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得打扰。包括朕的父兄和崔相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韩七苦笑:“臣……尽力。”
事情议定,太生微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韩七躬身行礼,退出麟德殿。
走在回自己值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韩七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升官是开心,可这官升得……也太烫手了!
他唉声叹气地挠着头,忍不住又想起远在豫州的谢昭。
陛下对谢昭,那真是……信任有加,连南下这种事,都像是去给他撑腰站台似的。
“啧,”韩七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同样是臣子,这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谢昭啊谢昭……你个狐狸精,真是……媚主祸国啊你!”
回到值房,韩七便瞥见自己案几上,赫然多了一个木匣。
他脚步微顿,上前打开,里面是诏书与符节。
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加封他为“司州都督,兼领洛阳尹,假节,统司州诸军事”,旁边躺着一枚调兵符令,以及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的腰牌。
韩七拿起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忽然咧嘴一笑,将金牌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得!不就是之后被朝臣上折子骂骂吗!”——
作者有话说:韩七:要被骂
(看一眼升职书)
满血复活
第156章
崔启明是一周后到的洛阳。
老头子一路从太原紧赶慢赶,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他是真不放心。
陛下移驾洛阳,说是“坐镇中州、策应豫州”,可这洛阳是什么地方?司州首府,世家盘根错节,江南势力暗中窥伺。
陛下年轻,行事又惯常出人意表,以前那些“御驾亲征”的戏码还让他心有余悸呢,他怕陛下在洛阳压不住场子,但更怕陛下性子一起,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入了洛阳城,崔启明没急着去行宫觐见,先回了自己在洛阳的旧宅,换了身常服,喝了盏热茶,这才不疾不徐地让人去递牌子请见。
他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牌子递进去,回来的内侍却一脸为难:“崔相,陛下……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长春殿静养,太医吩咐了,需得静心,暂不见外臣。您看……”
崔启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陛下年轻,身子骨也没这般差吧?他还听说,陛下前几日入洛阳,有“百花盛开”的异象,据说陛下当时精神矍铄,气度从容,怎的才几日工夫,就“欠安”到要静养、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了?
况且,陛下若真病了,按礼制,他这个宰相更该入宫探视、禀报政务才对。如今却连牌子都被挡了回来……
“可知陛下是何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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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是何症状?太医如何说?”崔启明问道。
内侍垂着头:“回崔相,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是前夜忽然起的,说是偶感风寒,头目昏沉。太医开了方子,说需静养数日。韩将军亲自在长春殿外守着,等闲人不让进。”
崔启明眼皮跳了跳。
韩七那小子,是陛下从河内带出来的旧部,忠心是忠心,可性子藏不住事。
“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崔启明站起身,“你去和韩将军说一声,说老夫已到洛阳,若有要事,可随时来寻我。”
“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崔启明在厅中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望向行宫方向。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疑窦越来越重。
陛下这病,也来得太巧了?
豫州那边,谢昭大军压境,袁、荀两家态度暧昧;洛阳这边,“广荫令”刚出,世家人心浮动。
正是需要陛下坐镇中枢、稳定局面的关键时刻,陛下却“病”了,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
除非……这“病”是假的。
那陛下为何要装病?又要瞒着谁?
崔启明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备车!”他吩咐,“去韩七的值房!”
……
韩七的值房在行宫西侧,离长春殿不远,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门口守着两名禁军,见崔启明车驾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崔相。”禁军队正躬身道,“韩将军吩咐了,陛下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
“老夫知道。”崔启明打断他,“我不是见陛下的,你去通传,就说我有要事,必须要见韩将军。”
队正被他的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韩七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佩刀。
“崔相!您老怎么来了?”韩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一路辛苦!陛下他……”
“进去说。”崔启明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韩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跟了上去,挥手让亲兵都退到远处。
值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弓和地图。
崔启明不急着开口,端起亲兵奉上的茶,慢慢吹着浮沫,一双眼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在韩七脸上。
韩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陛下病了?崔相明显不信。说陛下在静养?崔相人都坐在这儿了。
“韩七,”崔启明眯眼,“陛下,到底在哪儿?”
韩七心头一跳:“崔相,您这话说的……陛下自然是在长春殿静养啊。太医说了,风寒入体,需得……”
“韩七!”崔启明须发皆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老夫打马虎眼?陛下若真在长春殿养病,为何连我都不见?”
“陛下……”韩七声音发干,“陛下他……确实需要静养……”
崔启明冷笑,“是静养,还是已经不在洛阳了?”
韩七身体一颤。
崔启明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陛下……是不是去豫州了?”
韩七说不出话来,这等于默认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七!你、你……你怎敢!你怎敢让陛下以身犯险。豫州现在是什么地方?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地方豪强林立,江南细作不知凡几。陛下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你韩七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朝纲何存?社稷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韩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崔相!崔相您保重身体!陛下、陛下他自有安排。”
崔启明甩开他的手,老泪纵横,“刀枪无眼,暗箭难防。陛下深入豫州腹地,这要是让袁荀两家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擒杀陛下。到那时,别说谢昭,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救之不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韩七抬头望天,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劝得住陛下?不过崔相来了,得知这事,倒不如……让崔相一同保守秘密?
崔启明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事已至此,再骂韩七也无济于事了。
陛下既然已经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绝不能走漏消息。
“陛下既然让你稳住洛阳,对外称病,那这戏就得唱下去,还得唱得像。从今日起,长春殿内外戒备需更加森严,每日太医问诊、汤药进出,一样不能少,要做出陛下真在静养的假象。王儁、陈珪那些人,定然会多方打探,你要把门守死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我自然明白的!”韩七连忙应道。
……
豫州,汝南边境。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谢昭穿着一身便于窄袖戎装,外罩软甲,头发用一根牛皮绳高高束起。
他案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叙忠,另一个是副将赵冲,年约四旬,面相憨厚,是并州军中的老行伍,打仗勇猛,经验丰富。
“将军,”韩叙忠指着舆图标红的点,“这是袁氏在汝水东岸最大的坞堡。据咱们混进去的探子回报,这几日堡内明显加强了戒备,囤积的粮草比半月前多了近五成,还从外面运进去了不少箭矢和生铁。守堡的是袁涣的堂弟袁潭,性子暴烈,但打仗有一套。堡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四角有箭楼,易守难攻。”
谢昭:“荀氏那边呢?”
