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需要,也可授予旁人使用。而且印章使用起来效率更高……”
说到这,沈观颐顿住了。
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云宝的想法。
云宝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雀跃地绕着沈观颐说:“先生也想到了对不对?现下的书籍只能由会读书识字的人去一字字抄写,书籍无法量产,价格高昂,自然难以传播。”
“可若是将书上的内容先雕刻成‘印章’,便可大量印制书籍!”云宝高举小手兴奋地说,“到时候各地学子,何必非要到先生这借书手抄?”
听着云宝的声音,沈观颐看看手中温润的印章,又看看云宝,眼底难掩惊奇:“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系的。”云宝如实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哦!”
“梦里?”沈观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暗自惊叹了一会儿。
在他看来,云宝梦里梦见的,和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宝居然能通过印章联想到印刷之法,果然天资聪颖!
只是……
沈观颐见多识广,虽然也觉得雕版印刷的法子绝妙,却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刻印之法虽方便,但前期制作更加麻烦。我这枚玉章,当初制作的时候,光是工费就花了十两银子。
若是只刻字的话,目前市面上的匠人大多要收一字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费用,你可知要刻出一本书的母版要花费多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着云宝陷入思考,他又说:“而且书籍之所以昂贵,不只是因为抄写麻烦。我若愿意,就算没有印刷之术,也可找到抄书人抄写,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云宝可知是为何?”
云宝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洛阳纸贵?”
一本书除了书里的内容,便是作为载体的书册本身了。
看到云宝这么快想明白其中一个关卡,沈观颐刚想夸赞他两句,就见云宝一脸骄傲地说:“那我也有办法!”
这样说话,他还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露出一副懊悔的模样:“哎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呀?”
云宝以前也遇到过买纸难的问题,当时他只想着怎么让家里变得富裕起来。
等到家中不会因为买书、买纸而困扰的时候,他就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再想想,除了让家里变有钱以外,他完全还可以让纸张变得更便宜呀。
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不仅他可以买得起纸,还有很多人家也可以买得起纸了!
“先生可知纸张是怎么做的?云宝知道哦。”云宝得意叉腰,“纸张是用植物纤维做的!先生若是能够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可以优化现下的造纸,想出更便宜的造纸方子!”
沈观颐自觉自己见多识广,但听到云宝这么说,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了。
他确认到:“你还会造纸?难道这也是梦中梦到的?”
“嗯呐!”云宝拉着沈观颐的衣角,不由兴奋跳了两下说,“先生不想看到更加便宜的纸张吗?”
云宝这是拉住了沈观颐的衣角吗?他是直接把沈观颐都拿捏住了。
又是雕版印刷术,又是造纸术,两大奇术相继而出,沈观颐看待云宝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之前或许只是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苗子,但此时此刻,他看着云宝的眼神逐渐和柳长青趋近了——
他想,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承载他理想的后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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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么想着,但面对云宝的邀请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然是想看到有更好、更便宜的新纸问世,只是这样依然不足以让典籍入万家。”
云宝不解,这还不够吗?
那要怎样才够?
云宝不由想起自己的梦,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梦中世界好像人人都识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虽然一直知道梦中世界的人都是凡人。
但梦中世界和现实差别太大,他便下意识忽略掉了这种异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梦中世界为何人人识字。
他偶然听过几堂历史课,由此知道了四大发明,但显然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堂历史课想到太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到,既然梦中世界有历史课,那他是不是可以借此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
在云宝思绪飘远之时,忽地听沈观颐问他:“云宝可吃过豆腐?”
“吃过啊!”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本来就是个思维跳脱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吃过嫩豆腐、老豆腐、炸豆腐,都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香煎豆腐,我二伯娘的拿手菜哦。”
说着说着,云宝的嘴角好像都变得湿润了一点。
明公瞧见,给了高管家一个眼神,高管家会意地退下,前去吩咐厨房午食多准备一道香煎豆腐。
“那你知道豆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这边沈观颐则强迫自己忽略云宝的馋样,继续追问着。
这个问题……云宝还真不知道。
瞧见云宝摇头,沈观颐才说:“豆腐传言是西汉淮南王所创,可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开始流入民间,若传言为真,你以为为何会如此?”
云宝的思维简单直白:“难道是淮南王舍不得把豆腐分给大家吃吗?”
