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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断金割玉
江荼从奉柘寺出来的时候, 天光才刚刚撤去,夜色还没来得及铺天盖地压下。
岑恕选的这个时间,让江荼刚好可以忙完茶楼的活计, 傍晚回家时也不会不安全, 更不会因深夜独留寺中引人遐想。
更何况岑恕特意将书案移到院中, 而不是在屋中, 这样就算有人有心说嘴, 也无从说起了。
当真是处处周到、事事替人着想。
江荼难得在没有人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意,将好端端折起的字又打开来。
《千字文》作为启蒙读物, 江荼会说话时就会背诵,就算十几年没再读过,再看时也本不该觉有新意。
可此时看着纸上如行伍般整齐的字迹,江荼却觉得《千字文》有了新意。
都说字如其人,可岑恕的字却和岑恕为人大不相同。
岑恕温吞平允,笑意总是淡而易散,疲惫却是浓重而长久。
可他的字,至瘦而至硬,笔力遒劲而雄厚, 可断金割玉般锋利。
这一个个瘦硬的字, 就像是一根根剥去血肉后留下的根骨。
枯槁、纤弱, 却仍不折不断,便是拿火烧都烧不化。
不像岑恕,倒是像另一个人。
江荼将纸张折好收起时,正跨出山门,夜幕已如涌泉般注入山间谷地,便听身后一声:“阿荼?”
江荼回头, 惊喜出声“符符姐!怎么这个点在这里?”
“来上香,时辰就晚了。”符符跨着小筐子快走两步
江荼瞥见秦符符肩头衣角薄薄的落霜,便知她早已上完香,等自己好一会了。
“秦伯母的病好些了吗?”江荼挽住符符。
“养了多日,好许多了,娘昨日还问你怎么不常来家里吃饭呢。”
“是我不好,茶楼事忙,又来读书,这么久都没去探望伯母了。”
“这有什么打紧,只是最近听说不太平,你这么晚回家可得当心!”说着符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阿荼你可听说,从西南的弥罗国进来一群恶僧,自创了所谓信奉业神的教派。自他们进入我朝国土以来,打着传教渡人的名号,在陇朝各地流窜、以传教为名愚弄百姓。
沿途中,但凡不接受他们洗脑,并‘资助’他们的百姓,通通被视为异端,对无辜的百姓大动私刑。
短短几个月中,被他们以各种残忍手段杀死的百姓数不胜数,仅被活活烧死的百姓就有数百人,而他们的家财无一不是被洗劫一空,妇孺被极尽丧尽天良地□□杀害!
你听听骇不骇人!”
江荼点点头,“这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听说了一些。不过这再怎么也还有官府,符符姐莫怕。”
“只怕官府也没办法。听说就连圣人都为之震怒,严令陇朝各地迅速捉拿邪教。可是这邪教中人个个武功高强不说,还极精于遁逃之法,一路千里而来竟几乎从未留下痕迹。
且一面行进,一面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收拢着沿途各地的恶人,大有发扬壮大的势态!
这些人干成一笔就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下次又在毫无预料的地方突然出现。
如今距离他们上一次为恶已经过了半月,谁也说不好再出现,是不是就在我们辋川。
所以阿荼,你这段时间可务必要锁好门窗。以后你下午来寺里,我便同你一起来,反正我在哪里做针线都是个做,天黑了我们一起回去,也能做个伴,心里安生些。”
江荼听着心里暖,又心疼,缠住符符的胳膊撒娇:“符符姐你要是去了盛安,我可怎么办呢?”
符符脸红,嗔怪着拍了拍阿荼,羞得话都说不出了。
“今早我瞧见有马车到你家门口,看装束像是从盛安来的,是思义哥回来了?”
“不是……是他身边的人……”符符低着头,没看到江荼眼中一闪而过的阴色。
“自个没来……?”江荼顿了一瞬便缓和了语气,“是送聘礼单子来的?”
