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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0 章 张贯之回来了。【100……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 整个大兴宫尽数拢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梦魇,每日里都会到佛堂诵经,不过沉静得很, 并不做什么。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逸。

    这日里,皇帝处理完政务已近戌时末了。到永安宫的时候,秦般若似还没睡, 宫闱寂静, 暖阁内静静亮着烛火。

    绘春瞧见人就要通报, 皇帝摆了摆手,轻轻走进去。

    女人正窝在软榻一侧研究围棋,头上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一身月华锦的撒花棉袄裙,温软生姿, 粉光脂艳。

    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皇帝道:“过来。”

    皇帝自然地坐到对侧:“母后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秦般若叹道:“成日里没个正事, 若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拦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许下在这里。”

    皇帝眉梢微挑:“为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不悦道:“你下在这里,我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轻笑一声:“好。那母后说, 我该下在哪里?”

    秦般若抬头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吗?当年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

    皇帝: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将棋子落下,好声询问:“这样行吗?”

    秦般若扫了一圈,对她的局势没什么影响, 点头道:“还可以。当初先生教的不错。”

    皇帝点头:“那朕明日再感谢先生一番,送些东西过去。”

    秦般若已经重新埋头钻进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决定就好。”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轻轻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将被围困其中的十几个白子捡起来,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语气幽幽道:“皇帝不要让着哀家。”

    皇帝低笑一声:“好。那儿子就不让了。”

    话音落下,没有半盏茶的时间,棋局就结束了。

    秦般若一脸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动也不动,尽是谴责。

    皇帝好笑道:“时间不早了,母后该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声,抬手示意。皇帝从善如流地起身,将女人扶起朝着寝殿走去,低声浅语了两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后,犹豫片刻道:“张贯之回来了,明日朕会宣他进宫。母后可要一同召见那姑娘?”

    秦般若顿了一下,抬头冲着皇帝笑道:“还挺快,那就见一见吧。”

    皇帝点头道:“好,那明日就召这两人一同进宫。”

    秦般若嗯了一声。

    皇帝给秦般若放下帐帘,温声道:“那母后休息吧,儿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后难行,江宁侯府的马车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直到卯时末方才到了宫门口候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绘春领着人出来,正碰上张贯之也到了宫门口。

    一别数月,男人似乎风采如旧。

    绘春简单地同张贯之见了礼,男人仍旧没那么多话,如寻常大臣一般问了太后的安,就转身进了宫。

    等张贯之不见了踪影,绘春也带着应芳菲回了永安宫。

    正殿狻猊香炉点的沉水香,白烟袅袅,盘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着烟雾发呆,绘春就带着人回来了。

    “臣女见过太后。”

    女人一身葱绿掐花榴花纹窄袖襦裙,单螺髻就,礼仪得体,身段婀娜,声音也低柔好听。

    秦般若笑着道:“起来吧,让哀家好好瞧瞧。”

    “多谢太后。”应芳菲站起身,抬着头却眼帘低垂落在地面。

    朱唇粉面、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娴静清秀,瞧着温顺得很。

    “模样好,性子也好。张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谢太后。”应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这才小心的坐下,却也仅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着女人道:“不用这么紧张,哀家喜欢你们这些小姑娘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样拘谨,你不舒服,哀家瞧着也难受。”

    应芳菲吐出口气,不过意识到有些失礼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头。

    秦般若轻笑了声,模样温和,语气低缓:“三姑娘这个性子,哀家瞧着喜欢,想必张大人也喜欢的紧。”

    应芳菲一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委屈?”秦般若恰到好处的愣下,声音很柔,絮絮之间几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应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她都想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后娘娘说一说心头苦楚。那个男人不爱她,甚至还在想着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这两个字,应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泪。

    如今因岭南之事,皇帝、太后赞叹他们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缘分。

    下旨赐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若是今天在这里说了张贯之并不喜欢她,那么这则婚事就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动。

    应芳菲含着眼泪冲她摇了摇头:“没有。臣女只是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终于把他的心给捂热了。臣女十三岁喜欢上他,喜欢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说到最后,应芳菲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她,女人泪水盈满眼眶,梨花带雨哭得可怜。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这样凄惨。