“荀氏主力缩在颍川老巢,但他们在汝南边境也有几个前哨据点,最近也在加固工事。荀闳把他最得力的儿子荀悦派到了最前沿的桑林坞,看样子是防着袁氏,也防着我们。”韩叙忠汇报,“还有,两边似乎都没完全停下小动作。前日夜里,袁潭的一支小队摸到桑林坞附近,想烧对方的草料场,被荀悦的人发现,打了一场,死了十几个人。消息被双方压下了,没闹大。”
谢昭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陈珪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敢接着闹。看来,陛下给的半个月,他们是不打算要了。”
赵冲啐了一口:“要俺说,将军,咱们还等什么?陛下让咱们来豫州,不就是平定乱局的吗?现在李炀的降表也拿到了,名正言顺。袁荀两家阳奉阴违,私斗不息,咱们直接发兵,先把这磐石堡和桑林坞拔了,敲山震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谢昭在权衡,他现在其实是在等,等陛下的回信。
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洛阳那边再无音讯?
这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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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若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陛下绝不会对他的奏报置之不理。尤其是在这军情紧要的关头。
是洛阳出了什么变故?还是陛下……?
谢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他不好擅自大规模动兵。
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冒然强攻,即便能拿下几个坞堡,也只会将豫州所有世家逼到朝廷的对立面,甚至给江南可乘之机。
“将军?”赵冲见谢昭久不说话,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昭抬眼看向他:“赵副将,若让你去打磐石堡,你打算怎么打?需要多少兵马?几日可下?”
赵冲精神一振:“将军您看,这磐石堡倚着汝水一支流,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门可通。强攻的话,咱们得先渡水,伤亡不会小。但俺观察过,这堡子有个弱点,它靠水太近,墙基有一部分是打在滩涂上的,不如其他地方结实。若是赶上汛期,水一大,说不定能泡松。可现在是秋天,水小。”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可以这么干。先派小股精锐,夜里泅渡过去,摸掉他们外围的哨卡和箭楼上的哨兵。然后大军压境,用咱们带来的那几门小炮,轰他的南门!那门看着厚,可俺估摸,顶不住咱们炮子几轮轰。门一破,咱们的锐士往里一冲,袁潭那点人,挡不住。”
他越说越兴奋:“至于兵马,给俺五千,不,三千精兵就行!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俺定把袁潭的脑袋提到将军帐前!”
谢昭听着,不置可否,又看向韩叙忠:“叙忠,你觉得呢?”
韩叙忠沉吟道:“赵将军的法子,正面强攻,或许能成。但伤亡恐怕不小,而且动静太大,一旦开打,颍川的荀氏、乃至豫州其他观望的豪强,都会惊醒,要么联手,要么望风而逃,再想收拾就难了。末将以为,还是得用巧劲。”
“哦?什么巧劲?”
“磐石堡靠水,他们吃水、浆洗,乃至一部分粮食运输,都靠那条支流。”韩叙忠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可以上游截流,或者……往水里下点‘料’,让他们拉几天肚子,浑身无力也行。等堡里人病倒一半,咱们再动手,岂不轻松?或者,围而不打,断其粮道。袁氏囤粮虽多,可堡里人也多,耗上一个月,看他急不急。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打,他自己就降了。”
赵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嘿!你小子,够阴的啊!不过……这断粮道的法子好!咱们围点打援,把来送粮的袁家私兵一口口吃掉,看袁涣心不心疼。”
谢昭正思索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且步履匆忙,竟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谢昭眉头一蹙。
他早已下令,非紧急军情或他亲自传唤,任何人不得擅闯中军帐。是谁如此不懂规矩?
赵冲和韩叙忠也听到了,同时看向帐门,脸上露出诧异。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守帐的亲兵似乎低喝了一声“站住”,但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
秋日傍晚清冷的风灌了进来。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厉声呵斥,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却瞬间凝固了。
当先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即使满面尘土,也难掩其昳丽。
谢昭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案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帐内一片死寂。
赵冲和韩叙忠也懵了。
无数的疑问、震惊、后怕、狂喜、担忧……瞬间将谢昭淹没。
本能驱使下,谢昭几乎是弹跳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抢步上前:
“臣……谢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请陛下治罪!!!”
赵冲和韩叙忠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
两人扑到谢昭身后,跟着跪倒: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57章
谢昭跪在地上,心跳如鼓。
陛下怎么来了?
豫州边境强敌环伺,暗流汹涌,陛下怎么能亲自来?
混乱的念头冲垮了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冷静。
谢昭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谢将军,起来吧。是朕不请自来,扰了你们的军务,何罪之有?”
谢昭抬起头。
太生微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正看着他。
一路风尘仆仆,他脸上难免沾了些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就这么……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胡服,是深青近黑的颜色,料子看着普通,却意外地挺括,衬得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太生微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撞进谢昭眼里。
谢昭一时竟忘了起身,也忘了礼数,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太生微又轻轻“嗯?”了一声,谢昭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还有些发软,他稳了稳身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太生微身上,从头到脚飞快地扫过,确认眼前的人完好无损。
“陛下……”谢昭舔了舔嘴唇,“您、您怎么……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韩七呢?他怎么没跟着?就、就您自己……”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太生微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没事,一路很顺利。韩七留在洛阳,替朕看着呢。”他语气轻松,“倒是谢将军你,营中炭火虽旺,可这汝南秋夜,寒气湿重,你穿得这般单薄,是打算以身作则,和将士们一起挨冻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昭抬手,要将大氅披上,但他看了一眼太生微,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温暖的大氅。
下一个瞬间,在赵冲和韩叙忠的余光里,他们那位素来冷峻自持的将军,做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
谢昭上前一步将大氅披在了帝王肩上,墨色的毛料瞬间将太生微身形包裹,领口的银狐毛蹭着他白皙的下颌,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陛下远来辛苦,此地简陋,风露寒重,请陛下……保重圣体。”谢昭替太生微拢了拢大氅的前襟,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手微凉。
谢昭心尖一颤,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
太生微显然也没料到谢昭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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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
大氅上属于谢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谢昭已经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睑,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冲和韩叙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盯着地毯的纹路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开始在心里默数炭火盆里还有多少块炭。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他顺从地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厚实暖融的触感从肩背传来。
“谢将军有心了。”他声音温和,随即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冲和韩叙忠,“二位将军也平身吧。是朕来得不巧,正赶上你们商议军务?”
