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十几骑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奔驰,贾安伏在马背上被颠得屁股生疼,一身锦袍被荆棘撕得破烂,发髻散乱,满脸黑灰,哪还有半点蜀庭大王的威风?他只恨马儿不能再快一些,恨不能插翅逃离这片死地。
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地势渐渐开阔。
“轰隆!”
忽然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马匹一声嘶鸣,险些将贾安掀翻在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翻滚如墨,层层叠叠地向地面压来,将本就昏暗的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狂......
白鹿原的夜风骤然转厉,卷着浓稠血气与焦糊火油味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尔朱屠一把扯下染血的太子玉带,反手缠在左臂上勒紧——方才格挡箭矢时被削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血已凝成黑褐硬痂,可他竟似浑然不觉痛楚,只将长剑拄地,喘息如破鼓,双目死死钉在远处那道披甲而立的身影上。
尔朱晋正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却未见丝毫疲态的脸。他抬手抹去额角一道擦伤渗出的血丝,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身后浮屠单膝跪地,鬼面覆于臂甲之上,声音低沉如铁:“殿下,叛军溃势已定,东宫亲卫死伤逾七成,余者散入林中,不足为患。”
“嗯。”尔朱晋轻应一声,目光却未离尔朱屠半分,“他没走。”
浮屠沉默一瞬,忽而低声道:“末将记得……十五年前,太子殿下带兵平定西羌叛乱,曾以三百骑夜袭敌营,斩首千余,焚其粮草十七座。那时他亦是这般站着,拄剑喘息,血染征袍,却不肯后退半步。”
尔朱晋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他不是不退,是不知该往何处退。”
话音未落,西北角密林忽起异动——不是马蹄声,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铁甲摩擦的踏步声。咔、咔、咔……如同巨兽缓步碾过枯枝败叶,每一声都踩在人心弦上。火把光猛地亮起一片,由远及近,蜿蜒如赤蛇游弋,映得林间树影幢幢,恍若鬼域。
“来了。”浮屠霍然起身,鬼面重新覆于面上,声线陡然绷紧,“黑虎骑!”
尔朱晋眸光一凛,终于侧身望向那片火光尽头。五千黑甲,玄旌猎猎,铁蹄未至,杀气已如潮水般漫过山脊,压得篝火都矮了三分。为首一将银盔红缨,跨下一匹乌骓,正是尔朱屠麾下第一悍将、黑虎骑左将军谢珩。此人素来沉默寡言,却有“千人斩”之名,曾单骑突阵,连挑北狄十三员大将,血浸重甲三日不干。
谢珩勒马于坡前,未发一语,只将手中丈八蛇矛重重顿地,震得碎石飞溅。矛尖直指尔朱晋,寒光如电。
“晋王殿下。”谢珩开口,声如闷雷滚过旷野,“末将奉东宫令,前来护驾。”
尔朱晋眉梢微挑:“护谁的驾?”
谢珩目光扫过瘫软在地、被禁军死死按住的尔朱盛,又掠过满地尸骸与尚未熄灭的龙帐残焰,最后落在尔朱晋染血的甲胄上,一字一顿:“护……今上之驾。”
全场骤静。
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尔朱晋忽然笑了,笑声清越,竟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上荡开一丝奇异的回响:“谢将军,你可知‘今上’二字,需奉天承运、受玺登基,方能称之?”
谢珩面甲之下,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冷硬弧度:“末将不知天命,只知号令。东宫令谕,字字如刀,刻于我黑虎骑三千七百二十九柄横刀刀脊之上——‘但有逆命者,斩!’”
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刹那间,五千黑虎骑齐刷刷拔刀出鞘!
雪刃映火,寒光连成一线,竟似一道横贯原野的惨白惊雷。
“谢珩!”尔朱晋声音陡然拔高,却无怒意,唯有一股穿透骨髓的凛冽,“尔朱屠谋逆弑君,残害三公九卿,血诏已颁,诏书就在我袖中!你既识得刀脊刻字,可识得圣旨朱砂?可识得龙纹金印?可识得——崔衍、裴寂、宇文虚三位老臣颈上未冷之血?!”
谢珩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可刀锋依旧稳如磐石。
“末将识得。”他低声道,“也识得……太子殿下昨夜子时亲授军令:‘白鹿原上,但见晋王举旗,即刻合围,格杀勿论。’”
尔朱晋瞳孔骤缩。
谢珩忽而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黑虎骑听令——晋王僭越,矫诏乱政,图谋不轨!奉太子钧旨,擒贼首尔朱晋,献于陛下阶前!”
“喏——!!!”
五千声咆哮汇作一道惊雷,震得林鸟惊飞,宿鸦哀鸣。黑虎骑阵列轰然裂开,两翼如铁钳般急速包抄,马蹄踏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他们不攻尔朱晋本阵,反将浮屠所率精锐与忠于皇帝的禁军分割开来,刀锋森然,直逼尔朱晋身前三十步!
“尔朱晋!”谢珩策马前驱,银盔在火光下灼灼生辉,“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尔朱晋未答,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非是寻常制式,剑鞘古朴,隐有暗金夔纹流转。他右手抚过剑柄,指尖轻轻一叩。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四野。
并非拔剑之声,而是剑鞘内机关启封之音。
谢珩胯下乌骓骤然人立而起,嘶鸣如裂帛!马背上的银盔将军竟身形一晃,喉头猛地一哽,呛出一口黑血,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一枚寸许长的乌黑细针正颤巍巍插在他锁子甲缝隙之间,针尾犹自微微震颤。
“毒?”谢珩嘶哑道,声音已带沙砾磨砺般的粗粝。
“非毒。”尔朱晋终于开口,声线平静得可怕,“乃‘断肠引’,取千荒雪莲芯、南诏蛛毒、西域蚀骨藤汁三物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淬于寒铁针尖。中者三息之内,筋脉如绞,五脏移位,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过一炷香。”
谢珩喉结滚动,想笑,却只呕出更多黑血。他艰难抬眼,看见尔朱晋身后浮屠悄然撤步半尺,而那位始终站在人群边缘、未曾出手的洛羽,正将一根极细的银针缓缓收回袖中,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幽蓝药膏。
“是你……”谢珩嘴唇翕动。
洛羽微微颔首,笑容温润如初:“谢将军,当年你在千荒冻土上救过一名垂死医官,替他剜去腐肉、裹以雪莲根须。那人临终前,将‘断肠引’方子刻在了你赠他的半截断刀刀脊上——您忘了么?”
谢珩浑身剧震,瞳孔骤然失焦。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身收藏的断刀,指尖触到冰凉刀脊上早已模糊的刻痕,喉头发出嗬嗬声响,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谢珩!”尔朱屠嘶吼着从案几后冲出,不顾箭雨扑向己方主将,“你怎么样!”
可谢珩已无法回应。他魁梧身躯轰然倾颓,自马背栽落,砸起一片血泥。乌骓悲鸣一声,转身狂奔而去,再不回头。
黑虎骑阵脚,乱了。
不是溃散,而是迟滞——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倒地的主帅,刀锋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军令如山,可山崩于前,谁敢再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尔朱晋动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