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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残冬腊月,雪粒如盐沫般扑簌簌落着,将郡府门前覆上一层薄白。
韩七哈着白气,将一叠厚厚的拜帖呈到太生微面前。
“公子,这是近两月各地送来的拜帖,筛了好几遍,挑出了些要紧的。”他甩了甩袖子,积雪簌簌落下,“怪了,往常河内郡可以说门可罗雀,如今这帖子倒像雪片似的,好些都是从冀州、兖州,甚至幽州来的。”
太生微放下手中批阅的屯田户籍册,看向拜帖。
拜帖大多用桑皮纸精裱。
韩七又一次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困惑,“这些人放着州郡的举荐不做,偏偏跑到咱们这刚安定的河内郡来,所为何事?”
太生微轻笑一声:“韩七,你可知‘名声’二字,有时比郡府的令牌更管用?”
韩七一愣:“名声?”
“正是。”太生微展开拜帖,内页墨字写得龙飞凤舞,“自后土祠祈雨、剿匪平乱、招抚羌人以来,河内郡关于我‘神明转世’的传言早已顺着漕运与驿道传遍中原。这些所谓的‘名士’、‘孝廉’,看中的并非我太生微本人,而是这‘礼贤下士’、‘能容异族’的名声。”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在拜帖某处:“你看这位郑玄,字里行间皆在称颂我接纳烧当羌的‘仁德’,实则是想探探虚实。若我真如传言般心胸宽广,能破格任用贤才,他们便愿舍弃原有仕途,来此谋个出身。”
韩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些人在别处不得志,听闻公子这边不拘一格,便都想来碰碰运气。”
“不止于此。”太生微将拜帖放回案上,“乱世之中,人心浮动。他们更看重的是河内郡如今的安稳——土地复苏,粮仓充实,又有虎贲军与羌骑护卫。比起那些被流民军蹂躏的州郡,这里已是难得的乐土。”
他拿起另一封拜帖:“你瞧这封,来自东郡的盐商。信中只字未提求官,却大谈‘愿为河内郡盐铁之业尽绵薄之力’。”
韩七凑近细看,只见竹简上写着:“‘闻河内郡盐池丰饶,铁山藏富,然本地豪强把持日久,恐于民生不利。某家世代经营盐铁,愿引外地良工,与郡府共图兴盛……’”
“盐铁……”韩七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公子,河内郡的盐池确是富足,尤其是解县的盐池,年产盐万斛,历来由本地几大家族掌控。还有那轵县的铁矿,据说矿石含铁量极高,只是开采不易。”
太生微点头:“正是。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容几家豪强垄断?前几日我查阅郡府旧档,解县盐商王氏、轵县铁商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赋税不足其实际收益的十分之一,其余皆中饱私囊。更有甚者,勾结官吏,哄抬物价,致使河内郡百姓食贵盐、用钝铁,苦不堪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解县与轵县的位置:“你看这两处,恰如两颗钉子,钉在河内郡的经济命脉上。若不拔除,日后屯田制所需的农具、士兵的甲胄、百姓的食盐,皆要仰人鼻息。”
韩七神色凝重:“公子打算如何应对?这两家在河内经营数代,盘根错节,怕是不好动。”
“硬夺自然不行。”太生微转身,“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不错。”太生微拿起那封东郡盐商的拜帖,“这些外地来的商户,虽也贪图利益,却与本地豪强无甚瓜葛。我若给予优惠政策,允许他们在河内郡开设盐铁作坊,与本地商户竞争,既能打破垄断,又能增加郡府赋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就像这东郡盐商,许诺‘引外地良工’,怕是早已窥伺解县盐池许久。我只需一纸文书,允许他在解县设立分号,再减免前两三年的商税,不出半年,王氏的盐价就会因为这个竞争者降下来。”
韩七眼前一亮:“妙啊!公子这是用商人制商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回盐铁之利。”
“不止盐铁。”太生微重新坐下,“粮食、布帛、牲畜,凡涉及民生的要紧物资,都不能让某一家独大。我已命韦琮统计郡内各行业的商户名录,准备效仿此法,逐一引入外地竞争者。”
他再次看向韩七:“对了,你方才筛出的拜帖中,可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人物?”
韩七想了想,从拜帖中抽出几封:“有几个倒是有些意思。比如这位,自称‘巨鹿流民’,却写得一手好字,还附了一篇关于‘屯田制利弊’的策论;还有这位,说是‘洛阳乐师’,想在河内郡开个教坊,传授古乐……”
太生微拿起那篇策论,只见上面写道:“‘屯田制虽好,然流民久疏农事,恐效率低下。某以为,可仿前朝’代田法‘,沟垄交替,轮番耕作,既能休养地力,又可增加产量……’”
“代田法……”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虽为流民,却懂农桑之术,倒是个可用之才。还有那乐师,洛阳教坊的曲子,若能引入河内,倒也能添些生气。”
他将几封拜帖单独放在一旁:“这几个人,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见。其余的,若有一技之长者,便登记造册,分配到各郡县的工坊、屯田营中。至于那些空有虚名、夸夸其谈之辈,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是。”韩七躬身应下,又想起一事,“今日阿狼派人来说,马场的引水渠已挖通,想请您明日去看看。”
太生微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哦?阿狼速度这般快?”
