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俯视人间,万物皆在其眼中。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停止!
他之前的身份,自然是无缘得见太生微的。
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引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太原神光的……大雍皇帝?!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或该是戾气横生,或该是奸雄之相,或该是故作高深……
可眼前这人……
年轻得过分,清俊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眼眸,清澈深邃,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可笑而卑微!
在这一刻,李锐心中原本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如何表现恭顺又不失体面、如何巧妙试探、如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盘算,瞬间灰飞烟灭!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罪……罪臣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愚昧!昔日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蒙陛下天恩感召,幡然醒悟,特来归附!愿献幽州之地,效犬马之劳!”
他跪伏在地,身体颤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位归附的亲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祈求饶命的囚徒。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就是前朝的顺阳王?那个曾经在长安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竟是这般……不堪?
然,更多人心中涌起的,却是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更深敬畏。
无需言语,无需威吓,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让前朝亲王如此失态跪伏!
这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天命所归!
谢昭站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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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班列之首,看着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李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反应……太过火了。甚至不像装的。
李锐,纵然恐惧,也不该如此……毫无骨气。
御座上,太生微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锐。”
“罪……罪臣在!”李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知罪,愿归附,朕……准了。”太生微笑,“幽州之地,本为大雍疆土。你能迷途知返,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亦算一功。过往罪孽,朕可赦免。然,需谨记,从今往后,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若再有二心……”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第126章
太生微消化着兄长带来的惊人真相,目光幽深。
“以假乱真,李代桃僵……”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兄长此计,确实精妙。一个彻底驯服、唯命是从的‘顺阳王’,其价值,远胜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反噬的真李锐。只是,此人……当真可靠?其心性如何?可会临场怯阵,或日久生变,反成祸端?”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替身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野望。今日殿上那近乎完美的表演,能持续多久?
一旦其身份暴露,或被有心人利用,引发的反噬将难以估量。
太生宏笑:“微弟所虑,正是此计关键。此人……绝非寻常替身。”
他踱步:“我寻得他时,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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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幽州猎场一卑贱奴仆,因容貌酷似李锐,常受其凌辱戏弄,几近于死。我救下他,予他新生,更予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荣富贵的未来。”
“他对李锐,恨意深入骨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李锐身败名裂,而扮演李锐,亲手将‘顺阳王’的荣耀踩在脚下,成为摧毁胤朝的一枚棋子,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复仇,亦是……唯一的生路。”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仇恨,有时比忠诚更可靠,更能让人忍受屈辱,扮演仇敌。
“至于把柄……”太生宏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其‘替身’身份的证据,包括当年猎场的旧档、知情的奴仆、乃至他身上几处与真李锐有异的隐秘特征记录,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若安分,便是享尽荣华富贵的‘闲王’;若有异心……”
太生宏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让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会明白,背叛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他会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好‘李锐’,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享受这‘偷’来的富贵荣华。”
太生微彻底明白了兄长的布局。
恩威并施,将人性的弱点与欲望算计到了极致。
这个假李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一枚彻底被掌控的棋子,他的恐惧、仇恨、贪婪,都成了拴住他的缰绳。
“如此……甚好。”太生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那便依兄长之计。以此‘顺阳王’为刃,先破并州豪强侥幸之心,再慑江南门阀观望之念!”
他目光锐利起来:“其‘前朝宗室’身份,便是最好的背书。连胤朝亲王都甘愿臣服,承认胤朝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雍!那些还抱着前朝正统不放、暗中串联的并州坞堡豪强,还有何理由负隅顽抗?江南那些自诩清流、标榜忠义的士族门阀,又有何脸面再斥朕为‘篡逆’?此乃……诛心之策!”
“正是此理。”太生宏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接下来,便需以此‘顺阳王’之名,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其一,令其现身说法,巡访并州新近归附、仍有疑虑的郡县,尤其是那些坞堡林立之地,‘劝导’豪强配合清丈田亩,交出私兵。其宗室身份,由他亲口说出‘天命在雍’、‘均田乃大势所趋’,比朝廷千万道谕旨更有效力。”
“其二,”太生宏接着道,“以其名义,广发檄檄文,传檄江南。历数胤朝末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之罪,申明大雍复立、陛下即位乃顺天应人。号召江南士族、前朝旧臣,认清时势,弃暗投明,此文一出,江南伪朝必然震动,内部主战主和之争将更趋激烈,可为我日后南下分化瓦解,创造良机。”
太生微抚掌:“好!兄长方略,环环相扣!既如此,事不宜迟。这第一篇檄文,便是……《告天下书》。需以最正式之格式,最恳切之语态,昭告天下。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神光湛湛:“需明确三点:一,胤朝失德,天命已终;二,朕乃前大雍皇室后裔,复立大雍,继承正统;三,顺阳王李锐,身为胤朝宗室,感念天命,率众来归,号召天下宗室旧臣,效仿之!”
