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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西墙 和你有关吗?
火光冲天。
正值夏季, 火烧得很快,不过须臾就从门口窜到屏风,距离棠袖所在的床榻已不剩多远。
火光愈发夺目, 房内温度也一升再升, 热得人皮肉里都要发烫。棠袖却仍楞怔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逼近的烈火,没有丝毫动作。
烧得旺极的火焰倒映在她眼底,将本就染着血丝的眼睛映得更加通红。她额角有汗一滴接一滴滑落, 顺着发丝浸湿枕头,却并非被火熏出的热汗,而是全然的冷汗。
棠袖呆呆地看着那丛离她越来越近的橘红色火苗。
思绪仿佛又回到曾折磨她无数次的那个梦里,熊熊大火仿佛天罗地网, 她独自一人被困在其中,求生无路。
她在火里挣扎,她想出去, 想喊人救她,可直到全身力气用尽,她也没能出去。
没有人救她。
陈樾呢?
她想, 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来救她?不止是她被困在火海里, 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啊。
棠袖有点茫然。
陈樾为什么没救她?
不,不对。
他不是没来救她和孩子, 他……
孩子。
对。
还有孩子。
棠袖骤然惊醒。
门外流彩和昭夏的拍打呼喊声重新传进她耳里。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小姐你听见了吗你应一声!小姐!”
两人的呼喊始终没停,甚至逐渐带起哭腔,一听就知道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被吓到了的昭夏。突然昭夏哭腔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流彩解释“门不知道是被从里面锁住了还是堵住了, 怎么都打不开”的说话声,是侯府的其余人赶来了。
就在流彩解释完,拉着昭夏给要撞门的仆从让开位置,就听房里终于传出模模糊糊的一句:“我听见了。”
昭夏腮边还挂着眼泪,闻声一愣,竟下意识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害怕,幻听了。
周围人也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流彩则仍是脑子转得最快的那个,即刻扬声道:“小姐你现在在哪,能走得动吗,能看清门是被锁住了还是堵住了吗?”
话音落下,众人反应过来,忙闭紧嘴,等屋里人回复。
然不知是火势太大,火焰燃烧的声音盖住了棠袖说话的声音,还是棠袖吸入浓烟过多,身体开始不适了,她回复的句子含糊得让人几乎听不清,只隐约分辨出“床”“堵住了”几个字。
“窗还是床?”
“我听着是窗。火还没烧到窗户那里吧,快下去架梯子!”
“等等,小姐身子重,不好走梯子,先试试看能不能把门撞开!”
众人七嘴八舌,刚要将力气大的人分成两批,一批下楼去架梯子,一批留在这撞门,就听“砰”的一声重响从房里传出,众人齐齐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
哪儿塌了?!
昭夏本就没止住的眼泪当即流得更凶。
流彩这下也没法再保持镇定了,惊声喊:“小姐!”
才喊这么一声,一旁趴在走廊尽头,使劲抻着脖子往走水房间张望的小丫鬟回过头来,惊喜道:“是侯爷!我看到侯爷从窗户进去了!”
侯爷回来了!
众人大喜。
屋内,浓浓黑烟滚滚不断,棠袖撑着坐起身,拿过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茶壶,用里面的水打湿帕子捂住口鼻,尽量让自己不要吸入太多浓烟,却还是抑制不住地连连咳嗽。她眼睛也被熏得厉害,又疼又酸,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然破窗声响起后,碎木四散间,那一袭比火还要更赤烈三分的大红飞鱼服在这般场景中实在鲜明得很,棠袖一眼认出是陈樾。
他来救她了。
便看着陈樾破窗而入,踩着汹汹烈火朝她而来,棠袖心下一松,眼角倏地一凉,竟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突然有点晕眩。
只能模模糊糊地看陈樾一脚踹开燃烧着的屏风,大步来到她床边,俯身抱起她。
这一抱,不知道是她的身体在发抖,还是他的手在抖,他抱着她的力道极大,极紧,连同说话声音也是紧绷的。
“我带你下去。”他说。
棠袖仍咳嗽着,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于是外面众人就听又是一声巨响,走廊尽头那小丫鬟也忙转回头去看,正好望见侯爷抱着夫人从窗户边上跳下去的一幕。
见两人无惊无险地平安落地,小丫鬟欢呼一声,率先往楼下跑。
知道夫人必然是安全了,其余人也纷纷下楼。
落地后,刚站稳,莫名的,棠袖有些腹痛。
好在只是一小会儿,很快就不疼了,棠袖没表露出来,陈樾却敏锐地注意到她那一小会儿的异常,问:“可有事?”
