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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礼物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绮思
面馆刚送完最后两位客人,郑三站在门口伸展着疲惫的胳膊,就看到李承轩朝着面馆走来,忙道:“面馆已经打烊了,没面了。”
李承轩招呼道:“郑三叔,我来找思楚有点事情。”
郑三这才认出李承轩来,回头吆喝了声,“二姑娘,杂货铺姓李的少爷说是有事儿。”
杨思楚正将陶罐里所剩不多的卤子倒出来,打算把陶罐刷一刷,晾一晚上,明早正好晾干,再放新卤子,听到此话,头也没抬地答了句,“我没空。”
李承轩却自顾自地走进来,跟廖氏打招呼,“伯母。”
廖氏笑着道:“承轩啊,有日子没见了,吃过饭没有,快过来一起吃点儿?”
“吃过了,伯母。”李承轩见桌子上摆着三盆面卤子以及一盘子杂粮面饼,便往稍远点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了,颇有不等到杨思楚决不放弃的架势。
杨思楚干完手里的活儿,这才看了李承轩一眼,讶异了下。
李承轩穿白衬衫、西装裤,初夏的天气竟然还套了件绸面的马甲,再配上金丝边眼镜,俨然一副富家阔少爷的打扮。
难怪郑三没认出他来。
以前他要不穿长衫,要不穿中山装,还从未这般打扮过。
李承轩很有耐心地等着杨思楚吃完饭,才低声道:“思楚,我要定亲了。”
这是上门来炫耀?
杨思楚心口不一地说了句,“恭喜。”
李承轩却皱起眉头,脸拉得老长,唉声叹气地抱怨:“可是,我真不想跟王皎月结婚,她脾气太差了,整天无理取闹,不是挑剔这个就是挑剔那个,我真是受够了。”
杨思楚唇角撇一撇。
也就两个月前,操场边上旁若无人般抱着啃的,不是你们两人吗?
王皎月脾气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莫非你现在才知道?
“而且……而且,”李承轩支支吾吾地似乎很难开口,“她不像你这样规矩本分,温柔贤淑。她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早就不是处女了,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说着,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抬手遮住了脸。
随着衣袖的拉伸,露出腕间的OMEGA手表,那是进口的瑞士货,至少一百多块钱。
这绝非李家所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杨思楚淡淡道:“你把手表还给王家,亲事退了就是,牛不喝水不能强摁着头。”
李承轩闻言,立刻拉了拉衣袖,遮住了金光灿灿的手表,又是一脸的为难,“我说不出口,毕竟好了这些日子,总有几分情意在。”
“哈!”杨思楚冷笑。
恐怕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舍得把这手表、西装以及李太太身上的缎面旗袍、腕间的金镯子都退回去罢了。
这个男人的品行真是对不起那份斯文长相。
杨思楚又想起,因为她没有卷走陆家的金银首饰,李承轩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顿时连应付他都没了心情,冷冷地说:“郑三嫂要打扫屋子,李少爷请回吧,祝新婚幸福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就不必说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回晓望街路上,廖氏问起李承轩的来意,杨思楚原话讲了一遍。
廖氏长长叹口气,“李家真是太不厚道了,吃着别人家的白食还挑剔对方的态度不好。做人还是得有良心……阿楚,你跟五爷定亲时,他就腿脚不灵便,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嫌弃人家。说句不好听的,六千块就是用来堵你的嘴。以后,这亲事能成就罢了,不能成的话,也别在背后嚼人家舌头。”
杨思楚起先还想分辩两句,听到后来却是疑惑了,“我没打算悔婚,难不成五爷会退亲?”
廖氏道:“这谁能说得准,五爷先头那门亲事不就黄了?”
杨思楚抿抿唇没作声。
她跟陆靖寒的亲事,她不想黄!
星期一,王皎月没来上学,李承轩却来了,可惜只来了两天就被王皎月抓了回去。
就是字面意思“抓”。
王皎月在走廊拽着李承轩的胳膊,“我不来上学你也别想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惦记着新欢旧爱?”
她说话声音很大,惹得教室里的同学都偷偷看向杨思楚。
高一的时候,杨思楚跟李承轩的关系非常亲近,大家都知道。
杨思楚只作没有听见,心无旁骛地抄写生字。
韦老师出去制止了王皎月的喊叫,“上课时候,请勿喧哗,以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课间时候,程少婧过来八卦,“正上英文课,王皎月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过去拉李承轩,李承轩不肯走,两人在教室闹了好一阵子,课都没法上。”
杨思楚问:“为什么不赶出去?”
“王皎月她爹是校董,MISS吴怕得罪人。还是班长站出来让两人先到外面协商。”程少婧“啧啧”两声,“还没结婚呢,就闹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杨思楚笑道:“总会过下去的……不过只差一年毕业,我觉得还是应该把高中文凭拿到手,以后求职也容易,否则这两年不就白念了。”
“这倒不用你担心,王皎月的舅舅在农商局任局长,总能给李承轩谋个体面的职务。”
杨思楚顿时愣住了,“农商局局长?”
“嗯,农商局的顾局长,还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呢,会讲一口东洋话。”
杨思楚觉得自己脑子似乎不够用了。
前世李承轩很得顾局长的赏识,到底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王皎月的关系?
可惜,前世的她自从嫁进陆府就闭门不出,也不曾联系过往日的同学。直到李承轩给她打电话,她才又愿意走出家门。
想到此,杨思楚又是一愣,前些天李承轩还嫌弃王皎月并非处女,那他当初为什么会联络已经结婚好几年的自己呢?
前世的她愿意相信李承轩的矢志不渝,现在的她却是半点不信。
没几天,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
李承轩尽管没来上课,但也按时参加了考试。可能他也是想拿到高中文凭吧。
较之上次考试,杨思楚又前进了三个名次,而且生平头一次拿到了优秀学生奖状。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不到中午就放学了。
秦磊在学校门口等她。
程少婧很识趣地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要逛街、吃冰激凌以及吃中午饭。
杨思楚应声好,跟秦磊一起走进陆公馆。
陆靖寒坐在畅合楼的院子里,微笑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银杏树繁茂的枝叶落下来,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晕,有种明亮的宁静,让人心醉。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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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近前,唤一声,“五爷。”
陆靖寒笑问:“这次成绩怎么样?”
杨思楚从书包里掏出奖状,展平了,伸手指着最右边四个格外粗大的红字,“呶,优秀学生。”
她穿着去年那件嫩粉色的荷叶袖旗袍,站在阳光下,就像田间枝头初绽的野山樱一般柔美,而黑亮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
这些日子没见,陆靖寒仍是瘦,两腮却丰润了许多,整张脸清俊而温和。
杨思楚顿时想起程少婧关于陆靖寒相貌的言论,脸上不由一红,忙移开目光,问道:“五爷应许的礼物呢,怕不是忘了吧?”
陆靖寒努努嘴,“没忘,在屋里……厨房差不多盖好了,只剩下安玻璃,屋里架子还没打,进去看看?”