赵冲和韩叙忠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连声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等……臣等正在向将军禀报袁、荀二族的动向。”
太生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说说看,袁氏和荀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朕给的半个月期限,可快到了。”
谢昭此时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冷静。
他走到太生微稍后的位置站定,示意赵冲继续禀报。
赵冲定了定神,将方才汇报的磐石堡与桑林坞的防务等情况,又向太生微复述了一遍。
待赵冲说完,太生微轻轻“呵”了一声。
“看来,朕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太生微冷笑,“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盘踞豫州百年,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将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方才与他们商议,是打算如何?强攻磐石堡?”
谢昭躬身:“回陛下,赵副将提议正面强攻,韩校尉则建议用计,或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臣尚未决断。”
“强攻虽可速胜,但伤亡必重,且恐激起豫州世家同仇敌忾;用计虽缓,却更稳妥,只是需要时间。而陛下给的半月之期……”
“半月之期,不过是个由头。”太生微打断他,“我从未指望他们真能答应,我只是要一个‘师出有名’。”
“这一仗,非打不可。”
谢昭心领神会:“陛下圣明。只是强攻伤亡,臣恐……”
“谁说一定要硬碰硬地强攻?”太生微狡黠一笑。
他身体微倾,“赵副将方才说,此堡倚水而建,墙基有部分在滩涂上,若遇汛期大水,或可泡松。韩校尉也说,可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思路是对的,但可以更大胆些。”
谢昭、赵冲、韩叙忠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看,这里,”太生微的手指沿着汝水支流划过,“磐石堡三面环水,固然是屏障,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水边。如今是秋末,水势平缓。可若有一日,忽然起一场浓雾,弥天盖地,对面不见人影呢?”
谢昭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他看向太生微,只见对方也正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然的神色。
“陛下的意思是……”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既然天时不至,等不到自然的浓雾封江,”太生微语气轻描淡写,“那便,自己造一场雾出来。”
赵冲和韩叙忠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造雾?这怎么可能?但如果是陛下?那确实也有可能哈。
谢昭的心却重重一跳。
他知道太生微有鬼神莫测之能,但每一次动用,似乎都伴随着极大的消耗,甚至反噬。
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强行驱散阴云后,陛下的虚弱……
“陛下!”谢昭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不可!此等逆天之举,恐于龙体有损!区区一个磐石堡,臣有把握攻克,无需陛下如此……”
“谢昭。”太生微抬眼,但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虑,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柔软。
他忽然伸出手,在赵冲和韩叙忠惊骇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谢昭的手。
谢昭浑身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这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凉。
而陛下握上来的手,温热,干燥。
“无事。”太生微看着他,“一场雾而已,费不了多少精神。比起将士们可能的伤亡,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他的手指在谢昭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安抚动作。
然后,他转向已经完全看傻了的赵冲和韩叙忠,语气恢复了从容:“既然要造雾,那这仗,就得换个打法。”
谢昭站在原地,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方才对战术的思考,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他勉强从这种近乎眩晕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又听到太生微对赵冲和韩叙忠吩咐:
“……韩校尉,你即刻去挑选两百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锐士,备好轻便小舟,舟上多绑草人,立旌旗,备足锣鼓号角。”
“赵副将,你去点齐一千五百最精锐的突击步卒,全部轻甲,备好抓钩、绳索、云梯,再调一队工兵,带上火药和破门锤,听候调遣。”
“末将遵旨!”赵冲和韩叙忠抱拳领命,快步退出帐外布置去了。
帐内,再次只剩下太生微与谢昭两人。
炭火噼啪,光影在两人脸上跳跃。
“陛下,”谢昭深吸一口气,“臣请命,亲率陆路突击主力。袁潭凶悍,堡墙坚固,臣……”
“不。”太生微转过身,看向他,摇了摇头,“你要坐镇中军,统领全局。疑兵能否成功调动守军,主攻能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各处兵马如何配合,全系于你一身。袁潭不过一勇之夫,破堡自有赵冲他们。你的战场在这里。”
谢昭默然,他知道陛下说得对。为将者,当运筹帷幄,而非逞匹夫之勇。
可一想到陛下要亲临前线,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死紧。
“朕会跟在你身边,”太生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会离战场太近,就在中军,看着你如何拿下这豫州第一功。可好?”
这话说得近乎商量,让谢昭心头一热。
“臣,”谢昭单膝跪地,抱拳,“定不负陛下信重!此战,必克磐石堡,必扬大雍天威!”
“朕信你。”太生微笑了起来,伸手去扶,“去准备吧。子时一过,便是吉时。”
……
谢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中军帐,又是怎么回到自己寝帐的。
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满是陛下眉眼弯弯看着他的样子,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50-160(第15/22页)
走到帐中水盆前,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思绪才清晰了些。
不是!自己原本是要劝阻陛下的!怎么被陛下轻轻一握,几句话一说,就什么都忘了?
谢昭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算了,无论如何,大战在即。
中军帐内,太生微独自坐了片刻。
他心念微动。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光华流转。
他目光落在一套纯白衣物上,材质流转着月华般朦胧的光泽。
款式是宽袍大袖,衣袂飘飘。
【SR级套装·雾锁寒江】
【特性:穿戴后,可于方圆十里范围内,召唤并掌控一场持续两个时辰的浓雾。雾气具有隔绝视线、干扰感知之效,范围与浓度可随使用者心意微调。使用后,根据雾气范围与持续时间,消耗一定精神力,伴有轻微疲惫感。】
“兑换。”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月华鲛绡广袖袍如水般流泻而下,将他整个身形笼罩。袍身是极纯净的白色,却在光影下流转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广袖飘飘,行动间如流云拂动。
同色的云絮流纱披帛自肩头垂下,蜿蜒至臂弯,更添几分缥缈。
踏雾登云履也是白色,鞋面绣着云纹。
对镜自顾,镜中人墨发白衣,面容在衣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俊得不似凡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宛如下一刻便要随风化去。
太生微系好披帛,整理了一下衣袖。
换上这套衣物后,他确实感觉与周围水汽隐隐有些共鸣。
……
与此同时,磐石堡内。
“陈珪那老匹夫,带来的都是些什么狗屁条件!”袁潭一拳砸在桌上,杯盘跳起,“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我袁家子弟任朝廷处置?他太生微以为他是谁?玉皇大帝吗?!”
