和茫然。
他竟然……精元外泄了……
尹师道心中愕然震惊,久久无法接受。
可在修行出错前,那一幕幕虚拟的幻象却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
他的弟子——尹觉铃,双颊绯红,吟哦宛转,在他身下含泪承|欢。
虽明知是假,但再次想起那虚假的幻象,尹师道的呼吸又乱了一分。
有一股邪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尹师道险些失控。他知道这是因为附身于施明华后的影响,是因为施明华,他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施明华求之不得,心存执念。他附身其上,受其影响,也不为怪。
只是,他没有想到,施明华的执念如此之深,连他也不能将这种绮念拔除。
尹师道垂眸,将那有悖人伦的欲念压下,心中不停默念清心咒语。
逸散杂乱的灵息渐渐收束,尹师道体内躁动有所缓解,但一双眸子仍是绯红。
明知不该,他还是起身,悄无声息来到窗边,目光越过栏杆向外看去,沉沉落在了湖边那静坐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夜色中看着单薄寂寥,一动不动,仿佛是湖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无端透着几分黯然落寞。
他忽然感到心中被轻轻一扯。
仿佛有什么结界被打破,在外徘徊的冷寒的夜风夹杂着雪粒倏然灌入了屋中,驱散一室燥热。
尹师道混乱昏沉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几缕发丝被风吹动,黏在了那汗水浸湿的玉容上,微微透出几分凌乱之感。
一身浓郁冷香的清冷仙尊多了几分凡尘意味。
久居玉瑶峰顶这些年,尹师道第一次感受到,这峰顶的风雪竟如此凛冽伤人。
几点白洁的雪粒随风落在了他的发间,尹师道静静站着,目光没有移开。
就这样,静立着直到破晓。
破晓时分,湖边的人身形动了动。
曲河坐了一夜,在天破晓时分站起身,拖着疲乏冷僵的身子回到了澄水阁中,重新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浅浅睡去。
只睡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收拾妥当,拿上邪却,出了澄水阁。
正是清晨时分,冷寒未消,薄雾升腾。
隔着朦胧白雾,曲河看到玉湖中心的玉台上,一道挺拔身影端坐其中。
乌发沾着几点雪粒,一袭雪衣几乎要融于白雾之中。
曲河脚步一顿,而后恭谨立于原地,躬身向湖中人行礼。
“师尊。”
湖中人身形分毫未动,亦没有一丝回应。
曲河默然直起身,转身离开。
他自去找一处僻静处练剑,不在此打扰师尊。
“你去何处?”
还未走远,身后便响起那熟悉的淡然的声音。
曲河脚步一顿,面上一怔,有些讶异师尊竟会关心询问他。
随后又想到可能是他脸上的魔纹有异,不便在宗门内随意走动,便转身恭谨道:“回师尊,弟子去别处练剑。”
少顷,那淡然声音应道。
“去吧,莫要走远。”
“是。”
曲河心下了然,静静离开。
不管是出于监管防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师尊尚关心他,便是幸事。
他寻了一处僻静地,摒除杂念,专心练起了剑。
直到金乌西坠,才迎着凄凉的暮色回了澄水阁。
曲河首先往玉湖中央看去,湖水微微泛着涟漪,水纹映着即将消弭的金色霞光。
——玉台上空无人影。
虽早已想到会是这种情景,曲河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丝失望。
他还是期望着能再见师尊一眼。
或许本来没期望,自来到澄水阁,师尊吩咐他不要让他打搅之时,他就把自己当成了玉瑶峰顶的一草一木,一缕无声息的微风或是默不作声的一块石头,只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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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师尊添麻烦。
即使同住澄水阁中,他也没奢望过能见到师尊的尊容。
他本以为,下一次能光明正大求见师尊,是他修为提升,有所心得,需要向师尊请教之时。
可今早却见到了。
见了一次,便想见第二次,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修真界大能,他尊敬仰慕的师尊,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仙尊,他本能地渴望亲近。
可偏偏他是那般愚钝,不能继承师尊的衣钵,愧为师尊的弟子。
思及此,曲河神情黯然,抬头看向澄水阁二楼处。
木制楼阁清雅,精致的檐角翘起。夕阳寒霜里,一只归鸟掠过,鸣声清脆,拖着长长的尾音,翅膀缓缓扇动两下,显出几分寂寥。
曲河收回目光,放轻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打坐一阵,调息好灵力,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盖被而眠。
……
“师尊,师尊,这是什么?”