    不过,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上前一步给应芳菲递过帕子:“三姑娘快别哭了,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出去,张大人怕是要以为太后欺负您了呢。”

    “等回头找太后的不是,太后可得冤枉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调侃半是戏谑。

    秦般若眉眼始终柔和温婉,瞧不出一丁点儿的异样。

    应芳菲连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泪水,跪了下来:“臣女失仪,还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摆手笑道:“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从前哀家还没入宫的时候,也有人说要娶了哀家。那会儿啊,哀家也像你一样哭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朝着她又笑了笑。

    应芳菲抬头瞧着她,女人端庄尊贵,云鬓高鬟,一身软烟色的平织撒花曳地长裙,眉目温婉,神情却莫名有些悲戚。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连忙道:“时候也不早了,太后该去佛堂了。”

    秦般若摆摆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紧,哀家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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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在这宫里闷得慌,难得瞧见这样鲜嫩的姑娘,心下欢喜得紧,你别来打搅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招了招手,叫她靠过来坐:“去岭南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危险?哀家听说你一个小姑娘带了十几个扈从就追去了岭南,当真是又惊又叹。”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是嗟是叹道:“当时可有想过会遇到危险,可害怕了?”

    应芳菲仰头瞧着她,一字一顿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彻底失去了张贯之。”

    绘春连忙低咳一声。

    应芳菲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会儿,横了绘春一眼,笑道:“再打扰我们说话,你就出去。”

    说完,她才对着应芳菲道:“真好啊,这样炙热地喜欢一个人。”

    应芳菲望着她脱口而出道:“太后曾经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吗?”

    秦般若顿了顿,笑道:“或许有过吧。不过太久了,久到哀家连那个人是否出现过都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曾经晨起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好了,一直在说哀家。哀家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说说你们吧,在岭南可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情,张伯聿待你可好?”

    说到岭南这一行,应芳菲明显雀跃了很多,挑拣着趣事乐事同秦般若讲,倒是鲜少说张贯之对她怎样体贴入微。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窸窣的说话声。绘春拧了拧眉,悄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折了回来,走到秦般若跟前低声了两句。

    应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后几步,守礼的垂首不听,但是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汇。

    什么触怒了陛下,如今被压在宣政殿外杖刑。

    应芳菲眼皮一跳:今日进宫面圣的人里,有张贯之。

    他总不会抗旨赐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冷淡了起来,偏头问绘春道:“知道为什么吗?”

    绘春摇头,隐晦地瞧了应芳菲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气。”

    捕捉到这一眼,应芳菲的心一下子就凉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向应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应芳菲没有走,望着秦般若低声道:“是张伯聿出事了吗?是他触怒圣颜了吗?”

    秦般若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她牵着唇笑了笑,“哀家还要给你们赐婚呢。”

    应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后一起去看看吗?张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难安。”、

    秦般若抿着唇瞧了她片刻,点头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过去吧。”

    从永安宫到紫宸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可是应芳菲却觉得度日如年。

    整个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里,瞧见紫宸殿门口的一连串血渍差点儿没晕了过去。

    还没进殿,就又听到一道太监的询问:“张大人,抗旨赐婚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第42章 第 41 章 他张贯之就是死了,也得……

    应芳菲一路悬着的心彻底坠了下去。

    果然。

    他宁可抗旨, 也不肯娶她。

    应芳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不敢走, 一句也不敢再听下去。

    秦般若也怔住了,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应芳菲。

    视线还没碰到,应芳菲瞬间就偏头躲了过去,带着一脸的难堪和狼狈。

    秦般若静静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扶着绘春的手指却莫名颤了下。绘春下意识瞧了秦般若一眼, 女人目光清亮如雪,看起来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绘春上前一步就要出声,被秦般若按了下来。

    方才周德顺的话音落下之后,殿内一片沉寂。

    过了片刻钟,周德顺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着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抗旨为大不敬之罪。轻则赐死,重则株连九族。张大人, 您可当真是想好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脊背越发僵直了许多。

    瞧着张贯之有了些许反应,周德顺又换了口吻继续道:“侯爷谨慎忠君,侯夫人也贤良淑慧, 平生没出过半点儿差错。若是因着您这一桩婚事, 落得个满门俱灭的下场,当真是可悲可叹。”

    张贯之伏在地上,仍旧没有说话。

    周德顺小心地觑了新帝一眼, 新帝背靠在龙椅之上,神色懒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

    周德顺收回视线,看着张贯之继续道:“说来奇怪,之前张大人不是已经在与应三姑娘商量婚期了吗?怎的如今陛下一赐婚,张大人反而就要退婚了呢?”