符符的脸更红了,可眼角的光亮可愈发流光溢彩:“是……”
“那便好,那便好。”江荼由衷道,拉住符符的手,“现在我们符符什么都别思虑,只安心等着做全盛安最美的新娘子罢。”
有我在,定会护你万事周全……
“吱呀”一声,江荼推开家门,昏暗的屋中连一盏灯都没开。
江荼一步不停地大步往屋内走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将其中一张握成一团随手一扔,一面提声道:“半刻钟后出发。”
“是!”江蘼闻声快步从屋内迎出,身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大家都准备好了,在辋川山外等着,就等您回来了。”
“好。”江荼应了一声,就进屋去准备了。
江蘼把剑放在门口的桌上,就看到一旁扔着一个纸团,打开一看,只见是几行七扭八歪的丑字。
“阿姐,这不会是你写的吧?”江蘼探头向屋内问道。
“是。”
就算黑压压的屋中被压抑的氛围笼罩着,但看着这张字,江蘼还是饶有兴趣抬头向刚从屋中走出的江荼:
“这也太像第一次写的字了,阿姐怎么做到的?”
江荼的布衣已经换成一身轻便的紧身黑衣,边快步走出,手上边拆开双鬟,将一头乌丝高高拢在头顶。
“用左手。”
“不愧是阿姐……就是阿姐要装左撇子的事,又多了一样。”说着,江蘼双手将剑捧给江荼,转瞬间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首尊,地方已经围起来了,天亮之前应该够我们往返。”
第72章 哀婉之月
“罚者长。” 翻身下马, 扯下护手扔给随从时,隋云期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衣人扬了扬手。
“恭迎左台使。”黑衣人躬身,恭敬有礼。
隋云期走到他身边, 并肩候在路旁, 说话却不看向对方:“如今罚者的架子可是也来越大了, 都敢使唤首尊来施罚了。”
“怎么敢怎么敢, 只是以今日这人的分量, 除了首尊压得住, 再无旁人敢动土了。”说着,黑衣人的腰身稍稍直了直。
“更何况, 让首尊辛苦走这一趟,也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隋云期笑意不明,“那自然是得来。”
“那首尊……”
“来着呢。”……
静谧的深林层层掩映,让一栋小小的木屋轻而易举便陷入其中。
不论是从破损严重的屋体,还是屋顶稀疏的茅草来看,这座木屋显然荒废已久。
但出烟筒口处因温度散去,而渐渐凝上的薄霜,纵使冷冰冰,却也为木屋的荒芜中, 添了一分人气。
将近午夜的宁静, 被“砰”的一声巨响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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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破门被一脚踹倒,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时,扬起月下漫天尘。
紧接着,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夜行者从四面的林中凭空出现,如洪水般涌入木屋之中,就像是黑夜被撕开后,随风飘扬的一片又一片碎片。
深夜闯入不速之客, 总该有些激烈的搏斗声,或是惊惧的求救声。
然而诡异的是,木屋的窗户中传来的一切声音,不论是搜查声、制伏声还是脚步声,都是紧然有序的平静和利索,闯与被闯的双方都带着冰冷的默契。
当一个纤长的影子落在门口时,木屋已经在高效率的查抄后,重新陷入了安静。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在一起,黑衣人们整齐立于两侧。
在他们的尽头,是一个四肢被分别捆在柱子上,像一张网般张开的男人。
他的头耷拉在胸口,面色还如刚刚睡醒般红润,不见丝毫波动。
“咚-咚-咚”
屋外的人走入,当她停下脚步时,身后被拉长的影比整个夜都漫长。
一直垂着头的人,此时也僵硬地缓抬起了头。在他看到面前人的时候,血色如退潮般从他的脸涌向脖子。
纵使四肢被束缚,那人还是动了动身子,用尽可能的尊敬向江荼道:
“属下南天竹参见首尊。”
江荼没回应,看着南天竹的眼神,像月落竹林,层层影,斑斑驳驳。
复杂,萧瑟。
南天竹的头再一次垂了下去,垂得更低了。
“许久没见了。”还是江荼先开了口。
“是啊……许久……”
“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惊讶。”
“原是很难不惊讶的……”南天竹声涩艰难,苦笑出声,“但既然是他安排的,那倒也合理……”
江荼也笑了,“是啊,合理。”
两人又是半晌无话,江荼走到桌边,拆开桌上的卷帙。
“背叛之刑。”
“是……”万念俱灰的南天竹却难得激动,“但首尊,我南天竹以母妹之性命起誓,无论我对观明台和他做过什么,绝没有一刻背叛过首尊您!”
江荼不语,将卷帙好端端收起放回桌上,声音毫无诘色,只是叹息,:“可观明台就是我啊。”
“首尊……”
“这些年,你在哪?”