棠袖咳嗽几下,哑着嗓子道:“没事。”
话是这么说,棠袖却不自觉看向仍在烧着的小楼。
她今晚在小楼睡觉,一开始的确是睡沉了,流彩和昭夏出去她都不知道,但睡到中间,因为心里惦记着王曰乾案,她做起了梦,梦里有点被魇着,醒来才发现走水了。
摆脱掉梦魇后,她有仔细观察房间,可以确定起火点是门边的灯架。
要说是基于她怀了身孕后,因夜里时常需要人伺候,为方便就彻夜点着灯,那么灯没熄,故不小心烧着门框走了水,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
棠袖收回目光,和陈樾对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这场火绝对不是意外。
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的火。
一旁丫鬟仆从们见夫人除身上衣服有些脏之外,其他似乎没什么大碍,这才一面去打水灭火请大夫,又去门口迎闻火而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一面问流彩和昭夏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且还是夫人睡下的房间走水。
流彩和昭夏还没回话,有谁又一拍脑袋道:“对了,咱们府里的锦衣卫呢?侯爷不是有安排锦衣卫保护夫人吗,他们没发现走水吗?”
“发现了。”流彩接话,“之前就是锦衣卫通知我和昭夏,我们去看小姐,才知道小姐房里走水了。”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好像有人来了。”
循声望去,来人正是负责暗中保护棠袖的锦衣卫。
他们竟是这时才回来。
锦衣卫们回来,见不知何时起了大火的小楼下,都指挥使抱着夫人,神情格外难看,周围人也皆面色不好,已知晓中计了的他们立即跪下,为首者禀报道:“方才属下发现侯府外似有异动,未免打草惊蛇,便派两人前去查看。不想……”
不想新的方向有新的异动出现,于是又派出两人,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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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派出两人。
直等只剩最后两人之时,方才察觉这好像是调虎离山之计。最后的两人欲进小楼保护夫人,却被突然出现的刺客缠住,情急之下只好以刀鞘砸向流彩和昭夏所在房间的窗户,让她们赶紧去看夫人。
随后两人继续与刺客缠斗,本打算活捉刺客,孰料对方十分滑手,身法也诡异莫测,两人追到希言苑西墙墙角,只一眨眼,刺客就不见了。
刺客消失,两人惟恐追查其下落反倒会踩中对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便急忙回撤。正巧被引出侯府的几人也在发现没有危险后回来,互相一对,确定他们确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此计不仅是要害夫人,更是要害夫人一尸两命。
而他们没能提前察觉到危险,令夫人置身火海,最后更是靠都指挥使才将夫人救出,他们实在失职。
锦衣卫们禀报完,低着头,静候发落。
陈樾听着,没开口。
他眉宇压低,眸色沉沉,难以形容的戾气在其中升腾,他从未有哪刻如此刻这般锋芒毕露,整个人好像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尖刀。
有心算无心,棠袖今晚是临时决定来的侯府,而他则刚好被王曰乾案拖住,在锦衣卫回不来。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要回棠府。”
棠袖突然说。
她不想等大夫来了。
棠袖说完,最后再看了眼小楼。
小楼在希言苑里坐西朝东,背面靠墙,也就是锦衣卫说的西墙。锦衣卫们被引走前,一直在小楼的东、南、北三面守着,据他们所言,却是自从她和流彩昭夏三人进去后,他们就再没见有别的人进去。
而流彩和昭夏在她睡着后就一直在别的房间整理物品,期间没离开过彼此视线,锦衣卫们也可作证用刀鞘砸窗户时,亲眼看到了她们两个同时推窗露面,且那么重的花梨木柜子,也不是她们中的谁能不发出声响就去挪动堵门的。
如此,就只有……
“你记得去密道看看。”
临出江夏侯府时,棠袖对陈樾说了这么句。
陈樾没应声,只一下攥紧她的手。
显然,他也猜到刺客恐怕是通过西墙墙角的密道,方进入小楼纵的火。
即刺客是从宫里来的。
坐上马车,看棠袖哪怕远离了江夏侯府,也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完全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与后怕,陈樾没说什么,只低声吩咐调来更多锦衣卫,务必确保之后不论是调虎离山之计还是这这那那各种计,剩余的人手也足够保护好她和孩子。
深夜的北京城万籁俱寂,马车很快便在棠府前停下。
棠袖此时回来,叫棠府上下很是慌乱了阵。
尤其棠东启,他知道棠袖是为了避嫌才不顾天黑就去江夏侯府,结果这大半夜又突然回来,他直觉有异,小心翼翼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棠袖看他一眼。
陈樾也看了他一眼。
棠东启被看得毛骨悚然。
而等棠袖问了他话,他便更是大惊失色,浑身汗毛倒竖。
“我刚才差点被火烧死。”
棠袖缓缓道:“和你有关吗,父亲?”