这话糙了点,但又好像确实直指事情的本质。
世家权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攥在自己的手上。豆腐在这些东西中绝对算不得什么。
典籍、技术、土地,甚至于……印章早在商朝时期就已出现,几百上千年的时间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人想过利用这项技术印书吗?
一时之间,云宝好像懂了沈观颐要说的话:“所以是有人不舍得把典籍给那么多人看吗?是谁啊?是先生的家人吗?”
云宝握紧小拳头说:“我可以去说服他们!”
为了把沈观颐留下来,小云宝很努力了。
可惜他不知道,反对这件事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仅仅是沈观颐的家里人。
沈观颐看着云宝一副天真无邪、充满干劲的样子,想了想,最终没说什么。
云宝还这么小,有些东西现在不需要让他知道。
他只是和云宝提出了一个赌约。
“不需要你帮我说服他们。”沈观颐说,“老朽会在临江县停留个一年半载,若是你一年后真的可以改善造纸,并且考过院试,老朽就会彻底留在临江县,如何?”
听到这个说法,众人纷纷侧目。
虽说沈公这条件好像苛刻了点,但这意思不就是已经为了云宝留下来了吗?
他们可没听说沈公这次临江县会待个一年半载啊!
柳长青又得意起来了。
——他的弟子魅力之大,竟连沈养正都无法抵抗!
想到云宝以后要改口叫其他人夫子,说实话,柳长青心底其实有点酸涩。
但他知道自己不如沈观颐远矣,比起那点子酸意,他更为云宝开心、骄傲!
柳长青为云宝欣喜的时候,云宝听到沈观颐的话,也是高兴得蹦了起来:“好耶!先生一言为定!”
看他的模样,好像并没有把造纸和院试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好像什么事放在他面前都不是什么难事!
明公在一旁看着乐呵,打趣道:“云宝还叫什么‘先生’,该改口了。”
“先生”字面意思就是“先出生的人”,虽是尊称,但对于师徒而言却略显生疏了些
云宝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叫了句:“老师!”
沈观颐听到这个称呼,看了柳长青一眼。
在瞧见柳长青眼底的错愕后,他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云宝一声,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与云宝。
其言行举止,充满了一个“正室”夫子该有的大方和大度。
云宝的午食是在明公府邸用的。
他没有辜负明公的一番好意,配着香煎豆腐吃饭吃得可香了。
他最后吃得走起路来都有点缓慢。
是以他又在明公府邸里消食了一会儿才归家去。
回到家中后,他十分高兴地和全家宣布自己在柳夫子的带领下,拜了个新夫子的事情。
说完,他还给家里人展示了沈观颐送他的玉佩。
家里人一听,立刻猛猛夸起云宝“厉害”、“棒棒的”。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沈观颐是谁,也不知道云宝手中玉佩的价值,更不知道云宝能拜他为师有多了不得……
但总之夸就对了!
反正他们家云宝,无时无刻都很棒!
等对着云宝一顿夸赞后,众人才想到是不是要给新夫子送拜师礼?
操办过一次,他们对这些已有了解。
没过两天,他们就带着准备好的拜师礼,携着云宝再一次拜访明公府邸。
又过了几日,沈观颐直接从明公府邸搬了出来,并在柳家村买了个院子住下。
他这搬家的动静不小。
村里人见来了户外来人家,都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他的身份。
县里头也渐渐有了传言流出:说沈公沈观颐在县里收了个关门弟子,还为了他留在临江县!
这个消息后来传到了临江县外。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很快这个消息就被证实是真的了——沈观颐自己写信跟各地好友写信炫耀了一番自己收了个新徒弟。
他信里大概是这么写的:
老友近日可好?我好极了。
你知道吗?我游历到临江县的时候,遇到了个神童,要主动拜老朽我为师。
他叫柳云,长得十分可爱,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有宿慧,比那谁谁谁、还有那谁谁谁的弟子都强多了!
第35章 当哥哥的第十一天
从前车马慢,沈观颐的信寄到各位老友手中时或快或慢,不一而足。
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被沈观颐秀了一脸。
有的脾气爆的,不由大骂沈观颐“老匹夫”!