“微弟总结得精辟。”太生宏赞道,“此文需文采斐然,情理并茂,既要显得痛心疾首,又要充满幡然醒悟的真诚与对未来的期盼。执笔之人,需慎选。”
太生微几乎不假思索:“崔启明。其文笔老辣,深谙人心,且熟知前朝典章制度,由他执笔,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借此机会,让这位‘顺阳王’与朕的宰相,好好‘叙叙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午后。
安排给“顺阳王”李锐暂居的馆驿,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陈设精美,尽显朝廷对“归附藩王”的礼遇。
假李锐,如今该称他为“顺阳王”了,他正坐在窗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有些涣散。
昨日大殿上的震撼犹在心头。
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让他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至今仍能感到那瞬间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下,崔相到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锐连忙收起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帘被掀开,崔启明走入。
他身着藏青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李锐,眼中满是疑惑。
坊间都说顺阳王李锐暴戾骄横,可眼前这人,虽身着蟒袍,却无半分倨傲之气。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透着几分和煦。
这与传闻中的暴戾,实在相去甚远。
“崔相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李锐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躬身行礼的崔启明,语气热情,“快请坐,上好茶。”
崔启明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在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客气了。臣奉陛下之命,特将《告天下书》初稿送来,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李锐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指尖微颤地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以“顺阳王”的身份,接触如此重要的文书。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崔启明的手笔,开篇一句“胤朝失德,天命归雍”,看得他心头一跳。
“崔相才华,本王早有耳闻。”李锐定了定神,指着竹简上“昔年长安宫宴,见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吾心痛之”一句,语气诚恳,“这句写得好!本王当年在长安,确实见惯了这些乱象,只是那时年幼,无力回天。如今陛下拨乱反正,本王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也算不负此生。”
崔启明眼中的疑惑淡了些。
他本以为这位顺阳王会对文书内容指手画脚,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颔首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天下之幸。臣已将文书初稿誊抄三份,一份请陛下过目,一份留于殿下,还有一份……待殿下润色后,臣便让人刻版印刷,传往各州郡。”
“不必润色了。”李锐合上竹简,语气斩钉截铁,“崔相的文笔,已是当世顶尖。这文书字字句句,皆合本王心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能否在‘宗室归顺’一句后,加‘凡愿归降者,不分亲疏,皆可入仕’?本王知道,前朝有些宗室子弟,并非昏聩之辈,只是身不由己。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积德行善。”
崔启明心中微动。
这话既显露出“李锐”的仁厚,又暗合陛下“量才录用”的旨意,实在妥帖。
他起身抱拳道:“殿下仁心,臣佩服。臣这就回去修改,明日再将定稿送来。”
李锐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馆驿门口,看着崔启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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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缓缓踱回厅内,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似乎有桂花香,甜得腻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畅快。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崔启明留下的笔墨。
那些控诉胤朝罪恶、赞美新朝的文字,在他眼中跳跃。
“胤朝……宗室……”他手指划过“昏聩”、“民不聊生”等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幽州猎场,那个真正的李锐,是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纵马将他撞倒,马蹄踏碎了他辛苦攒钱为病重老母买的药包,而那个暴戾的王爷只是在马上哈哈大笑,骂他“贱奴碍眼”。
想起那些同样身为“宗室”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视律法如无物。
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胤朝大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任由灾荒蔓延,饿殍遍野,却还在为皇帝的寿辰该用多少金箔装饰宫殿而争吵不休。
那个王朝,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脚下的泥泞泞和鲜血?
他不过是因为一张脸,就像条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生死不由自己。
而那个真正的李锐,那个蛀虫,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现在好了。
那个李锐死了,化成灰了。
而他,这个“贱奴”,却顶着李锐的名字,坐在这里,享受着亲王的礼遇,并且……亲手为那个腐朽的王朝撰写墓志铭!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痛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告天下书”那四个字上。
太生宏大人说得对。
这是他的新生,也是他的复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草稿的末尾,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顺阳王李锐”五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朝的覆灭,是必然的。
如此昏聩的一群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视百姓如草芥,焉能不亡?
大雍……太生微……
那位陛下,眼神如此可怕,仿佛能看透一切。
但至少,他是在做事的人。
屯田、防疫、均田……他似乎在试图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
至于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解脱,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反正……从今往后,他就是李锐了。
那个骄横暴戾的顺阳王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归附大雍、安享富贵的“闲王”李锐。
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恢复日更到完结有事情会提前说
今天去公司交接了,最近辞职休息,可以好好写完
第127章
金陵,幽王府邸。
“砰!”
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粉身碎骨。
一旁的侍者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更不敢出声,只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蠢货!寡廉鲜耻!胤朝之耻!宗室之耻!!”
幽王此刻毫无平日的雍容气度。
他脸色铁青,手指指着案几上那份檄文抄本,手不住地颤抖。
抄本摊开,末尾是朱红印鉴与“顺阳王李锐”的署名。
“李锐!李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幽王猛地一把抓起抄本,将其揉成一团,似乎还想撕碎,但终究因抄本是布做的撕不烂,于是只能狠狠将其掷于地。
他犹不解恨,又用脚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下首,几名心腹重臣连忙跪倒在地。
“息怒?朕如何息怒?!”幽王转身,双目赤红,“你们看看,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皇兄,是顺阳亲王。竟……竟能写出如此摇尾乞怜、诋毁祖宗的文字。‘胤朝失德,天命归雍’?他李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胤朝给的?他顺阳王一脉的富贵尊荣,哪一样不是太祖太宗皇帝赐予的?如今竟跪在逆贼脚下,舔舐逆贼的靴底,反过头来对着祖宗牌位泼脏水。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他气得发抖,语无伦次。
一名老臣颤巍巍抬头:“陛下……顺阳王此举,实乃被逼无奈,或是受了那妖星太生微的蛊惑妖法啊。他定然不是本心……”
“放屁!”幽王厉声打断,“什么蛊惑妖法?若真是被逼,大可一死以全名节!就像……就像……”
他卡了一下,想找个例子,却发现难以启齿,最终恨恨道:“可他不仅苟活,还如此谄媚,这檄文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若非心甘情愿,岂能如此?!他这是要把我胤朝宗室的脸面,把我江南朝廷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天下人踩踏。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朝旧臣怎么看?让天下士民怎么看?!他这是在掘朕的根基!”
