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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着那只羊,不去看,老杨也终于看到那只羊,随意瞟一眼,还真是活羊现杀。

    他便找了个话头:“看来不是假羊肉,尝尝。”

    冯经纬回身,又迅速扭过来:“那倒也没必要这样,叫它看着同类被杀,它不是没知觉的,我一直觉得动物也有感情,什么都懂。你说咱们吃它就算了,给个痛快就是,何必还要折磨它呢?”

    老杨有一瞬的失神,他老了,人老了就什么都司空见惯,心也硬了。

    “人对同类都能毫无感情,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何况是对畜生?”

    冯经纬上班第二年,就已经对人类厌倦了,他本来很有激情,也很理想,他是个纯良正派的年轻人,他每天接触三教九流,处理各种纠纷,感情上的、债务上的,还时不时面临突兀的风险,生理上的累,精神的烦躁,都叫他透不过来气。他正在努力适应,他不知怎么的,一见这羊,总觉得被栓的是自己。

    “你今天,啥事啊?”他小心翼翼问老杨。

    老杨开始剥水煮毛豆,往嘴里丢:“被坑了,明天还得去局里一趟。”

    冯经纬吃惊说:“很严重吗?”

    老杨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提醒他:“以后做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要多管闲事,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对了,不要再见令冉那姑娘了,她那个事你管不了,清楚你对她有意思,不过你俩也成不了,就别再见面了。”

    冯经纬被他说得脸一红:“最近也没见,我知道。”

    老杨看着冯经纬年轻的面孔:“该相亲相亲,别总惦记不可能的事儿,正经找个好姑娘,不出三五个月,也就忘了。”

    这话说的,冯经纬很不舒服,好像令冉不是什么好姑娘,他想辩解两句,到底没出口,老杨看在眼里,心说,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更伤心。

    这条街道上,全是人,烟熏火燎,声音嘈杂,空气中布满油腻,充满一种粗放又浓烈的活力。

    令冉完全置身于相反的环境中,这是黄昏时刻,寂静着,只有远方燃烧着瑰丽晚霞,她观赏了完整的一次落日,从绚烂到渐渐褪色,惊人的色彩变作沉沉暮霭,它的美丽,她已经用眼睛看到了,它的消亡,她也见证过了。

    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陈雪榆,他说早点回来,未免太早,令冉回头,他朝她慢慢走过来了。

    “你不是有应酬吗?”

    “临时改了时间,要不要出去吃?想吃点什么?”

    陈雪榆顺势把手臂搭在栏杆上,好像忘记了两人早上道别时并不愉快,“吃完一块儿走走?”

    她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道:“你说这里面就有餐厅,咱们还没去过,就去那儿吧。”

    半月湾里的餐厅,是一家私厨,装修很好,她其实喜欢跟陈雪榆吃饭,喜欢他带她来这种人不多,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吃一顿饭。

    令冉穿了一件新裙子,她满衣柜的裙子,什么款式都有。一天一件,还没穿一遍。她特地化了妆,这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好像天生就会,她有种心理,每每跟他一块儿出来吃饭,她总想着叫人看上去心想:这是个男人,这是个女人。俊男靓女,无关身份,天生就该出双入对出现。

    除了精致的菜品,陈雪榆问她要不要喝点红酒,她喝不习惯,但还是品尝一番,一喝便上脸,像打了腮红,令冉不觉拿手背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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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雪榆看着她轻笑,也伸过手,摩挲着:“有点热。”

    她有种熏熏然的感觉,心境也跟着轻飘,举起杯子,跟他一碰,还要喝的意思。

    “还行吗?”

    “行。”

    “要是不舒服的话,别勉强。”

    “你看我像不舒服?”