    “莫非张大人这是故意在打陛下的脸?”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落下去却又变得极重了。

    张贯之终于说话了,低沉虚弱,似是受了重伤:“臣不敢。只是此事原本就是母亲做主定下,微臣知晓之后已经同江宁侯府商议退婚之事了。不过一直未曾放到明面上来,才引发陛下误会。”

    话音落下,绘春倒吸了一口气。

    应芳菲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的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用力咬着的唇角也跟着渗出点点鲜血。

    殿内传来一声轻哑低笑,紧跟着新帝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吗?可是朕前些日子召你父亲进宫的时候,他却一字没提,倒是满心欢喜的求着朕下旨赐婚呢。”

    “说什么你二人感情甚笃,生死与共,特求一个脸面。朕这才应下了他。”

    新帝笑着笑着,一顿,声音森森道:“如今你们父子两个,一个要退婚,一个要求婚。”

    “合着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监,拿朕当三岁孩子哄着玩呢?”

    “如此干脆不如将朕这个位子,让给你家的人来做?”

    噗通声接连响起,殿内人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新帝没有理会这些人,面上也不见丝毫怒气,只是眸光幽暗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张贯之,讥讽道:“朕息的什么怒?还是让你们的张大人息怒吧。”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再次出声了,声音沙哑低沉:“臣不敢。”

    周德顺小心地抬头瞧了瞧新帝脸色,缓缓道:“侯爷和世子都对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如今如此反复,奴才觉得其中定有隐情。陛下不如听听张大人怎么说?”

    新帝没有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

    周德顺才转头朝着张贯之道:“张大人,这回可得仔细着说了。”

    张贯之微微抬起头来:“先前陛下说赏臣之事,不知可还作数?”

    新帝偏头朝周德顺笑道:“这是准备以子之矛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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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盾了,在这等着朕呢?”

    周德顺赔着笑,十分有艺术地朝着张贯之说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有不算数的道理。只是,张大人这赏赐来之不易,得要在重点上才不枉岭南这一遭。”

    新帝重新看回张贯之,垂首的眸子里幽凉冷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张贯之重新以头伏地,声音低沉:“退婚之举全在伯聿,所有罪责也俱在臣一人之身。还请陛下不要牵连承恩侯府,这就是臣求陛下的赏赐。”

    话音落下,阖殿都静了下来。

    新帝呵了一声:“瞧瞧,这是准备宁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赐婚了。”说着,眸光幽幽地望着地上的男人,“怎么?张爱卿这是有心上人了?”

    周德顺心下一跳,陛下这是当真起了杀心了。

    殿外,应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过去。

    秦般若原本扶着绘春的手臂,也跟着倏然一紧。

    新帝收起看向张贯之的视线,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说说吧。若是当真有了心上人,朕也不是不可以将人一起赐给你。”

    冬日光线寂寥,新帝坐在龙椅的最深处,落到脸上的光线半明半翳,瞧不清神情具体如何。

    “臣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艰涩,如同初冬落到树梢上的第一片雪,倏然就又散了。

    秦般若脚下轻轻上前一步,目光不声不响地落到男人的脊背上。

    隔了数月不见,他似乎又瘦了许多。

    一身鸦青色官服,空荡荡的。

    从后头瞧着似乎就剩下了一把琵琶骨,轻轻一碰,就能击出清越的脆响。

    “没有?”周德顺几乎尖声道,刺得秦般若一下子收回了视线。

    周德顺呵了声,继续道:“那老奴就忍不住要说一句公道话了。江宁侯三姑娘空等了您数年,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结果传来您出事的消息。听说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点了人往岭南路上走。跟着您千里奔波,从长安走到岭南,没名没分的跟了您这一个多月。若是您这个时候跑出来退婚了,三姑娘往后可怎么活呀?”

