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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0 章 我看见了他。
秦般若几乎瞬间就要跳下马车了, 被宗垣一把拉住:“怎么了?”
秦般若眼眶通红,望着他嘴角颤个不停:“师兄,是他”
宗垣喉咙微动, 反手紧握着她的手腕,温声道:“谁?”
马车哒哒往前,秦般若一下子清醒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哑声道:“张贯之。”
大雍承恩侯世子, 岭南节度使。
他知道这个人。
宗垣神色不变, 屈指敲了敲车壁,温声道:“回去,跟上方才的马车。”
车夫一愣,应声转了回去。
秦般若死死攥着车帘,心下起伏不定, 混乱不清。
他没死?他没死?!
若是没死的话,这两年他在哪里?在小九的手里?
不, 不可能。
若小九当初真的找到他,绝对不可能拿一个假的来骗她。
要知道,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于小九而言,他不会这么干。
所以, 不是他。
可还有谁, 能在大雍皇帝的搜捕之下将张贯之救出来?
那个假的“先太子”?
秦般若心下一阵激动,当初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也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若是那些人的话, 他们救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借他和她的关系,来对付小九?
不对,若张贯之在那些人的手里, 当年就不会那么顺利地烧了长安雀楼。他们会拿张贯之同她谈判,同她交易,让她心防大乱,然后趁势杀了她。
如此,也就顺道杀了小九。
也不是他们。
神思电转,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秦般若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向了窗外。
湛让。
只有他。
也只剩下他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彻底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
后来张贯之死讯传遍大雍,他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可能。
也有这个动机。
思及此,秦般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宗垣望了她许久,看她心绪大乱,眸色发红,心下生起几未有过的酸涩。可是真的看到女人泪水如珠落下,所有的酸意荡然无存,只剩心疼。
他缓缓抬手擦过她的眼角,一句话也没说。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师兄,我”
宗垣温声打断她,倾身瞧了瞧车外人流,重新落下车帘:“这是去摄政王府的方向。若这个人真的是张贯之,那他同湛让之间怕是有什么关系。”
秦般若迟疑了片刻,出声道:“他们是表兄弟。”
宗垣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道:“湛让登基了。”
秦般若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慢半拍道:“怎么可能?湛让他是大雍人。”
宗垣眉峰不动,继续缓缓道:“拓跋稷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拓跋闵也不济事。倒是拓跋良济有几分像他,可摄政谋逆本就不好坐稳江山。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会先选择湛让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他不怕湛让彻底坐稳了这江山,到时候杀了拓跋良济?”
“我们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会想不到?”说到这里,宗垣顿了顿,轻呵出声,“他必然早已备下了后手。”
秦般若彻底沉默下去,重新撩过车帘,目色沉暗地望向前头。
马车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着那架马车进了摄政王府,闭了闭眼,落下车帘:“师兄,我必须要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张贯之。”
宗垣垂着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低沉:“若不是他,这样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出现,怕是会另有阴谋。可若是他”
秦般若声音一顿,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没死她下意识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终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低声问道:“你要留下来吗?”
秦般若连忙否认:“不会的!”
“师兄,我是你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同你在一起。”
“更何况,安乐和明夷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只是”秦般若说完这句之后,停了停重新措辞道,“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些惊乱。”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哑声道:“故人幸存,是好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秦般若双手紧紧抱住男人腰间,嗓音有些低哑:“师兄,我亏欠他良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温声道:“我同你一起还。”
秦般若一怔,仰头看他。
宗垣冲着她温和一笑:“方才马车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张伯聿,我会拼尽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红,几乎沁出泪花:“师兄”
宗垣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开脸,低哼了声:“谁哭了。”
宗垣低笑出声,还没说话,外头有人突然出声道:“二位贵人,我家主上有请。”
车夫攥紧了缰绳,冷声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继续道:“贵人一路从城门跟到此处,难道不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车厢内,秦般若与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几不可察地颔首。
宗垣出声道:“既然如此,就莫负了对方的盛情。武寿,跟他们走吧。”
“是。”武寿沉声应道,缓缓驱动马车。
高墙深院,廊庑重重。
马车自王府侧门一路行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偶有仆役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也如同鬼魅,寂静无声。
最终,马车在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后,隐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车,转身伸出手。秦般若将手放入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一同踏下马车。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深处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湛让。
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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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在宫变当晚成了最终赢家,却一直没有进宫,反而一直住在摄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宗垣脚步顿住,反手将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缓步行去。
湛让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他们靠近丈许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秦般若几乎没有任何迂回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出声问道:“张贯之他还活着吗?”