镇军将军亦是面色阴沉。
“陛下!李锐背祖忘宗,投靠逆贼,罪不容诛。然其檄文已发,流毒天下,恐动摇人心。当务之急,是立刻颁旨,公告天下,斥李锐为胤朝逆臣,其言皆为伪诏,其行乃欺师灭祖,并……并夺其王爵,削其宗籍,昭告其罪状,以正视听。”
“对!正该如此!”立刻有臣子附和,“还需严查江南各地,凡有传播此檄文、动摇军心民心者,以通敌论处。”
幽王努力平复心情。
他自然知道这算是必要应对,但一想到李锐可能的谄媚嘴脸,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檄文太毒了。
它从一个前朝亲王的角度,“痛心疾首”地剖析胤朝灭亡的“必然”,“心悦诚服”地赞美新朝的“天命所归”,这比太生微自己发一万道讨伐檄文都更有杀伤力。
这将使得江南朝廷一直以来标榜的“正统”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和可笑!
“拟旨!”幽王咬牙,“昭告天下:顺阳王李锐,身受国恩,世受皇爵,然不思报效,反投逆贼,摇唇鼓舌,污蔑先朝,诋毁宗庙,罪大恶极。即日起,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天下共讨之!凡有传播其逆言者,与同罪!”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可这终究只是事后补救,能不能抵消檄文的影响,犹未可知。
……
与此同时,金陵城,乌衣巷,谢氏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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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同样凝重。
宗祠偏厅,烛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谢氏如今的族长,亦是幽王朝廷的司徒,谢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宜,不过现在眉头紧锁着,他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但看起来求神拜佛并不能让他心静。
下首,坐着谢氏几位族老,及负责家族庶务、与各地联络的人物。
《告天下书》抄本,静静躺在案几上,但无人先去触碰。
良久,一位族老才开口,声音干涩:“李锐……竟真降了?还……还发出这等檄文?他可是宗室亲王啊!这……这简直……”
“简直将我等士族的颜面也一并踩在了泥里!”另一位性急的族老忍不住接口,语气愤懑,“他这一跪,倒显得我等在江南坚守‘正统’成了笑话。天下人会不会以为,我等亦是待价而沽,只等那太生微开出价码?”
“慎言!”谢宏开口,“幽王尚在,江南仍是朝廷!此话若是传出去,我谢氏顷刻便有灭门之祸!”
族老脖子一缩,噤若寒蝉,但脸上仍是不服。
另一名族老叹:“族长,非是我等危言耸听。李锐此举,影响极其恶劣。其檄文看似在骂胤朝,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等士族的心窝子。‘官吏贪腐’、‘结党营私’、‘土地兼并’……这些哪一条不是指着我等鼻子骂?他如今以‘归顺者’的身份说出这些话,反倒显得他‘幡然醒悟’,而我等……倒成了冥顽不化的腐朽之辈!这……这让我等日后即便想与北方缓和,也……”
他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谢宏捻动念珠的手指停。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厉害?
李锐的檄文,不仅捅向幽王朝廷的“正统”性,更捅向门阀赖以生存的道德优越感和政治筹码。
它模糊了“忠奸”的界限,将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扭曲成“革新”与“守旧”、“顺天”与“逆天”的对抗。
这可以说是对极其看重清誉、标榜道德的门阀士族的致命打击。
当然,最让谢宏心惊的是……此番手段,过分老辣精准了。
实在不像是那个暴戾无脑的李锐能想出来的。
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是谁?崔启明?还是……太生宏?或者,根本就是太生微本人的手笔?
想到太生微,谢宏的心又是一沉。
他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来自谢昭、谢瑜的家书。
信中,兄弟二人明确表态,已效忠大雍皇帝太生微,此生唯陛下马首是瞻。
并“恳请”族中长辈“顺应天命,明辨时势”,勿要“逆流而动,自取灭亡”。
字里行间,哪里还有半分对宗族的眷恋?
完全是赤裸裸的警告。
如今再加上李锐这事……
“族长,”管事禀报,“北边传来消息,‘顺阳王’抵达太原后,极受礼遇。太生微……似有意重赏,以彰其‘归顺’之功。据说……不日便将在大朝会上,公开行赏,以为天下表率。”
一位族老嗤笑,“能赏什么?无非金银爵位罢了。难道还能封他个异姓王不成?”
谢宏却猛地抬眼:“只怕真有可能,太生微要的,是借此机会,告诉天下所有人……顺我者昌。”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封赏,必定极尽隆重。他要将李锐捧起来,做成一个招牌。让所有还在摇摆的前朝旧臣、地方豪强看看,归顺他太生微,能得到怎样的荣华富贵。同时……也是对我等,赤裸裸的示威。”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谢宏闭了闭眼。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谢家这艘大船,正行驶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任何选择,都关乎存亡。
“传令下去,”谢宏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紧闭门户,约束子弟,近期勿要妄议朝政,更不得与北边有任何私下往来。所有与并州、司州等的生意往来,暂时……全部切断。”
“族长?!”众人愕然。
“照做!”谢宏语气斩钉截铁,“此刻,一动不如一静。且看……太原那场朝会之后,风……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吹。”
……
数日后,太原,原并州牧府衙,现大雍皇帝行在正殿。
寅时,晨光熹微,太原城尚在沉睡,但府衙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甲胄森然。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大殿两侧。
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庄重肃穆。
今日,是陛下首次于太原行在,举行大朝会,并将在此次朝会上,对“归顺”的顺阳王李锐,进行封赏。
所有人都想知道,陛下将会如何对待这位身份特殊的前朝亲王。
“陛下到——!”内侍的唱喏打破沉寂。
鼓乐声响起。
百官齐齐躬身:“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自殿后传来。
太生微缓步走上丹陛,于御座前转身,面向百官。
刹那,整个大殿仿佛被无形光芒照亮。
太生微今日着一套极其庄重华贵、威仪赫赫的帝王冕服。
不过这套冕服又与传统的十二章纹冕服有所不同。
衣袍的主色是玄黑,但在烛火与晨曦的交映下,竟泛出一种幽蓝。
衣料隐有龙形的暗纹流动,龙首威严,龙身矫健,鳞爪宛然,随着他的动作,那暗纹仿佛活了过来。
最为慑人的是袍服之上,用金线绣出的图案。
左肩,一条五爪金龙腾云驾雾,张牙舞爪,龙睛以红宝镶嵌,灼灼生辉,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
右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作下山扑食状,虎躯健硕,斑纹华丽,虎目森然,带着百兽之王的凛凛凶威。
龙虎交汇于胸前。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扣亦雕成龙虎争珠的形态,中间是一颗东珠,倒是温润,缓和了几分光晕。
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冷峻,唇色淡薄,下颌紧绷,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
百官深深垂下头,不敢直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天命所归吗?这便是真龙天子吗?