    应芳菲再听不下去,抹了抹眼角泪水,当先进去跪到张贯之身边朝着新帝道:“臣女应芳菲参见陛下。”

    周德顺哎呦了声:“应姑娘,你怎么不经通传就自己进来了。”

    应芳菲还没说话,秦般若扶着绘春随后走了进来。

    新帝像刚看到秦般若一般,起身上前扶住人:“母后怎么过来了?”

    绘春自动退到身后,目光瞅了瞅周德顺。

    周德顺隐晦地冲她摇了摇头。

    秦般若笑着道:“皇帝忘了,哀家年前的时候才说过等张大人回来之后,会亲自给他赐婚封赏。方才哀家正同三姑娘说着话,听说张大人也进了宫,就想着赶巧了一起将这一对眷侣给赏了。”

    “不过”女人说着,慢慢将目光挪到地上跪着张贯之,“怎么哀家在外头听着,张大人似乎不愿意娶芳菲了呢?”

    秦般若直勾勾地瞧着他的脊背,眸光细碎,唇角含笑:“芳菲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张大人既然也没有心上人,为什么不去尝试接受芳菲呢?”

    应芳菲眼睛早已经红得不成样子,隔着满眼泪雾望向秦般若,目光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委屈。

    新帝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离得近了,鲜血的腥味也越发浓郁了。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瞧见男人后背一片洇湿,鸦青的色调几乎浸出深黑色。

    触目惊心。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张贯之的身上。

    张贯之撑着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脊背嶙峋颤抖,如同一截即将腐朽散架的枯松。

    “恕臣不能接旨。”仍旧是这一句话。

    “那张大人究竟是为何不能接旨?”秦般若顿了顿,语气和缓地继续问道。

    男人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句话。

    张贯之却也一直没有说出来。

    秦般若心下百转千回,可面上也跟着越发沉默起来,目光盯着他的脊背一动不动。

    新帝偏头看向秦般若,神色幽幽,目光专注。可女人却恍若未觉,动也不动分毫。

    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如同被静止了时间的宫廷画。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出声了:“臣曾在年少时候,弄丢了一个姑娘。人海茫茫,此后再也没能找到。”

    男人的头埋得很深,声音也很深,似乎历过了经霜的岁月,方才走到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

    秦般若瞳孔骤缩,心神如同被人用力攥住一般,遏着呼吸都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白茫,只剩下跪着的男人。

    “后来臣在岭南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说臣因果未清。若是娶妻,定然身殒当场。臣今年已经二十有八,成不成家也早已经无甚所谓了,只想为国为民多做一些事就够了。若真是被他一语成谶,平白误了三姑娘,那就是微臣的不是了。”

    应芳菲呆呆地听完,惨笑一声,闭了闭眼,不再抱有任何一丝奢求了:“臣女愿同张大人退婚,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没有说话。

    应芳菲又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太后,请太后收回成命。”

    新帝呵了声,慢慢扶着秦般若坐到上首位置:“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似乎心神始终没有安下来,被扶着坐下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向新帝:“江湖术士之说不可尽信。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张大人命中果真没有姻亲妻子,强求也是不得的。所以,哀家觉得不如就”

    “不如就算了?”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眉眼讥诮,语气含霜,“那朕的这一道圣旨如何处置?让他张贯之原模原样的给朕送回来?”

    “当朕的圣旨是游街的玩意儿,瞧着玩?”

    秦般若的面色变了,所有人的面色也跟着一齐变了。

    只有新帝的表情如旧,语气如常,甚至看着秦般若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母后,当初承恩侯府既然到朕的面前求了这婚事,那么如今,这婚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就算他张贯之今日即刻死在了这紫宸殿,朕也会将应三的名字写在他的牌位上。”

    第43章 第 42 章 张贯之,当杀。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内, 即便听到这些话,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 偏头看向众人:“出去跪着吧都。”

    周德顺小心地瞧了瞧新帝,新帝背对着众人,顿了半响,抬手往后摆了摆。

    周德顺方才站起身, 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张贯之垂着头起身, 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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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抬都没抬, 倒退着出了殿,重新在殿门口跪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来,周德顺方才悄悄地将殿门关上。轰地一声,细微的浮尘荡起,将日光也变得阴翳起来。

    殿内两个人一坐一站, 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何必如此为难张伯聿?”

