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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愉悦

    “有恶劣的鸟儿故意停留在你的树杈,擅自摇晃你脆弱的枝头。”

    与阮珉雪的声音一同作用在这棵濒死之树上的,是女人温热指尖撩过柳以童鬓角碎发的触感。

    恶劣的指尖刻意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力道,刮得那本就少被触碰的皮肤一阵难忍的痒。

    柳以童很想缩缩脖子,不是为了躲开,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但,你是一株稳定且强大的树,你能承受它的戏弄,不是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恰恰相反,因为你的注意在身边的世间万物,它只是其中之一。你能接纳它,因为它只是你万千感官的其中之一。”

    于是,那难忍的痒,便融为身体感官的一部分,且仅是一部分而已,并非全部。

    柳以童忍住了,不动。

    毕竟她只是一棵树。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清眼皮内漂浮的血细胞,在一片宁静中听见风过的呼声和潺潺的水声,在一片草木干燥气味中嗅到自己与身侧人混在一起的淡香,在一片平和中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触感。

    于是,耳边被碎发撩动的肌肤的敏感,好像也就无关紧要。

    “你真是一棵优秀的树。”

    她听见阮珉雪在她耳边,用压低的气音夸她。

    尾音妩媚勾人,蛊得树忍不住心颤。

    “你会因路过的旅人这句夸奖,而有所动摇吗?”

    阮珉雪问她。

    柳以童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句话,是路过的旅人说的。

    不会。不会动摇。

    她只是一棵树。

    柳以童一动不动,没有点头回应。

    于是她听到身边的阮珉雪轻笑,似乎满意。

    随即,她的手臂一侧被柔软温热的力道覆上,是有人贴在了她的身体上。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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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

    眼角余光有斑斓彩色跳动,她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气球们还挂在后座。

    要现在把它们带进剧组,未免太招摇,旁人要是问起,难免被起哄,柳以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阮珉雪也被牵扯起来。

    可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好像就没机会再讨回来了。心心念念几个气球,该说她小气、幼稚,还是会暴露她对送气球的人有难以放下的情结,因而爱屋及乌?

    柳以童正犹豫,身后的女人似乎看穿她心思,主动说:

    “先放在车上吧。”

    柳以童转头看回来。

    便见主驾驶座的阮珉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低头说话,没看她,自然得像在和熟悉的朋友交代:

    “今天散场的时候,记得找我要。刚好顺路再载你回去。”

    “……”

    不知该不该归功于那棵树,稳定摒弃过个人主观臆测后,柳以童惊奇地发现,这世界意外待她挺好的……

    早晨差点闯了祸,可那之后没有任何惩罚,怎么全是奖励?

    甚至这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她预定了最后散场的奖品。

    “嗯?”久未听到她的回应,阮珉雪抬头看她一眼。

    微抬的上目线像钓鱼的钩子。

    柳以童这才回神,心下十足感激,面上只含蓄地点点头:

    “嗯。”

    *

    这天是小长假前的最后一日拍摄,进行的几幕,恰好是杜然与乔憬关系转变的最后一阶段:

    看似至高权力仍在乔憬手中,实则主导权已然由杜然在握。

    这也意味着,从剧组筹划、演员招募时,就已注明了二人悲剧结局的剧本,终于要重回女主角高光的主线轨道。

    囚禁之初,是乔憬为杜然读小说,让她见识女人间能下.流不.堪到何种程度。

    现在则正相反,换成杜然为乔憬读故事。

    Omeg状似无意,却在暗中映射自己所偏好的恋爱关系,并以此织梦,引lph进入这样的暗示。

    Omeg就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可以在别墅中自由活动的权力,甚至后来可以在庄园中单独活动的资格。

    没过几日,omeg察觉时机恰好,便准备再进一步,扩展自己权力边界——

    柳以童走进书房时,就见阮珉雪正窝在角落懒人小窝里。

    女人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被,奶黄的颜色温柔,裹得其安心惬意,自带种岁月静好的人妻感。

