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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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花费重金,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
亲兵们忍着笑,连忙应声跑开。
大家都知道,在谢小将军面前,谢大将军的冷脸……嗯,效果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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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无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任由谢瑜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往府衙方向走。
他打量着弟弟,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皮肤也晒黑了些,显然在凉州没少历练。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嗯。路上耽搁了。城内如何?”
“好着呢!”谢瑜拍着胸脯,“有我和韩七在,还有阿虎那小子帮忙,姑臧稳如泰山!对了哥,你猜谁来了?”
“谁?”
“崔先生!清河崔氏的崔启明先生!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学生!啧啧,你是没看见,崔先生对公子那叫一个推崇备至,天天拉着公子谈什么教化啊,庠序啊,还说要在这凉州开第一所正经官学!”谢瑜眉飞色舞,“公子还让我带人帮着崔先生选址呢,就在城西,地方都圈好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公子手段,收服一个崔启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兄弟俩并辔而行,谢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如何带羌骑剿灭了一股马匪,到如何跟韩七打赌输了半个月俸禄,再到营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羊肉汤饼如何美味。
谢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公子何在?”谢昭边走边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子?”谢瑜眨眨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哎——呀,我就说嘛,大兄你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公子!果然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弟弟!”
谢昭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公子可在府衙?”
谢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啊……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处理公务,也不在校场点兵,更不在书房看书……”
谢昭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谢瑜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他……带着韩七和何元,去城南屯田营的猪圈那边……看母猪下崽去了!”
“……”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眉毛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的神情,薄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道:“看……看什么?”
“看母猪下崽!”谢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就是看老母猪生小猪崽子!何元那老头说,开春第一窝猪崽!公子一听,就说要去看看,还说……要亲眼见证这‘春社的生机’!”
他学着太生微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充满了滑稽感。
谢昭彻底无言。
他想象着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被羌人视为神使、被崔启明推崇备至的公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臭烘烘的猪圈旁,一脸认真地围观母猪生产的场景……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胡闹!”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得令!”谢瑜嬉皮笑脸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大兄你别急嘛!那猪圈我让人打扫过了,没那么臭!公子还说了,晚上就用新下的猪崽……呃,不是,是用新杀的猪,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呢!对了,公子还弄来一种西域的香料,叫‘孜然’,之前烤羊肉撒上一点,香得能把人魂勾走!保证你没吃过……”——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no!我只是想看看原生态猪的样子
然后把公猪全嘎蛋
第77章
城南屯田营,猪圈区。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太生微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袖口挽至肘部,露出小臂。
他正半蹲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干净猪圈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圈内。
圈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母猪侧卧着,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去岁秋配的种,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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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
他默默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旁边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何元递过来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劁猪刀。
韩七忍着笑,招呼几个壮实的屯田兵:“快!按公子吩咐,帮谢将军按住那几头猪!小心点,别让它们伤着谢将军!”
一时间,猪圈旁猪飞人跳,谢昭冷着一张脸,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持特制的锋利小刀,在韩七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劁猪大业。
太生微蹲在母猪圈旁,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最瘦弱、刚刚终于颤巍巍站稳的小猪崽。
小猪崽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哼唧”一声,又努力站稳,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嗅探这个打扰它的“庞然大物”。
“小家伙,还挺倔。”太生微低语,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他索性盘腿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瘦弱的小猪崽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
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70-80(第15/21页)
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此去姑臧,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名为雅集,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毗邻凉州,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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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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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第79章
太生微转身向外走去,鬓边那朵石榴花正随着步履颤动。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廊下穿堂风,便折射出几分微光,衬得他愈发清透,仿佛将整个春日的鲜活都拢在了那一点殷红里。
谢昭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朵花,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今日簪花,倒是……别致。”
他话音刚落,就见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过来。
阳光恰好落在那双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竟比鬓边的花还要灼人:“谢将军是觉得不好看?”
