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往北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幕下面，种子山静静地蹲在远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凡这些士兵打仗的时候勇敢一些，睡觉的时候警觉一些，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旅长转身往回走。吉普车也没法再往前开了，前面全是残骸。他跟士兵们一样，把手枪别在腰间，迈开步子，朝种子山的方向走去。公路两边的稻田里还散落着昨天被炸毁的卡车残骸，焦黑的铁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

    六月八日凌晨四点。种子山。

    方天朔带人从南坡摸回山顶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灰白。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衣服上全是泥点子和草屑。吴大江已经等在反斜面的掩体口了，看到方天朔回来，迎上来两步。他左手缠了一圈绷带，精神倒是很足。

    "半夜两点多来了一股人，"吴大江比划着说，"大概一个排，从西面的山脊摸上来的。踩了咱们的诡雷，连环炸了七八颗手榴弹，当场就炸翻了一片。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山顶的弟兄们就架起重机枪扫了两梭子。那帮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丢了好几条枪在坡上。"

    方天朔问："看清是什么部队了？"

    吴大江想了想："看军服不像加拿大人，应该是南边侧翼的部队。"

    方天朔点了点头。大概是第三师的人。那支部队平时不搞夜间偷袭，现在居然半夜派人来摸山头，说明种子山在对方整个进攻计划里的分量比他想的更重。今天白天肯定还有更猛的。

    "定向反步兵地雷还剩几枚？"

    "特战队这边还有八枚。"

    "全部布到上山的几条要道上。"方天朔说完，又看了一眼山顶残破的工事，"另外，山上只留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全撤到山下的坑道里待命。天一亮，敌人的炮击会比昨天猛得多。人全堆在山上，一轮炮就报销大半。"

    吴大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李福远这时候已经张罗着把夜袭带回来的战利品分了下去。烤鸡掰成块一人几块，牛排切成条往饭盒里一放，煮鸡蛋按人头分一人两个，奶油蘑菇鸡肉汤倒进各班的行军锅里热了一轮又分了。那几个大面包也切成厚片，蘸着鸡肉汤吃。山顶的战士们吃得心满意足，有个新兵抹着嘴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张浩浩嘴里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这叫吃敌人的肉，壮自己的胆。"李福远白了他一眼："你还壮胆？你那胆子比你的猪尿泡还大。"

    吃饱了的战士干活格外卖力。挖战壕的挖战壕，加固掩体的加固掩体，铁锹在泥土里剜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道理不用人教。方天朔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几分。肚子里有东西，手上有活干，士气就不会散。

    ----

    天刚放亮，敌人的炮击就来了。

    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昨天是几个炮群轮着打了四十分钟，打完了步兵就上来了，战术很常规。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铺天盖地的。重炮、榴弹炮、迫击炮、坦克炮从南面、西面、东南面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在种子山的每一寸土地上。整座山都在颤，掩体里的泥土哗哗往下掉，人蹲在里面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爆炸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从地底传上来，连骨头都跟着震。方天朔蹲在防炮洞最深处，用胳膊撑着木头支架，碎石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他心里默默数着炮弹的频率，每分钟至少几十发重炮炮弹砸在这么一小块山头上，密度远远超过昨天。

    方天朔庆幸自己提前把三分之二的人撤下了山。留在山顶的战士全缩在反斜面最深处的防炮洞里，抱着头顶着木头撑架，有几个新兵被震得捂着耳朵浑身发抖。正面的工事一处接一处地被炸塌，好几段战壕被炮弹直接填平，地面上的一切都被掀了个底朝天。掩体的入口被炸塌了两处，里面的人连咳嗽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这种级别的火力准备，方天朔在朝鲜战场上还是头一回遇到。对面是铁了心要拿下种子山。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炮声终于稀了下来。

    方天朔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山顶完全变了样，昨天修好的战壕和掩体大半被炸平了，地面翻了一层新土，到处是弹坑和碎木头。他迅速清点了一下山上的人，留守的一个连还在，但被炸伤了十几个。

    加拿大步兵开始往上冲。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路不好走了。

    昨晚布设的八枚定向反步兵地雷全埋在要道上。头一批士兵刚踏上山路，轰的一声，地雷炸出一面扇形的钢珠幕墙，十几米内站着的人全被扫倒。后面的人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另一条小路上也响了，接着第三颗、第四颗，再加上没被炮火引爆的手榴弹诡雷东一颗西一颗地炸，把进攻队形搅得七零八落。方天朔从观察孔往外看，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后面的士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先站起来。有个军官冲着后面的人喊了几句什么，刚站起身，又一颗诡雷在他脚边炸了。

    这些地雷和诡雷迟滞了敌军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在山地防御战里已经很宝贵了。

    敌人被迫停下来，呼叫炮火清扫上山的通道。又是一轮猛轰，把山路两侧犁了一遍，埋在土里的诡雷大部分被引爆，定向地雷也炸毁了几枚。

    清扫完毕之后，加拿大步兵重新组织进攻。这一次上来的人更多，至少两个连的兵力，从正面和西侧同时推进。他们吃了地雷的亏，这回走得更分散，间距拉得很开，弓着腰沿着弹坑和断木之间的缝隙往上爬。远远看去，灰绿色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山坡上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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