连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的谢昭,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陛下今日会穿着郑重,却也没想到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威仪!
此冕服,将清隽睿智的君王,与传说中引动天象的神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太生微落座。
“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这才敢直起身,但依旧微垂眼帘。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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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官员依次出列,禀报政务,从并州灾后重建、流民安置,到军械调配、边防巡视,事务繁杂。
太生微端坐其上,或颔首,或发问,或下达旨意,条理清晰,决策果决。
整个过程,顺阳王李锐,就垂手恭立在御阶下特意为他设置的位置上,神情恭顺。
百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他身上。
终于,各项政务禀报完毕。
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太生微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李锐身上。
“顺阳王,李锐。”他开口。
李锐浑身一颤,立刻出列,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臣,李锐在!”
太生微:“尔本前朝宗室,胤朝亲王。然,能明辨天命,洞察时局,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率众来归,使幽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祸,此乃大功于社稷,大德于黎民。前尘罪愆,朕已赦免。今日,朕便依前诺,论功行赏,以彰尔功,以昭天下。”
他目光扫过百官:
“擢,李锐,为‘归义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见君不拜,奉诏不名。”
“赐,长安永兴坊故胤朝顺阳王府邸,并太原城北皇家别院一座。”
“赐,黄金万两,锦缎五千匹,玉璧百对,明珠十斛,良马百骑。”
这泼天的富贵……
哪里是封赏一个降王?
分明是告诉天下人,只要归顺大雍,荣华富贵、尊荣地位皆唾手可得。
李锐跪在殿中,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臣……臣李锐,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太生微颔首,目光再次扫向百官: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此乃天道至理。李锐能顺天应人,弃暗投明,故得此厚赏,安享尊荣。朕,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凡愿归顺我大雍者,无论出身,无论前愆,朕皆虚位以待,不吝封侯之赏!然……”
他停顿了一笑,似笑非笑:
“若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便是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朕之铁骑,朕之天威,必将其碾为齑粉,绝无姑息。”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八字如洪钟大吕,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伴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那身龙虎冕服上的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龙吟隐隐,虎啸低沉。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不知何时汇聚了层层云气,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道道金辉,仿佛与殿内的帝王遥相呼应。
百官悚然,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谢昭跪在武将首位,抬头望向御座。
阳光恰好透过殿门,照射在御座之上,为那身龙虎交汇的冕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陛下端坐其中,面容隐在十二旒之后,看不真切。
龙吟虎啸,天命昭昭。
百官依次退朝。
太生微在宫人簇拥下,起身离座,走向后殿。
他转身,目光似不经意地,与跪在殿中尚未起身的谢昭,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谢昭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帷幕落下,隔绝了视线。
第128章
踏入后殿,太生微便抬手,他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冕冠十二旒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卸了吧。”他对迎上来的内侍吩咐。
内侍们屏息躬身,动作熟练地上前,为他解下玄黑冕服,摘下压顶的冕冠。
象征无上权柄的衣冠被小心捧走,太生微倒是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换上了一身常服。
今日倒真没心情处理政务,他踱步到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褪去了朝堂上的神性,镜中人眉宇间残留着些许倦色,面色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眸,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静静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召出系统。
【R级套装「龙虎·昭义」】
系统面板里,这套刚刚激活,是他为这次大朝会准备的。
评级只是R,但其特效「威临」与「昭示」,却完美契合了他今日所需。
他今日想的便是震慑群臣,昭显天命,将“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这八个字,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效果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在那一刻,都觉得真与某种伟力连接在了一起。
不过代价是精神上的疲惫。
他再次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内侍轻细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谢将军求见。”
侍者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若是其他人求见,他们定不会打扰,但来人身份非同一般。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镜面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会是他。
总是在这种时候,第一个出现。
“宣。”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然后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住。
“末将谢昭,参见陛下。”谢昭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恭谨沉稳。
太生微这才转过身。
谢昭只解了佩剑,交由殿门外的侍卫。
他躬身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低垂着眼睑。
“平身。”太生微淡淡道,“朝会刚散,不去整饬军务,来见我,何事?”
谢昭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回陛下,末将已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关注归义侯驻地周边的动向。另,韩七将军已按陛下旨意,开始遴选锐士营骨干。末将特来复命。”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太生微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席位。
内侍机灵地奉上两盏清茶和一碟蜜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无声退至远处,垂手侍立。
“坐吧。”太生微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不过是例行公事,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复命?”
谢昭依言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
“陛下……今日朝会,天威浩荡,群臣慑服。‘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八字,必能传檄天下,令宵小胆寒。”
“哦?”太生微抿了口茶,眼皮都未抬,“看来谢将军也觉得,朕这出戏,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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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还不错?”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圣心独运,非臣等所能妄测。只是……”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艰涩,“只是陛下对归义侯的封赏,是否过于优渥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见君不拜……此等殊荣,纵是开国功臣,也未必能得。他终究是前朝降王,寸功未立,仅凭一纸檄文,便得享如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封赏太重了,重到足以让许多一路追随太生微血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心生芥蒂。
一个前朝的蛀虫,只因“幡然醒悟”,摇尾乞怜,便能凌驾于所有功勋之上?这公平吗?