说起马,他倒想到了黑风。
这些时日,他忙于政务,倒没怎么去看他。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黑风这几日胃口如何?前些日子喂它苜蓿时,总觉得它蹄腕处有些发肿。”
“已请医官看过了,说是前几日雨天路滑,稍有挫伤,敷了草药已见好。”韩七又补充道,“阿狼还特意送来半袋湟中的青稞饼,说黑风自小爱吃这个。”
说完,韩七又连忙取来披风:“公子,冬日风凉,披上些。”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府衙后的马厩位于西侧僻静处,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马匹咀嚼干草的沙沙声。
黑风所在的马厩被单独隔开,比旁侧的马厩宽敞近一倍,此刻它正低头啃食食槽里的苜蓿,见太生微进来,立刻扬起头颅。
“黑风,今日可安分?”太生微走上前,伸手拂过的鬃毛,真是……这些时日吃得好,都油光水亮的。
青海骢温顺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随即用毛茸茸的脸颊蹭着他的腰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韩七在一旁笑道:“自打跟了公子,它越发通人性了。前日阿狼派来的人想牵它回营地,它愣是甩着尾巴不肯走,还把那羌兵顶了个跟头。”
太生微从韩七手中接过青稞饼,掰下一小块递到黑风嘴边:“它是嫌营地的草料不如府里精细。”
他看着黑风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叼走饼块,忽然想起一事,“马场的事,阿狼说建在何处?”
“就选在沁水下游的河谷地带,”韩七回答,“那里水源充足,又有大片河滩草地,阿狼说像极了湟中的河滨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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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点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黑风颈间的鬃毛。
“沁水沿岸吗?……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河内郡以农耕为主,天然草场有限,他打算如何解决牧草?”
“阿狼早有打算,”韩七从袖中掏出一卷,“他让人勘探过,准备在河谷北侧开辟牧场,种上苜蓿和刍豆。还说要把粟米、黍子的秸秆切碎了混着喂,既省粮又耐饥。”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易的马场规划图:蜿蜒的沁水旁,一片开阔的河谷被分成数块区域,标注着“放牧区”“马厩区”“草料田”。
北侧的山坡下,画着整齐的田垄,旁边注着“苜蓿”“刍豆”字样。
“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太生微指尖点在“马厩区”的标记上,“这处为何要建在高坡上?”
“阿狼说,河内郡的雨季比湟中潮湿,马厩得建在高燥处,还要多开通风窗。”韩七解释道,“他还特意让人运来黄土垫高地基,说这样能防止马蹄生病。”
黑风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谈话,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太生微的手臂,像是在催促出发。
太生微失笑,拍了拍它的脖颈:“着急了?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次日。
太生微骑着黑风,身后跟着韩七与十余名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新开辟的土路缓缓前行。
昨夜的露水尚未完全蒸发,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公子您看,”韩七指着前方河谷开阔处,“那就是阿狼选的马场主址。”
太生微勒住缰绳,黑风顺从地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图画更显壮阔。
沁水在此处拐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形成大片平坦的河滩草地,草色葱茏,几匹早到的羌人战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
河谷北侧的坡地上,数十名羌人正挥着锄头开垦土地,褐色的泥土被翻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源确实充足。”太生微策马走近河滩,俯身掬起一捧沁水,水质清澈冰凉,“沁水在此处流速和缓,适合马匹饮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河谷中央的草地上,一群羌人正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马性子极烈,前蹄腾空,鬃毛飞扬,不住地刨着地面,几名试图靠近的羌兵都被它甩起的尾巴扫开。
“阿虎在驯马。”韩七认出了场中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那匹白马是前几日从巨鹿的流民手里缴获的,性子比黑风还烈。”
太生微驱马靠近,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场中,阿虎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手中紧握着一根缠着牛皮的套马索。
“阿虎,小心它尥蹶子!”旁观的羌人中有人用羌语大喊。
阿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绕着白马移动,手中的套马索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
白马似乎被这声响激怒,猛地转过身,张口便要咬向阿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虎手腕一抖,套马索飞出,精准地套住了白马的脖颈。
白马受惊,猛地向前狂奔,试图挣脱束缚。
阿虎却如磐石般站稳,双手紧握绳索,任由身体被拖行数步,才借着马的冲力猛地向后一拽。
白马吃痛,前蹄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好!”围观的羌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名汉族士兵也忍不住鼓掌,其中一人喊道:“好手段!比我们的驯马法子利落多了!”
阿虎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白马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嘴里用羌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说来也奇,那匹刚才还暴躁不已的白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低下头蹭了蹭阿虎的手掌。
太生微看得不禁颔首:“羌族的驯马术果然名不虚传。”
“可不是嘛,”韩七感慨道,“我以前在边军时也见过驯马,哪有这么快的?我们驯马讲究‘恩威并施’,得花上十天半月才能让烈马服帖,羌族兄弟却是‘以力服人,以心化之’。”
这时阿虎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牵着白马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子……来看马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白马身边,伸手想抚摸它的额头,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
阿虎见状,立刻说了几句,白马这才放松下来,任由太生微的手指滑过它的鬃毛。
“这马性子烈,得慢慢教。”阿虎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掰碎了喂给白马,“用吃的哄,再配上口令,它就知道该干啥了。”
太生微看着白马温顺地吃着饼屑,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训练骑兵,除了让马服从指令,可还教它们别的?”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是说打仗用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我们会让马练急停、转弯,还有跳小土坡。在湟中时,我们就是这样在山里追着敌人打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土坡上用木桩标出了蜿蜒的路线,显然是模拟山地的地形。
几名羌族少年正骑着小马在路线中穿梭,马匹灵活地避开木桩,动作迅捷如飞。
“这样的训练,中原骑兵确实是难以企及。”太生微对韩七道,“羌人在山地作战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韩七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公子您看,那不是韦琮吗?他怎么也来了?”
太生微转身望去,只见韦琮正蹲在一片刚开垦的土地旁,手里拿着一株植物,与几个羌人比划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他正在争论苜蓿的种植间距。
“我说韦参军,”太生微走到他身边,“不好好在郡府管屯田,跑这儿来掺和农事?”
