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一句谎。”
吴战狼抬头,眼中毫无波澜:“俺娘教的,说谎的人,舌头会烂。”
“好。”林舟松手,“从今日起,你管‘舌营’。专司密语译录、伪文伪造、舆图勘误。所有送往幽云、辽东、漠北的假情报,由你亲手过目,错一字,斩一指。”
吴战狼俯身,额触青砖:“喏。”
林舟又至孙五身前:“你力气大,但最厉害的不是举重,是你记得住——去年冬至,运城盐场东门第三根木桩裂了三道缝,你路过时记下了。前日我问你,你说裂缝宽一分半,深两寸三分,朝东南偏斜七度。我没查,盐场匠人说你分毫不差。”
孙五憨笑,挠头:“俺就……记住了。”
“以后你管‘脊营’。”林舟拍他肩膀,“所有地形图、堡寨结构、山川走向,全凭你背。画错一岭,剜一眼。”
孙五挺胸:“喏。”
刘二蛋被唤至台前时,林舟递给他一支铅笔、一叠糙纸。“你耳朵灵,眼睛更毒。从今往后,你管‘瞳营’。盯人,盯物,盯影。盯不住的,画下来。画不准的,重画。画到你能把人脸上痣的位置,用铅笔尖量出来为止。”
刘二蛋双手接过,指尖发颤,却稳稳握住铅笔,像握住一支箭。
此时,赵昚与陆游并肩立于校场东侧角楼,身后跟着秦诚与赵恩佑。赵恩佑手中篮子已空,只余几粒芝麻沾在竹篾缝隙里。她望着台下七十二道如钉入地的背影,忽然轻声道:“阿兄,他们……真不怕死么?”
赵昚没答,只将手按在角楼斑驳的夯土墙上。那墙上嵌着一枚铁钉,钉帽已被磨平,露出暗红锈迹——那是去年秋日,林舟在此处钉下第一张《潞州垦荒章程》时所留。如今章程早已废止,铁钉却还在,锈迹之下,隐约可见“天下”二字刻痕。
“怕。”陆游忽道,撕开油纸包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但他们更怕一事——怕自己这双眼睛,这辈子只看过潞州的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是机械。只见西北方向烟尘腾起,一台庞然大物碾过田埂疾驰而来——正是程老大新造的“铁牛二号”,车身加装履带,引擎盖喷吐黑烟,车头焊着三根粗如儿臂的撞角,角尖泛着幽蓝冷光,显是淬过寒铁。车上站着程老大,赤膊,胸膛油汗淋漓,右手拎着一把铜锤,左手挥舞着半截断裂的曲轴。
“让开!让开!”他吼声震得校场旗杆嗡嗡作响,“曲轴崩了!老子要撞开西山那堵老岩壁!新煤矿就在底下!”
铁牛咆哮而过,震得青砖地面簌簌落灰。七十二人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眨一下。唯有陈瘸子假肢上的黄铜活扣“咔哒”轻响,三枚钢爪悄然弹出半寸,深深咬入脚下方砖。
林舟目送铁牛远去,忽问:“司侯,你说蒙古人若知我们这儿有铁牛,有朱砂不褪的密令,有能听苍蝇扇翅的耳朵,有能记盐桩裂纹的脑子……他们会怎么想?”
徐司侯嘴角微扬:“他们会想——这哪是宋国边镇?这是龙宫开了侧门,放了几条蛟出来。”
“错。”林舟摇头,“他们会想——原来龙宫,早被咱们搬来了潞州。”
正此时,一名信使纵马闯入校场,甲胄染泥,胸前护心镜裂开蛛网纹,马鞍旁悬着三支断箭,箭尾犹带血渍。他滚鞍下马,单膝砸地,声嘶力竭:“报——塔塔儿部溃!三千骑尽数覆没于野狐岭!蒙古铁木真亲率万人追击,前锋已抵张家口堡外二十里!南金急使昨日抵汴梁,求援文书……被官家当场撕了!”
全场寂静。
赵昚猛地攥紧角楼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陆游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瞧,我昨夜刚补的课——《契丹旧史·地理志》载:野狐岭者,阴山锁钥,燕云屏藩。岭高千仞,唯中有一径,宽不过三尺,两崖壁立,飞鸟难渡。铁木真若从此过……”
他顿了顿,望向林舟:“哥哥,咱们是不是该给岭上那条小径,修座桥?”
林舟没答。他转身,从点将台暗格中取出一只陶罐,罐口封泥印着“绍兴十五年春,临安府军械监验讫”字样。他揭开封泥,倒出一把子弹——黄铜弹壳,铅芯裹钢,弹头锥形,底部刻着细密螺旋纹路。他拈起一颗,在掌心轻轻一磕,弹壳竟如活物般微微旋转,螺旋纹路泛起幽光。
“程老大说,这叫‘陀螺稳定’。”林舟声音很轻,却传遍全场,“子弹飞出去,不靠风,不靠力,靠它自己转。转得越快,越准。”
他摊开手掌,七十二双眼睛凝在那一颗子弹上。
“人也一样。”林舟合拢五指,将子弹攥紧,“自己转起来,才能打穿这世道的铁幕。”
风又起。
这一次,吹得七十二条朱砂臂带猎猎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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