    她就该是她的妻子。

    本眼眸沉着寒意的lph,目睹这一幕时,眼中瞳光有一瞬柔和。

    她走过去,小窝中的omeg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信任的甜美微笑,朝身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书房的小窝是单人款,塞下两个人会拥挤。

    可lph就是会被omeg如此亲昵可爱的邀请吸引,她笑笑,还是顺应欲望,坐进小窝里。

    柔软的记忆棉紧贴两个女人的身体,撑到极致绷紧后微微回缚的力道反倒提供了支撑,意外地舒适。

    柳以童刚倚好,几乎钻进她怀里的阮珉雪就把绒毯拎起来,分一大半盖在她身上。

    手指触过lph下巴时,omeg也没因肢体接触有太大反应,反倒习以为常,还特地将毯子边缘翘起的绒条掖到人颈侧。

    而后,弯着一双笑眼,omeg仰头问她:

    “舒服吗?”

    柳以童深深看进那双笑眼,一时没说话。

    近期女人越来越柔软,身心都彻底臣服,像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许真的爱上了她。

    她因此心动,又隐约察觉危险,可这梦太美太甜,她无法拒绝。

    “舒服。”lph微笑回应,见omeg手中捧了本新书,便问,“在看什么?”

    “一本积木小人的童话。”阮珉雪大抵喜欢这个新故事,指腹抚过绘本时,眼睛里都荡着柔和日光,“你想听吗?我给你讲。”

    又是听故事的邀请,lph本温柔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这几日她隐约的不适,都来自omeg分享的故事。

    看到她神色变化,窝在她怀中的阮珉雪笑意稍淡,忙用脸颊软.肉讨好地蹭蹭她肩头,乖顺地将头垫在那里,与她呼吸交错,极致亲密:

    “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们安静躺一会儿就好。”

    “……”

    身体的依恋被满足后,人只会变本加厉更贪婪,奢求心与心的贴近。

    因而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还是认输,开口:“讲讲吧。”

    果然,omeg又笑起来,眼眸亮亮的,很可爱。

    Alph不由得想,为了这样的笑,被故事扎一扎,似乎也无关痛痒。

    于是,她纵然女人用故事作针,刺她本就敏感的心——

    小红和小蓝本是积木村的原住民,小红乐观开朗,小蓝害羞内敛,幼时,是小红带着小蓝见识村中种种,带它结交新的朋友。

    长大后,因缘际会,小蓝有了个可以外出冒险的契机,它在挚友小红的鼓励下,携勇气与信念出发,小红则继续留在村中发展。

    多年后,小蓝荣归故里,在外闯荡的经历练就了其开阔的胸襟和智慧的谈吐,待人接物再无幼时谨小慎微的影子。可小红却因与古旧的老村共进退,思维渐渐跟不上小蓝,自卑地将自己关进屋子,不再打算与小蓝做朋友。

    小蓝不但不介意,还不断敲小红的门,努力进行劝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或者你可以带我重新适应村子里的观念。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在哪里都不是问题!”

    讲到这里,阮珉雪仰头,唇舌间吐出的词句像毒蛇引诱的信子,勾面前犹豫的倾听者: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它们因为相信彼此,决定踏出改变的第一步。小红带小蓝重识了村子的过程,也在帮助小红重新爱上故乡;而小蓝最终也带着小红离开了旧地,踏上了全新的旅程……”

    柳以童并不作声。

    “它们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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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敢出远门,是因为拥有彼此。多么美好。爱也有了,梦想也有了,不是吗?”

    阮珉雪仰头,下巴抵在柳以童肩头,望向她,像小猫睁大圆润纯真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柳以童却说。

    怀里无辜的小猫一怔,神色突然变得可怜,“为什么?”

    为什么?