韦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太生微,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公子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阿狼要种苜蓿嘛,特意来看看。您还别说,这玩意儿长得跟咱中原的三叶草似的,就是叶子更厚实些。”
旁边的羌人用羌语说了几句,阿虎翻译道:“他说苜蓿要种得密些,这样长出来的草才嫩。”
韦琮立刻反驳:“密了可不行!我爹以前种过三叶草,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烂根。得按我中原的法子,行距三尺,株距一尺五!”
太生微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笑道:“各有各的道理。羌人在湟中种苜蓿,是为了放牧,长得密些方便马啃;中原人种牧草,是为了收割晾晒,得留出通风的空间。”他指了指旁边两块相邻的田地,“不如这样,左边按羌人的法子种,右边按韦参军的法子种,看看哪边长得更好。”
韦琮和那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点头同意。
……
沁水河谷的风卷着草屑掠过耳畔。
阿虎还在用牛皮绳勒住白马的口鼻,那匹白马尚在刨蹄,喉间发出不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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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声,前蹄掀起的泥块不断溅过来。
河谷西侧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马嘶!那是很响亮的声音,又很锐利,惊得河滩上饮水的几匹小马驹踉跄着退进母马腹下。
太生微转身,就看见谢昭骑马从酸枣丛后掠出。
他**的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火,此刻正尥着蹶子在坡地狂奔,四蹄带起的碎石打在坡下的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谢将军!”韩七失声惊呼。
坡地的坡度近七十度,遍布湿滑的苔藓,莫说骑马狂奔,便是徒步攀登也需万分小心。
阿虎攥着套马索的手也猛地收紧,这谢昭……好大的胆子!
他身旁的羌族少年们也已纷纷抄起了骨鞭,一旦那匹红马失控,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
而方才被驯服的白马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相信他!”太生微按住韩七。
谢昭在马背上拧身侧俯,左手拽住鞍桥,右手的套马索甩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
那匹红马恰在此时猛地前蹄腾空,想要将背上的人掀落。
“好俊的手段!”韦琮忍不住惊呼。
他看见谢昭在马背上一个鹞子翻身,竟然在落马的前勾住了马缰,之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扯!
红马吃痛,前蹄重重砸在碎石堆里。
这一下变招极快,河谷里的喧嚣陡然沉寂。
红马还在挣扎,前蹄蹬起的泥土糊了谢昭半张脸。
“按住它!”谢瑜在人群中高呼!
谢昭已经单膝跪在了马颈旁,右手的套马索死死缠住红马的口鼻,左手则扼住了马的下颌。
阿虎瞪大眼睛,看着谢昭用膝盖顶住马的软肋,另一只手飞快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这倒不是要杀马,他只是用刀锋蹭过马的耳尖。
红马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弱了。
“这是”韩七看得屏息,“用刀威慑?”
太生微没说话。
他看见谢昭在马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那红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鼻孔张得如碗口大。
谢昭这才松开套马索,却仍用缰绳缠着自己的手腕,缓缓从马背上站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河谷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谢昭抹了把脸上的泥污,然后下马,之后便牵着红马走向太生微。
那红马似乎仍有些不服,时不时甩着尾巴,但脚步却已顺从地跟在谢昭身后。
“公子。”谢昭在太生微面前站定,拱手,“末将献丑了。”
太生微注意到谢昭的眼神没看他,而是看向了阿虎,颇有几分得意。
他实在无奈……
“此马性子比黑风还烈,”太生微伸手想碰那红马,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谢将军竟能在半盏茶内驯服,这份能耐,便是羌族的勇士也未必及得。”
罢了,谢昭现在是主将,他多少也得再帮谢昭在部下面前竖威。
羌兵虽然归了谢昭下,但却未必服。
果不其然,阿虎在一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服的神色,却又想起方才谢昭在陡坡上的惊险举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用羌语对身旁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太生微虽听不懂,却看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显然是被阿虎训斥了。
谢昭却仿佛不在意他们的动静,只是拍了拍红马的脖颈,忽然笑道:“公子可知此马品种?”
“这是河曲马,”不等太生微回答,谢昭就自己说了。
“也是羌族的好马,产自西羌河曲之地,耐寒耐饥,最擅在山地奔袭。方才末将见阿虎兄弟驯马,技痒难耐,便从马厩里牵了这匹最烈的来试试手。”
他说的轻松,但此刻握缰的手仍在微颤,显然方才那番较量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谢将军少年英武,”太生微由衷赞叹,“此等胆识,实在是天降英才。”
谢昭闻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展露无遗。
“公子谬赞了。”他忽然收敛笑容,“末将斗胆,请公子试试这河曲马的脚力如何?”
太生微一怔:“我?”
“正是。”谢昭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太生微的手臂,“黑风是青海骢,性子虽烈却通人性,适合公子日常代步。但这河曲马更擅冲锋陷阵,若是上了战场”
他话未说完,那红马就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谢昭立刻用羌语低喝了句什么,红马竟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太生微,鼻孔里喷出白气。
“谢将军还懂羌语?”太生微有些惊讶。
谢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阿虎他们学了几句,毕竟这些马之前是他们在驯,似乎懂一些羌语的指令。”
他说着,抓住太生微的手腕,“公子请上马,末将为您牵缰。”
这一下动作极快,太生微只觉手腕一紧,已被谢昭拽到红马身侧。
那红马因为感受到了陌生人人的气息,不安地甩着尾巴。
“别怕,”谢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畜生认生,但末将已让它服帖了。”
他说着,屈起左膝作为脚蹬,“公子请踩上来。”
太生微犹豫了一下。
他虽会骑马,却从未骑过如此烈的马,黑风虽烈,但因为他之前的特效,是直接天然对他好感。
而这匹马……方才谢昭驯服它的过程太过凶险,他此刻仍心有余悸。
“公子放心,”谢昭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我在,断不会让您有半点闪失。”
太生微不再犹豫,踩上谢昭的膝盖,借力翻身上马。
红马果然性子烈,在他坐定的瞬间便猛地昂首,喉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吁!”谢昭立刻拽紧缰绳,用羌语喊了句什么。
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此马果然神骏。”太生微稳住身形,伸手抚摸马的鬃毛,那鬃毛如火般红,“只是性子太烈,怕是难以驾驭。”
“非也,“谢昭牵着缰绳,开始在河谷里缓步而行,“河曲马看似桀骜,实则最通人性。只要让它认了主,便是赴汤蹈火也会相随。”
他说着,忽然松开缰绳,“公子试试自己牵缰。”
太生微接过缰绳,手刚触到绳,红马便不安地甩了甩头。
他想起谢昭方才的手法,试着轻轻拽了拽缰绳:“走。”
红马果然迈步前行。
“公子!”谢昭指着前方的土坡,“末将方才便是从那里下来的,公子可愿试试?”