杨思楚回身打量着跟楼房同样进深的厨房,青瓦房顶、粉白色的围墙、涂了深绿色油漆的窗棂,非常雅致。跟原先的楼房风格融合得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秦磊推着轮椅走进厨房。
墙壁刷得雪白,两大一小三个灶台也都砌好了,用红砖垒的胚,外面抹了层洋灰。
陆靖寒指着北墙根,“这里打个矮架子放菜蔬,把窗户留出来,免得遮挡光线,靠西墙打个顶天立地的架子,再做个小梯子,上面放些不常用的物品,底下放米、面等分量重的东西。”
南墙根会单独再隔出一小间用来放木柴,这样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柴火潮湿。
杨思楚步履轻盈地到处看着,不住嘴地称赞:“五爷想得真周到。”
秦磊下意识地垂眸,果不其然,陆靖寒的唇角又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半个月来,陆靖寒依旧每天伏案工作,不同的是之前多是看些机械相关的书籍,最近要么翻看那几册课本,要么就是拿着尺子核算图纸。
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微笑,全然不见从前的冷厉阴寒,就连胃口也好了很多。
尽管因为加盖房屋,畅合楼噪声不断,可气氛却出人意外地平和安宁。
大前天,陆靖寒特意让他打听武陵高中考试和放假的时间,只等放假,就把杨思楚请来。
自从杨思楚踏进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眸中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
把厨房和只砌了半米高围墙的议事厅看完,侍卫从大厨房提了食盒过来。
秦磊笑着说了句,“已经吩咐人跟二太太说过了,小姐会留饭。”手脚麻利地把盘子和碗碟摆在案桌上,识趣地退出去,掩上了屋门。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温润的风不知趣地吹动着窗边纱帘,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菜是青椒牛柳、糖醋小排、芹菜炒豆干,还有一盘白灼虾。虾不多,只有八只,个头却不小,足有一虎口那么长。
饭是雪白的粳米饭。
陆靖寒挑了只最大的虾,不紧不慢地剥掉皮,蘸一点姜醋汁,递到杨思楚面前,“这是海虾,你尝尝。”
他的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处密布着厚茧,但关节却不突出,像是玉雕一般,而手的主人唇角含笑,黑亮的眸子如同仲夏夜的星子,熠熠生辉。
杨思楚接在小碟里,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虾非常好吃,肉质细嫩带着丝丝鲜甜,不像河虾有股土腥味。
这只还没吃完,陆靖寒又递过来第二只。
杨思楚忙道:“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来。”
“虾得趁热吃才好,冷了会腥,我剥得比较快。”陆靖寒说着,将其余虾全都剥出来,推到杨思楚面前。
就跟陆靖寒不耐烦挑鱼刺一样,他也不耐烦剥虾。
因此陆家经常做龙井虾仁、虾仁豆腐甚至软炸虾仁,极少做白灼虾,偶尔几次,也是文竹或者文兰在旁边伺候着剥壳。
至少,杨思楚没见过陆靖寒降尊纡贵地亲自剥虾。
看着面前红白相间的虾肉,杨思楚心头微涩,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涌起,瞬间弥散开来。
吃完饭,秦磊过来收拾桌子,瞥见陆靖寒面前的一堆虾壳,目光闪了闪,迅速地端来铜盆还特意拿了块力士香皂,伺候着陆靖寒洗过两遍手,才搀扶他去了书房。
宽大的案桌上重新摆上了太湖石的盆景、笔山、笔洗以及文房四宝,案桌中间则放了两个笔记本。
陆靖寒将笔记本推到杨思楚面前,“给你的礼物。”
杨思楚轻轻翻开,扉页写着“有志者事竟成”六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行书,勾划撇捺之间,力道十足锋芒毕露。
而内页却是用钢笔写的正楷,字体工整圆顺却又不失劲练。
“我给你做了规划,从这个暑假开始,每周要复习的重点内容。”陆靖寒伸长胳膊,指着第一行字,“第一周需要复习的是第二册课本第一章的知识点。”
杨思楚看他胳膊伸得吃力,忙将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而她半俯在桌面上,以便看得清楚。
陆靖寒翻到第二页,“这是两个重要的公式以及推导过程,后面跟着习题,把这几道习题的解题思路吃透了,再遇到类似题目就知道怎么作答了。”
杨思楚受教地点头。
他们离得近,阳光自洞开的窗棂照射进来,杨思楚脸庞上纤细的绒毛好似染了层金色的光辉。
而她身上浅浅淡淡的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在他鼻端回旋,绕得他心猿意马。
这种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自从他受伤以来,就未曾有过这样的绮思,也没有奢求过会有女子愿意与他共赴云~雨。
陆靖寒猛地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慢慢看吧,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第32章谋划偷偷把人弄来乐呵几回
杨思楚回到家时,廖氏也刚从面馆回来,看到奖状,笑道:“好好收着别弄皱了,过年时候贴到墙上。街坊邻居来拜年都能看到,多荣耀。”
杨思楚笑问:“如果我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岂不是更荣耀?”
廖氏道:“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咱家怎么也得摆上三天流水席。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跟戏文里唱的考中进士一样?”
“不至于,最多算个秀才吧?”杨思楚笑着拿出那两本笔记,“五爷帮我做的复习规划。”
廖氏从头翻到尾,她看不懂上面的公式,却能看得出字迹的认真与工整,不由叹了声,“写这么多页,得耗费多少工夫?”
岂止是写这么多页?
还要把高中三年的课本通读一遍,把重要的知识点串联起来,再根据内容分配到每个月每个星期。
廖氏不懂其中的关窍,杨思楚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半个月,陆靖寒肯定是起早贪黑地整理。
一时觉得手里的笔记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都疼了。
杨思楚不敢辜负陆靖寒的心血,尽管才是暑假第一天,她仍旧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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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念英文。
吃过早饭,换了件淡绿色元宝领绣银白色兰草的旗袍,盘扣却是黑色的蝴蝶状,特别显眼。因嫌天热,头发结成麻花辫后又盘成髻,用根银簪固定在脑后。
廖氏皱眉,“看着显老气……前阵子钱经理送来的衣裳里好几条连衣裙,也有白纱裙子,你要是不穿可就放过时了。”
“下次出门再穿。”杨思楚笑笑,往手袋里放了几张零碎票子。
她跟钱经理说过,衣裳已经足够穿,但钱经理仍然每季往家里送新衣,而且把陆子蕙姐妹挑中的款式也都拿过来,说是陆靖寒吩咐的。
杨思楚也没办法,平常要干活,蕾丝或者纱裙很容易被柴火勾丝,只能趁着逛街的时候换着穿。
她跟程少婧约在馆陶路,金声图书馆门口。
杭城除了大学具有图书馆之外,还有六家面向民众的图书馆,像是长兴街附近的开文图书馆、栖霞路有间汇文图书馆,而金声图书馆的规模最大,藏书也最全。
程少婧想查一下几所目标大学的专业设置以及招生情况。
杨思楚还是第一次来金声图书馆,进门之后是前台,交两块钱就可以办理借阅证,把图书接回家看。右边则是报刊阅读室。
靠窗的架子上挂着《民国日报》、《杭城日报》、《申报》、《时报》等十几种报纸,而靠墙的架子上则摆着《东方杂志》、《新青年》等杂志,种类非常多。
杨思楚随意翻了翻《杭城日报》,前面几版都是时事要闻,诸如行政院发布三大改革措施;杭城董副市长与警察厅杨厅长共商杭城治安举措、力保市民平安;还有教育局推行女子图文读本等等。
副刊则是一些轶闻趣事以及花边新闻。
陆源正大名也在其上,说陆家长房长孙与新欢在悦来酒店共进午餐,席间啜嘴数次,不顾冯氏脸面。旁边附了张极小的照片,陆源正低头在看臂弯搂着的女人,女人的脸埋在陆源正胸前,瞧不清长相。
杨思楚撇撇嘴,放到一遍,拿起《申报》,星期三的《申报》有教育专栏,会发布大学的招生广告,另外杭城本地发行的《教育周报》也会有大学以及专科学校的相关信息。
两人挑个靠窗的好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下,摊开纸笔把有用的信息抄录在本子上。
将两摞报纸翻完,已临近晌午。
茶馆门口有卖棒冰的小贩,杨思楚买了两根,和程少婧站在树荫底下吃。一边吃,一边吐槽陆靖寒,“前一秒钟还在告诉我按照计划复习,后一秒就让我回家自己看。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程少婧道:“可能突然想起有急事,或者……”抿了嘴,吃吃地笑,“人有三急,说不定要去解手。”
杨思楚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有可能,他内急,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先赶我走。”
程少婧感叹道:“五爷能帮你制定学习计划,真是极难得。很多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念书认字,他们觉得女人会缝衣做饭操持家务就足够了。我爹算是顶开明的男人,也曾说过我娘之前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处的话。他也不想想,要是我娘不认字,哪里教得出我这么聪明的闺女?”