    是女人确有暗示,还是她本人在过度解读?Alph并不能得出准确的判断。

    她能明确感受到的,是从女人的故事中听到一个又一个明亮温暖的词:自由、信任。自由、陪伴。自由、梦想……

    可这些词与她格格不入,她卑鄙阴暗,唯独这些女人向往的、热爱的美好,她给不起。

    自由。自由。自由。

    这是女人的梦想。

    却与她设想的生活背道而驰。

    她和她哪怕烂在黑暗的地底,永不见天日也没关系,至少她们在一起。

    而不是向往什么所谓自由明媚的生活,让她背负每一次外出都要承受的女人可能振翼飞去的惨痛后果。

    Alph深知这不是健全的爱,可无所谓,从她将她的omeg置若囚鸟时,她要的就不是爱。

    她只要她的囚鸟和她在一起,为此,她可以骗自己,她的囚鸟已经深爱着她。

    “今天先到这里吧。”柳以童轻轻推开阮珉雪,起身离开小窝,走出书房。

    于是lph没有看到,身后omeg本恬美的笑意一瞬暗,如骤熄的灯泡,窗外流云投落的阴影形成那双眼中接触不良的闪光,诡异且冷淡。

    思维的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或许由美丽的omeg神采奕奕描述的景色,自带比寻常童话更明艳的魅力,令本就爱慕着她的lph难免心生憧憬。

    后来的日子里,lph尝试过带omeg出门,可几度失败。

    车子刚行出庄园的大门,巨大的恐慌就会将lph吞没,让她狼狈逃也似的重回她构建的世外桃源。

    善解人意的omeg也丝毫不催,只温柔地陪伴安抚,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好像真的在安稳过日子,好像真的没有要离开lph的念头。

    然而静水流深,看似平静的生活如一池待沸的水,表面的水膜张力已拉到极致,随时会从内里膨胀爆破。

    终于,在omeg的生日那天,几次失败也接近脱敏的lph,终于再度发出邀请:

    “我们好好庆祝你的生日吧。”

    身着华裙的阮珉雪正佩戴由她送出的复式玛瑙项链,用料厚实的珠宝多了份沉甸甸的质感,犹如正在给轻盈的金丝雀细颈扣上结实的项圈。

    这项圈,是omeg自己亲手为自己戴上的。

    这一幕取悦了lph。

    让柳以童不由得安心,呼吸都平缓,笑意更深:

    “……我在外订好了饭店。”

    不出柳以童所料,她话音刚落,便见女人神情一瞬闪动,比珠宝的华彩还要醒目。

    “真的吗?”阮珉雪难以置信。

    柳以童莞尔点头。

    她和她都知道,这份惊喜不来源于饭店,而出自,lph主动提出的“在外”。

    这是一次美好的外出约会,容貌姣好、姿态优雅的两名女子在极尽奢华的环境中,享受着黑胶唱片播放的音乐,与散发鲜活香气的百花赐福的烛光晚餐。

    意外发生在结账时。

    Omeg被没收手机,且并未获得过零花钱,付钱自然是lph的责任。

    柳以童正持手机预备结算,可当封闭的包厢里冷不丁出现第三个人,本安全的约会磁场一瞬就被破坏。

    明知进来的侍应生是为结单而来,可柳以童还是草木皆兵警惕起来。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视线不断在面前的女人与身侧的陌生人上循环往复,警惕于阮珉雪可能的动作,警惕于陌生人可能的接触。

    心理上的超压,带来感官上的过载。

    柳以童整个人浸入不安与焦躁中,呼吸都急促。

    对面的女人仍举止优雅地撚起餐巾拭过嘴角,或许没注意到这边的凌乱,也或许周遭的一切纷繁都不会打扰这一刻她的享受。

    忽而,女人手中的餐巾掉落在地。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还是阮珉雪先有动作,她随和,并不非要此刻受人服侍来彰显高贵,且她坐着距离近,于是弯腰探手自然要去捡掉落的餐巾。

    但高档餐厅的规矩便是,服侍的人应当让客人感觉周到,于是前来结账的侍应生动作利落地俯身就要去捡。

    餐巾上,两人的指尖短暂接触一瞬。

    那瞬间引爆了lph眼中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似被点燃的杂草腾升。

    柳以童拍桌惊起,不顾礼仪冲上前,先是拽起那侍应生的手,检查其手中是否被趁机塞入什么求救信号。

    那侍应生仓皇地配合,甚至当柳以童无理取闹要求其脱掉外套翻出裤兜检查时,都隐忍着耻感答应了。

    待柳以童猩红着眼转头看向阮珉雪时,就见女人同样起身,表情恐惧陌生,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受伤。

    阮珉雪主动靠近,朝应激的lph展开十指,示意自己手上什么也没有。

    见柳以童怒意未消,仍眼底泛红,阮珉雪便颤抖着指尖,缓缓抬到华裙领口,解其上粉钻镶嵌的扣子,问:

    “我是不是也要脱?你是不是也要检查我?”