太生微抬眼看去,那土坡陡峭湿滑。
他心中虽有些忐忑,但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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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也不过是少年,多少有点策马奔腾的畅享。
于是点了点头:“有劳谢将军引路。”
谢昭大笑,翻身上了旁边一匹羌族少年牵来的马,“公子请随我来!”说罢便策马向土坡冲去。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拽了拽缰绳,红马明白了他的意图,跟了上去。
河谷里的风更大了,吹得太生微的衣袍猎猎作响,红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即使在湿滑的坡地上也未曾有丝毫踉跄。
“好马!”太生微忍不住赞叹。
他能感觉到红马对自己的顺从,那是一种基于信任的臣服?或者说因为力量被迫臣服,虽然不是他驯服的。
这与黑风的那种亲近截然不同。
谢昭在坡顶勒住马,回身,眼中满是笑意。“公子感觉如何?”
“果然名不虚传。”太生微下了马,只觉双腿有些发软,毕竟是第一次骑如此烈的马。
“谢将军不仅武艺高强,驯马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却又很快收敛:“我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他又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马厩,“方才末将查看了马场的地基,阿虎他们用的是羌族建石屋的法子,虽坚固却费时。末将已让虎贲军的工匠过来帮忙,用中原的夯土法,可加快一倍工期。”
太生微点头:“如此甚好。巨鹿流民已逼近河东郡,马场需尽快完工,羌骑的训练更是刻不容缓。”
“公子放心,”谢昭的眼神变得锐利,“末将已将虎贲军的骑兵分成五队,每日与羌骑混编操练。再一月,定能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
“有谢将军在,我便放心了。”太生微由衷地说。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末将定不负公子所托!”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子,末将在马厩里还发现了一匹好马,比这河曲马更适合您”
太生微笑着摆手:“先不说马了,你我还是先看看马场的引水渠吧。阿狼说今日能挖通,若是误了农时”
“公子放心,“谢昭立刻接口,“末将早已安排人手去帮忙,此刻怕是已经通了。”
他说着,便要牵马引路。
韩七这时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驿卒手中接过的信,信是河东郡送来的……
他远远看见太生微与谢昭并肩而行,红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太生微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正低头与谢昭说着什么。
黑风跟在身后,偶尔甩甩尾巴,步伐轻快。
韩七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
这些日子,公子日夜操劳郡务,批阅文书到深夜,今日好不容易见他心情舒畅,韩七实在不忍上前打扰。
他攥紧信,决定先等一等,直到太生微与谢昭开始往回走,他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韩七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太生微闻声停下,侧身看向他:“韩七,何事如此匆忙?”
谢昭也勒住马缰,眉头微挑,察觉到韩七的神色不对。
他拍了拍红马的脖颈,示意它安静,目光落在韩七手中的信上。
韩七上前几步,双手捧起信,语气沉重:“刚收到的河东郡急报,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河东郡守发来的。”
太生微眉梢微动,伸手接过信。
他目光沉了下去。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皆未出声,静静等待。
太生微拆开封印,展开信。
内面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字迹虽工整,却透着一股仓促。
【河东郡守王训,谨上河内郡守太生氏:
窃闻太生公子仁德广布,泽被流民,河内郡安泰如磐,实乃乱世之砥柱。
今河东郡遭大难,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众逾十万,势如崩山。
安邑城破,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
训率残部血战,终不敌贼势,城中老幼,皆陷水火。训自知罪责深重,无颜苟活,唯以身殉,报效朝廷。
然河东黎民何辜?恳请太生公子发义兵,救万民于倒悬!若蒙垂怜,河东郡上下,永感大恩!
训绝笔。】——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谢昭突然要驯马,他就是看阿虎大出风头,微还一直盯着看,所以要自己来个高难度的,实际上驯马的时候手都勒出血了不过他会嘴硬强撑
这章用了时间大法直接秋到冬
第32章
“训绝笔”三字格外刺眼,这封绝笔信,将千里之外的惨烈战况掀到了太生微面前。
河东郡,夹在黄河与汾水之间的膏腴之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信中所言“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众逾十万”并非虚言。
自巨鹿黄盛以“天粮”为名聚众起事后,其势如燎火,破魏郡、陷赵国,如今兵锋直指河东。
安邑城作为河东郡治所,城墙高厚,本可凭险固守,却因郡兵久疏战阵,加之流民军中裹挟的精锐悍卒死战,短短数日便告破城。王训笔下“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十字,道尽了朝廷地方守备的糜烂。
太生微心头一沉,信中未明言的隐情更让他眉头紧锁。
黄盛部众号称十万,实则精锐不过两万,但裹挟流民如潮水涌来,依靠“开仓放粮”与“代天牧民”的口号,蛊惑了无数饥民。
所过之处,官府粮仓被劫,豪强庄园被焚,百姓或被迫从贼,或流离失所。
河东郡北接冀州,南望洛阳,一旦彻底沦陷,黄河天险便形同虚设,流民军可顺流南下,直逼河内郡。
“公子,”韩七侍立一旁,声音低沉,“河东郡守王训素称忠勇,如今城破殉国,可见流民军势大。且安邑一失,黄河孟津渡便成了流民军南下的咽喉要道,若让他们渡过黄河,河内郡危矣。”
太生微将信纸缓缓折起,目光扫过河谷中正在忙碌的羌人。
草地上马匹还在悠闲地啃食,远处的沁水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仿佛与信中的血火之地相隔两个世界。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流民军若要南下,我认为孟津渡是最可能的突破口。你如何看?”