骂过以后,他们又不免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沈观颐这般夸赞,并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游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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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沈观颐的都知道,他虽然热衷效仿孔子传书,四处游方教导过不少学子,但真正能入他门下,得他悉心培养的弟子,屈指可数。
用他的话说:宁播万籽望秋色,不伺孤苗待早春。
与其花费无数心血去精心栽种几颗不一定能长成的树苗,他觉得广撒种、遍浇水,没准能够收获更多惊喜。
这个叫“柳云”的小孩,该是多么惊艳奇才,才能让沈观颐都为他驻足?
或是江南望族、或是深山隐居士、或是朝堂高官,一时之间,有许多人都对云宝产生了好奇。
而作为被好奇的对象,云宝此时正在挑选乐器。
柳长青教导云宝只为了科举,沈观颐却不同。
他出生名门,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他觉得要先“修身养性”,才能“治国平天下”。
开始给云宝授课后,他并不着急教云宝和科举有关的内容。
而是把自己幼时学过的先给云宝安排上了。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今日他便是想要让云宝先挑选一样乐器进行学习。
为此他特意叫人买了一批常见的乐器摆在了院内。
沈观颐想要效仿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以买院子的时候没有买带高墙的,而是买了篱笆墙围成的。
透过篱笆可以看到院内的桌子上摆着古琴、古筝、箫、笛子、箜篌、鼓、笙。
云宝好奇地看着这些乐器,在沈观颐眼神的鼓励下,他先拿起了一把笛子左看右看,然后试着把嘴巴对着其中一个孔吹气。
“错了。”沈观颐见他把嘴对在膜孔上面,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找到吹孔,“对着这里吹。”
云宝也不懂什么吹笛的要领,当即鼓起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便往吹孔里送气——
“噗!”笛头突然窜出个漏气般的怪响,干瘪而突兀。
云宝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皱着眉说:“老师,这个东西它坏了。”
“不,它没坏,是你没对准吹孔,你把吹孔对准来再试试。”沈观颐指导到。
云宝听到这话,把笛子转了一圈,又盯着吹孔看半天,确认它确实在自己嘴巴下,这才狠狠吸了一口气,小肚子因此都鼓起来,随即才猛地对准吹孔再次把气送进去。
这回,笛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又尖又哑地撕裂空气。
这一声笛声好像贯穿了柳家村的天空,几只飞鸟惊地飞起,远处几户人家都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一旁的沈观颐更是被震得脑子嗡嗡,半天回不过劲。
在感受到其他人家的打量时,他第一次后悔怎么没有买一栋有高墙的房子。
云宝没有发现自己那声笛声残害了多少人的耳朵。
在听到笛子真的发出响亮的声音后,他好像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立刻又对着吹孔胡吹了一通。
尖锐的笛声一声接一声,云宝也因为缺氧变得脑袋蒙蒙的、脸红红的,但他还觉得好玩,露出了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眼看着他还要吹,一旁的沈观颐扶着嗡嗡的脑瓜制止道:“不如再试试别的乐器?”
云宝这才想起边上有别的好玩的。
他好像兴致起来了,扔下笛子,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看着形状比较奇怪的箜篌,随手撩拨几下;一会儿拿起鼓槌兴奋地敲着红色的大鼓。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震耳欲聋,比方才的笛声还有穿透力。村边上田里干活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纳闷道:“这大白天的,怎么打雷了?”
打鼓可比吹笛子轻松易上头。
云宝感受着棒槌敲在鼓面上的反作用力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有种本性在体内释放,一边敲还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最后还是沈观颐制止了他这种雷公行为。
他抓住云宝罪恶的小手说:“不如我们再试试古琴吧。”
云宝还没试过古琴,听言终于放下手中的鼓槌,兴致勃勃地走到古琴面前。
放古琴的桌子很高,沈观颐便要下人又拿了张矮椅子过来。
云宝看着放在椅子上的古琴伸出了他的魔爪……
“泠……”
古琴的声音音量不大,还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即使云宝在上面一顿乱按,也没有发出过于扰民的声音。
云宝两只短短的小手在琴弦上拨弄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梦中电视里那些特别帅的琴修!