    阮珉雪眼眶的红,让柳以童的心被狠狠揪一下,如泡发的海绵,硬是被挤出狼狈下淌的水,只剩满是空腔的心脏无力地回缩。

    柳以童猛然伸手,揪住阮珉雪的指尖,制止了女人的动作。

    她叹了声,向侍应生道歉,塞给其数张大钞作为赔罪,而后拉着阮珉雪的手离开了餐厅。

    上车后没开灯,本宽敞的车厢因凝重的气氛显得拥挤,空气都不流通。

    柳以童手搭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回神。

    她犯了错,她冒犯了她的omeg,她该道歉。

    等她转头,目睹的却不是omeg委屈或责怪的脸,而是令她惭愧的担忧。

    她的omeg,竟在担心她。

    “我……”柳以童开口,声音艰涩,犹如枯花。

    “对不起。”意外的,先道歉的,竟成了阮珉雪。

    女人解开肩上的安全带,瑟缩着膝行,从副驾上攀过中央扶手箱,爬到了主驾驶座的她大腿上。

    意外的发展,让柳以童惊诧,睁大了眼——

    这又是剧本没写的桥段,本子上写了omeg反倒安抚lph,却没写,是这样安抚的。

    数层繁复华丽的大裙子,将两个女人的腰下遮盖,圈出一块隐蔽的私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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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错愕的柳以童,忽而感觉脸颊被女人双手捧着,她顺势仰起,承接因坐姿被垫高的女人,一串垂怜的亲吻——

    自她额头、鼻梁,缓缓落下,不含情.欲,温柔缱.绻。

    “是我表现得不够好,”阮珉雪边吻她边喃喃道,“是我不能让你信任我……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发颤的吐息,让柳以童耳廓热到眼眶,再向下延伸到脖颈,渗进血液。

    她深深呼吸,摒回泪意,迎上女人的亲吻。

    作为演绎者的柳以童在这刹那福至心灵,好像乔憬具象成一个有着和她同样面容的人,站在她面前——

    一个真实的、完整的、复杂的人,正向作为演员的她发问:

    聪明如乔憬,真的全程对杜然的动机毫无察觉,只是堂皇内耗吗?

    若有怀疑,此时此刻,乔憬又能分清杜然当下的真情吗?

    柳以童突然有了无比清晰的答案:或许是分不清的。

    正如她本人现在这样。

    被比昂贵珠宝更炫目的眼眸凝望,被此生唯一挚爱撩拨身体的感官,被状似纯澈的爱意笼罩其中……

    作为深爱着的一方,纵然还有余力判断,也一定难以抽离出这经年渴求的虚幻。

    到底是因戏,还是真情?

    柳以童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她指尖翻起浪花般的裙摆,直至指腹触上紧实小腿上细腻的丝袜。

    她如画师执笔,指尖便是笔触,以此在画布般的丝袜上游走,将对方在自己身上引燃的感受,精密描绘,反渡对方。

    世间人情都可能是假的。

    至少此刻的愉悦是真实的。

    第42章 灵感

    她们的第一次出行,不知算不算不欢而散,至少车上的欢.愉算是给那夜留下了回甘的记忆。

    她们的第二次出行,是因命定的意外:娇弱的omeg生病了,严重的信息素紊乱。

    病床上的omeg高烧不退,担忧的lph坐在床畔,无论床边人如何呼唤,她的囚鸟都只陷在蚕丝被中,身体与意识似乎都被轻绒掩盖,无法回应。

    偶尔有反应,是陡然惊醒时,柳以童凑过去,会听见阮珉雪恍惚问,不是在海上吗?刚才船一直在摇摇晃晃。

    闻言,柳以童只会面色凝重。

    这是陆上,何来的船?Omeg已经病出幻觉了。

    真要说有海,满室逸散的omeg息素便是沉郁的冰洋,无论lph如何在其颈上腺体覆盖标记,也丝毫无法减轻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