谢昭牵着红马,闻言皱眉,沉吟片刻后道:“公子所言极是。孟津渡水流平缓,渡口宽阔,最适合大队人马渡河。若流民军真要南侵,定会选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河谷外的远山,“不过,渡口北岸地势复杂,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太生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谢昭又言:“末将以为,可在渡口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中埋伏重兵。待流民军船队抵达滩涂,正登岸布阵时,以弓箭齐射、步兵突袭,冲散其队形。同时,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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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精锐绕后焚烧船只,断其退路。流民军多为乌合之众,精锐虽悍,却依赖船只运送粮草辎重,一旦船毁,军心必乱。”
韩七在一旁补充:“若流民军试图沿黄河左岸东进,绕过孟津渡,可在沁水入河口设伏。用铁链、沉船封锁河道,阻止船队前行;沿岸部署投石车与强弩,攻击被困船只,配合步兵登船绞杀。”
太生微听罢,目光微动,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流民军虽号称十万,不过能战者不过两万,其余多为裹挟的饥民,战力有限。设伏的关键在于速战速决,务必在他们立足未稳时一举击溃,否则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谢昭抱拳:“公子放心,末将愿领兵前往孟津渡,亲自督阵。”
太生微问:“谢将军,河内郡可战之兵共多少?”
“虎贲军八千,羌骑两千,屯田客中抽调精壮编为‘河阳卫’一万两千,合计两万两千。”谢昭对答如流,“若算上各县城厢军,总兵力近三万。”
“三万。”太生微重复道,“黄盛若全力渡河,我军兵力不足。需用巧劲,不可硬拼。”
太生微略一沉吟:“若是加上民兵,或有五万余人?留一万守河内郡,护卫郡城与屯田营。余下三万,随你前往孟津渡布防。”
他看向韩七,“北门外新建的营房,留给驻守部队,粮草优先供给。另派人通知阿狼,羌骑中的精锐骑兵,抽调一千随谢将军出征。”
谢昭眼中闪过几分振奋:“末将领命!明日一早,末将便集结部队,前往孟津渡。”
太生微摆手:“集结部队即可,但勿轻举妄动。流民军尚未渡河,贸然出兵反易暴露意图。派斥候日夜监视渡口动静,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谢昭与韩七齐声应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他低声自语:“河东郡都如此,更不必说冀州……”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没时间想这些。流民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河内郡的安危系于一线。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孟津渡布防之事,全权交于你。务必谨慎,流民军虽乱,却不可小觑。”
谢昭肃然点头:“公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太生微转头对韩七道:“你随我连夜赶回怀县府衙。盐铁之事,需尽快安排。”
韩七一愣,随即应道:“是,公子。”
暮色渐浓,河谷的风卷着草屑吹过。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轻快地踏着步子,带着他与韩七一行人沿土路返回怀县。
谢昭则留在河谷,与阿虎商议羌骑的调动事宜,红马在夕阳下甩着尾巴,鬃毛如火。
……
夜色沉沉,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生微倚在车壁上,昏昏沉沉,脑海中仍是那封绝笔信的字迹。
他强撑着精神,却觉眼皮沉重,一天一夜未合眼,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公子,披上氅衣吧。”韩七从车厢角落取出一件厚实的毛氅,递到太生微面前,“冬夜寒重,莫着凉了。”
太生微接过氅衣,拢在身上,毛氅内衬柔软,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他低声道:“好。”
随即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马车摇晃间,他莫名想到了兄长。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掌管州府文书与军务。
冀州如今正是黄盛流民军肆虐之地,魏郡、赵国相继沦陷,兄长身处险境,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河东郡都如此,冀州又会怎样?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流民军若渡过黄河,河内郡首当其冲,他必须抢在敌人之前布好防线。
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下,怀县府衙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
太生微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
他裹紧氅衣,快步走进府衙,韩七紧随其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坐定,揉了揉眉心,对韩七道:“盐铁之事,刻不容缓。河内郡的解县盐池与轵县铁矿,历来被王氏与吕氏把持,赋税不足,物价高昂,百姓怨声载道。流民军若南下,粮草与兵器是命脉,盐铁更是重中之重。”
韩七点头:“公子,之前东郡盐商的拜帖中,提到愿引外地良工,助河内郡兴盐铁之业。是否可召他们入郡?”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正是此意。明日一早,你派人传信东郡盐商,许他们在解县设分号,前两年免商税,第三年起三十税一。另拨两百亩荒地,供他们建作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同时,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盐商的账册,若有贪墨证据,即刻扣押。”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是要……直接动王氏?”
“不是动,是釜底抽薪。”太生微冷笑,“王氏与吕氏盘踞河内数代,根深蒂固,硬夺只会激起反弹。引入外地商户,打破垄断,逼他们降价、增税,待其内乱,再以贪墨之罪名正法。”
韩七连连点头:“公子高明!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回盐铁之利。”
太生微继续道:“轵县铁矿亦同此理。吕氏铁商囤积矿石,哄抬铁价,导致农具、兵器皆贵。传信兖州铁商,许他们入郡开采,条件与东郡盐商相同。另派工匠协助,务必快速打造出千套犁头与锄头,优先供给屯田营与羌人。”
韩七记下,犹豫道:“公子,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让本地豪强生疑?”