    语气又轻又叹, 飘飘渺渺地出来又倏地散去。

    新帝垂着眸子瞧女人莹润平静的脸面,嗤笑一声:“母后以为是朕故意为难?这件事开始是承恩侯府来求的恩赐,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着不要这恩赐了。”

    “母后。”新帝的语气重了三分,“天家颜面不容他承恩侯府这样放肆。”

    秦般若点点头, 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女人的眸光多了几分猜疑与审视:“承恩侯胆小谨慎, 这些年来若非有这么个儿子,早就不知没落到了哪里去。日常在亲贵之中也不显眼,向来是不问不说, 一问摇头三不知。每日里恨不得将自己缩在地缝之中藏起来,哀家倒是不知他哪里来的胆子来找皇帝?”

    新帝望着她的眸色一荡,似乎没听出她隐藏的意思, 低声笑道:“母后也说了,若非有张伯聿在,他家一早就没落了。如今为了张伯聿的婚事,来找朕要个恩典,也不为过。”

    秦般若摇摇头,盯着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张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张伯聿的婚事上做这样的主。他再是不晓事,也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臭脾气。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后想说什么?”

    秦般若从来不爱同他绕弯子,干脆摊开了,直勾勾地瞧着新帝道:“皇帝绕了这么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将张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纯的泄愤吗?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说到最后柔柔地笑了下,一脸平静,只是目光漆黑,乌压压地望过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视线相碰,谁也没有躲闪。

    不知过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来:“果然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

    秦般若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才发现她的嗓子深处已经紧张干涩了很久。

    新帝慢慢转身,将龙案上盏里的茶水倾身一洒,又重新握着茶壶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母后喝点水。”

    秦般若静静接过,垂下眸子低啜了几口。

    新帝瞧着女人薄唇贴过盏釉边缘,又慢慢松开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那母后以为什么?”

    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说,秦般若松下了那根紧绷着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来,所以想问问皇帝。”

    新帝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边位子上却没有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越来越浓,密不透风地几乎将人封锁起来。越是危险,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秦般若忽然道:“当初应三离京,并且顺利找到张伯聿,是不是你在暗里帮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只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母后上次不是还赞叹应家三姑娘有情有义,勇谋有为吗?帮她,不过顺手的事情罢了。”

    果然。

    秦般若瞧着他的神色不明,继续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呵了一声,望向秦般若的目光变得晦涩起来,似乎还带了几分嗟叹:“母后还在怀疑朕?岭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张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张伯聿之能。他是朕手边,最好用的人。”

    “那个时候,谁伤他,朕都不会伤他。”

    说到这里,他瞧着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两份讥诮促狭:“母后,你宁可怀疑朕,也不怀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牵了牵唇,扯出一两分不太明显的弧度来:“岭南一路耳目众多,他身处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金蝉脱壳,由明转暗。母后不该想不到这一点的,可是母后却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竟还多次以为是朕下的手。”

    “当真是让儿子难过啊。”

    新帝眼帘垂下,唇角勉强勾起,显得神伤落寞。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几乎将所有都想通了:“岭南之事,是他自己谋划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没想到应芳菲会去寻他,更没想到你会顺手推舟地将应三送到他的身边。”

    “当初岭南那些二人情谊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朕倒不用做到这个地步,那应芳菲若是个有心的,自己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运筹。所以,最初传出来的那些流言,不过半真半假罢了。”

    “可随着传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这一切,还是将错就错地给他赐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为什么不呢?”

    “张伯聿事情做得好,那个姑娘也有情有义。江宁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满意,一早就准备了婚事。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加一道圣旨的事情,朕又为什么不去做?”