    柳以童先是叫来私人医生,医生粗略面诊后便判断病情严重,需要到医院经过精密仪器分析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没办法,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lph只能克服自己的患得患失,主动开车将omeg载到了医院。

    紧急输液后,躺在病床上的阮珉雪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

    只是依旧苍白脆弱,像薄纸叠的花,任意经过的气流都能叫她颤动,纸尖沾满汗水,一触即破。

    床侧的柳以童站着,直直望着她的omeg,一秒也不舍得挪开视线,是手持报告进门的医生打断了她的出神。

    医生面色凝重,许久才小心开口:

    “您二位进行永久标记前,没经过信息素匹配测验吗?”

    “……”

    当然没有。

    Alph无法回答,她总不能在这里自首,说对这位omeg的永久标记是一场强迫,并非对方自愿。

    医生把她的无声当默认,遗憾叹了口气,说:“您二位的信息素,是罕有的阻抗配对。”

    “……什么?”柳以童宛若听不懂,可面上的警惕之色表明,她已明白了医生所说。

    “寻常的息素匹配,总有适应性,一般50%以上我们称之为良配,25~50%就已经很勉强,婚后生活需要大量磨合与迁就,而25%以下,我们就不建议结婚了,毕竟……生理性的契合,也是婚姻生活很重要的部分。”

    “……”

    “而您与杜女士的匹配度,是10%以下。”

    报告单上的数字红得滴血,医生的阐释如恶魔的低语,让lph呼吸一沉。

    她溢出些压迫感,仿佛面前的医生并不是疾病的解读人,而是灾难的源头。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迁怒,柳以童身形一晃,扶着手边柜面勉强稳住。

    医生这才继续说:“通常,我们称10%以下的匹配度为阻抗,是医学与伦理建议禁婚、而法律上尚未明文的罕见情况。”

    “……不可能。”柳以童摇头,不愿接受现实,“我们在床.事上很契合!这怎么可能是阻抗?”

    “……”医生先是沉默,待面前的家属情绪稳定些,才残酷揭晓真相,“如果你们真的不算阻抗,病人身体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异常指标?你的信息素,是她病变的原因。”

    报告上,诸多标红的数字,无情嘲笑着lph的自作多情。

    嘲笑她和她的不般配甚至并非情意不合,而是早被月老写进了基因的命中注定。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最初对我没有排斥的反应?”柳以童依旧无法说服自己。

    “明显的排斥是症状,但像这位病人一样,被辐射般的延迟积累,也是症状。”

    “……”柳以童嘴唇几番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病床上的阮珉雪缓缓醒转,或许听进了半程对话,对自己病情有所了解,轻声问:

    “医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问句中的“我们”二字,令被真相冰封的lph一瞬消融。

    柳以童怔怔转头,对上阮珉雪苍白嘴唇勉强勾起的笑容。

    医生说:“永久标记是不可逆的过程,无法修复的损伤已经造成。

    “我当然建议二位分开,各觅良缘,但这个选择也伴随抉择,是否要进行腺体摘除手术?

    “如果不摘,被标记后的omeg将只能从新伴侣那里获得疼痛而非快感;如果摘除,从bo体质上沦为残疾,但至少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总之,纵然要分开,仍不得善终。

    医生说到这里便暂停,或许是见面前的lph眼神已涣散,瞳子几乎失去高光,怕刺激到她。

    这样的悲剧虽不多,但医生也不少见,这正是近来社会总强调o婚前体检的必要所在。

    反倒是病床上的当事人,比这位家属坚强得多,美丽的omeg镇定开口,带着笑问:

    “如果我们不分开呢?医生,有没有我们不分开的方法?”