湛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进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掌缓步跟了进去。
院内花木葳蕤,打理得一丝不苟。然而下一秒,这份安静规整却被一阵突兀、尖细、毫无顾忌的嬉笑声打碎。
是女人的笑声。
刺耳、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间拧紧。
湛让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绕向院落后方。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在阳光下怒放,绚烂得晃眼。
而就在这片金色花海中,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发髻却有些散乱的女子,像个孩童一样毫无形象地在花间奔跑穿梭。
两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声音焦急而无奈:“夫人!夫人!您仔细脚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闻,她抱着满怀的菊花冲到花海中央那座凉亭下。
那里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素净天青色罗裙的贵妇人,容色清冷,气质沉静。
听到动静,女人遥遥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疯女人身上。
疯女人将怀中那把杂乱的花一股脑儿地塞向素衣妇人,声音天真又尖锐:“娘亲!娘亲!花花!给娘亲!”
那贵妇人笑着接过那束凌乱的花,而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素绢,轻柔地擦拭疯女人额角和脸颊沾染的泥土灰尘。
等擦拭干净,她才轻声纠正道:“不是娘亲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贵妇人拉着她的手坐下:“跑了这么久,累了吗?”
疯夫人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倒是极为顺从地坐下,而后乖顺地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温热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像个听话的瓷娃娃。
而当那疯夫人被日光照亮面容的瞬间,秦般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天灵盖,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这个疯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么会是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痴笑着饮茶的妇人。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湛让的目光依旧落在亭中那和谐又诡异的画面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知道张贯之死讯之后,就疯了。”
张贯之,张贯之,张贯之
秦般若胸中翻涌着骇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尖锐出声:“所以张贯之他到底死了没有?!”
湛让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过来。
他对上秦般若焦急、惊惶、又隐含最后一丝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声音低沉:“若是他还活着”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静。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开茶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伯聿,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我”
惊变来得突然。
亭子内外,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一片。
湛让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乱的中心,声音不见丝毫方才的冰冷,只余叹息: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痛苦里?”
巨大的希望带来巨大的绝望。
秦般若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血液都快要冻住。她猛地松开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可是湛让!就在方才”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第142章 第 141 章 湛让,你究竟想做什么……
湛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极其细微地挑了下眉梢,带着一种近乎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疏离:“哦?你确定是他?”
秦般若干脆利落,目光如刃, 死死钉在湛让脸上:“我确定。”
湛让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凉,叫人心下低颤。可他笑过之后,不再言语,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凉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 再次逼问道:“他到底在哪?”
湛让下颌微紧, 目光凛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觉得他在我这府上,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该来的,总会来”
花海深处,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发凄厉, 几近力竭。
而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达到顶点时,一道异常清润, 却又带着几分病弱气息的嗓音从院落的另一头幽幽传来:“娘。”
承恩侯夫人骤然闭嘴,身体呆在了原地,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 目光惊惧又贪婪地望向那个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身影。
张贯之?
真的是他?!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化作一尊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 死死地黏在那个身影上,不敢眨动分毫。
宗垣站在秦般若侧后方半步之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眸子里似有暗流汹涌,可最终却又尽数敛回平静的海面之下。
湛让低垂眼睑扫过秦般若的脸庞,又抬眼睇了一眼宗垣,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暗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最终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冷漠。
宗垣却猛地抬眼对上湛让的目光,双眸微眯,眸色暗沉。
秋风萧瑟,卷着枯叶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也将张贯之的目光拽了过来。
张贯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院门口矗立的三人,在秦般若的面庞上定定地停留了一瞬,眸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旋即,他便毫无波动地移开了视线,朝着湛让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快步朝着院中的母亲走去。
秦般若胸腔里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冻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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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承恩侯夫人面前。
看着他俯身,用那熟悉清润的嗓音耐心低哄。
也看着承恩侯夫人再次大叫一声,向后跌去。张贯之低呼一声,连忙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朝着他们身后的内室走去。
就在他抱着人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的刹那,秦般若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而张贯之的视线始终往前,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拐过庑廊消失不见,秦般若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彻底跌入了更深的海底。
她慢慢低下头,一步一步退回到宗垣身侧,声音干涩沙哑:“走吧。”
湛让撩起眼皮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认出来了?”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高远空旷、不带一丝温度的碧蓝天空。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擦了擦眼角,轻启唇瓣,吐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随即慢慢消散。
“不是他”
湛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是讽:“姨母的身体每况日下,如此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寻一个同他有几分相像之人。”
秦般若闭了闭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嗯,我知道了。”
湛让也不再说话。
宗垣却在这时候偏头瞧了他一眼,眸色不知闪过什么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垂下眼帘将目光稳稳地落回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我走了。”
湛让终于给出些许的反应,声音哑得厉害:“去哪?”