南天竹艰难平复住情绪,才答:“阗州。”
江荼立刻明白了,“在李谊身边的,原来是你?”
“是……”
“主人身边养着一只极精锐的谍者队伍,仅听命于他一人,对他一人负责,便是连我都从未接触过。
我以为这些人都埋在圣上身边,没想到李谊身边也有。”
“不是七皇子身边也有,是全都在七皇子身边。”
“……”江荼哑然,“身在群狼环伺的盛安,他还腾出手对付阗州一个闲人。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忌惮李谊?”
“……这些年待在七皇子身边,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的。”
江荼拉开桌边的条凳,直面南天竹坐下,示意他接着说。
南天竹低着头的渐渐抬了起来,遥遥看向门外,陷入了回忆。
“到达阗州后,我饿了半月,饿昏在七皇子的窑洞前。他救了我,给我吃喝,为我诊疗煎药。
醒来后,我顺理成章以报答为由,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助手。”
南天竹苦笑一声,“他答应留下我的那一天,对我说‘好好生活,往后会尽力顾我周全’。
那时我觉得好笑,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原来也这么好骗。”
就在他的窑洞旁边,他亲自设计,请来村民帮忙,为我也箍了一口窑洞。”
说起七皇子,南天竹浑浊的眼睛亮了。
“我第一次对他下手就很顺利,在他的水里下了毒,他当着我的面饮下的。
当晚,我就潜藏在他的门口,将能容下一人的窑洞里,再微弱的烛火也将他的影子投得好大、好清晰。
我看着他读书写字,那天夜尤其黑,灯芯被挑了几次,烛火还是那么微弱,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得见字。
不一会他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后来简直咳得一声不停、手抖得握不住笔。
可他却左手死死握着右手的胳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焦急地写着什么。
我当他只是病惯了,不在意身子,并未察觉道异样,才坚持写。
直到……他猛地一刻后,喷出一口血,血溅了满纸,他急急忙忙把纸擦了擦后,捂着嘴还是写,越写越快。
血就顺着他捂嘴手的指缝往袖筒里流……”
“后来呢?”江荼默然发问。
“后来,他还是倒了,在他搁下笔的下一刻。
那次,他本是必死无疑的,但就那么巧,他晕后没一会,夜里东边村子有个老人发急症,家里人来请七皇子去瞧瞧,就发现他晕倒了。
那毒本是没有解药的,但村里人用土法给七皇子灌下去许多腌酸菜的酸水,七皇子吐了许久,竟是醒转过来了。
他们抢救七皇子的时候,我进了窑洞才看见,原来七皇子急急赶着写的,是他那天诊断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出的几个药方子。”
南天竹顿了好半天,才接着道:“我才知道,七皇子早知道自己中了毒,是担心自己死了,就没人给病人开方子耽误了,才硬拖着病体,直到把方子开完,才晕过去……
我拿着那几长被血染透的方子,又想起他喝下毒药时的坦然,总觉得他明知自己喝下的是什么。”
“善药之人岂能不辨毒。”江荼道。
“是啊,所以那天以后,我动手更加小心,可每一次都在要得手之时,横生意外。
我开始慌了,以那个人的性格,我若长时间不得手,他不会任我留在七皇子身边,定然会再派人来除掉我。
可我心惊胆战得等啊等,几个月过去了都没有事。
我以为是那个人在
忙其他事情,一时间没腾出手来处理我,才让我偷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江荼问道:“可凡是他敢用之人,必定已用愧怍之蛊拴住。观明台中人无一例外,你定也身中此毒,怎么会几个月没有解药还能存活?”
“这便是我当时更奇怪的事情。自我到七皇子身边后,就只得到过一次解药。
按理说愧怍之毒一月不服解药便会发作,精神失常而亡。可我四个月未服解药,居然安然无恙。
直到一次,我去镇子里买药材,在茶馆中喝了杯茶,晚上就脱力瘫倒,突然从天而降十几个黑衣人要杀我。
首尊,那一刻我真觉得冤,与其在观明台受尽折磨,然后横死在关外的破窑中,还不如十二年前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大清洗中,也不白吃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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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七皇子挡在我前面,一举击退所有杀手。
您能想到我当时的震撼吗?