    几口下肚,她的脸灿若云霞了,粉蒸了一样。

    “我早上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忘了,现在咱们还能坐一块吃饭说话,对吗?应该珍惜,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了。”

    陈雪榆缓缓应道:“好。”

    “其实,昨天晚上,是你大哥约我。但到跟前不知为什么,心里害怕,所以坐路边发呆,并没见他。”

    她知道他应该不算意外,陈雪榆果然是那种表情,淡然镇定。

    “我猜到了。”

    “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

    她说着脸更热了,心道他千万不要追问她到底怕什么。

    陈雪榆没追问,默默看向她:“但你今天,还是去见他了是吗?”

    令冉心里跳跳的:“见了,我没法不去。”

    “我明白,他跟你说的,你信不信?”

    “你都没问他跟我说了什么,直接问我信不信?”

    “我大概也能猜到,所以不用问。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令冉沉默了会儿,才笑道:“你记得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不怕你是变态吗?我问你是不是,你说不是,这话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跟你说的,全都是真话,我承认最开始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你,但只要出口的,都是真话。”

    令冉审视了他半晌,陈雪榆没任何心虚的样子,他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他的脸紧致光洁,完全跟黑暗的东西不沾边。

    “在你大哥还有你爸爸面前,我是跟你一起的。”

    陈雪榆不由伸出手,握住她手腕,话说出口却是:“你觉得这里的牛排口味怎么样?”

    令冉慢慢笑了:“没你做的好。”

    陈雪榆忽然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等我一下。”

    她望着他背影,他肩膀很宽,她记得是48厘米,以前量过的。

    过了一会儿,陈雪榆回来,前额头发湿润了,脸也像湿润着,白皙中带点酒意的红。

    令冉打量他几眼,只是笑。

    他们的关系瞬息万变,明明早上的时候,她难受得要命。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变得快乐,又有些畏惧的意思。

    吃完饭,两人就在这附近散步,陈雪榆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她轻轻挣开,只是挨着他的影子走,若即若离。

    她好像更喜欢他的影子,长长的,剪裁得当。

    她专注地瞧那影子,一会儿碰他,一会儿又离开,陈雪榆看着了,手又探过来,一把抓住她:

    “我人就在跟前。”

    令冉本能想甩开,他拽着她快步走到一棵垂柳下,影子斑驳了,跟树影相混。他固执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身上触摸,也不说话。

    两人在黑魆魆的树影里晃动着。

    她实在拗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弄得身上热热的,不好受,令冉只好由着陈雪榆了。

    两人始终都没说话。

    空气里闷闷的,叫人疑心想下雨,走了一会儿,到家里来,刚进门陈雪榆吻住了她,这个吻混着红酒的味道,令冉推了推他,他耳朵便红下来:“不好意思,是不是熏到你了?”她自己也喝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还是画一幅吧?”

    陈雪榆没忘记早上的事,到底没忘,令冉却拒绝了:“你不要,而且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

    两人总是错位着,外头果然起风了。

    陈雪榆不想破坏今晚的平和,没再强求,洗好澡出来,听到雨声,雨声在这里就是雨声,也不夹杂人语。窗子一开,草木泥土的气息翻腾上来,连带花香,也远迢迢湿漉漉送过来了。

    倒喜欢在雨夜里做,什么心思没有,令冉在失神的瞬间古怪想道,人果然是动物。大约风雨交加时,房屋就是洞穴,有安全感,好方便繁衍,用尽一切力气。

    她想起十里寨有人卖鱼,那一地的鱼籽。

    真是奇奇怪怪的联想。

    第二天她醒得特别早,雨停了,枕边也没人,她光脚跳下床往卫生间去,陈雪榆还在,一定睛,镜子里映着她。

    “吵醒你了?”

    令冉走过来,不让他动,伸手摸了摸他新长出的胡须,硬硬的,这触感很新奇,她摸了又摸,又端看他:“你长胡子也不像野人啊。”

    陈雪榆笑着要继续,她还是不让:“我帮你刮吧?”

    “你会吗?”

    “你教教我,看着也不难。”

    他便教她了,把剃须刀给她,那东西是电动的,令冉用得小心,怕弄伤他,陈雪榆一直垂着眼看她,她冲他笑笑,不一会儿,给他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推他照镜子:“你看我水平怎么样?”