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终于抬眼,看向谢昭。
目光很静,却让谢昭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想避开。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觉得,我赏的是什么?”
谢昭一怔,抬眼对上太生微的视线,很是困惑:“陛下之意……”
“我赏的,是‘归义’这两个字。”太生微身体前倾,“赏的是他代表的前朝宗室身份,赏的是他跪地臣服的这个姿态,赏的是他亲手写下的那篇《告天下书》。我要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他李锐得了多少富贵,而是……连胤朝的亲王都认了朕的天命,都甘愿匍匐在朕的脚下。朕要的,是这‘归义’二字带来的震慑,是让那些还抱着前朝幻梦、躲在江南苟延残喘的蛀虫们看清楚,顺朕者,是何等前程!逆朕者,又是何等下场!”
“至于这赏赐本身……”太生微冷笑,“丹书铁券?也不过是一块铁。世袭罔替?朕能给,我后世的子孙自然也能收。见君不拜?那也得看朕,愿不愿见他。”
他轻轻嗤笑一声:“权利这东西,朕说给,是恩赏。朕若不想给,它便什么都不是。一个圈养起来的‘归义侯’,予他些虚名浮利,换天下归心,这笔买卖,朕觉得……很划算。”
“末将……愚钝!”谢昭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未能体察陛下深意,妄加揣测,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眼中满是无奈。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的心思,我明白。担心将士们寒心,是为主将者应有的顾虑。但目光须放长远些。并州初定,幽州新附,江南未平,朕需要的是天下归心,是减少征伐的阻力。些许财帛虚名,若能换得一方安定,少死些将士,多活些百姓,有何不可?”
“陛下圣明!末将……受教!”谢昭依言起身。
太生微满意点点头,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江南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传来?”
话题转得自然。
谢昭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回陛下,金陵暗线最新密报。幽王得知李锐归义侯之事及《告天下书》后,勃然大怒,已下旨,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并公告天下,斥其为逆臣,凡传播其檄文者以通敌论处。”
太生微闻言,嗤笑一声:“反应倒是不慢。可惜,无能狂怒,于事无补。他越是如此气急败坏,越是显得心虚色厉。江南士族有何反应?”
“江南诸姓,反应不一。”谢昭沉吟道,“据报,王、谢、顾、陆等门阀,皆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暂未公开表态,似在静观其变。但暗流汹涌,各家之间密使往来频繁。另有一些地方豪强,则颇受震动,暗中打听‘归义’详情者,不在少数。甚至已有数家联络司州,试探……归附条件。”
“哼。”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看来朕这‘归义侯’,还是有点用处的。继续盯着,尤其是谢家……”
他话音未落,谢昭便接口道:“谢氏近日动作频频。谢宏已下令,暂时切断与北地所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家族子弟严禁妄议朝政,更严禁与北地私通。其态度……极为谨慎,似在严防死守,静待时机。”
“谢宏……老狐狸。”太生微垂眼,“他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朕接下来的动作,再决定谢家这艘船,到底要往哪边摆。可惜啊……”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凝:“江南富庶,甲于天下。然其地,河网密布,气候湿热,每至夏秋之交,易生涝灾,更兼时有疫气流行。去岁今春,江南多地已有小规模水患,庄稼受损。今夏雨水尤甚往年,恐非吉兆。若再有飓风海溢……”
太生微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头已蹙起。
谢昭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末将亦收到零星讯息,言及吴郡、会稽一带,今春已有涝象,低洼处稻田被淹。若夏秋再持续大雨,恐酿成大灾。江南虽富,然土地兼并尤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寻常水患,于朱门大户不过损及毫毛,然于寻常百姓及依附佃户,便是灭顶之灾。一旦灾起,流民遍地,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太生微仿佛看到了暴涨的河水冲破堤坝,淹没了万顷良田;看到了茅舍被冲垮,灾民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看到了那些高门大户却依旧歌舞升平……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江南若真有灾,受苦的,终究是那些无力自保的升斗小民。朕……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幽王与那些门阀,眼中只有权势倾轧,何曾真正在意过百姓死活?”