秦般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要做北周皇帝了?”
湛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嗯。”
秦般若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嘴唇反复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出声道:“一切小心。”
湛让眸色微亮,向前无声地迫近一小步,声音低沉喑哑:“这是对我的担心吗?”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抿着唇终于出声道:“是。”
湛让眼中终于透出几分明媚:“我会的。”
秦般若看着那双陡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涩。她仓促地偏过头,躲开那过分灼热的凝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我走了。”
湛让眼中的明亮瞬间凝滞,随即被一层更深的幽暗覆盖。他上前一步,目中露出些许卑微的哀色:“如今天色已然不早,在府上用过午膳吧?”
秦般若心绪纷乱如麻,下意识便要拒绝:“不了……”
话没说完,身侧宗垣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既然陛下盛情相邀,安阳,我们便叨扰陛下,用过午膳再行启程吧。”
秦般若微微一愣,仰头看向他。
宗垣面色如常,迎上她探寻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对她投以一个极浅的颔首。
摄政王府的宴席自是极尽精奢。琼浆玉液,珍馐美馔,色香味形无一不精,无可挑剔。
然而这一顿饭却吃得机锋隐晦,暗流汹涌。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瞧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话,垂下眼睑安静地吃饭。
膳毕。
宗垣自然而然地执起秦般若的手向湛让告辞。湛让也没有任何挽留,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淡漠地望着他们离开。
等上了马车之后,宗垣紧抿薄唇,神色明显暗了下来。
秦般若一早意识到男人的不对劲,轻声道:“师兄,怎么了?”
宗垣垂眸看了她一眼,隐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将所有的疑虑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同样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车轮滚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行了多久,宗垣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皇宫里换了皇帝,底下的老百姓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不远处的茶楼内人声鼎沸,门口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叫停了马车,出声道:“这家茶点不错,我去买一些路上吃。”
男人声音平静,语气自然得仿佛寻常之事。
秦般若闻声一顿:“师兄,我同你一起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牵着人下车进了茶楼。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人重新相偕着出来再次上了马车,顺利出了城。
而就在他们出城的功夫,两道寻常百姓的身影也随着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七绕八拐,巧妙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线,回到之前那座宅院。秦般若才猛地转身,带着一路压抑的所有惊疑,急切道:“师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宗垣背对着门,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迎上她焦急燃烧的视线,沉声道:“王府中的那人,不是我们在城门口见到的人。”
轰——!
秦般若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在瞬息之间凝固倒流。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宗垣,声音更是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师兄,你确定吗?”
*** ***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在门外阴影中,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他们在城中彻底消失了痕迹。”
湛让执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玩味的弧度。
暗卫没有得到回应,随即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死寂。
等人走了之后,湛让这才从容地搁下朱笔。他没有看向面前的门扉,反而转身走向靠墙的博古架。指尖熟稔地拂过架上某个不起眼的玉貔貅镇纸,向左三旋,再向右归位——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沉重的书架悄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其后幽深黑暗的甬道入口。
他抬步走了进去,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而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冰冷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天光与喧嚣。室内唯一的摆设是一张石床和一张木桌,就在最深最沉的阴影角落里,一道清癯的身影靠墙坐着,几乎与那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
听到进来的声音,那个身影动了动,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出声道:“湛让,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男人悠然反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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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 “表兄以为呢?”
话音落下,湛让缓步上前,动作优雅地点亮了石桌上的唯一一盏烛台。
昏黄、跳跃的火苗骤然撕破了浓重的黑暗。
那道人影也彻底暴露在光下。
面色苍白如雪,但那眉眼轮廓却仍带着浸淫到骨子里的清正雅致。
赫然是又一个张贯之!
第143章 第 142 章 太后,会选谁?
张贯之被那突如其来的烛火刺得微微眯眼, 条件反射般抬手掩住刺目的光芒,喉间跟着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呛咳,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 化作一声低叹:“湛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倒出一颗赤红如血的药丸:“你该吃药了。”
张贯之放下掩目的手, 目光落在那颗红得刺眼的药丸上停了片刻。须臾, 他沉默地接过那药,仰头直接将药丸干涩地吞了下去,带起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方才直直看向湛让,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质问:“你之前说母亲身体急转直下, 撑不了多久是骗我的?”