    “好得很,以后还能请你帮我刮胡子吗?”

    陈雪榆盯着镜子里的她。

    令冉觉得这是心血来潮,她心里一动,岔开了话:“我今天想去趟正峰寺,先跟你说一下。”

    第64章

    “我陪你去?”他很快问道。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露出完全的面目。

    令冉心里又是一动:“陈雪榆。”

    特地先叫了名字,很郑重的感觉。

    “你什么都敢面对是吗?”

    陈雪榆道:“我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你呢?”

    令冉把头低了一低, 目光游动, 看这盥洗台子, 这是他生活的一角,很熟悉了, 东西本身不稀奇, 因为是他用的,落到眼睛里便不一样了。

    “冉冉……”陈雪榆靠近了,她忙乱抬头, “你快去公司吧,别耽误正事。”

    “我这几天比较忙, 过这两天, 好好陪陪你。”

    “不用, 我其实习惯一个人, 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

    “我要陪呢?”

    他怎么突然执拗起来了, 令冉轻声说:“我本以为, 你是个很洒脱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放下?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不想放下。”

    他低头,挑起目光探究她:“跟我一起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好?”

    令冉说不出,那目光炽烈本身就是语言。

    “你是不是觉得,以后还能遇见更好的?我知道, 你还太年轻, 还能认识很多人,但这跟多少没必然关系,我就是最好的。”

    “你太自负了。”她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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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雪榆把她挤到一边, 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两把脸,取下毛巾,在手里掂来掂去:“我没资格吗?你到了大学,或者进入社会,放眼看看,大部分人都是平庸之辈,要长相没长相,要情趣没情趣,多的是歪瓜裂枣,也就是读书还过得去。我这种,本来就是万里挑一。”

    他对她微微一笑,碎发湿着,脸也不擦,挂满水珠连眼睛也湿漉漉着。

    令冉从不知道陈雪榆这样狂妄自大,她也笑:“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说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你当初会答应我住进来?你难道是什么谦虚的人?”

    她不是,她知道自己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她喜欢他刚才那番话,让她意外,又算在意料之中。

    陈雪榆此刻不用克制什么、忍耐什么了,他想要,太想要了,越得不到越想要,他不能失去那些癫狂混乱的感觉,一个瞬间,抵得过寻常一生。

    他突然强势地吻住她,一边抚摸,一边跟她耳鬓厮磨:“去念书吧,去见识见识你那些男同学们,男老师也可以,看看他们都什么鬼样子。”

    他就是这么看普通人的,充满轻视。令冉心跳轰隆,他太用力,她不得不抱住他,隔着衣服,又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你也会老,也会有衰弱的那天。”

    她轻喘不已,揪着他衣服。

    “现在老吗?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年轻很久很久,等我真老了,就自觉点,离你远远的,等死了再相聚。”

    令冉心跳更重,被这话弄溺水了。

    “我们都会变心的,不可能一成不变,只有变化本身才是不变的,其他都是人在妄想。”

    “现在变心没有?对我没感觉了吗?”他狠狠啄她脸庞一下,抱紧她,嘴唇吻她发顶,“你心跳很快,我也是,你说的那些等真变心了再提不迟。”

    人要昏聩了,令冉本能推搡他:“我要去念书的,我不能老呆一个地方。”

    陈雪榆握着她后脑勺,同她额头相抵:“当然要去,你这么聪明,到了大学会学到更多的东西,眼界思维都会更开阔,你成长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手指攀住衬衫上的扣子:“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成长了,到时看不上你怎么办?”

    陈雪榆笑了:“意思是现在还看得上?是吧?那就好,我不会让你看不上的。

    她有无限空间,他对她以后的样子也好奇起来,她还能是什么样子?她对他的吸引力在当下,也在未来。她让他觉得自己永远在路上,抵达不了终点。

    他脸上的水,沾到了她面庞上、头发上,陈雪榆想用毛巾给她擦,令冉使劲推了他一把:

    “你废话太多了,不是忙吗?还不走?”