杨思楚乐不可支,腮边的梨涡也跟着上下跳动,分外增添了几分俏皮。
她很喜欢程少婧这种乐观开朗的性格,哪怕是自夸,也非常坦然。
她笑着道:“五爷的计划做得很详细,回头我抄给你。”
“我不要计划,我自己有复习安排,”程少婧嗦着棒冰棍,“你把知识点抄给我好了,不用急,过几天我们去申城一趟,要待十几天。我弟弟程书墨报考了武陵高中,七月三十号考试,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一愣,随即醒悟道:“你说的是西历,我们家习惯用农历,还想着七月不是要开学了吗?那就这样说定了,三十号临近中午的时候,咱们在学校门口见。”
两人聊得投机,丝毫没有察觉到,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人隔着玻璃窗看她俩看得忘形。
茶馆里,商会会长常耀光坐在主座,正对着窗户。
他已年逾五十,早就开始发福了,但也因为胖,脸上的皱纹不多,可光亮的脑门上零星的几根白发却暴露了他的年龄。
一双因被酒色浸淫多年而混浊的老眼此时灼灼地发着光,彰示着他的兴奋。
他左边的李干事跟对面的程永兴交换个眼色,低声问道:“会长,我感觉那姑娘似乎有点夫人的气度,您看呢?”
常耀光直愣愣地盯着杨思楚的一颦一笑,半晌才道:“像,足有七八分像。或许就是夫人知我相思之苦,特地前来相见。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程永兴道:“这姑娘我认识,家世很普通,就是做个小本生意,不过她跟陆家五爷定了亲……倒是有点棘手。”
“真定了亲?”常耀光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戒子,“没听说啊,登报了吗?”
李干事拿起茶壶给常耀光续了半盏茶,“确实有这码事,陆源正亲口说的。不过没往外张扬,没登报也没摆酒……可能怕最后亲事不成,面子上过不去。”
程永兴打个“哈哈”,“明白,明白,先头跟苏家的亲事就没成,陆五面子里子都掉光了,肯定就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张扬。”
常耀光端起茶盅,“吱溜吱溜”吸两口,将茶盅轻轻顿在桌面上,两眼仍是往窗外瞅,“既然没张扬,那就当作没有这回事。”
这意思是要强上?
李干事舌头舔着牙花子绕一圈,伸手慢慢捋着羊角胡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来乐呵几回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多使点钱,我还没见过哪个娘们不稀罕钱。”
程永兴“呵呵”笑,“说不定还赖在咱们常会长身边不舍得走了呢,会长对付女人的经验和手段,比那个残废岂不强太多?”
常耀光咧着嘴笑,露出满口大黄牙,“好说,就凭这副模样,实在不想走,收在屋里当个六姨太也可以商量。”说着,目光贪婪地盯着外面,重重叹一声,“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念旧,这两年时不时想起刚成亲那阵……齐氏长得温婉贤淑、待人也温柔贤惠,从来没大声跟我说过话……笑起来也这样抿着嘴儿,露一对酒窝,也爱穿浅绿色旗袍。”
李干事听着这话,俯过身跟程永兴嘀咕,“这是真看上了,得好好谋划谋划,能不惊动陆五最好。”
程永兴“嗤”一声,“先破了身,再一手拿着袁大头,一手攥着木棍子,软硬兼施,还能收服不了这小娘们?至于陆五,不知者不为过,谁知道他跟小娘们有一腿?要找也得找小娘们家里要人,跟咱们不相干。”
“唉,”李干事长长叹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陆家单有点钱财倒罢了,人家在行政院有人,军队里又有撑腰的,还是慎重点为好。”
程永兴默默地盯着茶盅里漂浮的茶叶,忽而笑了,“这事儿着落在陆源正身上,他手里不是有个姓王的骚~货?姓王的跟外头这位有交情,只要好好谋划……让他们陆家人关上门算账去。”
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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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陆源正那个蠢货,千八百块钱就能打发得妥妥的。
陆源正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十万个不想,也不敢去招惹陆靖寒。
程永兴不屑地看着他,“瞧你这点出息,你好好想想,你是他亲侄子,他还敢真开枪?他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再说,会长的意思就是尝个鲜,乐呵那么一两回,耽误不了跟陆五入洞房。”
李干事跟着解劝,“让那姓王的小娘们请吃饭,偷偷把人弄到床上,等生米煮成熟饭,那姑娘家还敢到处宣扬?再而且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在里头周旋?”
陆源正想一想,还是不放心,“王义琳呢,她的嘴未必严实。”
“这事儿交给我,”李干事拍拍陆源正肩头,“有的是法子让她闭嘴……你可得想好了,你不干,我就直接找姓王的了。往常你跟着会长没少捞油水吧,这事要是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个“六”字,“六根金条干不干?”