“末将不敢。”谢昭垂下眼帘,耳尖却微微发烫,“只是……石榴花炽烈,与公子平日气度略有不同。”
“哦?”太生微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那谢将军觉得,我该簪什么?”
谢昭喉头滚动,脑海里闪过无数花木。
梅花太冷,兰花太淡,牡丹又太俗。
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公子所好,便是最好。”
太生微低笑出声,转身继续前行,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谢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韩七的口吻。”
廊外传来韩七指挥亲兵备马的声音,谢昭望着太生微的背影,鬓边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炽烈的颜色,是人衬花艳。
其实昨夜太生微批阅文书到深夜,他恰逢没睡,便见太生微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此刻光正好,花影摇曳,谢昭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问。
一行人出了府衙,黑风早已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太生微,立刻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太生微翻身上马,谢昭紧随其后,韩七与亲卫们则簇拥着车驾,缓缓向城南盐池行去。
“凉州盐池与司州不同。”谢昭策马靠近,“贺征在时,将盐利尽数收归己有,苛待灶户。如今虽已改制,但老灶户多有疑虑,不敢全力复产。”
太生微望着前路,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趁着春晴引水灌溉,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韩七说,已按河内旧例,给灶户分了田?”
“分了。”谢昭点头,“只是盐池附近多盐碱地,肥力不足。何元正带人改良土壤,想来秋收前能有成效。”
太生微“嗯”了一声,忽然勒住缰绳,黑风会意停下。
他望向远处一片新搭的草棚,那里是迁徙来的羌人聚落,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木架追逐嬉闹,木架上挂着晾晒的兽皮,在风里哗哗作响。
“阿虎的雪山骁骑,训练得如何了?”
“已能成阵。”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羌人善骑射,只是缺乏章法。谢瑜用司州军的法子操练,虽磕磕绊绊,却已有几分模样。据说前日演练,竟赢了府衙亲卫一场。”
太生微笑了笑:“谢瑜那性子,怕是得意了好几天。”
“何止得意。”谢昭想起昨日一来凉州,谢瑜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讲上几遍的样子,实在有些无奈,“他还说要请阿虎喝酒,让厨房备了烤全羊。”
说话间,已到盐池边缘。
巨大的盐滩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如同未化的雪原。
数十个盐井错落分布,井口的轱辘正缓缓转动,灶户们赤脚站在盐卤里,挥着木耙翻动盐田,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盐滩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须发花白的老灶户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木耙,快步迎上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州……州牧大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盐田边,弯腰捻起一撮雪白的盐粒:“老丈在此煮盐多少年了?”
老灶户搓着手,声音发颤:“回大人,四十……四十五年了。从贺征他爹那时,就在这池子里泡着。”
“辛苦。”太生微将盐粒放回盐田,“如今盐税减半,灶户分田,老丈觉得,比从前如何?”
老灶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好……是好。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羌人聚落,“这些蛮子也来分盐利,咱们汉人灶户……”
“盐池是天下人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无论汉人羌人,只要踏实煮盐,便该得一样的利。老丈若是觉得不公,可去府衙找韩七,他会给你算清楚账。”
老灶户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是小人糊涂。”
太生微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盐井。
井边一个年轻灶户正费力地摇着轱辘,见了太生微,手一松,木桶“哐当”一声掉回井里。
谢昭正要呵斥,却被太生微拦住。
他走到轱辘旁,亲自握住木柄,轻轻一用力,木桶便被稳稳摇了上来。
清澈的盐卤顺着木桶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井出盐如何?”太生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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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灶户脸涨得通红:“回大人,卤味淡,出盐少。”
“何元说,已请了司州的匠人来改井?”