    陈雪榆却说:“一直到开学,都麻烦你帮我胡子了。”

    令冉见他又提这个,照例不说话,他嘲弄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刮个胡子而已,你不是最大胆的吗?”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是连妓女都敢做的人。

    一个清晨,说太多话了,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呢?令冉绷着脸:“非要今天把话说完吗?你老不走。”

    陈雪榆坚持吃完早餐,要她一块儿,令冉起太早,豆浆喝几口便喝不下了,他很自然拿过来,喝完剩下的。

    她做不到,她才不会吃别人剩饭,也不会喝别人剩东西。

    “你不是有洁癖吗?”

    陈雪榆看她一眼,意味深长说:“什么没做过?还在乎这个?”

    令冉又催他快点离开。

    陈雪榆到底走了。

    他的身影、他的气味、声音、神情,仿佛还都留在这里。

    陈雪榆把她包围得太深了,也太广了,她像急着逃开一样匆匆出门。

    正峰寺也变了。

    树上多了祈福的红卡纸,她来的次数太少,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她站在树前,红红的影儿随风飘拂,她拿起笔,捏住其中一张,写了“陈雪榆”三个字,没有什么心愿,也没什么祝福。

    只有他的名字。

    手一松,就混入了字山字海,同旁人写的分不清了。

    这个地方,还是他选的,陈雪榆跟她提过要不要买块墓地,让她妈妈入土为安。她想,这个事就应该由她来做了,拆迁款到了,她得去选墓地。

    她来到牌位前,默默跟肖梦琴说话。

    “给你换个地方,行吗?”

    “我很快就要开学了,一事无成,除了跟男人上床睡觉,你会怪我吗?”

    “等我走了,不会常来看你,你活着寂寞死了还是寂寞,人都是这样的,我也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要是她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肖梦琴了,也没人记得她。以往,肖梦琴时常提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没记忆,婴儿一无所知。她不爱听,装作在听,心早跑老远了。

    到底是是什么事呢?不知道了,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她小时候的事,只有肖梦琴记得清,做妈妈真是辛苦啊,又甜蜜着,因为肖梦琴说这些时是很高兴的,好像又把小婴儿的她爱了一遍。

    这下完了,肖梦琴的死,把她的一部分事也提前带走了。

    像输液的感觉,针头刺进来,慢慢跟着血液一块儿跑动。令冉很少生病,输过一次液,那感觉便顽强地留下来了。

    她默默走出来。

    有个瘦高个和尚叫住她,这人容长脸面,手长脚长。瘦和尚说,要替人捎句话。

    正峰寺里和尚不少,陈雪榆能跟和尚搞好关系,时睿也能,反正和尚不止一个。

    时睿一直等她来祭拜。

    瘦和尚刚跟时睿通话说事情传达了,时睿就把钱转过来,很痛快。

    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还去了一趟陈双海家里,陈双海不在,他去哪里剪彩了,这么热的天,多不容易。这个年龄,该颐养天年的,你要陈双海颐养天年,不如杀了他,他受不了没有观众,没有关注,只有快死的人才缩家里不出去。但凡有口气,那就要折腾。

    时睿等了许久,雪扬待他身边默默玩儿,一言不发,等到他要走了,他喊了声“雪扬”,几乎是奇迹,不应人的雪扬竟抬头,孩童沉静的眼看过来,时睿无法直视了,他从没跟雪扬对视过。

    他快步出来。

    在门口碰到司机开车缓缓驶来,陈双海降下车窗,时睿恭敬地过去,问候他的身体。

    “你小子,有段时间没来了,是不是跟雪榆一样,腿叫女人绊住了?”