六根金条差不多二千块现大洋……
第33章聚会她深陷泥潭,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
跟以前所有的假期一样,杨思楚每天除了在家里复习功课就是在面馆帮忙,再就偶尔陪着廖氏去市场买菜,极少外出。
尤其程少婧没在杭城,杨思楚再没第二个朋友。
这天竟然收到马晓菲的信,说是去年的会计培训班刚好结业一周年,大家相约聚一聚,彼此联络一下感情。
聚会定在星期天中午,在栖霞路上的凯越饭店,里面有家江西菜馆。
上次在程少婧家附近遇见,马晓菲就提过要举办聚会的事儿,果然组织了。
杨思楚欣然答应。
聚会那天,杨思楚特意穿了洋装。
是件白色小翻领连衣裙,袖子是七分袖,裙长在膝下两寸左右,腰间和裙摆缀着绉纱攒成的嫩黄色小花。
头发仍然梳成麻花辫,用嫩黄色绸带系着。
手里拎一只缀着蕾丝花边的手袋,搭配着米白色玛丽珍半高跟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漂亮且优雅。
廖氏仔细端量一番,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小姑娘这样打扮才好看,先前太素净了。”
从晓望街到栖霞路不方便坐电车,杨思楚便叫了黄包车。
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四层的凯越饭店,跟旁边低矮的楼房比起来,宛如鹤立鸡群。
再走近些,看到饭店门前和台阶都用了汉白玉铺设,门厅上面挂着硕大的招牌,招牌是蓝色底框镶着黑边,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镀金大字,非常气派。
杨思楚正仰头打量着,不知从哪里跑来个孩童,直直朝着她撞过来,杨思楚来不及躲闪,趔趄两步倒在地上。
掌心划过地面,热辣辣地疼。
撞人的孩童似乎吓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又有个孩童追着跑过来,神色不安地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伸手要去搀扶她。
先前撞她那个男童大概六七岁,后面来的这个稍大一点,也不过八~九岁模样,两人都生得唇红齿白,非常周正,而且很像。
想必是一对亲兄弟。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调皮,猫嫌狗不理的。
杨思楚没打算跟他们计较,手撑着地站起身,说了句,“我没事。”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齐声道:“小姐,对不起。”说着,不时转头往身后看,似乎再等什么人。
虽然两人因为嬉闹闯了祸,但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留下来赔礼道歉。
能看出来,他们被家里教得很好。
杨思楚顿时心生好感,温声道:“你们以后想玩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在路上嬉闹了。我没事儿,你们回家吧,走路当心看着人。”
俯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走进饭店,问清洗手间的位置,洗了洗手上的尘土。
掌心果然被蹭破两处皮,胳膊上也有几道血丝,因为沾了冷水,丝丝缕缕地疼。
杨思楚没当回事,她在家里抱柴火时,偶尔也会被尖刺划破手,没几天就好了,并不会留疤。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没有衣冠不整的地方,走出洗手间。
不曾想迎面遇到了刚才撞人的兄弟俩,他们身边跟着一男一女,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穿月白色绸布褂子,黑色绸裤。女的则穿竖条纹旗袍,绾着圆髻。
应该是他们的父母。
孩童中的哥哥先看到杨思楚,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襟,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眸朝她看过来,歉然地说:“犬子顽劣,冲撞了小姐,非常抱歉。不知小姐府上何处,我跟内人会亲自上门道歉。”
声音浑厚,目光温和,可平和中却带着隐约的锐利,就好像是宝剑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杀气一般。
而男人的相貌……竟然极其漂亮,皮肤白净,额头饱满,眼梢微微上挑,有一种阴柔的美……跟他浑厚的声音不太搭。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生得略显普通,但眉眼舒展,看着就是生活得很舒心的样子,而且腹部略略鼓起,像是又怀了身孕。
难怪呢,做丈夫的要照顾有孕的妻子,一时没有顾及到两个大的。
杨思楚不由微笑,对那位妻子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两位少爷活泼可爱,又懂礼数,您把他们教得很好。”
哥哥仰着头又道:“姐姐,对不起。”
杨思楚俯身,轻轻摸一摸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以后当心就是。我约了朋友吃饭,失陪。”朝四人挥挥手,往江西菜馆走。
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道:“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错,而且知书达理的,不知是谁家姑娘?”
男人尚未回答,长子却举起胳膊,“漂亮姐姐这里磕破了。”
女子板起脸,严肃地说:“幸好这位姐姐不跟你们计较,记住以后切不可在路上乱跑,如果撞到别的小孩子或者老人家可不得了。”
两个小孩齐齐应是。
“好了,咱们上楼,”男人挽起女子胳膊,一边对儿子道:“你们看着台阶慢些走。”
江西菜馆靠外的包间里。
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看到杨思楚,马晓菲拍一下身边空座,热情地招呼,“思楚,这里,给你留了位子。就属你来得晚,待会儿罚你三杯。”
“这边路不熟,绕了个大圈。”杨思楚没说自己被撞倒的事儿,笑着环顾一下四周,“彭竹青和王义琳没来。”
有个叫陈锦文的男生道:“彭竹青说家里有事走不开,王义琳去点菜了。今天是王义琳张罗的聚会,她肯定要早点过来。”
杨思楚“哦”一声,“是义琳张罗的,我以为是晓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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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闲着好不好?”马晓菲给杨思楚斟半盏茶,“王义琳选的时间和地方,我负责挨个通知你们,其他人都容易,就锦文和思楚还得特地写帖子。”
陈锦文忙道:“待会儿我敬晓菲两盅。”
正说笑着,王义琳拿着菜单进来。
王义琳今天也穿洋装连衣裙,浅蓝色抹胸裙子,裙长刚过膝头,肩带外面拢了层白纱,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腰间束一条白纱腰带,显得腰身纤细,胸前却越发丰满。
“点了六道凉菜,十道热菜,还有两瓶葡萄酒,共三十二块钱,每人三块。”王义琳说着,把菜单递给陈锦文,“大家传着看看,有没有需要忌口的。”
杨思楚注意到她描了眉,涂了脂粉,而且涂了口红,说话时,门牙上面一点明显的红色。
面前的王义琳时尚而摩登,跟之前的她大不一样。
王义琳也注意到正跟马晓菲说笑的杨思楚。
三四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乌漆漆的黑眸蕴着笑意,唇饱满水润,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神采飞扬。
而她身上那件连衣裙,一看就是高档货。
王义琳用力咬了咬下唇。
过完今天,杨思楚再不能这般嘚瑟,而是要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这段时间,王义琳不可谓是过得不好,至少手头上攒了一笔款子,可心里总是充满着愤懑。
跟陆源正交往的那半个月,她几乎被捧成了公主。
陆源正隔三差五带她吃馆子,带她购物,带她去歌舞厅跳舞,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
后来带她见了几个朋友。
见面地点在“莺声”夜总会。
莺声夜总会是杭城最奢华的夜总会之一,宽阔的舞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镶着各色彩灯,卡座上点着心形蜡烛。
唱片响起的时候,彩灯忽明忽暗光怪陆离,而蜡烛会散发出阵阵幽香。
王义琳从来没见过有香味的蜡烛,也没见过舞池里的男女那般亲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甚至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
陆源正请她跳舞,昏暗的灯光,原本搂住她纤腰的右手慢慢下移,托在她的臀部。而变换花步的时候,胳膊好几次貌似不经意地蹭过她胸口。
这感觉让她有点恐慌,也有期待,舞曲结束的时候,她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回到卡座,程记者连声夸赞她不但身材好,而且舞姿优美,还殷勤地给她点了杯红粉佳人。
当音乐再度响起,程记者牵着她的手滑入舞池。
程记者很绅士,一手托着她手臂,另一手老老实实扶在她腰间,却低了头在她耳边低吟,“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
王义琳听不太懂什么意思,却明白程记者是在夸赞自己。
两人离得近,他口中淡淡的酒气裹挟着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她耳边、鼻前。
王义琳虽然只喝了两杯,可她觉得在这种气氛下,她也醉了。
是真的醉。
等再度醒来,是在酒店房间里,被疼醒的。
她身上趴着个满脸横肉、脑门没有几根头发的老男人。
王义琳尖叫一声,想把他掀下去,老男人虽然胖,手劲却大,劈里啪啦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臭婊~子,竟然还给你脸不要脸了。”
重重的耳光扇下来,王义琳眼前直冒火星。
她被打傻了,也打怕了,再不敢反抗。
老男人提着裤子出去,陆源正又进来了,陆源正走了,又来了程记者。
那一晚上王义琳的眼泪干了流,流了干,没有停止过。
后来,老男人又找过她四五回。
王义琳才知道,他叫常耀光,杭城商会的会长,在杭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常耀光心情好的时候会甩给她几张票子或者撸给她一两只金戒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提上裤子就走人。
程记者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往往会先带她吃饭,再去百货公司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然后带到他家里,点上蜡烛,伴随着音乐起舞,虽然最终总免不了宽衣解带。
最抠门是羊角胡子,总是空口画大饼,说得天花乱坠,却只给过她两块布料。
最大方的还得是陆源正,每次都是十块二十块地给。
王义琳手里有了钱,百货公司的衣裳看中了就买,再不犹豫;家里的条件也明显好了,母亲说可以把几样金首饰作为彩礼替长兄娶一房媳妇;弟弟妹妹也欢喜,家里每天都可以吃上肉,隔三岔五还能买条鱼。
一家人都高兴,把王义琳当成宝捧得高高的。
王义琳想,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为衣食发愁。
可偶尔也会痛苦,觉得自己低贱得想个妓~女。
甚至连妓女都不如,只是个暗~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思楚。
同样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同样为了钱财巴结陆家,凭什么杨思楚就能得陆太太青睐?