    本接近崩溃的lph因omeg这句话勉强拼合回神智。

    “不分开?”医生咬肌一紧,蹙眉许久才勉为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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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口,“那就只能开药吊着,勉强续命。我能理解你们感情深厚,但你们今后基本不用考虑生活品质了……”

    医生的话只是建议,没什么个人情绪,可柳以童偏生从最后“感情深厚”四字中听出几分讥讽。

    事实是,不明真相的医生不会讥讽她,床上的病人也没有讥讽她,那么,刺耳得几乎要穿透耳膜扎进大脑的声音,来自哪里?

    柳以童脱力倚靠着墙,垂着头,许久没有回神。

    是床上的病人主动做出了选择:

    “医生,麻烦您给我开药。我吃药。我们要在一起。”

    “……”

    “……”

    医生与“家属”共同陷入沉默。

    医生只嗯一声,不知算是同意还是缓兵,先离开了病房。

    站立的柳以童并非生病的一方,却全身都疼痛难耐:

    她稍动胳膊,肋下便是破碎的痛,骨头断裂的锐口似要捅穿心脏,肺像漏风似的,呼吸间有如刀的风灌进洞口,剐蹭毗邻的心脏。

    “乔憬?”

    可当她听到呼唤抬头时,表情就又是镇定的模样。

    她勾起笑走向病床,迎上无限纵容她的爱人。

    只不过,除了她自己,没能听得见:

    看似完好的躯壳内部,零碎腐烂的骨肉血随步伐,哐嘡哐嘡搅出声响……

    *

    “绝了!”

    当导演喊停时,片场久久无人发出声响。

    等柳以童恍惚回神,抬眼在拍摄组扫过一圈,便见众人目瞪口呆,更有甚者,眼眶微微泛红。

    是岳怡先激动地冲过来,抱住她。

    少女被没由来的拥抱冲击,身形脆弱一晃,被年长者稳稳搂住,失序的感官因温热的怀抱,缓慢回归寻常。

    “这么难的情绪你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好,你太厉害了,以童!”

    少女还没彻底清醒,理智因岳怡的夸奖,在柳以童与乔憬这两个身份中反复撕扯。

    “看似完好,其实里头已经烂掉了……你那眼神给的特别棒!太好了以童,一个抬头百感交集,你演的特别到位!”

    原来这是别人不能轻易做到的事吗?

    柳以童太习惯了,以至于她的肌肉记忆比她的演绎经验更懂如何扮演一具行走的、摇摇欲碎的尸体。

    只是,调动过往资源,也难以避免地把一些与此相关的记忆也钓出来,牵一发动全身,柳以童现在的情绪还很低落。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阮珉雪,病床上,女人身上的条纹套装虽是戏服,但还是扎了柳以童的眼。

    那般霁月清风、光鲜明媚的女人,此时面呈素色,嘴唇泛白,就算自带股风情不减的病弱美,那美也是令人揪心的。

    世人面对垂泪绛珠,难免心生恻隐,更遑论本就倾心的柳以童。

    她走过去时动作都轻,像是怕一阵风就把人刮倒。

    结果她的缓慢动态好像被阮珉雪误解,以为她出于消沉,女人竟主动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

    柳以童站着,阮珉雪坐着,立场对调,上位者仰视,下位者垂眸。

    可越素的妆造越衬阮珉雪那双明亮的眼。

    阮珉雪拍拍床侧,示意人坐下。

    柳以童照做了,本以为阮珉雪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对方并无此意,复又抬手,拍了拍被病服拢得线条更纤削的肩头。

    柳以童僵了下,抬眼确认。

    阮珉雪直直看向她,唇角挂着很浅的上扬弧度,表情柔和得像覆了层月光,边缘都莹莹朦胧。

    太漂亮了,太脆弱了,也太美好了。

    这种错综的矛盾一旦出现在阮珉雪身上,就会让柳以童恐慌,戏中痛失所爱的感受再度复现,少女一急,抓了下病号的袖口。

    阮珉雪偏了下头,或许没理解她怎么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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