“看我的琴音!唰唰唰!”云宝两只手在琴弦上猛地挥了几下,而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观颐蹲下身子看他怎么了,就见他左手捂着右手无名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老师,它打我的指头!”云宝痛得控诉。
七岁的小孩还处在泛灵论的尾巴期,明明是被琴弦划到了,却信誓旦旦地说是琴弦打他。
沈观颐听言,连忙去查看他的无名指,见他只是手指红肿,没有劈到指甲或划伤手指才松了口气。
他自责道:“怪我,没先和你说过琴弦伤人。下次可不能这般玩弄琴弦,到时若是劈了指甲或崩了琴弦,可有你痛的。”
云宝委屈巴巴地点头。
沈观颐见之,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揉着他的手指头,又吹了吹,又连叫下人拿药膏来。
待云宝手指头不再痛时,沈观颐想让他再看看别的乐器。
云宝却摇摇头说:“不看了,我想好了!我就要学琴。”
琴乃四艺之首,文人都觉得琴能载道、最能修身,学习乐器时会优先选琴。
沈观颐对古琴倒没有过多执念,他本以为云宝被古琴所伤后,大概率不会选古琴。
没想到云宝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想要学琴,不怕琴弦再打你手指头了?”
“不怕!”云宝说,“它刚刚打了我,我得打回来、而且还要日日打!”
嘶,合着云宝想要学琴,是打算和琴弦单方面斗殴?
这和沈观颐让他修身的初衷相差甚远!
不过沈观颐并没有拒绝云宝。
抛开其他的不说,古琴弹起来也没那么扰民,挺好的!
于是从次日开始,云宝就在沈观颐的指导下,开始了和古琴的“互殴”日常。
在学习了正确的弹琴姿势后,云宝没再被古琴琴弦划伤过。
但和古筝不同,弹奏古琴不需要佩戴义甲,而要用指腹直接接触琴弦。
每日练习一刻钟后,他的指腹总是难免会微微红肿。
小孩的手指软嫩得不行,沈观颐每次看到都会有点心疼,还担心他会坚持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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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想到一连半月,云宝都没有叫过痛、叫过累,每日雷打不动地和古琴大战三百回合。
沈观颐对此很欣慰,可却有一个人对此耿耿于怀。
那就是柳霁川。
云宝练琴的时候一般是在快下学的时候。他每天回到家中的时,手指还是泛红的。
柳霁川自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问云宝:“哥哥,你的手指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从云宝口中得知他在学琴,更小的柳霁川便自动翻译成:古琴在欺负他哥哥!
他愤愤不平,决定要为哥哥报仇!
柳霁川报仇的方式和别的小孩不同。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对敌要“一击必中”的道理。
于是他并没有立刻去给云宝报仇,而是打算先探听一下敌情。
他先是从云宝口中打听到他练琴的时间。
次日,云宝练琴时,他趁着柳三石和林彩蝶不注意,悄然溜出了家门……
云宝开始跟着沈观颐学习后,学习的地方更近了,就算是柳霁川这个小短腿也能很快找到。
他寻到沈家,小小的身子隐在角落里,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当云宝练完琴后,他亲眼看着沈观颐的下人把古琴收到了某个房间里,这才小心又溜回了家。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人发现柳霁川的行踪。
而他却彻底搞懂了沈观颐家的构造、人员分布等信息。
或许是觉得乡下民风好,沈家虽然有下人,防备却并不森严。
于是趁着一个日白风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的柳霁川假装去门口玩,趁着沈家下人们吃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从篱笆墙下溜进了院内,又放轻脚步地溜进了放着古琴的屋子里,掏出了他偷拿的剪刀……
“咔嚓!”
林彩蝶此时正在家中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着柴火堆,她一边折着比较细长的木枝,一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家里最近这几天,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
可或许是因为柳霁川平常就挺安静的,林彩蝶想了想没发觉什么异样,便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
第二天,当云宝要继续练琴的时候,沈观颐的下人才发现屋内的琴弦断了!
他清晰记得昨日他收起古琴的时候,这把琴还是好好的!
他连忙抱着古琴告知沈观颐和云宝此事。
沈观颐不急不缓地上前查看。
这古琴是新手用的,价格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即便琴坏了,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本以为是古琴自身出了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发现琴弦明显是被人剪断的,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这明显不是个友善的行为。
沈观颐问下人:“家中还有别的物件损坏或丢失吗?”
下人摇摇头说:“并无。”
“那就怪了。”沈观颐沉思道,“我初来乍到,在柳家村里应该没有仇家,而云宝……”
沈观颐的视线放到云宝身上,看着一脸乖巧的云宝,沈观颐也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仇家。
难道……
是云宝的古琴弹得旁人不堪忍受,只得跑来偷偷剪断琴弦?!