下首坐着几名袁氏的心腹族老,一个个也是面色阴沉。
“堡主息怒。”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陈珪不过是传话的。关键是朝廷的态度。谢昭的大军就驻扎在几十里外,虎视眈眈。我们虽然堡坚粮足,可毕竟独木难支。荀家那边,听说也是摇摆不定。”
“荀闳那个老狐狸!”袁潭啐了一口,“他巴不得我们和朝廷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前日桑林坞的事,肯定也是他先挑起的!”
“堡主,如今朝廷推行那广荫令,摆明了是要分化瓦解我们这些世家。”另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听说洛阳、并州那边,已经有不少家族内部闹起来了,庶子、旁支都蠢蠢欲动,想着分家自立,去搏个前程。长此以往,只怕人心离散啊。”
“哼!广荫令?”袁潭眼中凶光一闪,“那是慢刀子割肉,太生微这是要绝我们的根,投靠他?交出一切,然后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指望他施舍一点残羹冷炙?我袁潭宁死不屈!”
他停下脚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
此人姓吴,原是江南人士,数年前来投。
“吴先生,你之前说,幽王那边……有回信了?”
吴先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堡主,幽王殿下的回信,今日晌午刚到。”
袁潭一把抓过信,撕开封口,飞快地浏览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狰狞之色越重。
“好!好!好一个幽王殿下!果然有魄力!”
“幽王承诺,只要我们能在豫州拖住谢昭的大军,甚至能寻机重创之,待他整顿好江南兵马,便可挥师北上,与我们里应外合,共击太生微!事成之后,豫州之地,尽归我袁氏统辖!荀家?颍川陈氏?到时候都得跪在我袁氏脚下!”
族老和将领们闻言,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则眉头紧锁。
“堡主,幽王……远在金陵,其言可信否?”山羊胡老者迟疑道,“若是我们在此拼死力战,他却隔岸观火,或者无力北上,那我袁氏基业,岂不是……”
“是啊堡主,朝廷兵马精锐,尤其是那谢昭,乃是太生微麾下头号悍将,用兵如神。我们固守或许有余,主动出击……恐非上策啊。”中年将领也劝道。
“固守就是个死!”袁潭厉声道,“幽王再不可信,他也是正统,与我们才是同气连枝。太生微是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就想把我们都踩在脚下。他今日能逼我们交田交人,明日就能要我们的脑袋。”
他眼中血丝弥漫:“富贵险中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只要我们能在这里重创谢昭,甚至擒杀太生微本人,那便是泼天的功劳。幽王必将倚重我等,届时,豫州便是我们袁家的天下,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均田新政,统统见鬼去!”
吴先生:“堡主所言甚是。太生微推行新政,看似威猛,实则已得罪天下大半士族。其根基未稳,全赖强军悍将支撑。谢昭,便是其臂膀。若断其一臂,太生微必痛。幽王殿下在江南,亦在积极联络各方反雍势力,只待时机了。如今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并州、司州、幽州,豫州看似险地,实则是插入中原的一枚楔子。只要我等在此站稳,便是奇功一件。”
他看向袁潭:“至于太生微是否会亲至,以他以往行事之风,并非没有可能。若他真敢来,便是天赐良机。磐石堡坚固,我军以逸待劳。届时,或可设计……”
袁潭闻言,精神大振,似已看到了自己阵斩谢昭、擒获太生微的风光。
……
子时将至。
汝水之畔,夜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流淌,如轻纱曼舞。
但很快,雾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厚,自河心向两岸蔓延,吞噬了远近的一切景物。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方圆数里之内,已是白茫茫一片。
浓雾翻滚,厚重得化不开,对面不见人影,连近处的旗杆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水声、风声,在雾中变得沉闷,万籁俱寂,唯有雾无声涌动。
磐石堡彻底隐没在这片浓雾中。
堡墙上值守的士卒,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便只有令人心悸的白色。
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成一团团,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鬼天气!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心警戒啊。”
袁潭也被亲兵叫醒。
“堡主!起大雾了!好大的雾,伸手不见五指!”
袁潭一个激灵坐起,冲到窗边。
窗外,原本依稀可见的灯火,此刻只剩下几点。
“怎么会……”
秋夜起雾不稀奇,可这般浓重……
……
“时辰到了。”太生微开口。
令旗摇动,虽然雾气浓重,看不清旗语,但预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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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鼓点节奏,便是命令。
汝水之上,数十艘小舟,从雾中滑出。舟上站满了草人,插着旌旗。韩叙忠立于为首舟头,看着前方浓雾,眼中闪过厉色。
“擂鼓!呐喊!”
“杀——!”
“攻破磐石堡!活捉袁潭!”
“大雍天兵在此!降者不杀!”
霎时间,锣鼓震天,喊杀声四起,成百上千人的嘶吼汇成声浪,在河面上炸开,从四面八方涌向磐石堡。
火光在雾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敌袭!敌袭!水面上全是敌人!”
“放箭!快放箭!”
“火箭!用火箭!”
磐石堡内瞬间大乱。
无数箭矢盲目向浓雾中声音和火光传来的方向倾泻,滚木礌石被推下,砸在水面,发出巨大的轰鸣。
浓雾彻底扭曲了感知,守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能凭着声音和隐约的火光,将所有的防御力量疯狂投向水面。
而这些掩盖下,陆路方向,赵冲率一千五百名士卒,抵近了磐石堡的南门。
这里果然如预料般,防御相对空虚,大部分守军都被吸引到了临水两面。
“工兵!”
工兵迅速上前,将数个绑扎好的火药包,紧紧贴附在橡木门门下缝隙处,接上引线。
“退后!隐蔽!”
所有人迅速后撤,寻找掩体。
“点火!”
引线被点燃,嗤嗤的火花在浓雾中一闪而逝,迅速没入门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压过了水面上所有的喧嚣!
地动山摇。
“城门破了!杀进去!”