太生微摆手:“无妨。流民军压境,盐铁乃军需之本,豪强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与其等着流民军打过来,不如我们先设伏。孟津渡的布防,谢昭会处理;盐铁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在流民军抵达前,将河内郡的命脉握在手中。”
“是!”韩七抱拳,退下安排。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休息片刻。一天一夜未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闭眼,便觉意识模糊。
隐约间,他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又给他搭了件衣物。
他拢了拢毛氅,沉沉睡去。
谢瑜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谢昭横了一眼。
他讪讪闭嘴,跟着谢昭轻手轻脚退出议事厅。
两人退出厅外,谢瑜忍不住低声道:“堂兄,公子这些日子忙得连轴转,批文书、巡马场、筹军务,怕是连顿囫囵饭都没吃上。”
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公子比我还小一岁,怎就担得下这许多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天命所归,自有常人不及之处。你少叽叽喳喳,扰他休息。”
他顿了顿,“方才本想禀报孟津渡的布防安排,见他睡了,便先等等。天亮,我就会带三万兵马出发,你留守郡城,护好屯田营。”
谢瑜点头,嘀咕道:“公子劳心劳力,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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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没再说话,带着谢瑜往外走。
刚到府衙外院,迎面便见太生明德站在廊下,负手望雪。
雪粒落在他的鬓角,映得霜发更白。
谢昭犹豫片刻,上前拱手:“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谢昭抱拳:“末将奉公子之命,明日带兵前往孟津渡布防,特来禀报。”他顿了顿,低声道,“河东郡急报传来,流民军已破安邑,冀州战事恐更凶险。”
太生明德闻言,目光微微一黯:“冀州……宏儿还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宏儿若能平安,自是福;若有不测,也是天意。河内郡如今安稳,微担此重任,我已无憾。”
谢昭心头微震,拱手道:“太生大人放心,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无恙。末将此去孟津渡,定守住黄河天险,不让流民军南下半步。”
太生明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雪幕:“如此,有劳谢将军了。”
雪花簌簌落下,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昭与谢瑜告退,步入夜色。
晨光微曦,雪后的怀县府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院内的梅树枝头挂着点点冰凌。
太生微醒来,身上还披着昨夜谢昭留下的毛氅。
他微微一怔,方知谢昭与谢瑜昨夜来过。
他将氅衣叠好,放在案几一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随即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压下。
韩七早已等在厅内,手中捧着一叠竹简,旁边还放着几封新到的拜帖。他见太生微进来,忙上前道:“公子,昨夜您歇下后,解县王氏与轵县吕氏的账册已派人去查。东郡盐商那边也回了信,说愿即刻派人来河内,商议设分号的事宜。”他顿了顿,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轵县铁矿的开采旧档,吕氏这些年私扣的矿石怕是不下千斛。”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矿石量与赋税。他冷笑一声,指尖点在某行:“吕氏每年报称铁矿产量不足百斛,实际开采却近千斛,差额去哪了?怕是都进了他们的私库,铸成农具、兵器,高价卖给屯田营和郡兵。”
韩七点头,皱眉道:“王氏盐商更甚。解县盐池年产五万斛,他们却只报五千斛,余下四万五千斛要么囤积,要么卖到外郡。按二十税一的官定税率,本应缴纳万斛盐税,如今只纳千斛,私吞税额折钱七十二万。百姓买盐每斛需八百钱,而王氏私盐竟卖到一千五百钱,直逼饥年市价。”
太生微目光沉冷:“传令下去,命东郡盐商五日内抵河内。盐铁转运若经关津,按什一之税征收,每斛盐另加八十钱关税。轵县铁商那边”
他冷笑,“吕氏铁矿实际开采五千斛,却只报五百斛。按铁官旧例,每斛铁矿折价二百钱,私扣差额折钱九十万。这些铁料铸成农具每具卖二百钱,兵器每柄索价五百钱,皆三倍于官价。”
太生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派人盯着王氏和吕氏,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韩七抱拳应下,又递上来一封信:“公子,这是今晨刚到的急报,孟津渡的斥候说,渡口北岸暂无异动,但河东郡方向隐约有炊烟,怕是流民军已在集结。”
太生微接过信,拆开一看。
【河东郡安邑以北,夜间可见火光,疑流民军营地,人数难估。】
他将信递给韩七,回:“孟津渡不能有失。我决定亲自前往。”
韩七一愣:“公子,您要亲自去?”
他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孟津渡前线凶险,谢将军已带三万兵马前去布防,公子何必亲身犯险?”
太生微摆手,目光坚定:“谢将军虽勇,但流民军势大,战局瞬息万变。我需亲眼看看渡口地形,确认布防是否妥当。”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况且,河内郡的安危,系于我一人。若我坐守府衙,军心何以安定?”
韩七张了张嘴,想劝阻,却只见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
他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公子既然决意,末将不敢多言。只请公子小心,末将定为主公守好河内郡。”
太生微拍了拍韩七的肩膀,笑道:“有你和留守的一万兵马,我无后顾之忧。”
他起身,披上毛氅,“命人备马,我带五百亲兵,即刻前往孟津渡。”
韩七抱拳,声音沉稳:“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正午时分,孟津渡冷风裹着黄河的湿气,卷起雪粒。
太生微一身青灰色劲装,骑着黑风,身后跟着五百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小道疾驰。
黑风蹄声稳健,鬃毛在风中飞扬,偶尔甩甩尾巴,显得格外轻快。
太生微低头拍了拍它的脖颈:“黑风,今天可得跑快些。”
河岸边的营地已初具规模,木栅栏围出三重防线,外围布满拒马桩,营内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忙着搬运弓弩与石块。
谢昭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持长矛,目光扫视着远处的河面。
见太生微到来,他连忙翻身下台,快步迎上,抱拳道:“公子!您怎的亲自来了?”