年幼的曲河拿着一株通体结霜的草,沿着石阶噔噔噔跑上玉瑶峰巅,急促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清晰回响。
他小小的身子绕过清澈平静的玉湖,直直跑进门扇大开的澄水阁中。
“师尊——师尊——”
曲河身子跟随着目光在整个大堂中转了一圈,没见到人,便要往楼上跑。
正跑到木制楼梯的一半处,一道灵力流光闪过。
余光倏然闯入一抹雪色,淡淡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何事?”
曲河蓦地收住往楼上跑的冲劲,眸光晶亮,扭头看向那自一旁的屋子缓步走出的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尊!”
他转身又从木梯上跑下来,来到这欺霜赛雪的仙人面前,抬起胳膊,将手中之物展示在对方眼前。
“师尊,这是什么草?”
他修炼疲累,耐不住寂寞,在玉瑶峰山上四处游逛,发现了这株外表奇特、颇为好看的草,就伸手拔了出来。
他不知这是什么,便以此为由,跑上峰顶,询问他这长相清俊的仙人师尊。
仙人垂眸看着曲河兴奋通红的小脸,又看了一眼那被紧握在手心的结霜的草,缓缓道:“这是宗门内的灵植,名唤雪泣,食之可助修士静心修行。”
“可助修行?”
年幼的曲河澄澈双眸登时发亮,将雪泣草拿到眼前,而后突然张口,咬住了一片叶子。
腮帮子鼓动着,嚼了没两下,便皱着脸将叶子吐了出来。
“好苦。”
仙尊垂眸看着他表情丰富的小脸,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
“灵植向来多用于炼丹,雪泣亦是。日后你上丹药课,长老会教你。”
曲河乖巧地点了点头,将雪泣收了起来,打算日后上课时再用。
自从知道灵植有助修行后,曲河闲暇时便开始满山的跑,寻找各种灵植。
见到外形奇特或颜色丰富艳丽的,便统统摘下来,跑到玉瑶峰顶挨个询问。
“师尊,这是什么灵植?”
仙尊便一一告诉他。
偶尔冷淡的眉目间也会划过几分无奈,倒不是因为厌烦。而是……
“这只是一株寻常的草。”
仙尊轻叹一声,给一脸疑惑期待的曲河解释道。
曲河尚分辨不清灵植和寻常草木的区别,只是统统摘了回来。
待认识了一些灵植后,便专门采了些,轻车熟路地奔上玉瑶峰顶。
“师尊,送给你。”
曲河脸上尚沾着泥,虔诚地将一筐灵植奉给了面前的仙尊。
第45章 旧院
曲河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尊——尹师道时的场景。
那时他高烧不退, 头脑昏沉躺在父亲的怀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眼前倏然一阵白光闪过。
正如村中老人所说的灵异志怪故事一样, 仙人气度不凡, 纤尘不染, 容貌俊美无铸, 临世时满身辉光, 瞬间映亮整座破败昏暗的破庙。
故事中, 临死时, 人会看到将自己的魂魄带走的鬼差。
曲河呆呆看着面前洁如霜雪之人,却无法将其与阴森恐怖的鬼差挂钩,心中能想到的形容词,唯有仙人二字。
仙人问他可愿跟自己离开。
眼前之景如同幻境,曲河无法挪开目光,无法抗拒地点点头。
他懵懵懂懂地离开了父亲的身边,站在了仙人的身旁, 一同踩在了仙人的佩剑上。
他抬手,想抓住仙人的衣袖。
然而自己脏污的手与那洁白如雪的衣袖对比实在强烈,他不想弄脏了仙人, 又缓缓放下了手。
离开前, 一直跪地磕头的父亲忽然自破庙中追了出来, 将乞讨来的半个烧饼塞入了他的怀中。
那是他们仅有的吃食。
“阿河, 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 便又退开, 恭敬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以头触地,叩拜仙人。
隐隐有灵光流动的剑身缓缓升起, 曲河低头看着地面上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为他遮风挡雨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抬起胳膊,低头埋入了袖中,双肩颤抖不止。
曲河双眼霎时模糊。
月光如银,燥热夜风鼓动衣袖。
豆大泪珠自脸上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曲河身子微微摇晃,撑不住般抬起了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那微凉有力、修长如玉的手指,由此抓住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头脑越发昏沉之际,那只比他大了许多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微凉的仿佛水流之物自手腕处涌进了他的体内。
那时他还不知这是灵力,只觉其所到之处,令人难受的燥热渐渐退去,好似热汗淋漓之际忽感风雪扑面,凉爽无比。