一千五百锐士发出震天怒吼,紧跟着他们的将军,涌入磐石堡。
堡内,袁潭原本还在指挥守军防御水面,却突然听到南门巨响。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
“堡主!不好了!南门!南门被朝廷兵马炸开了,他们杀进来了。”
“什么?!”袁潭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门?被炸开了?这怎么可能?
谢昭也上了前线,他玄甲染血,刀光如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两支人马轰然对撞。
“袁潭!”谢昭一眼就看到了被亲兵簇拥着的壮汉,喝道,“朝廷天兵已至,还不速速投降。”
“谢昭小儿!受死!”袁潭状若疯虎,不管不顾直扑谢昭。
他今日已无幸理,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拉谢昭垫背。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战斗倒是毫无悬念。
袁潭虽悍勇,但如何是谢昭的对手?不过十来回合,便被谢昭一刀荡开兵器,飞起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被涌上的雍军按住。
主将被擒,堡内残存的抵抗便迅速瓦解。
“袁潭已擒!降者不杀!”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呼喝声各处响起。幸存的袁军士卒早已丧胆,闻声纷纷丢弃兵器,跪伏在地。
天光微熹时,笼罩汝水两岸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尽。
朝阳刺破云层,堡墙上,大雍旗帜,取代了袁氏的旌旗。
第158章
中军行营设在离磐石堡不远的一处高坡上,原是袁家的一处别院,此刻被临时征用。
院墙不高,但视野开阔,能望见汝水如带。
正屋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寝处。
炭盆烧得旺,太生微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绒毯。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绫缎中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与以往使用能力后立时昏厥不同,这次他清醒着。
意识是清的,可偏偏,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倦,那倦意缠得人动弹不得。
他试了试想抬手端小几上的水,指尖刚动,便觉一阵酸软袭来,只得作罢。
不如晕过去。
若是像从前那般,力竭后直接昏睡过去,倒也干净。
闭眼便是黑沉,无知无觉,待再醒来,精神便差不多恢复了。
哪像现在……
榻边小几上除了温水,还摆着一碟野枣,红艳艳的,是亲兵从坡下寻来的,说是甜。
另一只瓷碟里,则放着几块茯苓糕。
太生微瞥了一眼,毫无食欲。
他耳边捕捉到院外的动静。
谢昭与守门的亲兵低声交谈了两句,问的是“陛下可醒了?”“进过水米不曾?”
然后,门被极轻地推开。
太生微立刻假睡。
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谢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太生微却并不觉得难闻。
太生微忽然就改了主意。
晕过去固然轻松,可若是真就这么人事不省地躺上一天半日,眼前这人怕是连整顿防务都没心思了,非得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算了。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眼睫颤了颤,睁开。
视线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谢昭卸了甲,只着一身劲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鏖战方休。
“陛下。”谢昭开口,“臣惊扰陛下歇息了。”
“没有的事,朕醒着。”太生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外面……都料理干净了?”
“是。”谢昭站在榻边,回话,“磐石堡内残敌已肃清,袁潭重伤,已着军医看押。缴获粮草、军械正在清点,数目颇为可观。我军伤亡轻微。”
“嗯,打得好。”太生微想露出个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以微小代价,拔此坚堡,豫州诸家想必也知朝廷刀锋之利了。荀氏那边,可有动静?”
“鹰房快报,荀闳已连夜召集族老议事。”谢昭说着,见太生微嘴唇愈发干涩,便转身从壶中倒了半盏水,试了试温度,双手捧到榻边,“进些水吧。”
太生微看着他,没动。
谢昭会意,上前一步,将太生微扶起些,让他靠着自己手臂,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水盏,递到他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涩感缓解了些。太生微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摇了摇头。谢昭便将他重新安置好,仔细掖了掖绒毯边角。
“你也累了一夜,下去歇着吧。”太生微道,“袁潭既擒,荀氏必惧。接下来是抚是剿,待他们表态再议。让将士们好生休整,犒赏之事,你拟个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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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回得太硬,又放缓声音,“我就在外间值宿。”
太生微打趣道,“你若实在不困,便将谢瑜昨日那封信找出来,朕瞧瞧他又在长安闹出什么笑话。”
提到弟弟,谢昭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是。”他说着,退后两步,却又忍不住叮嘱,“陛下,那茯苓糕是热的,您多少用一点,空着肚子更伤元气。野枣也甜,您若尝着合口……”
“知道了,啰嗦。”太生微阖上眼,有点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谢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见太生微依旧合着眼,呼吸轻缓,以为又睡了,便放轻脚步,想将信放在小几上。
“拿过来吧。”太生微却开了口。
谢昭忙上前,将信递过。
信封颇厚,上面是谢瑜那手飞扬跳脱的字迹。信封一角,粘着片小小的桂花,也不知那小子从哪里弄来,一路颠簸竟还没掉。
太生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写的什么?这么多字?
他示意谢昭将自己扶起些,靠坐在软枕上,这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展开,果然是谢瑜的风格。
开头几页,倒还像模像样地汇报了长安局势:
“……臣驻长安已近月余,城内世家豪强,自前次观演火炮后,表面愈发恭顺,然暗流未止。臣依陛下与兄长教诲,以‘稳’字为先,不急于求成。近日借整训城防、清查武库旧账之机,逐步梳理人事,将几名与豪强勾结过深、贪墨甚巨的胥吏拿下,证据确凿,依律移送有司。涉事几家虽肉痛,却抓不到把柄,只得忍气吞声。”
“崔相门生李大人,于地方政务甚为熟稔,与臣配合渐佳。其献策,可借修缮渭水旧渠、以工代赈之名,招募流民,编练府兵,既可安民,又可暗中积蓄可靠人力。臣觉可行,已着手试行。另,西羌几部有商队至,言语试探,似有意通市。臣未敢擅专,已令妥善接待,所赠皮毛、骏马皆封存,候陛下旨意……”
看到这里,太生微点头。
谢瑜这番处置,有章有法,然而,再往下翻,画风便陡然一变。
汇报正事的笔墨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足足七八页纸,字迹越发潦草欢脱,满篇都是“吃”。
“……这长安城吃的可真多!比太原花样多多了。前日李胖子,哦,就是李司马,他做东,请我去西市,哎哟那烤羊腿,用的据说是陇右的羔羊,用秘料腌了整宿,挂在泥炉里用果木慢烤,外皮酥脆得咬一口直掉渣,里面肉汁饱满,半点不膻,就着他们家自酿的三勒浆,酸甜解腻,我一口气吃了半只!哈哈!”
