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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4章 调虎离山(第1页/共2页)

    “呜!”

    “呜呜!”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天空,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天启城城门大开,数以千计的禁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出城,狭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军威甚是严整。

    街巷两侧,数不清的百姓夹道相送,翘首以望,目送大军出城,这些青壮军卒里或许就有他们的家人。

    如此声势浩大的开拔乃景淮有意为之,因为关中道被攻破之后满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这时候必须要摆出架势,安定民心。

    民心一旦散了,接下来的战事可就不好打了。

    “咚咚......

    帐内炉火微跳,铜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宋明义端坐不动,指尖却悄然蜷起,指甲无声陷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也压住了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垂眸一笑,声音温润如常:“殿下此言,臣不敢应。”

    耶律楚休没接话,只将左手三指按在七弦之上,右手食指轻叩岳山,一声闷响,如鼓点初起。

    “不敢?”他缓缓抬眼,“是不敢应,还是不能应?”

    宋明义呼吸微滞,随即坦然抬首,目光澄澈如雪后初晴的溪水:“殿下既知臣自江宁来,便该知臣与玄军之间,早无退路可言。臣若不效忠殿下,此刻早已是洛羽案前一具尸首;臣若效忠殿下,又岂敢在琴声未尽时,妄断胜负?——胜负未定,何谈‘盼’?臣只盼此战顺遂,将士少折,百姓免遭兵燹。”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连炉中炭火爆开的一声轻噼都未曾扰其节奏。

    耶律楚休凝视他片刻,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低沉而悠长,仿佛积雪松动时簌簌滑落的余韵。他伸手提起茶壶,往两只杯中续满,白汽升腾,氤氲了彼此眉眼。

    “好一个‘无退路’。”他将其中一杯推至案前,“你可知,今晨我已命人将江宁西门城楼上的‘靖州抚署’匾额取下,换上了‘西羌靖州宣慰司’的朱漆大匾?”

    宋明义瞳孔一缩,指尖终于微微一颤。

    “不是要逼你表态。”耶律楚休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是要你知道——这靖州,已是我的地盘;这蜀庭,迟早是我草原铁骑踏碎的旧梦。而你,宋大人,从你递上降表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宋明义,而是我耶律楚休的‘靖州参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对方眼底:

    “参议之职,不掌兵,不统民,专理一事——监军。”

    宋明义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是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将那口滚烫的茶水咽了下去。苦涩、灼热、回甘极淡,像极了他三个月前跪在江宁城头雪地里,吞下的第一口玄军犒军酒。

    “臣……领命。”

    “好。”耶律楚休放下茶盏,起身踱至帐角,掀开一角帷幕,露出半扇窗棂。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山影如墨,唯有枯骨岭方向,隐约可见几点星火——那是红巾军连夜赶工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如豆,却执拗不熄。

    “寇淮南在枯骨岭布四道防线,拒马鹿角、陷坑箭阵,层层设伏。”耶律楚休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雪势,“刘童率两万步卒,死守谷口。他连后撤之路都封死了。”

    宋明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燕凌霄明日必至。他带的是边军铁骑,不是寻常甲士。枯骨岭虽险,终究是步卒死地,非骑兵绝境。”

    “不错。”耶律楚休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刀锋出鞘,“所以他不会硬冲。”

    “他会让步卒先上。”

    “不对。”耶律楚休摇头,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他会让羌军先上。”

    宋明义猛然抬头。

    “今夜子时,我已传令驻扎于枯骨岭北麓的右贤王部——三千轻骑、五千步卒,即刻南下,佯攻谷口第一道防线。”

    “佯攻?”宋明义失声,“可枯骨岭只有一条路!若右贤王强攻,寇淮南必全力迎战,一旦消耗殆尽,燕凌霄再率玄军精锐突入,红巾军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正是如此。”耶律楚休重新坐回案后,十指交叉,抵住下颌,“寇淮南是块好料,可惜太年轻,太干净。他眼里只有‘守’,没有‘诈’。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蜀庭流血,却不知这血,正被我当引线使。”

    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如同战鼓渐密:

    “右贤王部明日卯时初刻发起第一波冲击,只攻不进,只伤不杀。每轮冲击,必抛下三百具尸体、两百张破损弓弩、五十面残旗。寇淮南见我军‘溃退’,必以为初战告捷,士气大振,更会严令各营加固工事,深挖壕沟,加厚鹿角——他越信,陷得越深。”

    “而燕凌霄……”宋明义嗓音干涩,“他会在旁静观,等寇淮南将全部心神、所有器械、所有预备队都押进谷口,等红巾军把整条山谷变成一座铁铸的坟墓,再……”

    “再一把火,全烧了。”

    耶律楚休冷笑一声,伸手拨动琴弦,一声短促尖鸣,如箭离弦:

    “他带来的是边军‘火鹞营’,专操霹雳炮与猛火油柜。枯骨岭两侧岩壁干燥龟裂,枯枝遍野,积雪虽厚,却冻而不化,底下全是陈年腐叶。只要一桶火油泼上岩壁,一点火星,整条山谷就是一条火龙。”

    宋明义脸色霎时惨白。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亲手签发的那份《靖州冬防补给令》——其中赫然列着“猛火油三十车,存于枯骨岭北麓军仓”,而那处军仓,此刻已被右贤王部‘接管’。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环。

    只是不敢想。

    更不敢问——那三十车猛火油,究竟是谁下令调拨的?是谁签的转运文书?是谁盖的兵部火漆印?

    答案呼之欲出,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

    “殿下……”他声音嘶哑,“您早知洛羽会用火攻?”

    “不。”耶律楚休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本殿只知——真正的名将,从不用同一招两次。第五长卿当年以‘大玄破阵曲’破我奴庭,靠的是声东击西、以虚乱实;洛羽若真学到了精髓,就绝不会在枯骨岭重复‘强攻硬打’的蠢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他会用火,因为火最省力,也最狠。火一起,寇淮南那些精巧的陷坑、严密的鹿角、高耸的弩台,全成助燃的柴薪。两万人挤在狭谷,连转身都难,何谈灭火?何谈突围?”

    帐外风势骤急,撞得帐帘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晃动,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宋明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死寂的灰白。

    “所以……右贤王部佯攻,是饵;燕凌霄火攻,是刀;而寇淮南……是砧板上的肉。”

    “不。”耶律楚休纠正他,语气竟带一丝罕见的敬意,“他是棋子,也是试金石。”

    “试什么?”

    “试洛羽的决断。”

    耶律楚休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望着枯骨岭方向那几簇微弱却执拗的灯火,声音低沉而清晰:

    “若洛羽真信了寇淮南能守得住,便说明他仍存仁心,尚念旧情,还想着保全这颗新星——那他就会分兵策应,甚至亲临前线督战,给寇淮南留一条活路。”

    “可若他明知是死局,却依旧将寇淮南钉死在枯骨岭,任其自生自灭……”

    宋明义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他就是个冷血的统帅,而非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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