韦琮也正指挥士兵搬运投石车,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瞪大眼睛,“这前线刀枪无眼,您亲自犯险,韩七没拦着您?”
太生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笑道:“韦琮,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孟津渡是河内郡的门户,我不来看看,如何放心?”
他拍了拍韦琮的肩膀,转向谢昭,“布防如何了?”
谢昭肃然道:“末将已按昨日商议的部署,将三万兵马分为三部:一万弓弩手埋伏在北岸丘陵,八千步兵藏于芦苇荡,余下一万二千骑兵驻守后营,随时策应。投石车与强弩已安置妥当,拒马桩也加固了三层。”
他指着河面,“斥候回报,流民军尚未有渡河迹象,但河东郡方向的炊烟愈发密集,怕是离渡河不远了。”
太生微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士兵们动作利落,弓弩手正在调试箭矢,步兵则在芦苇荡中挖设陷阱,骑兵来回巡弋,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黄河:“流民军若渡河,定会选在夜间,趁雾气掩护登岸。谢将军,丘陵上的弓弩手,可有夜射训练?”
谢昭一愣,随即答道:“有!末将每日操练,特意挑了五百精锐,专练夜间瞄准,百步之内,十发九中。”
“好。”太生微颔首,走向瞭望台,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登上高台,俯瞰渡口地形。
孟津渡北岸地势开阔,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数里,河滩上散布着细碎的卵石,适合船只靠岸,却也利于埋伏。
他指着芦苇荡一角:“此处地势低洼,适合藏兵,但若流民军登岸后放火烧芦苇,恐有被困之险。”
谢昭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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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沉吟道:“公子所虑极是。末将已命人在芦苇荡外围挖了壕沟,引河水灌入,防止火攻。若流民军真敢放火,壕沟可阻其蔓延。”
韦琮挠了挠头,插嘴道:“公子,谢将军这法子稳妥是稳妥,不过,我怎么没瞧见羌骑?昨日不是说抽调一千羌骑随军出征吗?”
太生微闻言,也微微皱眉:“是啊,羌骑何在?”
谢昭挑眉,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的丘陵:“公子莫急,羌骑正在阿虎带领下,勘探地形。他们对丘陵、山地的熟悉,远胜我等。”
谢昭语气里少带有那么几分佩服,“昨夜阿虎带人连夜把渡口方圆的地形摸清,连哪片芦苇荡藏人最好,哪条小道适合骑兵突袭,都画了图。”
太生微:“哦?带我去看看。”
谢昭领着太生微下了瞭望台,穿过营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内,阿虎正伏在一张木桌上,用炭笔在勾勒地形图。
见太生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公子!地形图刚画好,您看看?”
太生微接过,只见上面勾勒出渡口北岸的丘陵、芦苇荡与河滩,标注细致,连几处浅滩的深度与水流方向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丘陵一角:“此处标注‘易藏兵’,为何?”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公子,这片丘陵看着不起眼,实则有条隐蔽的山沟,宽不过三丈,深却有五丈,藏上两千兵不成问题。沟里还有片矮松林,弓弩手藏在里头,流民军登岸时压根瞧不见。”
太生微点头,目光移到河滩:“这处标注‘不利骑兵’,又是何故?”
阿虎指着图上河滩的卵石滩:“河滩看着平坦,其实卵石下有淤泥,马蹄一踩就陷。骑兵若在这儿冲锋,十有八九摔马。末将已让羌骑在河滩东侧的硬地上待命,随时可绕到流民军后方。”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羌人对地形的勘察,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图纸递还给阿虎,“此图留着,待流民军渡河,依此布防。”
阿虎抱拳:“得令!”
出了帐篷,太生微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黄河对岸。
雾气中,隐约可见河东郡方向的炊烟,细碎却密集,如同一片乌云压来。
“流民军号称十万,如此庞大的队伍,粮草从何而来?”
韦琮闻言:“公子,末将听斥候说,流民军最初起事时,以‘义兵’自居,主要攻打官府、焚烧牢狱,对平民的掠夺还算克制,多是没收官吏、豪强的财产充公。可自从黄盛在巨鹿聚众后,队伍迅速扩张,短短两三月,便裹挟了青州、徐州的起义军,含家属、老弱,核心战力约三十万,冀州这边不过十万。”
太生微皱眉:“百万之众?如此规模,粮草如何支撑?”
韦琮叹了口气:“最初,黄盛靠的是何元种植的奇物,号称‘天粮’,亩产极高,足以养活数万人。可离开根据地,向中原进军后,他们完全靠‘以战养战’。优先攻击官府粮仓、豪强庄园,其次是沿途村镇。所过之处,寇钞不断,百姓死伤惨重。不过,他们并非无差别屠杀,主要是掠夺粮食、布匹、牲畜,部分地区因抵抗激烈才遭屠戮。”
太生微冷笑:“以战养战?哼,如此行径,与流寇何异?”
他顿了顿,反问道,“既是裹挟,定有许多人不愿加入?”
韦琮点头:“正是。斥候说,流民军每到一地,常强迫青壮男子入伍,老弱妇孺则负责运物资、做饭,号称‘全民皆兵’。可补给队伍与战斗部队混杂,每十名士兵配五到八名民夫,毫无固定编制,乱糟糟一团。运输靠牛车、独轮车,甚至让百姓背粮袋随军移动。民夫多为临时裹挟,逃亡率极高,粮道时常中断。”
谢昭在一旁补充:“末将也听闻,流民军主力装备简陋,以刀矛、锄头为主,少数人有皮甲。裹挟的农民更不必说,毫无训练,仅持木棍、农具,战时充当前锋或炮灰。这样的队伍,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
太生微听罢,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前世读过的三国。
赤壁之战,曹军号称二十万,孙刘联军不过五万,借一场东风,火烧连营,大破曹军。
如今流民军虽号称十万,实则乌合之众,远不如曹军精锐。
他低笑一声,目光扫过谢昭与韦琮:“谢将军,韦参军,流民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我们有三万精兵,地形之利,粮草充足,怕他们作甚?”