“还有啊,东市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葫芦鸡,整鸡脱骨,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菌子,用荷叶裹了再糊上黄泥,埋进炭火里煨熟。敲开泥壳,那香味……绝了!鸡肉酥烂,糯米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我带下面那些小子去吃,他们后来天天念叨,可惜营里忙,没空再去。”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但凡入了谢瑜口的,皆描绘得活色生香。
太生微看着看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混账小子!
让他去长安镇抚地方,协防剿匪,他倒好,把长安美食地图摸了个门清。奏报里夹带这么多“私货”,也就他干得出来!
“你看看呢?”
谢昭从太生微手里信纸,起先还绷着脸,想着定是弟弟又在胡闹,待仔细看去,前面几页尚算中规中矩,心中稍慰。
可越往后翻,那字迹便越发飞了起来,满纸的“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
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这混账东西!
陛下派他去长安,是让他协防地方、震慑豪强,他倒好,把长安城吃了个遍,还在奏报里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这成何体统!
“陛下!”谢昭抬起头,无奈,“您看看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让他去办正事,他却……”
“好了好了。”太生微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别总跟他较真。”太生微慢悠悠道,“谢瑜那性子,能稳扎稳打到今日,已是大出我意料了。长安那地方,水浑得很,他能一边把差事办了,一边还有闲心去寻摸吃的,至少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他心头不慌。”
他眼睫微垂,“再说了,他信里写的这些……听着倒真是好吃。我若有暇,也想去尝尝那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和那塞了糯米火腿的葫芦鸡。”
“陛下……”谢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对谢瑜,未免也太过纵容了些。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陛下待他宽厚,是那小子的福气。只是这等玩物丧志之言,实在不该污了圣听。臣回头定去信严加训斥。”
“训斥什么?”太生微睨他一眼,“让他安心办差便是。信,朕看完了,你也去歇着吧。”
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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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不必克扣,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惯有的柔和笑意,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太生微有五六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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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容。
太生微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生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交给随后跟进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太生微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太生宏先是对着弟弟行了一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快免礼。”太生微伸手扶住他,引他到炭盆旁的软榻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吧?河内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太生宏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豫州那边……秋冬之际,比之司州,风物如何?听闻陛下前些日子‘静养’,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这奔波劳碌,最是伤身。”
“咳……咳咳!”
太生微正端起自己那杯茶要喝,闻言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糟糕!
果然,大哥还是猜到了。
什么“称病静养”,根本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长兄。
他定然是从自己离京的时机、洛阳近日的动静中,推测出了自己曾秘密离京,亲赴豫州前线。
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大哥……此话何意?豫州?我久在洛阳,如何得知豫州秋冬景致?倒是听谢昭军报中提及,彼处水网纵横,秋冬多雾……”
他眨眨眼,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蒙混过去。
太生宏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拆穿,也不追问,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让太生微愈发觉得脸上发烧。
太生微被兄长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此次前来,可是河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父亲……”
“河内无事,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你。”太生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弟弟略显清减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气他不知爱惜自身,总是亲身犯险;心疼他肩上担子太重,殚精竭虑。
不过这气恼,少不得要分一大半给那此刻不在眼前的“狐狸精”。
若不是谢昭在豫州,弟弟何至于要亲自跑那一趟?
说什么“策应”、“督战”,依他看,多半还是不放心那人,非要亲眼去看看才踏实。
谢昭啊谢昭……真是祸水。
这些念头在太生宏心中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润长兄的模样。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道:“此次来,主要是为了羌族之事。”
太生微精神一振,立刻将方才那点尴尬抛到脑后,身体前倾,“凉州那边有消息了?阿狼他们动作倒快。”
“何止是快。”太生宏放下茶盏,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扶持烧当羌,如今看来,确是走了一步妙棋。阿狼和阿虎这两个年轻人,很是不错。”
“哦?”太生微来了兴致,“大哥别卖关子,快说说,如今羌地局势如何?”
“先让我猜猜,”太生微笑吟吟地,“烧当羌……如今已正式掌控局面了吧?”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骄傲:“你呀……天下事,倒真像是都装在你心里。不错,烧当羌联合了先零羌中愿意归附的部分,又说服了迷唐羌等几个部族,如今已在羌地诸部中占据了绝对优势。阿狼被推举为诸部共主,虽未称王,但权柄已与王无异。阿虎则统摄兵马,整训部众。”
“阿虎此番亲自来了洛阳,一是向你禀报详情,二来,也是代表羌地诸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请求内附。”
“果然。”太生微眼中光芒闪动,“烧当羌最早归顺于我,助我稳定陇右,又提供了良马来源。我助其壮大,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这局面,是水到渠成。”
太生宏感慨,“你可知,去岁凉州秋汛,黄河几处支流水位暴涨,沿岸一些牧场、田舍本有被淹之险。阿狼和阿虎按照你派人传授的防洪之法,带着族人提前加固堤岸,开挖泄洪沟渠,又组织人手日夜巡视。所以,水势虽大,却并未酿成大灾,保住了无数牛羊和即将收割的庄稼。此事在羌地传开,各部对你……更是奉若神明。如今羌地民间,皆称你为‘白牦牛神使’下凡,是来引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听到“白牦牛神使”这个称呼,太生微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这称呼倒是比并州那边的“仙君”听起来更接地气些,但也着实让人尴尬。
“阿虎……跟你一起来洛阳了?”他想起兄长刚才的话,眼睛一亮。
“来了,此刻就在宫外候着。同来的,还有先零、迷唐等几部的头人。”太生宏点头,“你要不要见见?”
“见,当然要见!”太生微立刻起身,“让他们到……到西苑马场附近候着吧,那里宽敞,说话也方便。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好,我让人去传话。”太生宏也站起身。
……
西苑马场旁,临着一片草坡,建有一座敞轩,视野开阔,早春的新草已冒出嫩芽,远处可见宫墙,近处能听见马场内传来的隐隐马嘶。
太生微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骑射服,外罩墨狐毛领的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显得清爽利落。
他在太生宏的陪同下,步行来到敞轩。
还未走近,便看见轩外空地上,站着数人。
当先一人,正是阿虎。
两年多不见,当初那个带着野性的羌族少年,如今已完全长开了。
身材更高大健硕,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隆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如今穿着一身羌族贵族的服饰,皮袍镶毛边,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英武之气。
而阿虎手中,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马。
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骨架匀称,颈项高昂,马尾如瀑。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顾盼之间,灵性十足。
黑马原本有些焦躁地踏着蹄子,鼻子喷着白气。
不过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后,它忽的不动了,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下一刻,阿虎和身后几人都没反应过来,黑马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猛地一挣!
