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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9章 这天下,乱得太久(第1页/共2页)

    安陵关

    当天色亮起的那一刻,整座城关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城门洞开处,尸首堆叠如山,乾军与楚军的甲胄交错绞缠、刀枪折断、散落在血泥之间,分不清敌我;被点燃的粮仓、军械库依旧燃着大火,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无数百姓瑟瑟发抖的躲在家中,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楚军做出屠城之举。

    晨光落在那些早已冰冷的面庞上,有的还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像是最后一声呐喊还没来得及出口。墙角、巷口、台阶上,随处可见倒伏在地的......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尸横遍野的林间小道,吹得代北军黑甲上的血渍发出细微的干裂声。曹斌缓缓收回长枪,枪尖垂地,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寒铁枪刃滑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深褐色的小点。他并未看熊辉那尚在抽搐的尸身,只将目光扫向溃散的郢军残阵——六千余众,此刻已不足四千,人人面如死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雾般的粗气。

    “降者不杀。”

    曹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铁砧,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郢军耳中。

    没有怒吼,没有威吓,只是陈述。可这平静之下压着的,是刚刚碾碎前锋大将的铁血之力。

    前排几个郢军骑兵下意识勒住缰绳,手中弯刀垂了下来,刀尖微微颤抖。有人喉结滚动,吞咽着发苦的唾液;有人悄悄松开握紧的缰绳,任战马原地打了个转;更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正映出自己即将断头的倒影。

    “谁……谁敢降?”

    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右翼传来。

    是熊辉副将李骁,满脸横肉尚未褪尽惊惧,却强撑着挺直腰杆,手中长矛斜指曹斌,矛尖抖得厉害:“我等奉郢王之命东征,岂能跪于乾狗膝下?!曹斌——你不过是个边关戍卒,今日胜仗,不过是偷袭得手!若真刀真枪堂堂正正厮杀,尔等早成齑粉!”

    曹斌抬眼,目光如冰水泼面。

    他未答话,只轻轻一夹马腹。坐骑缓步向前,黑甲铿然作响,三千代北军随之齐齐踏前半步,甲片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音。

    李骁心头一紧,下意识后撤半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扭头一看,是自己亲兵胯下战马被踩断了前蹄骨,正哀鸣着跪倒。那亲兵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去扶,却被马背上的血污滑了一跤,摔进一滩暗红泥浆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曹斌动了。

    并非突进,而是抬臂。

    左臂平举,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这是号令。

    三千代北军齐刷刷收枪——不是横置,不是斜挑,而是枪杆竖直,枪尖朝天,如林而立。

    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杂音,连马匹都屏住了呼吸。

    李骁瞳孔骤缩。他见过燕国羽林卫演练,见过郢军玄甲营操演,可从未见过一支骑兵能在瞬息之间完成如此森严的整肃——不是训练出来的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你口中的乾狗,”曹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三年前,在代北雪原上冻掉三根手指的,是你郢国斥候。”

    “去年冬,在阴山隘口被箭雨钉死在石壁上的,是你郢国飞骑营。”

    “今晨追杀溃兵时,你喊‘喝酒吃肉玩女人’,可你知道吗——昨夜东河城破时,我代北军第三旅三百二十七名士卒,把最后半囊粟米分给了城中饿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骁身后那些摇晃不定的旗帜:“你们抢的是城,我们守的是人。”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忽有鼓声响起。

    不是战鼓,而是低沉浑厚的皮鼓,一声,两声,三声……缓慢,沉重,如大地搏动。

    李骁猛然回头。

    只见林间薄雾被一阵疾风吹散,露出密密麻麻的身影——不是骑兵,是步卒。

    整整两千重甲步军,持盾执戟,自两侧山坡缓缓压下。盾牌边缘泛着冷铁青光,戟尖凝霜,步伐沉稳得如同山岳移位。他们身上甲胄与代北骑军同色,但胸前多了一道暗金纹路:一只展翅欲飞的雁形徽记。

    代北雁翎卫。

    这支军队,三年前在燕国《边镇录》中被记为“无建制、无番号、无粮册”,实则由景淮秘密调拨军械、曹斌亲自遴选悍卒,以雁北猎户、边市逃奴、流亡义士为基干,在代北荒原上日夜操练,专克骑军冲阵。

    李骁喉头一哽,手中长矛“哐当”坠地。

    他认得那雁翎徽记。

    三年前他随郢军使团赴代北勘界,曾于驿馆外瞥见一面残破军旗,旗角绣着半只雁翅,被风撕去大半,却仍倔强地迎着朔风招展。当时他嗤笑一句“蛮夷陋俗”,如今那半只雁翅,已化作两千柄寒戟,悬于头顶。

    “降——”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溃兵堆里响起。

    是个十六七岁的郢军小卒,左耳被箭矢削去半边,脸上糊着血和泥,怀里还紧紧抱着半截断矛。他双腿打着颤,却将断矛往地上一插,双膝重重砸进冻土:“我……我娘还在郢都等着我送药钱回去……我降!”

    他这一跪,如推倒第一块骨牌。

    第二人跟着跪倒,是方才被马踩断腿的亲兵,拖着伤腿爬行两步,额头磕在熊辉尚未冷却的尸首旁:“将军……将军死了,我们……我们没粮了……”

    第三个人扔了刀,第四个人解下腰间皮囊掷于地上,第五个直接翻身下马,伏地不起。

    不到半炷香,两千余郢军弃械跪地,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压抑的呜咽。剩下千余人尚在犹豫,可当雁翎卫踏着冻土步步逼近,盾墙合拢成环,戟锋如林压顶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碎成了齑粉。

    李骁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蚀千年的石像。他望着曹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曹斌策马缓行至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郢国虎符上——铜质斑驳,一角嵌着半粒朱砂,正是郢王亲赐、统辖前锋营的信物。

    “你可知,熊辉为何必死?”曹斌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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