沈观颐回忆着云宝的琴声,心道应该也不至于吧?
云宝在弹琴一道,并没有展现出如同读书一般妖孽的天赋。但他的音准不错,记忆力也给他练琴提供了些许助力。
古琴琴弦少、同时琴面光滑,同一根弦上通过徽位不同,可以弹出无数音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初学古琴的时候,想要找到音准都要费很长的时间。
但云宝在经过初步学习后,只要用心,还是能找对音准的。
只是他尚且没有形成肌肉记忆,弹起曲子来稀稀拉拉的不成调。
总体而言,虽说不上好听,但也不至于难听得让人行此恶事吧?
云宝感受到沈观颐的目光,并不知道他敬爱的老师在心里如何评价他的琴技。
他还以为沈观颐看他是为了寻求他的意见,于是他说:“老师可有怀疑的对象?若是没有的话……不若我们尝试引蛇出洞,布置个陷阱瓮中捉鳖!”
“你是说将古琴修好后,就当没有事情发生,看看会不会有人再来犯案?”沈观颐思索着云宝的提议,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琴弦被剪对于他而言,虽然不算什么损失,但他总要弄清楚是谁做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不然谁知道做出这事的人今日剪琴弦,明日能做出什么?
决定好后,沈观颐亲自修好了琴弦,没有耽误云宝练琴。
于是云宝今日回到家中时,手指尖依然泛着红。
柳霁川瞧见了,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问云宝:“哥哥,你今天也有练琴吗?”
“对啊。”因为每天都有被柳霁川关心,云宝没有对他的疑问起疑,也没注意到柳霁川有些异样的脸色。
他只是在吃完饭后,说着要去找大河哥玩,兴高采烈地回了沈家,想要亲自参与瓮中捉鳖,看看到底是谁动了他的琴!
通过每日“互殴”,云宝显然已经对他的琴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琴。
他心想,若是被他抓到犯人,一定要他好看!
想要引蛇出洞是需要耐心的,云宝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抓到这个犯人。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没想到当他跟着沈家的下人一起埋伏好的时候,真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出现在了沈家篱笆墙外……
于是,他柳云宝,平生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弟弟柳霁川不是个普通人——
只见他那不足三岁的弟弟,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灵活地从篱笆墙下的缝隙爬进院内,再熟门熟路地溜进放琴的房间内,然后举起了他一直抱在手中的石头……
不是,谁来告诉他,他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是怎么如此自如地举起成人拳头大的石头的?!
第36章 当哥哥的第十二天
眼看着柳霁川手中的石头快要落下,云宝没有时间再去想他为何会有这么大力气,连忙出声叫他的名字:“柳霁川!”
云宝很少叫柳霁川的全名,突然这么叫了一声,威力堪比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喝止了柳霁川的动作,成功从他手下保住了自己的琴。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霁川抱着石头僵在原地。
他还在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头见真是云宝,有些心虚地把石头往身后一藏,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按理说,柳霁川要毁琴是为了给云宝报仇,在云宝面前本没有心虚的必要。
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情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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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能叫云宝瞧见了。
可惜他现在想再去掩盖刚刚做的事情已经晚了,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尽管他努力睁圆眼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无辜。
片刻后,云宝还是两手叉腰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云宝发现毁琴的人是他从未想过的弟弟后,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但他面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板着一张小脸试图摆出作为兄长的威严。
他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压着嗓子质问柳霁川,结果嗓子一发紧,只把自己呛到了:“柳……咳!咳咳……”
“哥哥!怎么了?”柳霁川看云宝咳嗽起来,顾不得其他的,把石头往边上一扔,跑到云宝身边急着打转。
云宝装凶不成,认为自己在弟弟面前丢了脸,不想让柳霁川看到自己的样子,于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柳霁川却出于担心,穷追不舍地想看看云宝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着转起了圈圈。
云宝在内圈转的要更快,没几下就晕乎乎的,他投降:“好了好了!不许转了!”
柳霁川一听,乖乖停下了,嘴里却还关心着:“哥哥你没事吧?”
他这种表现,让云宝实在提不起怒意。
诶,弟弟怎么跟小狗一样的,那像小狗一样会拆家,也很正常……吧?
就在云宝动摇的时候,沈观颐被下人请了过来。
沈观颐到屋内时,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相处的样子,也听到柳霁川对云宝充满关心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云宝还矮一头的孩子,心中纳闷:剪掉琴弦的真是这个小孩?