“来了!来了!”年轻灶户连忙点头,“昨日就到了,说要打深井,还说……还说要用什么龙骨水车,不用人力就能提卤。”
太生微笑了笑,将木柄交还给他:“好好学,学会了,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年轻灶户用力点头,看着太生微的目光里,已没了起初的局促,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一行人沿着盐滩缓缓前行,谢昭忽然低声道:“公子,崔先生的帖子,已传遍凉州。陇西李氏、敦煌张氏都已至凉州,说会准时赴宴。”
“意料之中。”太生微吐出一口气,“他们不来,才是怪事。”
“只是……”谢昭犹豫了一下,“贺征旧部尚有残余,散布流言,说公子……”
“说我是妖星,是吧?”太生微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安那一场血雨,总要有些余波。”
谢昭默然,他知道太生微不在乎流言,却忍不住担心……那些话像附骨之疽,若是传得久了,难免动摇人心。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歌谣声:
“石榴花,红又红,
太生公子出云中。
分我盐,分我田,
雪山低头河向东。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歌声稚嫩,却异常清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谢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震惊。
这童谣……竟隐隐指向传国玉玺!
他看向太生微,却见他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歌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到寻常的孩童戏语。
一直走到盐滩尽头,那歌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韩七忍不住道:“公子,这童谣……是谁教的?”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示意谢昭也坐下。
风掠过盐滩,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他鬓边的石榴花微微颤动。
这些日子,他看似从容布局,凉州诸事皆在掌控,崔启明雅集更是水到渠成。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焦躁始终如影随形。
长安血雨鸦灾的“妖星”之名,如同跗骨之蛆,虽被崔启明的投效冲淡,却并未根除。
这世间,敬畏神异者众,真心信服者寡。
尤其对于那些手握权柄、心怀叵测的诸侯而言,“妖星”之说,永远是攻击他、否定他“天命”的最佳利器。
他需要更强大的、无可辩驳的“天命”象征!
一种足以让天下人,让那些野心家,让史笔都不得不承认的煌煌正朔之证!
就在前几日,那份焦躁几乎达到顶点时,他例行进行了系统的“每日抽奖”。
金光闪过,出现在他意识中的,不是之前那些N级、R级的奇异套装部件。
而是一抹……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玉色光芒!
光芒散去,一枚印玺的虚影静静悬浮。
【叮——】
【SSR级套装「紫微·帝宸」核心部件——「受命于天」已激活!】
【部件加载:传国玉玺】
【特效「天命所归」:永久,持有此物,即为天命正统之象征,人心归附速度大幅提升,对敌对势力士气产生天然压制,王朝气运凝聚速度加快。】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太生微当时几乎心神失守,且因为等级缘故,SSR似乎不需要完全集齐部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效。
饶是他心志如铁,面对这传说中的至高神器,象征着数千年皇权正统的终极信物,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本朝开国太祖,便是以“天命所归”为名,起兵定鼎。
然而,开国大典上,太祖捧出的那方“受命宝”,虽也华贵威严,却非真正的传国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前朝末代皇帝于战乱中失踪后,便杳无音讯,成为本朝皇室最大的遗憾和心病。
太祖曾悬赏天下,重金求索,终不可得,只得另铸新玺,却始终难掩“得国不正”的隐忧。
“前日得了一样东西。”太生微忽然开口。
谢昭心中一动。
太生微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玉印,极通透,上面盘着五条螭龙,印文模糊,却隐隐能辨认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谢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传国玉玺!