    时睿笑道:“我哪有雪榆有魅力,没女人看得上我,董事长说笑。”

    陈双海心情显然很好:“多谈,熟能生巧,把所有类型都谈一遍,什么女人都能拿下了。”

    仿佛是记起此生辉煌战绩,有种举重若轻的得意。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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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当然也包括时睿的母亲,陈双海笑眼闪动,时睿心里忽然一跳,说道:

    “我看您气色不错,比前一阵好多了。”

    陈双海就爱听这个,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刚处理了楚月华的事,这个女人,一毛钱也别想拿走他的。哼,女人没一个好玩意儿。至于儿子,儿子先晾一晾,打压打压他,叫他知道自己老子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唉,他到底是仁慈,还愿意给他一点生路,再抓不住,可以去死了。

    “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饭。”陈双海说道,时睿也是儿子,他就是太仁慈,“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时睿道:“其实还有一堆事没忙完,主要过来看看您好不好,顺便送条鱼,别人刚钓的,特别新鲜。我又不太会弄,搁我手里浪费了,您把雪林雪榆叫过来,一家人一块儿吃。”

    陈家的家事,他装作尚未知情。

    他说得那样恳切,频频看时间,陈双海知道十里寨项目很赶,任务重,便没强留他。

    这样热的天,陈双海奔波回来精神还这样好,好得不得了,这么看,活个十年二十年,好像完全没问题,没什么事能把他击倒一样。

    他还能跟他论“爷俩”,语气亲热。

    时睿心里非常惋惜,非常沉重。

    他知道那条鱼,他前脚走,后脚就会被丢到垃圾桶。

    出来后,他抬头看了看陈双海的大别墅,隔着高墙,“爷俩”两字腻腻在心头,像浓痰。

    他没再回项目部。

    第二天,在约定好的时间,他见到了令冉。

    他还约了陈雪榆,不过是在晚上。

    “你好。”时睿伸出手,他是友善的,放松的,跟令冉之前见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一直都有点神秘,她知道他应该是陈雪榆的下属,但机缘巧合,她遇见过他几次,他也有意无意透露过点什么。

    令冉没伸手,这太正式,她不喜欢跟男人有肢体接触,原来除了跟陈雪榆,同旁人有一点点都这样难,她被这个发现惊了一下。

    “我们见过。”

    “对,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本来还担心能不能见到你,有点冒昧。”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指引她来的,她无法安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她带到了正峰寺。

    “你找我,肯定有事情想说,人都有好奇心,我来也正常。”

    “雪榆知道吗?”

    雪榆,雪榆……她都没这么喊过他,她的心稍稍一放,这样的称呼,两人显然是相熟的,而且,关系应该不坏。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跟雪榆在一起。”时睿很坦率。

    “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老板。”

    他们坐在正峰寺后院的走廊下说话,有竹椅,有竹桌,眼前是红墙绿树,很阴凉。

    时睿要了两碗茶。

    “他是你老板,你对他这个称呼?”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在他们家长大的。”

    令冉微微讶异,没忘更重要的:“我们第一次见,就是在这儿,你那时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认出了你,加上后来一些事,我想你应该住半月湾。”

    “认出我?”

    “十里寨新闻刚出来的时候,你上了报纸,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看报纸了,但公司一直订着,我在雪榆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了你。”

    这样的事,她一点不知情,陈雪林说的也不全是假的了,他早知道她,他早知道。

    “他原来就认识我?”

    “应该也不是,火灾发生后吧,那张报纸在他桌子上放了几天,我每次去,都看见它在,平时他不这样的,有时会看两眼,有时压根不看。我本来以为他是研究火灾报道。”

    他说话讲究了留白,看着令冉。

    她真美,有点孤寂,也有点冷淡,不说话的时候叫人忍不住探究。

    时睿不好多看她,继续说道:“我猜你可能对我今天找你,心存疑虑,我理解,毕竟不熟。”

    她还是不说话,静静坐着,摸不准他要说什么之前,她不愿意暴露自己。

    “你放心,就算我们不是朋友关系,至少,也不是敌人。”