那个我以为手无缚鸡之力、覆手可杀的人,挡在我和死亡之间时,坚定得没让一缕风漏进来。
我也就明白了,这几月的安稳日子,不是我偷来的,是他给我的。
我惭愧啊,就什么都和他说了。
面对一个自己好心相救、留在身边,却数次加害自己的人,他却只有愧色。
我永远忘不掉他立在月下的土丘,疲态重得要将自己倾覆,眼中的泪光比身后的月色更哀婉。
他说:‘你每一次下手,我都祈祷能就此死去。可又觉得这么死去太无耻。
我的一条命,凭什么偿你父母兄妹的四条命。’”
第73章 空声之念
“莫用那种眼神看本王, 若不是李谊和崔敬洲谋反,你的父母亲族便不会遭此劫难,你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就是再蠢钝如猪, 也该明白苦主是谁。
他从来都是这样对我说, 在每一个我只求速死的时刻。
不过, 任他说再多, 凡他嘴里吐出来的, 我一个字都没有信过。”
南天竹面呈铁色, 真像是四条拴他而起的铁链汇合成的铁扣。可看着江荼的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凸起, 连眼周的肌肉都在抖动。
“可是,我凭什么不能恨崔氏、不能恨李谊?
就算李谊真是无辜的,枉遭此灾的我就不无辜,我的亲眷就不无辜吗?
世道欠了我那么多血债,我就只取这一条无辜的命,不为过吧?”
南天竹连连诘问,江荼只是沉默得看着他,除了眼中晦暗不明却分明不再平静的波动外,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是在问谁呢。
不过是问自己那颗不合时宜的良心。
越振振有词的诘问, 南天竹绷着的劲却越散了。
“就是那么难, 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眨个眼的功夫, 他甚至都不会抵挡,更遑论反抗,比捏死一只虫子难不了多少。
可就是那么难。
我怎么就……怎么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着的江荼,此时才缓缓起身,负手站在南天竹的面前。
开口时,江荼的声音是哑的。
“他怎么会不忌惮李谊呢。
不用自己反抗, 就能卸下敌人心中对他扬起的刀。只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只能轮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余光看得见,便知道江荼根本没想藏。
她身后的地上掉着长长的影子。匕首刺利的边缘,像是盛放在果盘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为鱼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对着面前的刀俎,却从磐石一般的求死决心中,生出难得柔软的愧疚。
“是我对不住您……”
“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江荼无声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屋门口挨着檐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说着,把身后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条你被迫夺走的命,不都是横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则你明明一次都没有服用过那名为解药,实则会让愧怍之毒性更强且上瘾性巨大的药物,可毒发时却比我们还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为蛊,毒发时犹如天地尽毁,只剩自己与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完全溺于那样审视、诅咒、怨毒的目光中,也会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眼睁睁看那些亡魂凄厉得嘶喊着攀上自己的四肢,带着索命的决心啃噬自己的骨头。
阿荼,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保护你的,却还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只蛊。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结滚了又滚,说出来的,就只是两行泪罢了。
江荼看着这两行泪,只觉得脊背发凉得悲哀,握着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个人,南天竹必死无疑。
从来没有人,能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今天让江荼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为了让南天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江荼只能亲自动手。
而将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背负的血债,是比死更让南天竹痛苦的刑罚。
他从来都算得那么明白。
“首尊,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和你说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些恩情,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迟车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得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么越来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南天竹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笑意。
“所以,您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就寝时,再多添一盏灯。
若是夜里醒来……就喝碗热茶汤,接着睡,天……很快就亮了……”
说完,南天竹一幅心满意足的神情,缓缓合上了双目,挺起了脖颈儿。
“南天竹,求首尊赐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静。
唯一露馅儿的,是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尖褶皱里,藏着由表及里的颤栗。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详得像是已经死去的脸上。
那影儿像是微风流过的花瓣,在细微的末梢,颤啊颤。
可这影,终究没等来和本体汇合的一刻。
只见南天竹本安详的五官骤紧,还不等江荼反应,汩汩的血顺他的嘴角而下。
“阿荼妹妹……”
南天竹稍一张口,血瀑便从他的口中爆出。
这一声,没了舌头的人终究是没能发出来……
隋云期等在山下,天都快亮了,也没等来江荼。
却等来了山头的一把火。
远远看去,那火像是升在山里的太阳。火光里,木屋有秩序得坍塌。
“走吧。”
隋云起抬头看那火的时候,一人从他身边走过,轻得像是一片云。
“首尊……”隋云起连忙转身追上,向来多言的他看着江荼挺拔却将摧的背影,没想出来能说出口的一个字……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可孩子们宁可晒得满头大汗,也要在庭院中用膳。
明亮和温暖,是他们对人间仅存的执念。
“鸡腿!”鸡汤端上来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立刻飞起筷子,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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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鸡腿就去了,却被另一双筷子“啪”的一声打开了。
男孩正要发作,顺着筷子看到主人时,却也只是气鼓鼓地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人堂而皇之撕下鸡腿,放进其他碗里。
“和阿荼妹妹抢鸡腿吃,你也真好的意思。”男孩被白了一眼。
或许因为江荼的碗太小了,放了一只鸡腿就显得满满当当。
江荼双手捧着小碗,仰着小脑袋看身边的人,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天竹哥哥!”