虽然他也从未见过传国玉玺,但……如此之物,看起来确实非凡人所能制。
本朝开国时便已失踪的传国玉玺,竟在太生微手中。
“这……”谢昭的声音干涩,“怎么会……”
“谁知道呢。”太生微合上锦盒,“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有人想让它出现。”
谢昭望着太生微的侧脸,阳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鬓边的石榴花红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明白,崔启明的赏花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澄清流言。
那篇《麟德赋》,那场雅集,还有这突然出现的童谣……都是铺垫。
太生微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正名”。
他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
“妖星之说,由来已久。”太生微忽然笑了笑,“既然他们说我是妖星,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妖星,何为天命。”
他站起身,将锦盒放回怀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府。崔先生的海棠,该开了。”
回程的路上,童谣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孩童们唱得愈发响亮: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太生微勒住黑风,回头望了一眼盐滩尽头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与远处的雪山相映成趣。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调转马头,向着姑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策马追了上去,与他并驾齐驱。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末将觉得,石榴花很好看。”
太生微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哦?谢将军这是……变卦了?”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炽烈如火,正合公子此刻气象。”
太生微朗声笑起来,黑风似乎也受了感染,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谢昭跟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凉州的春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炽热。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将在天命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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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最开始设定就是ssr级只能抽奖得到,今天晚上我会把赏花宴写完。
最开始想写赏花宴,是因为那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春天是个很美好的季节
第80章
烛火在鱼灯里摇曳,将李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枯坐案前,“麟德雅集……”
李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哪是什么赏花品茗的风雅之会?
分明是太生微借崔启明之手,在凉州画下的一道无形界线!是归顺,是观望,还是……自绝于新主?陇西李氏数百年的基业,他李崇半生的经营,竟要在这春日宴上,押上赌桌!
“父亲。”李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您……”
“进来吧。”李崇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琰推门而入,见父亲形容憔悴,心中更是一沉。“父亲,还在为明日之宴忧心?”
李崇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琰儿,你说,我陇西李氏,该何去何从?”
李琰沉默片刻,上前一步:“父亲,贺征败亡,凉州易主,已成定局。太生微此人,手段奇崛,心志坚毅,更兼有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倾力辅佐,其势已成。今日行,沿途所见,屯田兴水利,商路渐通,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几分安宁气象……此非仅凭武力可成,其必有经世济民之实才。”
他顿了顿:“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分雪定羌,戈壁神箭退狼群……坊间虽有‘妖星’之谤,然其行事,似非仅为争权夺利。崔先生何等人物?若非真见其‘力行仁政’之志,岂会甘为前驱?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崇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李琰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陇西李氏世代簪缨,岂能轻易屈膝于一个崛起不过数载、根基未稳的年轻州牧?
更遑论那“妖星”之名如影随形,若太生微真如传言般行事酷烈,李氏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但凉州已定,太生微借崔启明设宴,摆明了就是要逼各方表态。今日不赴宴,明日便是凉州新政的绊脚石,陇西与凉州毗邻,如何能独善其身?贺征旧部便是前车之鉴!
自立更是痴人说梦!
李氏虽有根基,却无逐鹿天下的雄兵与气运。夹在凉州新主与关东群雄之间,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黄袍加身……”李崇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即悚然一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白日过街,听过童谣,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传国玺,归其主,天下太平五谷丰!”
这绝非偶然……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太生微或许不仅仅满足于一个凉州牧!他借崔启明之笔,借这春日雅集,要昭告天下的,恐怕是……天命所归!
他要在凉州,在这麟德园中,以一篇赋文,一场盛宴,为那“黄袍加身”铺就通天之路!
陇西李氏若今日不站队,他日……恐怕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亲?”李琰见父亲神色剧变,心中担忧更甚。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赴宴!”
这一夜,李崇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心头,如同催命的符咒。
种种幻象交织缠绕,将他拖入无边的焦灼。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鬓角竟也悄然染上几缕霜白。
……
翌日,申时将至。
城南崔氏别院,早已不复前日太生微独访时的清幽。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凉州几郡太守、敦煌张氏、金城王氏、陇右豪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原名士,皆盛装而至。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崔启明精心布置的文圃,此刻花木扶疏,春光正好。
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累累花朵压弯枝头,灿若云霞,映得满园生辉。
溪流潺潺,锦鲤悠然。
然,这满园春色,在众多心思各异的宾客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无人真正沉醉。
太生微未现身。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于水榭、亭台、**之间,看似谈笑风生,赏花论诗,实则言语机锋暗藏。
“张太守,久仰久仰!观此海棠,灼灼其华,颇有几分‘国色’之姿啊!”