曲河轻舒了一口气。
这仙人身上也是凉的。
他悄悄向仙人靠近了些。
然而这细雪消融般的凉意并未持续多久,那凉爽的水流消失,一股难言的燥热又升了起来。
曲河难耐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又向仙人靠近了些。
却好像更热了。
那如雪的广袖飘至他面前,外覆的轻纱划过鼻尖,带来浓郁的冷香。
他被那冷香包围,头脑又陷入了昏沉。在越发壮大的燥热中,他失控地扑向了那看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意、如霜如雪的仙尊怀中。
然而却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仙尊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曲河一怔,随即难受地想要挣扎着远离。
仙尊却缓缓地回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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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
紧紧地,牢固地,不容抗拒,不容置疑。
——浓郁冷香在他脑中炸开。
曲河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夜色中轻轻晃动的床帏,大口喘息汗流不止。
被子早被他掀开堆在床角,他坐起身,身上衣衫已然被汗湿,紧紧贴在了身上。
屋中燥热异常,和昨夜的情况相同。
曲河胸口起伏不定,喘息着满是担忧地抬头看向房顶。
师尊……又灵力外泄了吗?
可是修炼遇到了什么瓶颈?
想要关心询问,但终究不敢打搅师尊修炼,只得先打坐压下因灵力外泄引起的燥热。
心中却是静不下来。
方才梦中最后一幕,那被师尊紧紧抱住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真实。
直到现在,都似有隐隐冷香缭绕不散。
心中忽然涌上几分奇异的感觉,心跳亦因此而莫名快了几分。
曲河紧紧闭上眼,默念清心咒,许久,才终于静下心来。
他看着空中时而划过的几丝动荡的灵力,换下湿透的衣衫,施了个净身术,穿上干净衣衫,不敢再多停留,离开了屋子。
屋外风雪侵人,曲河霎时便感到了几分寒意。
他无声来到玉湖边,照旧在冷石上坐下,静待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月映湖光,湖照月影。
湖光粼粼,月影破碎。
曲河看着玉湖泛起的涟漪发呆,心思全都飘到了身后的澄水阁二楼。
不知师尊怎么样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着澄水阁。
门窗皆暗,冷清寂静地简直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曲河收回目光,伸手探入了玉湖水中,想用手接一些泼在自己脸上,去除那些繁杂的思绪。
他记得玉湖水是寒的,如雪夜的冰水灌入骨髓,针扎一般的寒……
然而指尖甫一触到水面,曲河愣住了。
这玉湖水……竟是温的……
曲河照旧在湖边坐到了天色破晓之时,而后带着一身寒意回澄水阁小憩。
极其轻微的门扇开合声响起,几近于无。
澄水阁二楼,躺在地板上的尹师道缓缓睁开了眼睛,俊丽的脸上神情复杂。
他一身雪衣乌发凌乱,双眸绯红,唇色却是发白,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
施明华一个凡人,对他产生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当初一时意动将曲河留在澄水阁,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尹师道想不明白。
他如今道心不稳,应远离曲河才对。
可一想到要离开曲河,又有几分犹豫。内心应是不愿的。
师父在离世前,只教他如何沉心修道,却从未教他如何应对内心这种奇异的感觉。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河浅睡了一会,如昨日同个时辰出了澄水阁。
隔着如纱般的白雾,他看向玉湖中的玉台。
——玉台上空无人影。
曲河失望地收回目光。
想来师尊不是每日都在玉湖中心打坐,昨日清晨遇见,只是巧合而已。
曲河迈步,无声地离开。
他来到昨日练剑之处,练了一会儿,休息之际,他抬袖擦着薄汗,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境。
心中涌上一番惆怅,曲河顿时没了练剑的心思。
他收起邪却,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
走不多时,便看到了自己以前居住多年的那座小院。