第62章 手段 果然。
一句父亲, 冰冷非常。
棠东启被冻得脸色发白,耳边嗡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棠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更白了。
便在旁边冯镜嫆同样脸色大变, 问棠袖差点被烧死是怎么回事, 棠东启才道:“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出那种事!”他额头和脖子青筋暴起,急得汗都出来了,“我就算再蠢, 也绝不会害你!你可是我女儿,我害谁也不会害女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会!”
棠袖说:“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明显不信他的话。
就连冯镜嫆也朝他投来注视, 目光中隐有狐疑。
棠东启汗流得更多了。
他努力想了想,自己刚才光顾着辩白,给出的理由确实不足以说服人, 又此事绝不能糊里糊涂揭过,他干脆咬咬牙道:“我若想害你,你天天在家, 我哪天不能害你?非要等到今天吗?”
棠袖道:“那不然呢。”她仍然没信他,染着血丝的一双眼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冰冷,漠然, 又似有烈火在其中燃烧, 静默的灼人,“如若是她告诉你,让你故意蛰伏得久一点好取信于我,你不就能在我毫不怀疑你时, 轻而易举完成她给你的安排?”
“……她?”
棠东启茫然了。
她是谁,哪个她?
但很快,想起白天棠袖去江夏侯府前,就王曰乾案问他的那句“跟你有关吗”,棠东启懂了,原来指的是皇贵妃。
不过,皇贵妃让他害藏藏?
棠东启又茫然了。
这什么跟什么,他妹妹让他害他自己的女儿?
而棠袖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那天她走之前,你和她说了什么?”
棠袖一错不错地盯着棠东启。
皇帝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不愿意牵扯进国本之争,她也确实一直没插手过,皇帝没有要杀她的理由。
或者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皇帝真的为着别的什么事要杀她,也不会让人从密道走,否则陈樾一查就知道是皇帝动的手,所以刺客不会是皇帝的人。
而梦里同样并非皇帝杀的她。
那就只能……
“你把我的事都告诉了她?”棠袖语气已经不是质问,而是逼问了,“她知道我今晚去侯府,你通知的她?你给她当眼线,你……”
“我没有!”
棠东启大吼。
棠袖止话。
她仍旧冷冰冰地看着他。
好像他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敌人。
棠东启吼完,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人瞬间变得没精打采。
“我没有……”他低低地说,“那天,那天她是想和我谈事,想管我要几个人带进宫,我没同意。我劝她收手,好好当个皇贵妃有何不可,她骂我蠢。”
不仅骂他蠢,还骂他瞎了眼,娶了那样的女人生了那样的女儿。
若是只骂他还好,他确实不聪明,皇贵妃以前就常常骂他,他听完笑笑也就过去了。可骂冯镜嫆和棠袖不行。
他便反驳回去,他老婆女儿那么好,他才没瞎。
皇贵妃冷笑,说好个屁,身为外戚却连点最起码的眼力见儿都没有,一家三口全是没脑子的。
“我儿子若能当太子,即位后我便是太后,你便是国舅,不比现在的位置好?”