张浚捋须,笑容含蓄:“刘员外过誉。海棠虽艳,终究是春芳,比不得松柏长青。倒是这园中布局,匠心独运,溪流引活水,花木映亭台,暗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令人叹服啊!”
另一处水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兄此句,咏梅清雅,然置于此满园春色之中,是否稍显孤寂?”
一位身着葛巾野服的老者摇头晃脑。
被称作林兄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陈老此言差矣。梅虽孤傲,然其凌寒之骨,报春之信,岂是凡花可比?正如这凉州之地,虽有春意,然根基未稳,犹需砥柱中流!非有寒梅之志,松柏之节,焉能定鼎?”
他意有所指。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厅方向。
李崇父子被安排在靠近主厅的一处敞轩。
李崇端坐,看似平静地品着香茗,实则耳听八方,将各处机锋尽收耳中。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或明捧,或暗讽,或观望,心思百转,却都逃不过一个“势”字。
今日之局,太生微便是那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
“崔先生到——!”一声清越的唱喏响起。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崔启明一身宽袍,头戴巾,手持书册,从内院走出。
崔启明行至园中最高处的观澜亭,环视一周,拱手朗声道:“诸位高贤,远道而来,启明有失远迎。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吐艳,邀诸位共聚陋园,非为俗务,唯效兰亭雅事,以文会友,共赏春华。老朽不才,近日偶得一篇拙作,名为《麟德赋》,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斧正。”
话音落,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卷书册上。
这便是那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句句写春,字字喻政的奇文!
“岁在癸卯,序属仲春……”
开篇典雅,气象开阔。
崔启明并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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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颂扬任何人事,而是以天地光阴为引,描绘春日生机。
他写陇西古道,新柳抽芽,驿路坦荡,商旅络绎;写祁连雪融,涓涓细流汇入新渠,灌溉阡阡陌纵横的沃野;写盐池卤泉,灶户不再面黄肌瘦,井架旁新制的龙骨水车吱呀作响,省却人力;写羌寨汉村,稚童同嬉于溪畔,老翁荷锄笑谈桑麻;写姑臧城头,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他笔下的凉州,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政盘剥,没有羌汉仇杀,只有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书声琅琅。
他写海棠灼灼,却更写田垄新绿,写盐池波光,写稚子诵书声穿桃林,写归巢的鸟雀掠过新修的渠堰。
句句未提太生微之名,字字未言新政之功,却将那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和睦的景象,描绘得如在眼前!
这哪是赋?分明是一幅用文字精心绘制的“凉州清明上河图”!
是崔启明以他清流领袖的如椽巨笔,为太生微治理下的凉州,勾勒出的最完美、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赋文至中段,笔锋陡然一转,由景及人,由实入虚:
“……然,野老不识鼎革,但言去岁饥寒;稚子未解沧桑,唯见今朝饱暖。或问:此间乐土,何由而至?野老拄杖,笑指雪山:昔有寒冰崩摧,裂地分洪,险壑成坦途;复见神鹰翔集,驱狼逐豺,荒原变沃土。此皆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强求也……”
崔启明借“野老”之口,将其归结为“天工造化”,将其拔高到顺应天道的层面。
赋文最后,崔启明笔走龙蛇:
“……呜呼!方知春深似海,泽被八荒!”