    时睿喝了口茶,见她不动,轻轻舒口气:“就从我跟陈家人的关系说起吧。雪榆的爸爸叫陈双海,比我爸大几岁,很多年前,那时刚改开没多久,他们一起做生意,当时政策没完全放开,出了些事。他让我爸爸顶锅进了监狱,我爸比他小,把他当大哥,也很信任他,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后来,政策变了,我爸本可以出来,进去前很多材料票据之类的东西都被陈双海私藏了,凭着那个东西,政府能赔偿一笔钱。他想独吞,就做假证,并且去探了一次监,不知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当场晕倒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我跟我妈,就跟着他了,他说是照顾我们母子,其实打的我妈妈主意。”

    时睿又低头抿了口茶。

    令冉默默注视他,他说到他妈妈,眼神微妙,很快过去了,变作低首喝茶的动作。

    身为一个人的母亲,应当只有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有就是淫荡的,罪恶的。这都是陈双海的错,父亲不像他,父亲忠厚不善言辞,没有花言巧语,不会蛊惑人心,对女人没任何技巧。

    时睿不能承认母亲早就爱上陈双海,身体和精神都背叛了父亲,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她应当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而不是早在父亲进监狱前,就已经跟陈双海偷情,就这么难耐寂寞吗?廉耻、情义,全部不抵胯,下二两肉,太让人恶心了。

    妨碍了他是完美的受害者,她不配当父亲的妻子,也不配当自己母亲,他一想起她,还是觉得万般恶心。她早忘了丈夫,身边人都慢慢忘了,他没法忘,他为了存在过的短暂的爱,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爸爸,是个很正派的人。”

    时睿忽然抬头跟她说,“他也很聪明,记性好,会算账,想学做生意是因为……”是因为他有个爱慕虚荣的妻子,平淡朴实的生活满足不了她,“他原来在水泥厂上班,同事没有不夸他的,他人缘很好,特别热心。他教我算术,我家的门把手高,他就在下面做了个小的,方便我开门,他给我做了铁环,买了许多连环画,其实这些我不记得,太小了。”

    令冉掏出包纸巾,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都是听他原来同事说的,我一件都没记住,一件都没有,实在是太小了,我还没记忆,他就去坐牢了。”时睿去接纸巾,嘴里还在说,他碰触到她柔软的皮肤,突然抓住她的手,吓令冉一跳,他一个大男人抓住她的手,紧紧的,她条件反射要抽走,时睿几乎是哀求她,头也不抬,整张脸埋下来,喃喃着,“让我握一会儿,握一会儿吧……”

    女人宛如无骨的手,女性独有的幽幽气质,变得温柔、包容,时睿的脸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第65章

    仅仅是一个瞬间, 时睿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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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得抬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非常对不起, 吓到你了。”

    令冉忍着不适, 站起身,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洗手, 她需要流动的水清洗, 时睿远远看着,平复心情,直到她回来。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令冉细细擦着手:“你情绪正常了吗?正常的话, 就接着谈,不正常的话, 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

    时睿脸轰得热了, 他不知那一瞬间把她当成了什么, 也深知冒犯了她, 他情绪是有些激动。他负责十里寨拆迁赔偿的事, 他见过她信息, 知道她年纪小, 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三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明显不一样,何况,她还不到二十, 但总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对不起。”

    “你比我年纪大不少吧?你应该明白,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多悲惨的事,其实都是自己的事,别人安慰你一句, 有用吗?也没人能体会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说多了,还会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心里依旧觉得那块皮肤脏了,真讨厌。

    时睿被她说得沉默,他想兴许是变态了,真的变态了,日积月累,人在压力下就容易变态,他自己也不齿这样。

    “你说的对,我不该一厢情愿跟你说这些,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达你跟陈双海有仇,那就找他报仇,跟我说,一点用都没有。”

    “报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报了吗?”