凭什么杨思楚就能任意进出陆公馆?
凭什么杨思楚就不被陆源正欺负?
凭什么杨思楚能清清白白地活,没有被那些无耻之徒糟蹋?
所以,当羊角胡子找到她,想让她请杨思楚吃顿饭时,王义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受过的屈辱,也得让杨思楚尝尝。
她深陷在泥潭里,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满身脏污。
而且要用同样的手段,让杨思楚就范。
王义琳跟羊角胡子要了一小包药粉,就是当初让自己中招的药粉。药粉化在水里,会有丝丝苦味,可要融在茶、酒或者汤菜里,就半点尝不出来。
然后王义琳去找了马晓菲,说要组织聚会,还借口分工合作,让马晓菲给杨思楚写信。
这样,她就可以撇开关系,毕竟人不是她请的。
马晓菲丝毫没有怀疑,因为他们之前也说过好几次要聚一下,王义琳不过重新提起这个话头而已。
谋划了五六天,终于到了聚会的日子。
王义琳看着面色红润、言笑晏晏的杨思楚,心里那股不忿与嫉恨愈发强烈,几乎按捺不住。
菜单传过一遍,除了一人要求汤里不放香菜,一人提出麻婆豆腐别太辣之外,再无异议。
王义琳偷偷捏了捏手袋里的纸包。
茶水和葡萄酒都摆在桌面上,她不方便动手。
可盛汤时,她可以吩咐小伙计把药粉洒到杨思楚那碗汤里。
王义琳把菜单送给伙计,趁机掏出纸包,“看到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姐了吗,盛汤的时候,把药粉倒进她的碗里。记着,穿白色连衣裙。”顺势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这是赏你的,可要是搞砸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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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出自元曲《一半儿》。
另外下本要开《旧爱新欢》和《娇妻在上臣在下》,请大家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第34章救人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小伙计吓傻了。
十块钱是他两个月的工钱。
他非常想要,可后果也清楚。往小里说,他被辞退;往大里说,他有可能牵连上官司被下牢狱,甚至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伙计拿着纸包找掌柜,把王义琳的原话说了遍,“让下到贰号房的穿白色洋装的小姐碗里。掌柜的,我可从来没干这种亏心事。可要是不干,人家把我收拾了咋办?”
掌柜姓乔,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肤白无须,看着挺和善,处事却很精明。
乔掌柜对着窗口打开纸包,翕动着鼻子闻了闻,心里明白十有八~九就是那种下三滥的药,开口道:“我去看看什么人?”
正好有伙计上菜,乔掌柜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眼。
屋里男客多,女客就三人,正中间是个妇人,她右手边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长得着实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温婉和顺,越看越耐看。
妇人左手边应该也是个妇人,穿浅蓝色裙子,露着半截胸脯,面相带着刻薄与算计。
明摆着,穿浅蓝色裙子的妇人要给这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药。
乔掌柜很为难。
这种事,真的是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
如果真干了,自己亏心不说,兴许白色姑娘的家人要来砸店面?
如果不干,万一浅蓝色妇人真找人来收拾他,说不定也得把店面砸了。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掌柜,到时候怎么跟东家交待?
乔掌柜背着手叹气,踱两圈,再叹气,忽然想到个人,点着小伙计上前,悄声问:“小天,你上楼瞧瞧姑爷在不在,请他过来拿个主意。”
凯越饭店是万安帮的产业,挂在万安帮帮主楚老爷子的次子楚元信名下。
楚老爷子的长子叫做楚元礼,还有一女儿闺名叫做元珍。
楚元珍嫁给了楚元信的好友林牧扬。林牧扬家在绍兴,前几天楚元信的妻子过生日,林牧扬阖家来杭城给二嫂贺寿,下榻在凯越饭店二楼。
林牧扬跟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又是他的妹夫,请他拿主意再合适不过。
乔掌柜等在二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上到了第八道菜,林牧扬终于露了面,还是刚才的白衣黑裤,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
林牧扬本不想理,可架不住楚元珍从旁相劝,只好勉为其难地下楼。
听乔掌柜讲完,林牧扬也从门缝瞧了眼,正看到适才被他儿子撞到的女孩眉眼弯弯地跟旁边的妇人干杯。
因是喝了酒,她白净的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乌黑的眼眸如秋水般波光潋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牧扬轻轻吹口气。
这事……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林牧扬接过纸包,伸手指蘸了少许粉末,放在唇边抿了抿,尝着像是寻常的迷《药》,撇下嘴,重又塞回乔掌柜手里,“就按那小娘们吩咐的做,其余的我来办!”
说完,林牧扬依旧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来到大厅,跟前台小姐要来登记簿,很快地扫过去,在纸上记下了几个数字。
随即又到街上,招呼一辆黄包车,低声吩咐车夫几句,扔给他两块现大洋。
此时的陆公馆,致远楼。
陆子蕙极其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尽管暑假不用上学,算是桩顶好的事儿,但也太无聊了。
尤其陆子荔跟三太太去看望舅舅,这几天家里只有她自己,她闲得快要发霉了,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正烦闷时,听到楼上传来时有时无的争吵声。
三楼一整层都是陆源正和冯安琼夫妻的地盘。
四月初冯安琼早产三个多星期,生下了一个闺女。闺女才不到五斤,瘦弱得不行。
柳氏嫌弃是个孙女,加上冯安琼身子受损,精力不济。
因此洗三礼和满月礼都一概从简,没有操办。
陆源正觉得愧对冯安琼,好一阵子没有跟她吵架,这会儿不知道又为什么吵了起来?
陆子蕙顿时来了兴致,悄悄将窗子开大了些,果然声音清楚了许多。
只听冯安琼尖着嗓子道:“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就是做了又能怎样?”
陆子蕙叹口气,自打冯安琼嫁过来就一直嫌弃陆源正无能。
果然还是因为这事儿。
再往下听,冯安琼又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杨思楚捆着送到常耀光床上了,还用得着费事扒拉地假借在凯越饭店摆酒席?她家里就是个开面馆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为啥突然扯到杨思楚身上了?
陆子蕙心头猛地一跳,凝神继续听。
陆源正嘟哝道:“她不是五叔的未婚妻吗?五叔知道了,我还能有命在?”
“果然还是怂!”冯安琼不屑地说,“你是他亲侄子,他敢动你一根毫毛,北平还有二叔呢,二叔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长房被那个小娘养的欺负?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信不信李宝其和程永兴已经在凯越饭店等着了。只要常耀光睡了杨思楚,那两人又能大赚一笔,那钱财不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淌?”
陆子蕙吓得脑门突突地跳。
她总算听明白了,有人在凯越饭店做了局,要把杨思楚送到那个常耀光床上。冯安琼抱怨陆源正没有插一腿。
杨思楚那么漂亮有趣的女孩,以后要嫁到陆家来。
怎么能被别人欺侮?
