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力,敢来泉城放火。”
话音未落,远处东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殿下——入城——!!!”
龙枭抬眼望去。东门火光映红半边天空,项天穹率中军踏着烈焰与尸骸而来,所过之处,晋军跪地请降,无人敢挡其锋。他甲胄染血,却未见一丝狼狈,唯有眉宇间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那杆霸王戟并未收起,戟尖垂地,拖曳出一条蜿蜒血线,一直延伸至校场中央。
项天穹勒马停驻,目光扫过十二座熊熊燃烧的粮仓,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他未看一眼跪伏于地的降卒,也未理会周越尚在抽搐的尸身,只将视线牢牢钉在龙枭脸上,沉声问:“粮仓钥匙何在?”
龙枭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青铜虎符——正是泉城守将腰间所佩,方才取自周越尸身。项天穹接过,指尖拂过虎符上凸起的“泉”字铭文,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烈焰噼啪声,清晰送入每个将领耳中,“各营按原定‘火种’计划行事——粮仓不必全焚,留三座,择优取之;其余九座,尽数付之一炬!火起之后,即刻封存三座仓门,贴上‘江东军缴获’朱印,另遣百名善书吏员,连夜抄录仓中粮籍、转运账册,一式三份,一份随军带走,一份埋于校场地下三尺,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梧城方向,仿佛能穿透百里夜色,看见范攸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
“一份,明日清晨,由快马送至梧城前线,交予范先生亲启。”
帐内诸将一怔,随即心领神会。龙枭眼中精光暴涨——殿下这是要以火为信,以粮为证,告诉仲父:您所料皆准,泉城已破,粮草已得,而梧城之局,亦该另谋出路了!
果然,当夜亥时末,梧城前线。
范攸端坐中军大帐,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卷《吴子兵法》。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却无半分焦灼。帐外,攻城鼓声已歇,箭雨渐疏,代之以士兵搬运云梯、修复撞车的窸窣声。一日激战,江东军伤亡千余,梧城城头亦添累累创痕,可那堵高耸的青灰色城墙,依旧沉默矗立,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帐帘一掀,一名传令兵疾步入内,甲胄带血,单膝重重叩地:“报!南大营急使到!”
范攸眼皮未抬,只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淡淡道:“呈上来。”
急使双手奉上一个油纸包裹。范攸亲自拆开,里面是三份薄薄册页,封皮墨迹淋漓,写着“泉城粮籍实录”。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首页,手指在“存粮总数:十万三千七百二十石”一行上轻轻一点,又翻至末页,看到“焚毁九仓,计粮八万九千石;留存三仓,计粮一万四千七百二十石”字样,终于,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焚粮……留证……”他喃喃自语,枯瘦手指叩击案几,节奏分明,“好一个火种计划……天穹,你终于懂了。”
帐内众将屏息凝神,不知这“懂”字何意。
范攸却已放下册页,起身踱至帐门,掀起帘角。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灰白正悄然渗入浓墨般的夜色——天,快亮了。
他望着那抹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传老夫将令——所有攻城器械,即刻拆卸、装车;伤卒先行后撤,轻伤者裹伤执戈,随军殿后;步卒方阵改作圆阵,收缩防线,步步为营,向西南三十里‘断雁坡’退却。”
众将愕然:“先生?梧城尚未破……”
“梧城?”范攸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帐外将熄未熄的篝火,“梧城之粮,不过诱饵。赵王项成苦心经营此地,岂会将全部家底置于一城?他真正的粮脉,在泉城——而今,泉城已在我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项成若知泉城火起,必以为我军主力已倾巢而出,梧城围师,不过虚张声势。他定会急调梧城守军回援,或遣别部截我归途……可他不会想到——”
范攸枯瘦的手指向西南断雁坡方向,那里山势陡峭,谷道狭窄,两侧尽是嶙峋怪石,形如巨鸟断翅。
“断雁坡,才是我为他准备的真正粮仓。”
帐内霎时寂静无声。风掠过帐顶,猎猎作响。远处,梧城城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那是晋军见江东军开始后撤,误以为胜券在握的狂喜。
范攸却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可落在众将眼中,却比方才那漫天箭雨更令人心悸。
“传令。”他声音轻缓,却重逾千钧,“着前锋营佯装溃散,丢弃部分辎重;中军缓缓而退,旗帜歪斜,鼓点杂乱;唯独后军……”
他目光扫过帐内最沉默的几名老将,最终落在一位须发皆白、左臂空荡荡的老将军身上。
“老甘,你的‘铁鹞子’,该醒了。”
老将军霍然起身,独臂重重捶在胸甲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喏——!!!”
那一夜,梧城守军彻夜欢庆,醉酒喧哗之声,竟隐隐传至江东军撤退的阵列之中。
而百里之外的泉城,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十二座粮仓,九座化为焦黑废墟,三座完好无损,仓门紧闭,朱砂大印鲜红刺目。城中百姓蜷缩家中,听着窗外铁蹄如雷、火势如潮,直到天光破晓,才敢推开一条门缝——只见满街焦黑尸骸,断戟残旗,以及一队队默然肃立的紫金色甲士。他们不抢不掠,不杀不辱,只将三座粮仓团团围住,又将无数筐新蒸的粟米饭,分发给饥肠辘辘的百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捧着热腾腾的饭碗,浑浊老泪簌簌而下:“江东军……不杀人,还给饭吃?”
旁边少年咬了一口米饭,含糊道:“娘,我听说……江东军的粮,是从晋军手里抢来的。”
老妪怔住,望向那三座紧闭的粮仓,又望向城头飘扬的“项”字大纛,忽然双膝一软,朝着北方深深叩首。
而此时,断雁坡。
范攸独立峰顶,负手而立。脚下,江东军十万人马已悄然布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口袋阵。云层低垂,雾气弥漫,将整条山谷温柔包裹。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刚刚抵达的密报——来自泉城,仅寥寥数字:“火起,粮存,人安。天穹拜。”
山风卷起他灰白的鬓发,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气息,白雾在冷冽晨光中袅袅散开。
东方,一轮赤日正奋力挣脱云层束缚,万道金光如利剑刺破雾霭,霎时间,整条断雁坡亮如白昼。金光所及之处,山石嶙峋,草木凝霜,而那十万江东将士的紫黑色甲胄,竟也折射出金属般凛冽的光泽,仿佛无数柄蓄势待发的长戟,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那支即将仓皇回援的梧城晋军,踏入这光芒万丈的死亡陷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