说着江荼的小手抓起筷子,就要分割鸡腿和大家分享,却被南天竹制止了。
他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暖,“阿荼妹妹吃吧,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我们阿荼妹妹长大了,一定是顶顶可爱,顶顶善良的小女娘。”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头黯淡了。
身姿颀长的少年拉着江荼的小手,顺着她小小的步子慢慢走。
江荼抬头看他的侧脸,想知道为什么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凉。
“清严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哥哥带缭缭做个游戏。”少年低下头笑着看她。
最后,他带着她停在了一座石台边,石台上一人仰面朝上被捆住了四肢。
那人看着江荼,江荼也看着他。
就在这时,少年单膝跪地,把江荼搂进怀里,将一把匕首放进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冰凉的大手包住江荼暖暖的小手,将匕首间对准台上人的心口。
江荼立刻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攥得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和匕首融为一体。
“清严哥哥……”江荼转头看少年,声音都在抖。
“不怕,有哥哥在,阿荼不怕。”少年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江荼,柔声安慰她,把她揽得更紧了。
可江荼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她看着台上人的双眼,就像是无底洞一样让人晕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绝望的一双眼。
也是在那一天,江荼太早地明白,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在绝望之中,还混合着对生的强烈渴望。
“可是我不想……”再开口时,江荼已经挂上了哭腔。
不论江荼如何抗拒,她的手还是被攥着越来越低。
江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捂眼睛,却被少年的另一只手拉回了身侧。
她想转过头去,却被少年从身后捏住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拧了回去。
“不怕,阿荼不怕,哥哥会一直陪在阿荼身边。”少年的下巴抵在江荼的肩头,耐心得一遍遍柔声安抚,脸轻轻挨着江荼的脸。
最终,江荼是看着那个人的双眼,落下了匕首,热乎乎的血溅了她满脸——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2 00:27:54~2024-05-07 21:2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y菩萨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以心做蛊
那天夜里, 南天竹是在火房的炉火边,找到团成一小团的江荼。
她近得就快钻进火堆里了,可当她抬头看南天竹时, 嘴唇都冷得发抖。
她的眼神就像是受伤的小鹿, 却对着南天竹伸出一双被血污糟的小手。
“天竹哥哥……”这名字, 她唤一个字, 就掉一滴泪, “我……我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炉火的烟太冲, 南天竹瞬间蓄了满眼的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阿荼紧紧抱在怀里。
“阿荼……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南天竹的怀抱又宽又暖, 终于慢慢抚平了江荼剧烈的心跳和全身的战栗。
江荼侧头靠在南天竹的怀里,看着旁边的炉火,只见它越烧越旺,直到烧成熊熊的山火。
随着火越烧越旺,江荼却觉得越来越冷,直到突然坠入极寒冰窟时,她才骤然发现那个抱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在她眼前,是半截舌头。
漫山遍野都在唤阿荼, 她身边却再没有一个人。
“天竹哥哥!”