谢昭看着陛下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色,心中触动:“陛下仁德,心系万民。然天灾非人力可阻。当下之急,乃尽快稳定并、幽,巩固根基。待北方大定,陛下挥师南下,重整山河,方能真正解江南百姓于倒悬。”
太生微沉默片刻,点头:“是啊……欲拯天下,必先握紧刀柄。并州均田,需加速推行。幽州整编,亦要尽快落实。唯有北地彻底稳固,朕才有余力,去管那江南的风雨。”
他重新坐直身体。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并州各郡巡田使,加大清丈力度,凡有豪强坞堡阻挠,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锐士营,命韩七、谢瑜加紧整训,限一月内成军,巡防边塞,弹压地方不稳。另,请我父……密切关注江南雨情及粮价变动,暗中筹备一批救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
太生微下达完这一连串的指令,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昭侍立一旁,将陛下的倦色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几乎未动的蜜饯和早已凉透的茶盏,心头一紧。
他悄然退后两步,对侍立在殿角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会意,无声无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内侍便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汤水,热气氤氲。
谢昭亲自接过托盘,挥手让内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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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低,“您连日劳神,气血有亏。这是御膳房按陈署正给的方子熬制的红枣桂圆羹,加了少许老姜和黄芪,最是安神补气。您趁热用一些。”
太生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谢昭。
他皱眉:“又是这些汤汤水水……我喝得嘴里都快没味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碗。
碗壁温热,却不烫手,显然是掐准了时辰送来的。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甜度适中,枣肉炖得糜烂,桂圆软糯,姜汁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僵的脾胃。
他确实有些饿了,也累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耗费的心力远胜一场大战。
此刻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浸润。
他默不作声地,一勺接一勺,将碗中的羹汤饮尽。
谢昭静静侍立一旁,看着陛下进食,见他眉宇渐渐舒展,心中稍安。
待太生微用完,他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又接过空碗放回托盘。
太生微擦了擦嘴角,将帕子丢在几上,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
暖意自胃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皮渐渐沉重。
谢昭见状:“陛下若觉困乏,不如稍歇片刻。末将在此值守,若有紧急军务,再唤醒陛下。”
太生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有些撑不开。
他习惯性地想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无意识地朝软榻里侧蹭了蹭,却似乎不得劲,眉头又轻轻蹙起。
谢昭犹豫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殿内,此处是议事后殿,不是寝宫,并无卧榻,只有这张可供倚靠的软榻。
陛下显然已极倦,若就此睡去,醒来难免腰背酸痛。
他迟疑一瞬,终是上前半步,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太生微身后的隐囊,使其更贴合腰背。
随即,他单膝半跪于榻前踏脚上:“陛下,榻上局促,恐休息不好。”
他这是很自然而然的护卫姿态,毕竟这只是无数次寻常侍奉中的一次。
太生微困得迷糊,意识已有些混沌。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靠近,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他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身体微微一侧,额头便抵靠在了谢昭屈起的膝头。
动作太过自然。
谢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膝头传来的轻微压力和温热的触感,让他呼吸骤停,心跳如擂鼓。
他垂眸,能看到陛下散落的几缕墨发搭在他的衣袍上,感受到那全然放松的、倚靠过来的重量。
陛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平日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谢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拉起,小心地盖在了太生微肩头。
第129章
太生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额头抵靠着的支撑物,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皂角气味。
他没有立刻睁眼,下意识地蹭了蹭,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动作细微,但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的物体,猛地绷紧了。
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僵硬,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
太生微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自己……竟歪靠在软榻的隐囊上,而额头……正抵在谢昭屈起的膝头。
谢昭保持着跪于榻前踏脚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他眼睑低敛,看不清神情
太生微一怔。
记忆回笼……是了,他累了,谢昭送来羹汤,他喝了,然后……然后就靠着睡着了?
所以……谢昭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靠着睡了这么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些许尴尬,一丝暖意,还有一点……好笑。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脖颈,轻轻抬起头。
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您醒了?”谢昭的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立刻试图起身,“末将……末将失仪!”
他动作有些急,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血脉不通,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但他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了自己,只是膝盖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感,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无妨。朕睡了多久?你怎么……就这么傻跪着?”
谢昭垂眸,避开太生微的视线:“回陛下,您约莫睡了一个多时辰。末将……恐惊扰陛下安眠,故而未敢动弹。”
一个多时辰?太生微愣了一下。
他竟睡了这么久?太生微有些惊讶,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期间可有人来寻朕?”
谢昭道:“崔相约半个时辰前来过,言有要事禀报。见陛下安睡,未敢惊扰,只在殿外等候片刻,便先行离去,言晚些再来。”
崔启明?太生微眉头微蹙。
能让崔启明亲自跑来等候,定非寻常小事。
“为何不唤醒朕?”太生微语气带上一丝不悦,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自己竟如此懈怠。
谢昭立刻单膝跪地:“陛下连日辛劳,难得安眠,末将……末将斗胆,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恳切。
太生微叹了口气:“起来吧。下次若有紧急政务,务必唤醒朕。”
“末将遵命。”
太生微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立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很快……
“臣崔启明,参见陛下!”崔启明躬身行礼,手中还捧着一卷文书,“听闻陛下醒了,臣便即刻赶来,未及整理衣冠,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太生微示意他近前,“你可是有要事?”
崔启明直起身,脸上难掩喜色,将文书递上:“陛下,是三件喜事!其一,何娘子那边,有突破性进展!”
太生微眼中一亮,接过文书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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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字迹工整,是何琴亲笔所书,还附着两张草图。
崔启明在旁解释:“何娘子按陛下之前提及的‘白叠子’特性,改良了轧棉机。她用硬木做了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去棉籽时既干净又不伤棉绒,比之前用手剥快了数倍!”
他指着草图上的纺纱机:“还有纺纱机,她将单锭改成了双锭,加了脚踏板,一个人便能操作,一日能纺出之前两日的纱量。更难得的是,她试种的西域棉种,与本地棉种杂交后,长出的棉桃更大,纤维更长,今年秋收便能推广到并州各地。”
太生微越看越惊喜,笑道:“好!好一个何琴!她竟真的做出来了!这轧棉机与纺纱机,若推广到司州、凉州,百姓冬日御寒便多了指望。”
“不止如此。”崔启明又道,“何娘子还说,她已让织工试织棉布,混入少量麻线后,布面更坚韧,且吸湿透气,比丝麻便宜数倍。明年开春,便能批量织造,供军中将士与百姓使用。”
太生微点头,将文书放在案上,“传朕旨意,赏何琴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准她在姑臧设织坊,所需工匠、物料,优先调拨!”
“臣遵旨!”