高大的蓝雾树树干挺出院墙,浓密交错的枝干搭建成蓬松稀疏的树冠,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虽是寒秋时节,草木凋敝,它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冬季,没了生机。
或许对于将承载了他十几年记忆的小院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心底还是隐隐有些埋怨的。
过去入宗前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离别时父亲佝偻哭泣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院虽孤清,却是见证他成长之地。
那里面每一道细微的痕迹,都是小院对他的记忆。
没了小院,好像他就没了在荆门山宗的位置。
可那装饰一新、处处鲜艳、面目全非的小院,再怎么,也不属于他了。
曲河站立良久,渐渐收敛心思,神情黯然,转身便欲离开。
——身后来路上却忽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到来,亦不知站了多久。
曲河身子一顿,脸上划过几分惊讶之色。
他没想到能在这看到对方。
回过神后,不自在地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后便垂眸自对方身旁走过。
一时也没有细想对方为何出现在此处——这个能全面看到他小院的地方。
“来都来了,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尹或月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曲河脚步一顿。
少顷,他道:“不必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说罢,他抿了抿唇,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哪有人路过会停留这么久,这话自他口中说出,他自己都不信。
曲河的脚步欲盖弥彰地有些仓促了。
“你的一些旧物,我给你收拾了,就在你屋中的柜子里。”
曲河转过身,一脸愕然。
他当初自小院的屋中醒来时,试着找了找自己以前的东西。但当时屋中都是若敏的东西,他没有仔细翻找,也并没有找到什么。
他以为若敏把他的东西都丢了。
尹或月勾了勾唇角,下巴微抬,倨傲的脸上露出如以前那般略带几分讥讽的笑容。
但又有些不同,笑中又带了几分残忍和凉薄之意。
可那双的眼中的神情却又十分复杂,似乎带着几分温和。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同时出现,导致那张脸产生了几分割裂感。
曲河心中隐隐感到几分古怪,但也没多想。
他现在只想把承载着自己记忆的旧物拿回来。
他跟着尹或月并行,沿着山路来至自己往日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曲河抬手正欲敲门,尹或月轻轻一推,门扇无声向两边打开。
小院如今已易主,对于擅闯别人小院,曲河心中觉得几分不妥。
他扭头看向尹或月,见对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嘴角勾着笑,笑意越发凉薄,似乎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无礼之举。
他放下手,跟着尹或月径直走了进去。
一入小院中,曲河看到院中那原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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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桃树已然无踪,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土粒松散的土坑,看情形似乎是被人暴力连根拔出。
土坑周围是散乱的桃花瓣,桃花瓣陷入泥土中,腐烂了大半,呈现糜丽颓败的艳红色。
曲河又向一旁那株高大的蓝雾树看去。
看着那枯黄的枝干,不禁心想,若是若敏不喜花木,他可不可以将这株树带走。
浇些灵泉,待到来年,或许能再看到蓝雾花开满树。
一声呻唤倏然响起,打断了曲河的思绪。
曲河扭头,循声看向屋子。
——那是若敏的声音。
第46章 迷乱
曲河向屋中看去, 却看到尹或月正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个方向,似并未被声音吸引。
断断续续的呻唤声不断自屋中传来。
曲河注意力转移, 一时没有细究对方那双眼中的深意。
屋中人受伤了吗?