陆子蕙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她推门下楼想找明氏商议,明氏不在房间。
对,她跟柳氏去戏院捧袁明月袁老板的场了。
也正因为如此,冯安琼才肆无忌惮地跟陆源正吵。
陆子蕙六神无主地走出致远楼。
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更加晕了,脑子跟浆糊似的黏黏乎乎的。
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秦磊,陆子蕙扯着嗓子喊,“秦秘书,秦秘书。”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杨小姐在凯越饭店,有人要欺负她,送到一个常什么光的床上。”
秦磊脸色顿时变了,快步冲到畅合楼,简短地说了句,“小姐在凯越饭店,我去看看。”不等陆靖寒回答,点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往车库跑。
急匆匆地开车走到门口,又跳下车回排屋吩咐唐时去畅合楼伺候,却把魏明喊上了。
魏明年纪大,心细,关键时候能想出靠谱的主意。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十几分钟已经到了凯越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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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一楼是用餐之处,有杭帮菜、粤菜馆子、鲁菜馆子还有江西菜馆。
秦磊提着枪先去鲁菜馆子,几个包房都有客人在吃喝,没看到异常,接着去江西菜馆,才刚进去,有个小伙计就抖着腿跪下了,“爷,我也是被迫的,我没办法。”
秦磊揪着小伙计的褂子拎起来,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人呢?小姐呢?”
小伙计颤巍巍地说:“楼上,往楼上去了。”
秦磊一把甩开他,拔腿往二楼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门就踹。
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没人,直到第四间,不等踹门,门先自开了。
一个男人昂首走出来。
秦磊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枪对准他,几乎同时,男人的枪口也对准了秦磊的脸。
身后的侍卫们也齐齐举起枪,朝向屋内。
双方无声地对峙数息,只听屋内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秦大哥。”
杨思楚小跑着出来,不等站稳,秦磊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秦大哥别开枪,”杨思楚扯了下秦磊胳膊,从他身后出来,指着白衣黑裤的男子道:“这位是林先生,他救了我。”
秦磊扫一眼杨思楚,看她头发湿着,身上红白细格子旗袍肥肥大大的,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但面色还好,不像是受过欺辱的样子。
秦磊缓缓收了枪,双手抱拳作个揖,“在下秦磊,多谢好汉仗义相助,秦磊没齿难忘,我家五爷也会备礼重谢。”
“好说,”林牧扬轻轻朝枪口吹口气,笑一笑,“我叫林牧扬”,朝走廊尽头努努嘴,“你要找的人在二零七房间,里面还有我的四个人。”
一个小时之前,同样有辆黑色汽车疾驰而来,停在凯越饭店门口。
从车上跳下四个壮年男人,身穿一式一样的黑色衣裤,腰间别着尖刀。为首那人头戴礼帽,指间夹着根雪茄烟,走到门厅抬头看了看,猛吸两口雪茄,随后扔在地上,伸脚碾了碾。
林牧扬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茶盅,见四人来,将先前的纸片递给他们。
四人领命上了二楼,不过三五分钟,为首的黑衣男子出现在楼梯口,对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微微颔首,身子整个瘫在沙发上,意态愈加闲适。
约莫十几分钟,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过来。
白色连衣裙脚步虚浮,神智倒还清楚,“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我之前也喝过葡萄酒,没觉得这么醉人。”
右边的妇人温声道:“可能就是喝得有点急,缓一缓就没事了。”
左边穿浅蓝色裙子的应和道:“是啊,到房间稍微休息一下。晓菲姐家里有孩子,待会安顿好你先走就是,我在这里陪着思楚。”
林牧扬唇角浮起个颇有意味的笑。
这个浅蓝色裙子着实表现得太明显了,两手扶着女孩,一对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眸子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林牧扬放下折扇,伸个懒腰,拿起今天的报纸。
硕大的报纸挡住了他的脸,没有人在意报纸后面是什么人。
不大会儿,那个家里有孩子的妇人急匆匆地离开。
再过十几分钟,商会会长常耀光在李干事和另外一人的陪伴下,兴冲冲地进来,脚步未停地上了二楼。
紧接着,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黑衣男人朝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胡乱将报纸扔到一旁,重又抓起折扇一边摇着,一边慢悠悠地踱着方步上了楼梯。经过黑衣男子时,低低说了句,“动手,把人捆了就行。”
黑衣男子打个唿哨,另外三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为首那人身后走到二零七房间门口,抽出腰间的刀,极有默契地站在两边。
为首的黑衣男子抬手敲几下房门,“前台,送茶水点心。”
门才刚打开一条缝,黑衣人立刻闯了进去。
几乎同时,为首的黑衣男子半拽半抱地将杨思楚拉出来,送到二零四房间。
二零四房间是套房,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外面是个小小的会客室。
林牧扬低声对楚元珍道:“就是普通迷~药,拿冷水帮她擦把脸,待会儿就醒了。”说罢走到外间会客室,将椅子拖到窗前,悠哉游哉地盯着窗外。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风驰电掣般赶来,车子方停,驾驶室那人已窜出来,大步冲上台阶。
林牧扬笑一笑,拿起桌上的枪,静静地等在门后。
踹门的声音次第响起,渐行渐近,林牧扬猛地拉开门,举起了手枪……
第35章处置张手做出个捏鸡蛋的动作……
林牧扬轻轻敲了下二零七号的房门,“开门。”
门应声而开。
秦磊刚要进去,魏明急匆匆走过来,朝他做个手势,看向杨思楚,“五爷来了,在楼下等着。”
杨思楚讶异不已,忙答道:“我马上下去。”
待她离开,魏明俯在秦磊耳边低语几句。
秦磊点点头,“明白。”
二零七同样是个套间,外面的客厅站着两个黑衣人,另两个黑衣人则站在里面的大卧室。
而床上,用床单横七竖八地捆着四个人,三男一女。
因怕他们喊叫,嘴里都塞着撕烂了的床单。
林牧扬朝为首的黑衣男子使个眼色,黑衣男子挥挥手,其余三人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待最后一人离开时,秦磊拦住他,“兄弟,借刀一用。”
伸手从他腰间抽出尖刀,顺势关紧了房门。
杨思楚下楼时,陆靖寒穿白衬衫,军绿色裤子,裤腿内侧沾了一点点土,不知是摔倒了还是在哪里蹭的。
微低着头,神情有些冷峻,似乎在端详地板上的花纹。
唐时站在他身后,一手把着轮椅靠背,另一手握着枪,神情警惕。
听见脚步声,陆靖寒猛然抬起头,目光尖锐仿似出鞘的利刃,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霎那,立刻和煦起来。
杨思楚小跑几步,站在他面前,“五爷怎么过来了?”
陆靖寒不答,视线从她脸颊逡巡往下,一直看到她脚腕,忽而伸出手,声音有些暗哑,“阿楚,你靠近点儿。”
杨思楚上前蹲在轮椅旁边,就势握住他的手。
三伏天,他的手却冰凉,甚至微微颤抖着。
是因为她而担心吗?
杨思楚心中激荡,像是有什么要汹涌而出,她深吸口气,低声道:“五爷,我好端端的,并没有伤着。”
陆靖寒指着她的胳膊,“这里怎么破了?”