阿虎猝不及防,手中缰绳脱手。那黑马竟径直朝着太生微冲了过来。
“小心!”太生宏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
轩外的侍卫也瞬间握紧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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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黑马冲到太生微身前几步远,猛地刹住,前蹄扬起,又轻轻落下。
它低下头,凑到太生微面前,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太生微的手。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焦躁。
太生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颈侧。
“好马。”他赞道,又抬头看向阿虎,戏谑道,“阿虎,你这马……脾气倒大,连主人都敢甩。”
阿虎跑到近前,看着在太生微面前温顺得不可思议的爱驹,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陛下还说呢!这马性子烈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精心伺候着,见了您,倒像是见了亲人,把我这都丢一边了。真是养不熟!”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马越是对陛下亲近,不正说明陛下不凡吗?
“这是……我从前见过的那匹小马?”太生微仔细端详着黑马,依稀从它额心的白色旋毛中,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
似乎,当年在河内,他去马场巡视时,确实摸过几匹格外神俊的幼驹。
“就是它!”阿虎用力点头,“陛下好记性,就是当年在马场,您夸过有灵性的那匹小黑马。我给它取名‘踏雪’,您看它这四蹄,像不像踏在雪地上?这两年它长得可好了,跑起来像风一样,族里没一匹马能追上它!”
“踏雪……好名字。”太生微又拍了拍马颈,踏雪似乎听懂了是在夸它,愉悦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太生微的肩膀。
现在,太生微才有空,打量了一下阿虎身后的几人。
三个羌人汉子,年纪都比阿虎大些,约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体格同样魁梧,他们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太生微,眼神是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饶是太生微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此刻也感到些许不自在。
不同于朝臣的恭谨,实在有点过于原始敬畏感了。
阿虎见状,侧身,依次介绍道:“陛下,这位是先零羌的头人兀木,这位是迷唐羌的勇士扎西,这位是发羌的长老多吉。他们都是真心归附大雍,愿意追随陛下的部族代表。”
三人不等阿虎说完,已齐齐上前几步,在太生微面前跪了下来。
他们右膝单膝跪地,左手抚胸,右手握拳抵在额前,深深低下头。
然后,三人同时开口:
“Shnzggod(尊贵的神使),Chrnggozzed(白牦牛的化身),Nggomenunnddezzzzeggonzzerrmu(我们向您献上忠诚与生命)。”
太生微虽然跟着阿狼阿虎学过一些羌语日常用语,但也只是日常用语,这一大堆话,他其实只听懂了“神使”这个关键词,但结合之前太生宏提到的“白牦牛神使”,他立刻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这……
他眼角微跳,下意识看向阿虎。
却见阿虎也学着那三人的样子,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光,神情分明在说:看,陛下,我宣传得不错吧!
太生微无奈叹息。
好吧,他就知道。
“神使”这名头在羌地如此深入人心,阿狼阿虎这两兄弟,尤其是阿虎,绝对是“功不可没”。说不定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不少。
他抬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你们能来洛阳,便是信重朕,信重大雍。从今往后,羌地与大雍便是一家人。朕不会亏待真心归附的臣民。”
阿虎立刻用羌语对那三人快速说了几句,三人这才起身,依旧垂手恭立。
“阿虎,”太生微示意他们到敞轩内坐下说话,边走边问,“凉州现在具体情形如何?你方才说防洪防汛之法起了作用,详细说说。”
提到这个,阿虎立刻来了精神:“陛下您是不知道!去年秋天那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天漏了,黄河几条支流,水涨得飞快,眼看就要漫出来了。好些老人都说,这是山神发怒,要收人了。”
“可我们没怕!我们就按陛下您教的办法,提前在河道拐弯、容易冲刷的地方打下了木桩,垒了石笼。水来的时候,果然冲力小多了。我哥又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挖沟,把积水引到低处荒滩去。牛羊也提前赶到了高地。”
阿虎脸上满是兴奋,“水是大了,可我们准备的地方,堤坝都没垮诶。别的部落,那些不听劝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淹死了不少牛羊,人也差点没跑出来。”
“事后,那些部落的人都傻了,都说陛下您说的是真正的神谕!”
太生微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赞许道,“阿狼在那边统筹全局,稳定各部,你带着人实地干事,都是大功。凉州羌地能安定下来,便是替大雍稳住了西陲,功在社稷。”
阿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谢瑜……在长安怎么样了?他上次给我来信,只说到了长安,后来就没了音讯。他那个性子,没惹祸吧?”
提到谢瑜,太生微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好笑。
“他啊,”太生微语气悠然,“在长安……吃好吃的呢。”
“啊?”阿虎一愣,没反应过来,“吃……好吃的?”
“嗯。”太生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如数家珍,“据他信中所说,长安西市的烤羊腿,用的是陇右羔羊,果木慢烤,外酥里嫩;东市有家铺子的葫芦鸡,整鸡脱骨,腹塞糯米火腿,黄泥煨熟,香气透骨;还有三勒浆,酸甜解腻,就着羊腿是一绝;哦,还有樱桃毕罗、冷淘……林林总总,怕是长安美食,已被他尝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阿虎的神情。
果然,随着他一道菜名报出来,阿虎的眼睛越瞪越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谈论正事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长安……有这么多好吃的?”阿虎喃喃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这些时日在羌地,吃的多是牛羊肉、奶食、青稞,虽也鲜美,但哪有这般精细繁多的花样?
谢瑜那小子,居然过得这般逍遥?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加深。
“怎么,想去尝尝?”他笑吟吟地问。
阿虎猛地点头,点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救道:“我、我是想去看看谢瑜,顺便……顺便帮陛下看看长安局势!”