棠东启闻言大骇。
自从先前棠袖不肯进宫,还让他别管那么多事开始,他就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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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对皇贵妃的关注与交流,殊不知皇贵妃已经不再满足于只盯着东宫,连太后之位都在肖想了。
……皇上和太后可都还好好地在位置上坐着。
若皇贵妃这话叫皇上知道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棠东启当即怕得不行,连忙让皇贵妃住嘴,此类话绝不能再说,他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却听皇贵妃又冷笑一声:“你这么多年当官真是白当了,这是我能不说就不说的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皇上天天许诺我说一定会改立福王为太子,结果呢,就是哄哄我而已,我儿马上就要去洛阳了,我不剩多少时间了……”
皇贵妃说着说着就哭了。
棠东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妹妹进宫早,虽得皇帝宠爱,但宫里哪是什么好去处,他身为兄长,不是不知道妹妹从嫔做到皇贵妃必然费了不少心思,可,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把眼泪哭干也不能做。
可却也没想到,他不同意帮她,她便把手伸到他女儿身上。
棠东启不懂。
难道她觉得他没了女儿,他就会帮她了吗?还是说既然不能为她所用,那就干脆除掉好了?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王曰乾案发后?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我真的没答应她,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棠东启消沉极了,“你是我女儿,我便是和她决裂了,也不会害你。”
棠东启说完,弯了弯腰。
他仿佛一下就老了十岁。
而棠袖听完,也还是那不咸不淡的两个字:“是吗。”
旁观的冯镜嫆则什么都没说。
只看这父女俩好似结束了,侧首道:“青黛,去请太医过来。”
青黛应是。
太医过来还要一会儿,陈樾不欲多留,准备走了。
临走前,他背过身去,和棠袖私语了几句。
“我先回侯府,”他说,“锦衣卫刚才都查过了,棠府里没密道,你安心住着,有事就吩咐锦衣卫,等我回来。”
棠袖点头说好。
“你信我,”他又沉声道,“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如果有事,他一定……
“嗯。”
棠袖笑了下。
她没让他说完。
她笑容很浅,脸上犹有在火海里沾到的灰尘,头发衣服等更是凌乱不堪,可偏生在陈樾眼里,她美得不可方物。
便听她道:“我信你。”
她抬手抚摸他眉骨。
那儿有一处他破窗进来救她时,被碎木划破的伤痕。
血早已干透,只留殷红淡淡。她轻轻摩挲着那点殷红,道:“我只能信你了,陈樾。”
陈樾握住她的手。
少顷,他转身上马,趁夜回江夏侯府。
他得赶在五城兵马司的人灭火走后,启祥宫的人宣他进宫前,查清楚刺客究竟是不是皇贵妃安排的,怎么就能知道密道的存在。
——他和棠袖一样,都认为此事与皇帝无关。
陈樾走后,青黛领着太医来了。
棠袖坐下,伸手让太医诊脉,没忘把之前的头晕和腹痛告诉太医。
太医听完诊完,说只少许浓烟入体,有些受惊,不过大人和孩子都没什么大碍,无需用药,好好休息便可。棠袖忽然记起去年沈珠玑托朱由校告诉她说洛阳福王府刚刚竣工,就有朝臣上疏请求福王就藩,皇帝给的答复是明年春天。
到了明年春天,也就是今年四月的时候,廷臣再次相继上疏请福王就藩。
然而和去年一样,皇帝以“祖制在春,今已逾期”为由,将福王就藩时间再次延后,改到明年春天。
明年复明年,廷臣们虽无奈,却也没法,只想着这次是不是终于能定下来了,孰料没过几天,皇帝突然传旨说福王庄田没到四万顷不行,不能就藩,叶向高因此上疏,同皇帝据理力争。
由此可见,叶向高和大多数朝臣一样,坚决拥立太子。
因而王曰乾案一出,此案关乎到国本之争,叶向高绝对会出手。
不出所料,等陈樾来棠府看棠袖,同她说叶向高听闻王曰乾案后,第一时间就给皇帝连上了两道密揭。
密揭内容陈樾暂且没能探听到,只知皇帝看完大悦,随即王曰乾言称巫术诅咒的那份奏疏被留中不发,王曰乾本人则被下狱,第二天就死了。
不仅如此,皇帝还答应叶向高会让福王尽快就藩,现已谕礼部择取吉期。
——这便是叶向高的手段。
此事跟皇贵妃和福王到底有没有关系,对皇帝等人来说很重要,对叶向高却无所谓,他只要确保此事不会把太子拉下水,顺便让福王离京就藩,即是一箭双雕。
福王就藩,于叶向高、于大臣们都是好事,于皇贵妃却不是。
皇贵妃不愿让福王就藩。
便借口明年太后七十大寿,说福王理应留京庆贺。皇帝也是同样的想法,下令让内阁以此宣谕,叶向高却没宣,而是请求今年冬天提前给太后举办寿礼,好让福王明年能如期就藩。
皇帝哪肯同意,立即派宦官出宫去叶向高府上,一定要叶向高宣谕。
不料太后听闻此事,竟问了句吾儿潞王也能进京祝寿吗?