杨思楚失笑,“不当心蹭的。”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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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贴近他掌心,轻轻蹭了蹭,问道:“五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脸光滑柔嫩,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叫人不舍得放手。
陆靖寒心里柔软无比,又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正要回答,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他抬眸扫一眼,不动声色地俯低身子,手指挑起杨思楚的下巴,轻声问:“你想不想和我接吻?”
现在?
在酒店大厅里?
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
她还要不要活了?
杨思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感觉陆靖寒清俊的脸慢慢靠近,再靠近,燃着笑意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头。
不过数息,便已分开。
这叫接吻?
大街上,母亲亲吻孩子就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那种口唇相对的吻。
杨思楚羞窘不已,脸色涨得通红,“五爷你……讨厌!”
陆靖寒低笑,“你想什么呢?”
即便他再渴望,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她难堪。
可是,方才短短的碰触已经教他几乎请不能自已,想沿着那挺直的鼻梁往下,吻上她水润的唇。
陆靖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起来吧,蹲久了腿会麻。”
杨思楚泄愤般用力捏一下他的手,站起身,正瞧见秦磊从外面回来,“办妥了,余下的事情交给魏明处理。”
陆靖寒“嗯”一声,没再言语。
杨思楚却是纳罕,秦磊明明在楼上,什么时候到外面了?
看他神色,云淡风轻、憨厚老实,身上的中山装挺括笔直,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楼上的事情是怎么办妥的?
分明秦磊什么都没说,可陆靖寒好似什么都知道。
看着杨思楚茫然而懵懂的样子,陆靖寒不由自主地又弯起唇角。
刚才说“接吻“的时候,秦磊跟侍卫扛了四个大包裹出去。
包裹是用的床单,上面渗了血。
他怕吓着杨思楚。
有些事情,她不必知道,而他会护着她,让她舒心且安稳地生活。
陆靖寒笑着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再抬头,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重又恢复成往日的冷静端肃,目光里也带了审视的意味。
林牧扬缓步从楼梯口走下来,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杨思楚,“杨小姐的手袋和衣服。”
杨思楚连忙道谢:“谢谢林先生,也谢谢元珍姐。元珍姐的衣裳,我洗过之后送来。”
先前,楚元珍拿凉水给杨思楚擦脸,不小心弄湿了她的连衣裙,所以临时换了楚元珍的旗袍。
陆靖寒朝林牧扬伸出手,诚恳地说:“鄙人陆靖寒,承蒙林先生大恩,陆五铭感五内。”
“久仰大名,”林牧扬挑眉,攥住陆靖寒的手用力握了下,“举手之劳而已,也是跟杨小姐有缘,陆先生请勿挂怀。”
陆靖寒微微一笑,“叫我陆五即可。不知林先生明日是否有空,陆五与未婚妻设宴答谢林先生及家人。”
“行,”林牧扬略思索,很痛快地答应,“只是内人身体不便,且犬子尚幼,太远之处恐怕不太……”
“就在这里吧,”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目光暄和温存,“中午的菜好吃吗?”
这种事情都是男人自行做主,问她干什么?
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儿。
杨思楚瞪他一眼,仍是点点头,“很好吃。”
虽是羞恼,可目光清湛湛的,映着他的面容。
陆靖寒心情颇好地吩咐秦磊,“定江西菜馆,十一点半……另外,饭店的损耗按三倍价钱赔付。”
秦磊领命离开。
林牧扬也顺势告辞。
上楼,走进房间,端起楚元珍面前的半盏残茶一饮而尽,笑道:“你可知杨小姐是什么人?她是陆五的未婚妻。陆五明天中午请咱们全家吃饭,就在楼下的江西菜馆。”
楚元珍正在叠衣服的手就顿了顿,“哪个陆五,是陆公馆的五爷?”
林牧扬点头,“嗯。”
楚元珍顿时来了好奇心,“他人怎么样,真的是残疾,不能走动?”
林牧扬又“嗯”一声,拿起折扇给楚元珍扇风,“他坐轮椅,但是风采颇佳,生得也俊俏,当然比起我略逊一筹。”笑过,又变得严肃起来,“年纪很轻,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深藏不露的意思。身边跟着好几个练家子,尤其那个叫秦磊的,年纪也不大,身手却极好,下刀干脆利落……”
想到两个儿子就在跟前,连忙收住话音,转而道:“向南、向北你们回房间看书,我跟你娘有事商议。“
长子林向南脸上露出几分不乐意,“爹跟娘不都是晚上商议事情吗?”
林牧扬愣一下,“现在也有事儿,商议明天跟杨小姐一起吃饭,带不带你们两个。如果不听话,就不带了。”
林向南飞快地拉起弟弟的手,“我跟弟弟去看书了。”
楚元珍抿嘴笑,“你就唬弄他们吧,过不了几年就唬不住了。”
林牧扬挑着眉头,原本精致的五官更显俊美,“唬不住我也是这俩兔崽子的爹,他们还能造反不成?”伸手搂上楚元珍肩头,“不用叠,反正叠好了明天还得穿。我跟你说秦磊是怎么处置那三人的。”
楚元珍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衣服,专心等待下文。
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林牧扬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或者遇到事情总会第一时间跟她分享,让她帮忙拿主意。
“秦磊把那个记者的舌头割了,扯出嘴里塞着的布条,左手拽着舌头,右手接着一刀,紧接着再塞进去布条,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林牧扬边说边比划,满脸的眉飞色舞,“他说以后少说点哄骗姑娘的话,只用笔杆子写文章也能做好记者。”
顿一顿,续道:“李宝其……”张手做出捏鸡蛋的动作,“捏碎了。”
“啊?”饶是楚元珍听过许多暴虐之事,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也是他罪有应得,”林牧扬面露不屑,“这些年他跟着常耀光没少干丧天良的事情……常耀光都吓晕过去了,秦磊劈头给了一拳,正捣在眼上,估计左眼保不住了……也好,给他留一只眼,让他看看那两人的下场,也想想以后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楚元珍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那个女的呢?”
“尿了一床……倒也没把她怎样,估计跟那三位一起扔到医院门口了。至于以后还敢不敢害人,就看她胆子肥不肥了。”
一个女人,亲眼看到那种场面,恐怕夜里都睡不好觉,还敢再动歪心思吗?
楚元珍长长舒口气,“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作为楚老爷子的女儿,楚元珍见识过的场面可是不少。
林牧扬道:“除了秦磊,还有个姓魏的,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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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来脚下没声,应该练过内家功夫。这位陆五爷是个人物……对了,明天宴请,我把元信叫上。”
楚元珍犹豫,“别人请客,你另外叫人,不合适吧?”