    时睿仿佛陡然锋利起来。

    令冉心突突一跳。

    时睿转而继续说自己的事:“陈双海对外总说我也是他儿子,让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压根没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处足够久,才明白,他为什么敢养我,不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

    “自古以来,认贼作父的又不是没有,荣华富贵收买就够了,他这么有钱,估计对你不错。”

    “也许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这里,他有他的逻辑,他会觉得我虽然死了爸爸,他来当不就好了,谁当不一样,亲爸也未必能给我这么好的物质条件,我应该感激他,我爸也该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庙里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运的,什么人间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劳命,这些年创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为他是装的?不是,他是真这么想,这才可怕,他好像没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负担,一切都说得通。”

    时睿顿了顿,“就算他让我爸背锅,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没他聪明,没他钻营,只有他才真正能挣大钱,我爸就应该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听完,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做的,终于已经做了,所以才来找你。”

    令冉没心情去抨击陈双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里微微动了动:“你报仇了?怎么报的?”

    “你应该去问陈雪榆,他是怎么帮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谁的事都知道,”时睿别有意味看她,“他什么都清楚,举报陈双海的证据,他应该搜集了很久,他们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触些东西。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不用脏他的手,也不会破坏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脑子里闪过两人的只言片语,是为了她吗?她很快惊讶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应当早想这么做了,跟她没关系。

    “你们是合作关系吗?”

    “也许是过,但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还答应他?”

    时睿自嘲道:“没办法,他开的条件太诱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厌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本来能过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顺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但我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令冉跟着默念一遍。

    “你举报了他,离开这儿,换个城市还是能结婚生子,过你说的正常生活的。”

    时睿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不会,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这才真正惊讶。

    “为什么?如果他有罪,证据确凿,不应该是陈双海坐牢吗?”

    “对,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会。”

    “为什么检举的人会坐牢?”

    “检举人不会坐牢,是雪榆会让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为什么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总不能想让谁坐谁就坐了?”

    “我跟着陈家那么多年,替他们做事,有些事不该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有漏洞有隐患,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还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归,也许注定就要替姓陈的坐牢。”

    时睿的神情有些悲凉了,带着一点笑意。

    令冉听得一阵惘然,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兔死狗烹,我没什么价值了,你是问雪榆吗?我告诉你他的逻辑。”

    他投望过来一眼,好像在确认令冉有没有兴趣听。

    她心里噗通乱跳,像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

    “我不敢说了解他太多,至少有一部分,我能把握。他没有感情,擅长利用别人,心思缜密,他做事一定要有个好结果,为了这个好结果,谁也不能妨碍他。他也没有什么对错观念,他不是陈双海那种理直气壮的作恶,他会理性地分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发生任何事,他都能全身而退,因为他太聪明也太谨慎,留下各种各样的黑锅,等着别人该背时一定要背起来,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黑锅,这就是你遗留的问题。这一点,他其实跟陈双海很像。”

    陈雪榆至少是个灰色的人,不黑也不白,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去,她自己也是。她一开始就知道,在她还没正式接触他时,远远观看一眼,他走路的姿态,他跟在当官的旁边,怎么过马路,怎么进轿车,她就在判断他是哪一种人了。

    别说他是做大生意的,就是十里寨,那些做小生意的,哪个不精明,不算计?

    他看上去是多么好啊,她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缺一把伞时,他就给准备了伞。肖梦琴无处可去,他安排了正峰寺。她无家可归,就可以住进半月湾。他给她做饭,给她洗澡,给她报美术班,他把父亲的那一份也做了一样,并且解决了她糟糕的亲生父亲。他给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合适、完美,他给的每一次的性\爱也都合适、完美,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被什么东西剪裁好了,一切都为她而生。

    连两人的交谈,都匹配得当。

    耳朵旁还有声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神游着,心底忽然一阵厌烦,为什么跟她说陈雪榆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跟她谈谈陈雪榆呢?她是死人吗?她看得见他,也听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他在女人面前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不好下结论,我了解的一面都告诉你了。”

    时睿好像说了一通,这是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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