赋文戛然而止。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落海棠花瓣的簌簌声。
李崇握着茶杯的手颤抖,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心中翻江倒海。
崔启明这篇赋,哪里是“抛砖引玉”?分明是定鼎之音!是为太生微正名立传的煌煌宣言!他陇西李氏若再犹豫……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宾客们下意识循声望去。
朱漆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织着缠枝莲纹,阳光落上去,竟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园子里的春色都揉碎了织进衣料。
领口袖缘滚着紫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鸽卵大的紫晶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衣料摩擦声交织,竟比堂中丝竹更悦耳。
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石榴,殷红如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着步履颤动,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竟真如画上走下来的春神。
“太生微……”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血雨鸦灾的诡谲传闻,见了太多文书中“力行仁政”的刻板描述,谁也没料到这位搅动天下的人物,竟会以这般鲜活炽烈的模样出现。
那绯红紫金的配色本易显俗艳,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浓墨重彩地描摹,是春光也压不住的生机。
太生微步子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落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下,唇角微微勾起:“崔先生这园子,倒是比传闻中更胜。”
他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带着水汽般的温润,竟让方才还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崔启明从观澜亭走下来,抚须笑道:“州牧肯赏光,才是这园子的福气。”
太生微摆摆手,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手指轻触花瓣,动作温柔,仿佛怕碰碎了春光:“不过是趁暖踏春,倒是叨扰了诸位雅兴。”
他自始至终没提《麟德赋》,没问宾客来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赏景的游人。
李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崔启明要费尽心机写那篇赋。
再多的文字渲染,也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传闻中的“妖星”带着凛冽的锋芒,眼前的人却如春日融雪,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万物俯首的气度。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蜜蜂,足有数十只,嗡嗡地围着太生微盘旋。
“护驾!”韩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挥开蜜蜂,却被太生微按住手腕。
蜜蜂通体金黄,翅膀振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在他肩头、发间、鬓边的石榴花上流连,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无妨。”太生微语气平淡,甚至微微侧头,让一只蜜蜂停在他指尖,那蜜蜂竟真的乖巧地收起尾针,只是用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更奇的是,不远处的花丛中又飞來几只彩蝶,蓝的、黄的、紫的,绕着太生微翩跹起舞,与那些蜜蜂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竟像是活过来的绣纹。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在议论“天工造化”,此刻便见这般神迹。
蜂蝶自来,绕身不去,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分明是春神临凡,连虫豸都愿为之驱使。
有胆小的女眷已悄悄后退,却见那些蜂蝶仿佛有灵性,只守在太生微周遭三尺之地,半分也不越界,便又惊又奇地停下脚步。
太生微任由蜂蝶环绕,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花瓣上还停着只粉蝶,他转身递给身旁的崔启明,笑意清浅:“这花配先生的园子,正好。”
崔启明接过花枝,忽然想起昨夜太生微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明日园中有惊喜”,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此刻才知这“惊喜”竟是这般震撼。
太生微穿过**,蜂蝶如影随形。
他走到溪边,看锦鲤戏水,几只蜜蜂落在他发间的石榴花上,蝶翅扇动的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
“都说州牧有通神之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敦煌太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折服,“蜂蝶尚且知礼,可见州牧仁德感天。”
太生微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拿鱼食逗弄着溪水里的鱼:“不过是春日寻常景致,张太守过誉了。”
他说话时,一只蓝蝶从他肩头飞起,恰好停在张浚的官帽上,张浚僵着身子不敢动,惹得周围人低笑,先前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
李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蜂蝶簇拥的绯红身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潮。
“妖星”的传闻遇上蜂蝶环绕的神迹,诡谲对上的是春神的温润,任谁都会明白,天命究竟属意何人。
太生微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隔着满园海棠与蜂蝶,遥遥一笑。
那笑容落在李崇眼中,竟比鬓边的石榴花还要灼人,让他下意识地躬身行了一礼。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蜂蝶才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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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去,落在花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园中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再无人质疑,只剩惊叹与敬畏。
“原来这才是……麟德雅集的真意。”有人喃喃道。
崔启明看着众人神色,抚须而笑。
他要的从不是一篇赋的喝彩,而是让这些观望者亲眼看见……看见太生微如何让荒芜变桑田,让戾气化春风,让蜂蝶自来,万物归心。
假山后,太生微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那套名为【阳春·化物】的R级套装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特效「蜂蝶自来」:引动植物亲近,仅限非攻击性生物。】
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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