“拜把子的兄弟,又是二舅哥,不算外人。”林牧扬笑笑,“多难得的机会。”
十七岁之前的陆靖寒在杭城只是个会读书的富家公子,没什么特别之处。
彼时陆靖安当家,花钱如流水的纨绔阔少陆源正名头较之陆靖寒反而更响亮些。
陆靖安死后,陆靖寒接管陆家产业,但他多在军里,很少在杭城的交际场合露面,及至后来受伤,更加深入简出。
但他处事的手段却愈发凌厉,甚至有些软硬不吃、六亲不认的架势。
林牧扬早就听过陆靖寒的名头,但始终没见过真人。就连楚元礼、楚元信兄弟长居杭城,也不曾结识过陆靖寒。
没想到因缘际会之下,竟然跟陆靖寒搭上了关系。
此时的畅合楼,杨思楚也正跟陆靖寒谈起中午的事儿,“……只喝了一杯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其他人也都喝了,马晓菲比我还多喝半杯。后来就越来越迷糊,王义琳说开个房间让我缓一会儿,她跟马晓菲送我进了房间,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元珍姐还有向南、向北。元珍姐的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帮我端茶拿点心。元珍姐拿了她的衣裳让我换,她又怀了孩子,所以旗袍做得宽松。
“我刚换完衣裳,就看到秦秘书和林先生拿枪互相比着,都快吓死我了,两人离那么近,万一走火了……”
陆靖寒凝神听着,忽然插了句,“秦磊手里有数,不会走火。林牧扬也不是寻常之辈……他跟万安帮的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一路不知道挑了多少小帮派。”顿一顿,续道:“他太太,楚元珍是万安帮帮主的女儿。”
杨思楚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像,元珍姐看着很温婉贤淑,说话特别和气。林先生也挺斯文的。”
陆靖寒忍不住笑,双手扶着杨思楚的脸,迫着她对牢自己,“阿楚,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是挺斯文也挺和气?”
第36章宴请宝剑赠英雄
他皮肤不算细腻却很白净,额头光洁饱满,眉眼舒展。
眼前的陆靖寒较之前世的他多了几分清雅和从容,不再总是一副冷厉阴寒的模样。
尤其那双黑眸,清亮得宛如仲夏夜不染尘埃的星子,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面容。
杨思楚忙移开目光,脸颊却慢慢浮上一层浅淡的红晕,“嗯,我觉得五爷也很好,也挺斯文的……对了,您怎么知道我在凯越饭店遇到了麻烦?”
陆靖寒笑了笑,淡淡地开口,“陆源正两口子吵架说出来,被陆子蕙无意中听到了。”
当时秦磊走得急,而他在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拿拐杖,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下来。
杨思楚道:“我得谢谢阿蕙,对了,明天是不是还得给林先生准备谢礼?”
“交给我去办,你不用管,也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陆靖寒默默思量着,确实得好好感谢陆子蕙,但是还不能让陆源正知道,否则陆子蕙不好做。
至于林牧扬,他有现成的谢礼,肯定会送到他的心坎上。
正思量着,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铛铛”声,已经三点了。
杨思楚恍然回神,连忙站起身,“我该回家了。”
陆靖寒叮嘱她,“你看先前的衣裳干了没有,先去卧室换上,书房往里那间就是……这事儿最好别告诉你娘,免得她担心。”
杨思楚深以为然,“本来我也想瞒着,我娘要是知道,就不叫我出门了。”
嘟着嘴,不甚情愿的样子。
陆靖寒轻叹道:“阿楚,我有些后悔了,应该暑假就成亲,这样你去哪里都能让人跟着,否则不放心。”
“我也后悔”,杨思楚歪头轻笑,“我觉得西式礼服挺好看的,我想穿着婚纱成亲。”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连衣裙,往卧室走。
踏进房间那刻,杨思楚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作为魂魄游荡那些日子,她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陆靖寒的卧室。
记得最清楚的也是他的卧室,甚至比她自己在二楼的房间都要记忆深刻。
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衣柜,柜门镶着镜子,而右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花梨木的大床,陆靖寒习惯用灰色的床具,不管床单、被套甚至枕巾都是灰色的。
所以他的房间总是给人一种肃穆或者说压抑的感觉。
床的一边是床头柜,上面放着闹钟和水杯。为了减少入厕次数,他平日喝水少,有时候夜里渴了,会抿一点润润嗓子。床头柜抽屉里有把手枪,还有钱包。
床的另一边则是张不大的书桌,放着台灯、书以及钢笔和笔记本等物。陆靖寒睡前习惯看书,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随手记下来。
原本书桌上还应该有他们两人的合照,就是成亲第二天照的,互相隔了半尺多远,谁也没有挨着谁的那张照片。
再次回到这里,杨思楚下意识地走到书桌旁。
桌上自然不会有他们两人的合照。
可玻璃板下却压着张她的一寸相片,似乎是她刚升武陵高中时候照得。
她穿斜襟袄子,梳着麻花辫,因为不常照相,脊背挺得笔直,两眼瞪得很大,神情严肃,也可以说有些呆板。
也不知陆靖寒从哪里得到的。
杨思楚思量会儿,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写罢,用尺子压着,将钢笔仍然放回原处,一颗心却是“怦怦”跳得厉害。
慢慢脱下旗袍,仍旧换回原来的连衣裙,天气热,连衣裙沾的水已经干了。
然后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会客厅。
陆靖寒正在跟秦磊说着什么,看到她,眸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艳,而后指着她臂弯里的旗袍道:“你放这里吧,我找人洗好之后熨一熨。你拿回家怕是不好解释。”
杨思楚想想也是,把旗袍叠好放在椅子上。
陆靖寒吩咐秦磊道:“你送小姐回去,把这两包茶叶带着,见到杨太太就说,小姐在我这里对账耽搁了……然后说我外地有个朋友带着妻儿来杭城,想约着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十一点过去接小姐,两点之前保准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杨思楚轻轻“哼”了声,假话说得这般熟练,肯定平常不少哄骗人。
秦磊答应着,将茶叶交给杨思楚,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只竹篓。
竹篓里有六七只绿油油的青瓜。
陆靖寒笑道:“是崇明运过来的菜瓜,很甜,带给你娘尝尝。”
“好”,杨思楚点点头,看着他,有点迈不动步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舍。
陆靖寒心头柔
《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30-40(第10/19页)
软得像一滩水,声音越发放得轻柔,“回去吧,明天我早点接你。十点半到。”
杨思楚抿抿唇笑了,跟在秦磊身后往外走。
廖氏因杨思楚晚归是有些生气和担心的,但看到青瓜和茶叶,听着秦磊那般说辞,只瞪了杨思楚两眼,没多追究。
杨思楚觑着廖氏脸色,殷勤地洗了只青瓜,一切两半,去掉穰,再切成块,盛在盘子里,跟廖氏面对面吃瓜,边吃边点评中午吃到的菜,“瓦罐鸡很好吃,鲜嫩入味,但香菇好像比鸡肉更好吃,还有道凤尾虾也不错,像是用鸭油炒过,不是猪油,也不像菜籽油。”
廖氏没好气地说:“就你嘴尖,都是油,能有什么不同?你到馆陶路吃饭,怎么跑到松岭路去了……已经定亲的人,哪里好天天往一起凑?”
反正总是老生常谈的一套。
杨思楚陪着笑,“正好顺路,再说也没天天见面。之前我在家里,你嫌我不出门,现在我出门了,你嫌我天天出去。”
“女大不中留”,廖氏叹一声,“喀嚓”咬口瓜,斜着眼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往哪里顺路,当你娘是傻子……不过这瓜是真甜,你挑两个带到面馆吃。”
杨思楚应着,从竹篓里拿出四只放到厨房,另外两只仍旧用竹篓盛着,跟廖氏一道往面馆走。
郑三嫂也夸瓜甜,因为将近两个月没下雨,不管西瓜还是菜瓜都比往年甜。
但菜蔬例如豆角、菜心以及茄子、青椒都比先前贵。
这阵子虽然面馆生意好,利润却未必高。
郑三嫂建议几种素面的定价应该高一毛钱,廖氏思量会儿,开口道:“再看看吧,来吃饭的都不容易,如果菜价一直不降,咱们再涨价。”
三毛钱一碗的素面,还有很多人不舍得多要,只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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