江荼惊呼一声, 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个梦时, 江荼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身上的汗越来越多,温度流失得越来越快。
她把自己一点点团起,努力抱紧自己,可嘴唇却还是越抖越厉害。
冷啊。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来找她, 把她从地狱拉回来了。
春日的夜幕轻柔,就像是一道盖在睡梦上的轻纱。
可江荼抱着双膝缩在床角,就像是悬于深夜之海的溺水者。
她不挣扎,也不求救,就乖乖等着溺亡。
随着她越沉越深,江荼的平静渐渐消散,病态的恐惧像是蚕食桑叶般,一点点咬进她的瞳孔。
她开始神经质般地环顾着四周,木质家具因干燥而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每每令她如临大敌地心惊。
江荼把身体团起来一点点往后躲,直到缩到了墙角。她死死盯着眼前,好像在焦虑地等着什么。
她怕等到,又怕等不到。
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一双血目。
然后就是一双、一双接一双,他们都死死盯着江荼,眼里是恨、是怨、是沁血的诅咒,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却将自己最后的质问全都灌进了江荼的耳朵里。
那一刻,不仅仅是耳朵,江荼身上的所有五官、器官,甚至是每一个毛孔,好像都生出了听力,让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分享着贯穿声音的绝望。
这些声音的主人有男有女、又老又少,千百种声音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撕心裂肺。
他们说:
“求你了……我阿娘等不到我,她不会用膳的……”
“你放过我吧,我答应儿子回家给他带糖葫芦,你看,它都快化了……”
“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索命!”
“姐姐,你下刀的时候可以不要太疼吗,我可怕疼了。”
“老天若长眼,定要一万道天雷劈死你!””我想回家……你让我回家吧……”
“须弥!你不得好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涌入江荼的脑海,翻成一道道巨大的浪头,将她打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江荼的身体开始战栗,剧痛像是一条条尸虫般钻进她的皮肉,钻进她的骨缝,肆意地扭曲她的身体。
晕眩和剧痛之中,江荼的手下意识弹入怀中,掏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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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药丸就要塞进嘴里。
可江荼都把药丸放到了嘴边,却不知从哪里挤出了最后一丝理智,强逼着她咬紧牙关,就是不让药丸入口。
毒性蚀心和理智的博弈,缩影在江荼嘴边,一颗将吃不吃的药丸。
最终,江荼还是把药丸攥在掌心,僵硬地把手落在床榻上,把头紧紧埋在腿间,沉默地受着,连一口冷气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宁可受蚀心之苦,一次次死扛过毒发,也不愿吃下解药。
便是对隋云期和江蘼,江荼都说是因为解药会加重毒性,将自己套牢在那人手中,她不愿意。
但实际上,从看着石台上那个人的眼睛,将匕首刺进他心口的那一天起,江荼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还的。
这一次次毒发之苦,是难熬至极,但江荼在受苦时,心里却还有一丝庆幸。
天理不存,但到底还有一丝公心,没放过我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罪有应得,都是我罪有应得。
如果可以,江荼真希望自己可以被亡灵的怨念吞没,永远悬溺于黑夜的汪洋中。
只是想着,江荼又向黑暗中缩了一缩。
就在这时,云层淡开一角,一缕月光轻轻爬到了江荼垂着的双手上。
它淡而微弱,却撕破了整片黑夜。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卧着,兀自皎洁。
江荼缓缓抬起头,看着手背上的月光怔住了,像是从来不知道黑夜也是会有光亮一般,手更是僵得一动不敢动。
等江荼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被火烧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好似再晚一瞬,自己手上不存在的血污就要脏了月光。
月光掉在床榻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荼像是着了魔一样,紧紧盯着那缕月光看,像是被判刑的人看到了虎头铡,又像是强盗看到了堆成山的珠宝。
她的身体往后躲,搁在床榻上的手不自觉的向它挪去,又在就要触碰到时停住,再不往前分毫。
就这样和月光僵持了半晌,江荼才目目抬头,顺着月光的来处望去。
只见窗外,明月开清夜。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江荼推开窗一跃而出。
光脚踩在覆霜石地上的凉,夜风灌入宽大寝衣的寒,都没能让江荼清醒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她不知为何迈了步子,而后就一步接一步地走,沿着月光,走过巷道,走过田野。
江荼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一丁点声响。
风灌入她怀中,张起她白色的寝衣,显得她的身躯愈加单薄。
她双目空洞,神情迷茫,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弥留的游魂。
多亏后半夜的辋川镇上空无一人,否则见了江荼定要被吓死。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江荼的脚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奉柘寺的戒院中。
在那里,有一座约三层楼高的戒台,如孤峰般耸立。
在那里,江荼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她仰头,便见月亮如高堂明镜,而岑恕合目跪于明镜之下、戒台中央。
他掸去白日里勉强维持的俗尘气,只一袭白麻,像是剥落毁誉之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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