    “母后上次不也说他们两是一对难得的生死眷侣,想要给他们赐婚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声音幽微:“哀家先前以为他们已然两情相悦,这婚事赐了也就赐了,毕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着,却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样子。”

    新帝哦了一声:“如今是瞧见了张伯聿还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后心下动容了。怎么?母后还打算给他找回那个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着唇,一时没有说话。

    新帝继续道:“要朕说,既然他当年丢掉了那人,那么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的。母后也别觉得他有多可怜,就心下发软。如今有多可怜,当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发怔:时间过去,最先忘记的原来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若真的爱一个人,当年又岂会弄丢她。只怕是恨不得每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瞧着盯着,不肯将人放开视线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咙有些发涩,不过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新帝话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面色如常开口道:“张伯聿的往事暂且不提,只当下这一桩,皇帝是个想法?”

    “皇帝一步步筹谋至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吧?”

    新帝指尖敲了敲案面:“顺手而已。母后觉得不好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没有理会他这一茬,而是转头看向了新帝,神色认真:“皇帝今日这一遭也是做戏吗?”

    “张伯聿在岭南得罪了不少人,还没回来就成沸沸扬扬之势,如今回来怕是会再次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如今借着赐婚之事,张伯聿恃宠而骄,再失帝心,那些人的心怕是也跟着松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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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伯聿伤了,岭南就再次空了出来。”

    “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着动了。”

    “皇帝步步为营,一石二鸟,这一招用得好呀。”

    新帝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说得是,却又没说全。”

    秦般若:?

    新帝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所以,母后还要再问朕会如何处置张伯聿吗?”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是哀家多虑了,皇帝心里有数就好。张伯聿性情直耿,能为国之大才,皇帝莫要浪费了。”

    新帝跟着站起身:“儿子知道。”

    新帝扶着人往外走,门口周德顺听到脚步声,连忙招呼着人开了殿门。

    秦般若出来之后,没有再看张伯聿一眼,也没有再同应芳菲说话,扶着绘春走了。

    新帝立在原地,瞧着秦般若走远了才低下头看向始终跪着的张贯之:“张伯聿恃宠而骄,抗旨不遵,着捋去刑部侍郎、岭南节度使之职,回家反省去吧。”

    “七日之后,若是不见丝毫悔改,那承恩侯府就下了昭狱吧。”

    话音落下,新帝转身重新回了内殿。

    “微臣叩谢圣上。”

    周德顺俯身将张贯之扶起来:“张大人,陛下可是给足了您时间,这回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谁都救不了您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慢慢起身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应芳菲咬了咬唇,跟着他的身后。

    殿内一片寂静,新帝立在窗前瞧着张贯之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捡起案上那件用过的茶盏,手指细细摩挲了几个来回,声音低柔:“人都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身后暗影之中,有声音响起。

    “嗯,仔细盯着。什么都不用做。”

    “是。”

    新帝顺着茶盏边缘瞧了两个来回,终于送到了唇边,张口抿住。茶盏清凉,茶水幽微,似乎还带着微妙的女人香。

    “张贯之”

    男人说了这个名字之后,顿了顿,茶水入喉,声音冷冽:“此事之后,当杀。”——

    作者有话说:新帝:嫉妒但没失去理智。

    第44章 第 43 章 你也配【二更】

    时间转眼过去, 秦般若每日里不是在永安宫就是到佛堂诵经,再没有管过外面的风风雨雨,任凭前朝折腾得厉害。

    弹劾张伯聿的折子一道跟着一道, 什么嚣张跋扈、出言不逊,欺君罔上、擅权独断,一溜烟儿的罪名就都跟着出来了。皇帝都叫人写了折子,不过却是留中不发, 半句没有批复。

    与此同时, 岭南那边的未尽之事, 接管张伯聿的合适人选,也成了朝廷议题。

    可是吵吵嚷嚷了两三天,都没有个结果。

    这个时候,距离皇帝当初说的七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二月初九一大早,秦般若刚醒过来, 绘春就急急忙忙进来。

    “太后,出事了。”

    “什么?”

    绘春脸色难看得紧:“应三姑娘, 去了。”

    秦般若一时没反应过来,按了按太阳穴:“什么去了?去哪了?”

    说完之后,秦般若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有些呆怔地问了遍:“没了?”

    绘春点了点头:“听说初十那天从宫里回去之后就染了风寒, 本没有什么大事, 可是昨儿夜里却突转急下,太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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