湛让摇了摇头,眸光深沉:“不是。姨母忧思成疾, 确实病得不轻。”
张贯之心脏猛地一缩,直起身来:“我要见母亲。”
湛让低应了声,侧过身去让出通向暗室出口的路:“走吧,这次来就是请表兄去见姨母的。”
张贯之没想到会如此轻易, 拧了拧眉, 望着他问道:“你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湛让轻呵了声,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当先朝外走去:“表兄放心, 该知道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张贯之心头那模模糊糊的猜想骤然清晰,身子猛地绷紧, 拳头在身侧也不自觉地死死攥紧,哑声道:“她在哪?”
湛让终于缓缓侧过头。
摇曳的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翻涌,最终凝成一片如潮水般汹涌的寒芒。他轻轻道:“表兄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张贯之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声音异常地平静下来:“你变了,湛让。”
湛让轻扯了扯唇角,长叹一声:“是啊,没有谁会永远不变的。”
张贯之闭了闭眼,慢慢走到他身前,温声道:“别伤害她。”
湛让嗤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夜色阑珊,月华如练。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摄政王府。再探王府,于他而言,已然轻车熟路了。
书房内,烛光静谧。
“陛下,人来了。”影卫无声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还带了些许请罪的惶恐,“不过他的身法太快,我们没追上属下无能,请陛下责罚!”
湛让端坐在太师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淡淡道: “本就没指望你们能跟上他,依计划行事吧。”
“是。”
王府北院深处,承恩侯夫人养病的卧房。
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朦胧。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鎏银缕空香炉,让炉中的香烟袅袅散开,混合着空气里药草苦涩的味道,沉绵馥郁。
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满头青丝更是在短短两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张贯之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仆妇连忙过来,担忧道:“公子,您还好吗?”
张贯之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无碍,你下去吧。”
仆妇无声地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阖上了房门。
男人再忍不住满腔的愧疚与沉痛,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额头跟着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儿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张贯之的痛苦和自责,承恩侯夫人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着从她唇齿间溢出:“伯聿,我的伯聿”
张贯之身体一颤,眼中痛色更浓,再次深深地俯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
张贯之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黑衣人没有说话。
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衣人终于开口,肯定道:“你是张伯聿?”
听到声音,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今日城门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应了声,直接承认了身份。
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
宗垣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不是你。”
张贯之眼睫微垂,没有多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刚醒过来。”
宗垣耳朵微动了下,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有人想见你。”
张贯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脱口而出道:“她果然在这里?”
话说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
宗垣目中一时不忍:“你的身体”
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
聪明至极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
宗垣低应了声。
张贯之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去哪?”
宗垣顿了顿:“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她最好看游记了,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也好。”
说到最后,他缓缓阖上眼,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几息之后,才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不见了。”
“我如今这副样子若见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当没见过我带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会很开心。”
张贯之轻轻笑了下:“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如今我若是再出现,只会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就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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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
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会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诊。”
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多谢。”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宗垣抿了抿唇,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保重。”
“走……”
话没说完,张贯之身子一晃,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厉声道:“快走。”
如今他的身体虚弱,对于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说话的瞬间,已然闪身退了出去。
“轰——!”
几乎就在他身体撞破窗棂、冲入夜色的刹那,数道暗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骤然落下。
电光火石间,宗垣心头骤然划过一丝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会发现不一样。
也算好了,他还会再探摄政王府。
因此拿出个真的来,拖延时间。
宗垣冷呵一声: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里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宗垣始终没有回来。
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湛让!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 ***
“陛下,人来了。”
笔尖悬停。
朱砂在玉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湛让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把人请进来吧。”
语调幽长,还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愉悦。
管家退开身子,秦般若面无表情进了门,而后停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湛让似乎被她的凝视取悦,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体也缓缓倚向宽大的椅背:“怎么这样看着我?”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湛让。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小九。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宗垣呢?”
湛让疑惑地挑了挑眉,神色极为懵懂:“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秦般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昨晚,是我让他重探摄政王府。”
湛让长长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又长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原来昨晚那个黑衣刺客是他啊。”
秦般若心下一缩,不过面上不动道:“他在哪?”
湛让摊了摊手:“那么利落的身手,我府里这些人怎么可能捉得住他?”
秦般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过”湛让声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昨晚丑时刚过,他便已经离开了。如今还没回去的话,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朕来帮忙?”
秦般若猛地转身,几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湛让对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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