“好啊。”太生微从善如流,“那你就去长安吧。顺便,替我带个口信给谢瑜。”
太生微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玉牌,递给阿虎,“长安诸事已渐入正轨,他在长安……玩了这许久,也该回来了。朕另有要事交予他办。”
阿虎接过玉牌,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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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又道,“对了,你此番去长安,从羌兵中,挑选一千精锐,与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谢瑜日子过太好了,也该回来了
第160章
阿虎得了去长安的差事,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他对着太生微又行了个大礼,保证把谢瑜完完整整给陛下带回来,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去收拾行装了。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太生微忍不住笑出声:“他还是这副毛躁性子,半点没变。”
“是吗?”太生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见他眉眼舒展,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冷冽,只余下少年人的鲜活。
“难得今日天气好,西苑的柳芽都抽了,陪你走走?”
“好啊。”太生微欣然应下,随手将披风拢了拢,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只留韩七远远缀着。
西苑本就是前朝贵族的苑囿,经了修缮,少了几分奢靡,多了几分野趣。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已裹了草木抽芽的清香气,拂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割人。
道旁的垂柳垂着嫩黄的新芽,风一吹,便袅娜地晃着。
太生微沿着湖边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湖面的冰早已化了,春水漾着粼粼的光,几尾锦鲤摆着尾,在浅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父亲去年还念叨,说河内庄上的鱼池,开春要放新的鱼苗。”太生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说你小时候最爱蹲在池边喂鱼,把厨子给你备的点心都掰碎了扔进去,回头自己饿了,又闹着要吃的。”
太生微耳根微微发热,轻咳一声:“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父亲怎么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太生宏看他一眼,“我去上任那年,你才刚过十五,个头还没到我肩膀。如今已是坐在龙椅上,号令千军万马,定国安邦。”
他倒是有些惋惜,错过弟弟实在太多成长的时期。
太生微脚步顿了顿,心头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登基这两年,不是在前线督战,就是在朝堂与世家周旋,唯有在父兄面前,才能偶尔不是作为皇帝的身份出现。
“等忙完这阵子,我回河内看看父亲。”他轻声道。
“好。”太生宏笑着点头,“父亲要是知道你要回去,定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把你爱吃的都备上。”
两人沿着湖岸走了小半个时辰,聊的也都是家常。
父亲新种的几株兰草长得好,庄里的老黄狗生了一窝小狗,被管家的孩子抱去养了,还有族里几个旁支的子弟,读书还算勤勉,太生宏挑了两个,打算送到并州官学去。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暖融融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内侍寻了过来,躬身禀报午膳已经备好了,就在暖阁里。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掀帘子,暖意便扑面而来。
圆桌上摆的倒都是些家常吃食。
一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蒸鲈鱼,一盘春笋炒肉,一碟凉拌荠菜,还有两碗鸡丝面,旁边摆着两小碟醋蒜,是太生微从小就爱吃的口味。
“特意让膳房照着家里的口味做的,你尝尝,看对不对味。”太生宏笑着递过筷子。
太生微夹了一筷子春笋,脆嫩鲜甜,带着春日独有的清鲜,果然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眼睛亮了亮,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好吃,比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他由衷道。
“你啊,从小就嘴刁。”太生宏无奈摇头,却又不停给他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又清减了。就算再忙,也得按时用膳,别总让内侍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韩七都跟我说了,你批起奏章来,常常忘了时辰。”
太生微被兄长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含糊应着:“知道了大哥,以后一定注意。”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的,兄弟俩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才罢。
撤了膳桌,内侍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太生微刚端起茶盏,就见门外亲兵躬身禀报:“陛下,豫州前线鹰房快马,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漾开一点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呈进来。”
亲兵快步走入,双手奉上信封。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里依旧是先禀报了豫州的军务。
磐石堡一破,汝南袁氏彻底慌了神,袁涣已派了使者来营中请降,愿意接受陛下提出的所有条件,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参与私斗的首恶。
颍川荀氏也派了人来,言辞恳切,只求朝廷能保其族中子弟平安,愿献半数田产充公,归附大雍。
豫州大局已定,只待朝廷派人接管郡县,推行均田与新选官法。
正事禀报完,信纸翻到后面,笔墨便柔和了许多。
谢昭写,汝南的春茶已经下来了,是当地有名的毛尖,鲜爽回甘,他挑了最好的一批,随信快马送来,给陛下尝尝鲜。
又写,淮水的春汛将至,他已派人巡查沿岸堤坝,防患于未然,让陛下不必挂心。
还写,豫州春日多风,早晚温差大,洛阳想来也是如此,望陛下按时添衣,切莫再为了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待诸事安定,便回洛阳复命。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别处略深些,写着:“臣在汝南,日夜北望,唯念陛下万安。”
太生微看着那行字,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太生宏坐在对面,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啜了口茶,装作没看见。
待太生微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太生宏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谢昭在豫州,倒是把局面稳住了。”
“嗯。”太生微点头,提起谢昭,语气里多了赞许,“他办事,我向来放心。”
太生宏心里叹了口气,终究只是道:“他是员难得的将才,也是你的左膀右臂。只是豫州初定,百废待兴,也需得派些懂民政的官员过去,配合他行事,别让他一个人太累了。”
“大哥说的是。”太生微深以为然,“我已经让崔相拟定了人选,都是些寒门出身、懂农桑水利的干吏,不日便会启程去豫州。”
兄弟俩又聊了会儿豫州后续的安排,日头渐渐西斜,太生宏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太生宏,暖阁里便安静了下来。
太生微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手里把玩着谢昭随信送来的那一小罐春茶。
茶叶蜷曲成细针状,翠绿匀整。
“来人,把这茶沏一壶来。”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沏了一壶新茶过来。
茶汤清绿明亮,香气袅袅。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50-160(第22/22页)
太生微抿了一口,鲜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果然是好茶。
他就着这壶茶,铺开信纸,给谢昭写回信。
先肯定了他处置袁、荀二族的方略,准了袁涣的请降,又叮嘱他受降需谨慎,务必确保坞堡武装尽数收缴,不可留下隐患。
又写,派去的民政官员不日便到,军务之外的琐事,尽可交予他们去办,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正事写完,他笔锋一顿,想起信里那句“日夜北望,唯念陛下万安”,脸颊微微发热,提笔添了一行:“汝阳春茶已尝,滋味甚佳,有心了。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待你早归洛阳,同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大纲,大概是还剩江南prt就结束
之后大概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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