“第二件事呢?”太生微追问。
崔启明眼中笑意更浓:“是锐士营与幽州整编之事!韩七将军与谢小将军已完成锐士营整训,选出数千精锐,皆是从坞堡私兵中遴选的骁勇之辈,昨日已在城郊演武,阵法娴熟,战力远超预期。”
“幽州那边,赵贲将军传来消息,刘善旧部已整编完毕,选出五千骑兵编入边军,余下老弱皆遣散归农,按均田令授田。如今幽州边境已设十处烽燧,胡骑不敢再靠近半步。”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锐士营可派往西河郡,协助巡田使弹压豪强。幽州边军需加强训练,严防库莫奚异动。库莫奚借苍玄之名稳住部众,近日恐有动作。”
“臣已让赵贲加强戒备。”崔启明应道,“第三件事,是农学署那边传来的。他们试种的‘双季稻’,在汾水沿岸小范围试种成功了!”
太生微有些意外。
崔启明解释,“是之前西域商队带来的稻种,农学署的老农试着在水热充足的地段种植,竟能一年两熟,亩产比本地稻种多收两石。虽只试种了百亩,但若明年推广到并州南部、司州等地,粮荒可解大半。”
太生微拿起那卷稻种试种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着播种、灌溉、收割的时辰,还有老农的批注。
如“水土相宜,虫害极少”。
他心中算起账来:若每亩多收两石,十万亩便是二十万石粮,足够大军一年之用。
“好!”他放下文书,语气轻快,“让农学署扩大试种范围,明年春耕前,务必将种植之法编印成册,传往各郡县。”
崔启明刚应了“是”,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殿外有一自称徐伯者求见,说有水利要事禀报,称……称可解水患之法。”
太生微眉头微蹙。
他对这名字不熟悉,却敢直言“解水患”,倒有几分胆识。
谢昭在旁道:“臣已查过,此人是河东人,早年在关中修过灌溉渠,因得罪当地豪强,隐居多年。听闻陛下关注水情,特意赶来的。”
太生微沉吟片刻,道:“宣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走进殿内。
他约莫六十许,须发半白,裤脚还沾着泥土,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人。
见了太生微,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草民徐伯,叩见陛下。”
“你说能解水患?”太生微开门见山。
徐伯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草民在关中修渠时,曾研究过天下水势。水患,症结在‘淤’与‘溢’。河道淤塞则水不畅,堤坝不固则水易溢。草民有一策,可仿‘深淘滩,低作堰’之法,疏通河道,再筑分水堤,让水患变水利。”
“深淘滩,低作堰?”太生微心中猛地一跳。
这理念,竟与他前世所知的都江堰如出一辙。李冰父子正是以“深淘滩”清除河道淤积,以“低作堰”控制水位,才让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
这个世界,竟也有懂此法的人?
徐伯见他动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图,展开在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绘制的水系图。若在入海口筑分水堤,将江水一分为二,一支入江,一支入渠灌溉;再定期清淤河道,让泥沙随水入海,不致淤积。如此,既解水患,又能灌溉万亩良田!”
太生微俯身细看。
图上,河道、堤坝、灌区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清淤的深度、堤坝的坡度都有标注。
他问:“此法需多少人力?多久可成?”
“若陛下肯拨上万民夫,备足木料、石料,两年可成。”徐伯语气笃定,“草民愿亲自督造,若有差池,甘受责罚。”
太生微原以为,治理水患需耗费数年心力,没想到竟遇此大才。
此人的理念,比朝中那些只懂“筑高堤”的官员,不知高明多少倍。
“徐伯,”他声音郑重,“朕任命你为水利使,全权负责水系治理。所需民夫、物料,朕让崔相从司州、并州调拨。”
徐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草民……草民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太生微抬手让他起身,目光扫过崔启明与谢昭,语气带着几分振奋:“棉花可御寒,稻种可饱腹,水利可解患……有此三事,何愁天下不定?”
崔启明与谢昭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130章
太生微本想就此,但又回想到……
“徐先生此策,深得治水真意,‘深淘滩,低作堰’,六字真言,足以泽被万世。”太生微开口,“然,先生所言,多集中于关中、蜀中水系。并州、司州乃至幽冀之地,水患之情,又有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徐伯:“并州表里山河,汾水纵贯,看似水流平缓,然每至夏秋,吕梁、太行山洪倾泻,汾水骤涨,裹挟泥沙,下游河床年年淤高,堤防疲于奔命。司州有沁水、丹水,河内之地虽经多年经营,沟渠纵横,然若遇连绵暴雨,沁水泛滥,淹没良田,亦非罕见。至于幽冀……”
太生微语气更沉:“幽冀平原,地势低洼,漳水、滹沱河、永定河,皆乃善淤善决善徙之河。前朝数百年来,治河投入巨万,然收效甚微。每至汛期,千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更兼近年来,战乱频仍,堤防失修,河道淤塞更甚往昔。若今夏雨水超常,恐……祸不旋踵。”
徐伯闻言,脸上激动之色稍敛:“陛下明察万里,于水利之事见解之深,远超老朽预料!陛下所言极是,北地之水,不同于南方,泥沙更重,汛期更集中,河道变迁更剧烈。治理之法,虽可借鉴‘深淘滩,低作堰’之理,然具体施为,需因地制宜,更重‘疏导’与‘固本’。”
“哦?如何疏导?又如何固本?”太生微对此很有兴趣。
徐伯言:“如汾水,除常规清淤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20-130(第19/19页)
加固堤防外,当在其上游吕梁山麓,择合适山谷,修建陂塘水库,雨季蓄洪,旱季放水,既可缓下游之水势,又可资灌溉。中游开阔处,需开辟减水河、分流渠,汛期分泄洪水,导入低洼荒地或预设的蓄洪区,避免洪水直冲主河道。此谓‘疏导’。”
他又言幽冀平原:“至于幽冀固本,首在固堤。然单纯加高堤防,终是下策,堤越高,险越大。需采用桩埽之法,以巨木为桩,树枝、秫秸、碎石为埽,层层夯叠,加固险工段堤岸根基,抵御冲刷。更需在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处,修建挑水坝,石砌为宜,逼水归槽,减少对堤岸的冲刷。此外,植树造林,固土保水,减少泥沙下泄,此乃长久固本之策。”
太生微眼中精光大盛。
徐伯所言之策,竟与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现代水利理念不谋而合,此人确是实干之大才。
太生微忍不住赞叹,“先生真乃国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水库、分流、固堤、造林……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神色决断:“既如此,事不宜迟!崔相!”