这个疑惑刚刚升起,柳霁川就注意到他的到来,并且立即换了个态度。
只见两三岁的孩子眼里藏在警惕,站在云宝面前像个护食的小狼崽。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好像确实能做出剪别人琴弦的事情。
孩子若真想捣乱,其破坏力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奇妙的,沈观颐看着柳霁川,直觉他想毁掉琴不止是为了捣乱。
考虑着孩子们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口问柳霁川:“你就是柳云幼弟?你两兄弟感情甚笃,你为何要毁去你兄长的爱琴?”
“不是爱琴。”柳霁川指正,“是坏琴,欺负哥哥,坏!”
确认了柳霁川的想法,沈观颐不由失笑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云宝真是有个好弟弟!
小鸡串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做法实在有点问题。
作为一名教育家,沈观颐觉得自己要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小朋友。
于是他告诉柳霁川,即便想要维护他人,在采取行动之前,也最好先问过被维护者的意愿。
因为他所了解的情况,可能不是事实的全部,他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当事人所愿意见到的。
只是说道理还不够,沈观颐试图让柳霁川学会换位思考:“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试想,若是柳云为了你好,擅自将你身边之物损毁,你会不会很生气?”
沈观颐说得苦口婆心,怎料柳霁川却有些纳闷地问道:“柳云是谁?”
云宝:“……”
云宝哼唧:“是我呀!”
因为家里人通常只会“云宝云宝”地叫云宝,导致柳霁川居然不知道他哥的大名!
听到哥哥说“柳云”就是他,柳霁川也很吃惊。
虽然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叫“柳云”,但他马上表态说:“是哥哥,没关系。哥哥为我好,哥哥好!喜欢哥哥!”
其态度之坚定,让云宝十分感动。
丝毫不记仇的小朋友忘了柳霁川试图砸伤他的琴、还不知道他名字的事情,高兴地贴了过去,感动地喊到:“弟弟!”
等等,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呀……
沈观颐看着像两只仓鼠一样贴在一起的小孩,总觉得哪里走歪了。
他试图把对柳霁川的教育掰回正轨,问:“那要是换做其他人动了你的东西呢?”
“不可以!”柳霁川果断换上冷漠脸。
“那你兄长……”
“哥哥不是‘其他人’!”
……
柳霁川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哥哥是哥哥,别人是别人。
沈观颐怀疑,若再多说两句,他可能会让云宝也以为亲人之间互相这么做是正常的。
这可不行。
沈观颐思索着该怎么样与眼前的两个小孩继续说,但他很快发现,他小瞧自己的弟子了。
柳霁川固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云宝也有自己的认知。
云宝虽然感动于柳霁川对他的特殊,但只感动了一会儿后,他就重新严肃起一张小脸,要和柳霁川好好掰扯这个“不是别人”。
他问柳霁川:“弟弟,爸爸打你的时候,你会痛吗?”
柳霁川不懂他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人被打,就会痛。”他顶着还有奶膘的脸认真地说,脸上透着痛的领悟。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实在太皮了,没少被柳三石教训。
即便柳三石大多时候只是拍了他两下,可也叫他知道了什么叫“痛”。
云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着问:“那你觉得我打你,你会痛吗?”
柳霁川听言,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云宝,显然是为哥哥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而震惊。
云宝忽略了他的眼神,继续道:“肯定也会痛的对不对?你说得对,‘人被打就会痛’,很多事情是没有亲疏之别的。有些东西或许亲人之间的容忍度,会更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云宝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强调了下这一点点有多小。
然后他才接着说:“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想砸琴是为我好,但你没有先问过我,所以不知道其实这把琴是老师送我的……其实我也很珍惜的……”
云宝有点委屈:“如果你把琴砸坏了,我虽然不会和你绝交,但也会很伤心……”
这般说着,云宝的嘴都有些瘪了。
他虽然是哥哥,但也还是个小朋友呢。
瞧见云宝这样,柳霁川慌张起来,这才清晰认识到自己为何心虚——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哥哥……”柳霁川手足无措地去拉云宝的小手,“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云宝没有躲开他的手,两个人又说了两句,便这样和好了。
而柳霁川也好像确实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沈观颐在一边瞧着,一边欣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他带着下人退出去,然后不由和下人说道:“云宝这孩子倒是比我会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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