曲河眉头微皱, 快步向虚掩的房门走去。
然而越是走近, 心中疑惑越重。
若敏的声音有些奇怪, 并非完全是痛苦, 其间夹杂更多的, 竟似是愉悦。
随着离房门越来越近, 曲河越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心中感到古怪,脚步迟缓下来。
直到视线终于穿过门缝,窥见了屋中的场景,身子猛地一震,猝然停了下来。
曲河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呼吸凝滞。
屋内,白花花交|缠的两人身影刺进了他的双眼。
地上是散乱堆叠的宗内弟子服, 布满皱褶的两件衣衫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屋中二人均未察觉到他的到来,狂乱动作未止。
若敏躺在床上,侧过脸, 陷入情|欲的绯红面容清晰地呈现在曲河面前。
他眼眸眯起, 红艳的双唇微张着, 裸|露的身子像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颤颤巍巍。
屋外, 有着同样面容的曲河亦因震惊而微张双唇, 脸色惨白, 身子颤抖不止。
他身体僵硬到极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眼中所见, 耳中所听,好像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尹或月就站在院中,一动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
屋中人忽然一声闷哼,俯下身,低声缠绵地唤了一声。
“觉玲……”
这一声仿佛带着闷热气息的暧昧呼唤,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曲河猛然惊醒,找回了身体的知觉,满脸惊恐愕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后慌里慌张,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尹或月紧随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曲河跑得很快,跑出了很远。那原本令他怀念不已的小院一瞬之间,仿佛便成了一个张着腥臭巨口要吞噬他的怪物,让他心生恐惧,让他避之不及。
“觉玲……”
呼唤声自身后传来,却渺远地仿佛来自天际,从耳内划过,未留下任何痕迹。
跑、跑!离开这儿!
他脑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响着。
跑了许久,不知跑出多远,曲河才怔怔地停了下来。
他唇色苍白,气息不稳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微微躬下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尹或月追了上来,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
曲河低着头,一头乌发垂下,挡住了侧脸。
尹或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当是曲河乍一看到那种肮脏之事,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不能接受。
“觉……”尹或月一顿,将那念惯了的名字改了口,“大师兄。”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不堪场景,尹或月嘴角噙着嘲弄的笑,仿若闲聊一般道:“师兄莫怪,惠舟师弟与那妖物早已两情相悦,私下往来是常事,今日被我们撞见,也是不巧。想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讥讽的笑,奚落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曲河打断。
曲河扶着树,身子剧烈一震,神情扭曲,竟是直接张嘴呕了出来。
见状,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愣住。
体内恶心之感翻江倒海,曲河吐得越发狠了。然而他腹中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直吐得喉咙酸苦。
他的鼻息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难闻的酒气,萦绕不散。
那剧烈晃动的两条腿以及那不断耸|动的身影,让他头晕目眩,恶心不已。
一想到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露出那种神情,他内心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是自己躺在了那张床上。并非如以前那般静卧休息——而是承欢他人身下。
顿时冷汗齐出,胃里更加翻涌。
而后便想到类似的处境。在天启国时,那绯衣少年太子,设计将他迷在床上,压在他身上时露出的痴迷眼神。
那般灼热,那般露骨。几欲成为他的梦魇。
清心寡欲修道多年,他本对这情|欲之事不甚了解,只道是道侣之间,情至深处,自然为之。
因为在皇宫的经历,他本对此种事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直到无意撞见方才那一幕,才知是这种糜烂浑浊之感。
于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厌恶传递到身体上,让他狼狈地弯下腰作呕。
似乎这样做,便能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记忆和感觉排出体外。
“觉玲……”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尹或月自愕然中回过神,所有傲然讥嘲的神情尽皆消去,下意识地如往日那般关心起了面前人。
然而尹觉铃是曲河,而不是撒娇依赖他的若敏。虽是面容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曲河的恶心排斥之感仍盈在心头,像一只惊惶害怕、浑身竖刺的刺猬,被他乍一触碰,双肩一颤,反应剧烈地挥臂挡开了尹或月的手。
而后直起身警惕地后退几步。他沉浸在情绪中,满脸防备嫌恶。
尹或月神情露出几分空白,看着曲河的表情,心中一刺。
曲河对此事反应如此剧烈,超出他的预想之外。
除了知道曲河因撞见此事感到尴尬窘迫的正常反应外,他还窥见了一点。
——曲河对男子之间的情|爱是厌恶恶心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断袖之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看着尹或月似是有些怅惘的复杂神情,曲河渐渐自情绪中抽离出来,眼神清明,恢复了冷静。
今日之经历实在狼狈,他不欲再多说什么。
曲河转身静静离去,独留尹或月一人留在原地。
再未回头.
玉瑶峰常有风雪刮过,凄凉冷清,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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