谢昭哈哈一笑:“公子说得是!这帮乌合之众,末将一人便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就是!咱们有羌骑的马,虎贲军的弩,渡口的地形又熟,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太生微摆手:“虽如此说,但战事无小事。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胜,还要将损失降到最小。”
他顿了顿,望向河面,笑吟吟道,“比如,借来一场‘东风’。”——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微博,收到了一个宝宝画的太生微的图,感谢
今天应该还有我打算先把孟津渡部分全部发完。慢的原因是我去年写的没有考据,有些数据不符合逻辑,我有时候要改一改
第33章
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糊在何元的脸颊上。他抬手抹去。
身后,数千名被强行裹挟的流民挤在简陋的木船上,呕吐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将军,前头就是孟津渡的浅滩了!”船头的哨探扯开嗓子喊,声音被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何元眯起眼睛,望向对岸。
晨雾尚未散尽,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般疯长,从黄盛下达命令的那一刻起,这感觉就没停过。
“让船队放慢速度!”他沉声喝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凭什么又是他打头阵?
黄盛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何兄弟,你麾下的弟兄跟着你有饭吃,士气最旺,这先锋之职非你莫属!孟津渡是南下的咽喉,拿下这里,河内郡的粮仓就唾手可得,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何元在心里冷笑。
自从他拿出天粮,黄盛就像盯紧了肥肉的饿狼,先是捧他做“天粮将军”,如今又把他推到最危险的前线。
美其名曰“士气最旺”,实则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
黄盛那点心思,他何元看得透。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该死的水路。
他们这群旱鸭子,哪里懂什么水战?
黄盛却拍着胸脯说:“水路快捷,能打太生微一个措手不及!”
狗屁!
何元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破船,看着那些连船桨都握不稳的流民士兵,只觉得黄盛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
前几日强征来的船只大多是渔船和运货的商船,连像样的战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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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拿什么跟可能据守渡口的太生微抗衡?
“将军,岸上好像没人!”哨探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何元没接话。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往日里,孟津渡就算再荒凉,也该有几个打渔的老翁或是往来的商贩,可今日这北岸,死寂得像座坟墓。
“所有人听着!”他提高声音,试图盖过河水的轰鸣,“弓箭手准备!前排士兵握紧盾牌,随时准备登岸!”
回应他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骚动。
许多流民士兵连盾牌都没有,只能拿起手里的锄头、木棍,茫然地望着北岸。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地寻找登陆的地点。
何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
这群人,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是家常便饭。
昨天路过一个小村庄,几个士兵为了抢一头瘦羊,竟然把人家全家都杀了。
他下令严惩,却只换来一片嘘声和暗中的咒骂。
黄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暗中鼓励:“弟兄们辛苦了,抢点东西算什么?等拿下河内郡,有的是金银美女!”
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
何元心里没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这是从黄盛那里“借”来的,说是先锋大将该有的行头,实则是一副锈迹斑斑的旧甲,连胸前的护心镜都缺了一角。
“将军,船快靠岸了!”
何元抬头,只见前排的船只已经触碰到浅滩的卵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岸上跳,不少人因为船身不稳跌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稳住!列队!”何元怒吼,“先头部队跟我来,探查地形!”
他带头跳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岸上的卵石湿滑,他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望去,一个士兵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便狠狠摔进了水里。
那士兵在水里扑腾着,嘴里喊着救命,周围的人却只顾着自己上岸,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何元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就是黄盛所谓的“士气最旺”?
这就是他何元要带领的“先锋部队”?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垂死的士兵,目光扫向北岸的芦苇荡。
那些茂密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随时可能吞下他们这些误入的羔羊。
“派十个人,去芦苇荡里探探!”他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他们都知道,进那芦苇荡,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何元眼神一厉:“不去的,就地正法!”
重赏之下未必有勇夫,但重罚之下,却总能逼出几个胆颤心惊的。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士兵,扛着长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芦苇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流民们还在混乱地登陆,抢占地盘。
何元的心越来越沉。
那两个进去的士兵,已经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他身边的亲卫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何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苇荡的入口。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无数人在移动。
“不好!”何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后退!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嗡——”
震耳欲聋的弓弦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乌云压顶,从芦苇荡、从丘陵的阴影里、从一切可能的角落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正在登岸的流民队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穿透了身体,像麦垛一样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顺着卵石缝隙流淌,汇入黄河。
“埋伏!是埋伏!”
“太生微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不堪一击,有人试图抵抗,举起简陋的武器对着芦苇荡乱挥;有人转身就往船上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踩成肉泥;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30-35(第9/17页)
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个亲卫颤抖着问。
何元没有回答。
船舷的木板被一支流矢击穿,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
“轰隆——!”
不是箭矢,是投石机。
何元猛地回头,只见北岸丘陵后方腾起一团烟尘,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破晨雾,直直砸向船队中央。
“左满舵!快避开!”船夫声嘶力竭地嘶吼,船桨在水中疯狂搅动,却只让船身更加剧烈地摇晃。
何元踉跄着撞向船舷。
“将军!”亲卫扑过来想扶住他。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元感觉船身猛地向**斜,耳边是无数人落水的惊呼。
他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尸。体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松开……快松开!”
他用尽力气去推那具尸体,手臂却软弱无力。河水已经漫过了船舷,冰冷的水流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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