“臣在!”
他着意把徐伯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即刻拟旨:于工部下,特设都水清吏司,专司天下水利、河防、漕运之事!擢徐伯为都水清吏司郎中,赐银印,秩比千石,总领北地水患防治。可自行征辟精通水利、算学、工造之员吏,所需一应人员、经费,由户部优先调拨。”
崔启明虽觉此举略显仓促,且擢升一介布衣为郎中逾制,但陛下心意已决,且徐伯确有实学,便应:“臣遵旨!即刻便办!”
“徐先生,”太生微看向徐伯,“朕予你权柄,予你支持。朕要你在一月内,派人勘测并州汾水、司州沁水、幽冀漳滹沱等主要河道险工,绘制详图,拟定治理方略,预算工料人力,报朕御览。秋汛之前,需完成最险要地段的加固工程。可能做到?”
徐伯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陛下信重,老朽……臣,徐伯,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若不能保秋汛安澜,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北地百姓安居乐业!”太生微亲手扶起他,“放手去做,遇有地方豪强、胥吏阻挠,或需军队协助,可直接报于谢昭将军,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谢陛下隆恩!”徐伯再拜,老泪纵横。
安排完水利之事,太生微心绪稍定,但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
等徐伯,崔启明退下,他踱回案后:“谢昭。”
“末将在。”
“库莫奚近来动向如何?呼延灼那边,可有异动?”太生微仿佛随口一问。
谢昭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回陛下。据鹰房与边军斥候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鹰之名,已基本整合四谷鹿部残余势力,声势大振。呼延灼虽仍控制右部王庭及屠各本部精锐,然屡战不利,损兵折将,实力已大不如前。双方目前仍在皋狼山一带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大规模会战已鲜有发生。”
太生微思虑:“哦?僵持住了?这倒有趣。呼延灼……败而不溃,库莫奚……胜而不决。看来,双方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呼延灼虽困兽犹斗,然其部族经年内耗,牛羊减损,丁壮死伤颇重,已显疲态。库莫奚虽势头正盛,然其根基未稳,新附部众人心未完全归附,且连年征战,消耗亦巨,急需休养生息,巩固权位。故而,双方虽仍剑拔弩张,实则……皆有罢兵休战之意,只是碍于颜面,谁也不敢先开口。”
太生微冷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打生打死,朕乐见其成。但他们想歇下来,积攒力量,回头再来觊觎朕的领土……就得问问朕答不答应了。”
他沉吟片刻:“呼延灼……好歹是匈奴右部名义上的单于,虽屡战屡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库莫奚嘛,鹰扬跋扈,借朕之神鹰名头聚拢人心,其势虽成,然终究是借势而起,根基浅薄了些。”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说,这草原上的狼群,若是只剩下一头最强壮的头狼,它吃饱喝足之后,会看向哪里?”
谢昭心领神会:“回陛下,狼性贪婪,若无敌手,必会觊觎篱笆内的羔羊。”
“是啊。”太生微轻轻一笑,拿起案上一块镇纸,又把玩起一枚玉珏,左右手各执一件,碰撞。
“所以啊,篱笆外头,不能只剩下一头狼。最好呢,永远有两头,或者更多头狼,彼此撕咬,争夺不休,谁都吃不饱,谁都成不了气候。它们眼里只有对方,自然就顾不上惦记篱笆里的东西了。”
他放下镇纸和玉珏:“库莫奚这把刀,朕用着还算顺手,替他牵制了呼延灼大半精力,让并州西线安稳了不少。但如今,这把刀有点太锋利了,朕怕……他哪天割伤了手,或者,反过来想割朕的肉。”
谢昭:“陛下圣虑深远。那……陛下的意思是?”
“呼延灼这条瘸了腿的老狼,还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太生微语气平淡,“得给他透点气,让他缓一缓,能继续跟库莫奚撕咬下去。但也不能让他缓过劲来,重新变成一头能威胁篱笆的恶狼。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他斟酌:“库莫奚那边,前番袭扰幽州刘善后方,算是立了一功。朕许他西河草场之事,可以开始逐步兑现,但不可一次给足。可允许其部众在划定区域,有限度地游牧,并开放边境一两处,许其以牛羊马匹,换取些许盐铁茶叶。要让他尝到甜头,知道跟着朕有肉吃,但……不能让他吃得太饱。”
“至于呼延灼……”太生微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让鹰房想想办法,透露点风声给他。就说……库莫奚与朕往来密切,已获准南下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获得盐铁之利。嗯……顺便,可以‘不小心’让他的斥候,‘劫’到一两批数量不多、但足够让他眼红的物资。让他知道,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他肯……迷途知返,朕或许也会给他一条活路,一点甜头。”
谢昭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此计甚妙!既安抚库莫奚,又吊着呼延灼,使其二人互相猜忌,彼此制衡,皆不敢亦不能全力南下寇边,末将即刻去安排。”
“不急。”太生微叫住他,“这事,做得要自然,要像是无意中流露的,或是底下人为了私利偷偷摸摸干的。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库莫奚觉得是朕在暗中资助他的死对头。明白吗?”
“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嗯。”太生微点头,“北地水患,草原纷争,江南暗流……千头万绪啊。但归根结底,无非是‘安内’与‘攘外’四字。内不安,则外患必至;外不攘,则内无宁日。唯有双管齐下,方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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