有太后这话,叶向高立即说现在都在传陛下欲假借为太后贺寿之名,好将福王留在京师,约有千人在宫门前跪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宣谕,人们必将听信王曰乾之妖言,届时朝廷不宁,太后也不乐。最后更道:“且潞王,圣母爱子,亦居外藩,何惓惓福王为?”
皇贵妃到底没斗过叶向高。
最终定下明年三月前福王就藩,事情到此似乎已成定局。
叶向高……
棠袖正思索着,就听陈樾压低声音道:“有人进过密道。”
棠袖眼睫轻轻一颤。
陈樾继续说:“那天皇贵妃有去启祥宫求见皇上,在里面呆了很久。”
果然。
棠袖闭了闭眼。
“皇上知道她发现了密道吗?”
“不知道。”
棠袖想起前夜棠东启说没答应帮皇贵妃,没借她人手——
皇贵妃身处后宫,对宫外鞭长莫及,纵使早早安排下去,也没法临时动用太多人手,因此便干脆只动用一个刺客,这样哪怕事情败露,也方便脱身。
也正因为刺客只是一个人,她没能葬身火海。
她是不是该感谢皇贵妃,对她其实不算太绝情,还给她留了一条生路?
第63章 折腾 汪。
尽管一直都隐隐有所怀疑, 梦里那场火很有可能是皇贵妃安排的,但棠袖始终不太愿意相信,皇贵妃会为着国本之争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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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场火真的从梦境来到现实, 两个锦衣卫都说刺客是在希言苑西墙墙角消失不见, 明知刺客不会是皇帝派的,那就只能是和王曰乾案相关的人派的,棠袖却也只是回棠府问棠东启,是不是和他有关, 而不是进宫找皇贵妃对质。
她不敢。
她害怕。
可现在陈樾告诉她,就是皇贵妃。
棠袖知道陈樾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是真的。
皇贵妃想要她死。
棠袖忍不住想,为什么?
她只是不想掺合国本之争,她们棠府能出一位皇贵妃已经够了, 不能再往上了,连她都是嫁给长公主之子,而非嫁进天家或者宗室, 烈火烹油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信皇贵妃不懂。
难道真被权力迷了眼,看不清皇帝真正想要的继承人是谁?
怎么可能, 那可是掀起长达二十多年的国本之争,以及两次妖书案的皇贵妃啊。
棠袖又想起那天, 皇贵妃看她的那个眼神。
恨她不帮她,所以就要杀了她吗?
棠袖想着想着, 不自觉又有点腹痛。
一旁昭夏因为前夜走水的事, 这几天一直处于无比专注的状态中,此时立刻便注意到棠袖搭在桌上的手向下去捂肚子的动作。昭夏心里一慌,又迅速镇定下来,一面问小姐哪里不舒服, 一面让人赶紧去请太医。
待太医来了,迎面见棠袖在椅子上坐着,太医当即眼睛一瞪:“还不快把夫人扶床上去!”
昭夏为难地看向棠袖。
棠袖摇头,说:“我就当时疼了那一小会儿,现在已经不疼了。”
太医道:“那也不可大意。”
又是一番细致诊脉,太医沉吟片刻,方道:“孩子很好,胎象也很稳,只夫人似乎思虑过多,隐有惊悸之状……这两天可是不曾安睡?”
昭夏说是:“小姐前夜回府,后半夜一直没睡着,白天也几乎没睡。昨晚上倒有睡了两个时辰,但半夜又醒了。”
好巧不巧,正是前夜走水的那个时间点醒的。
流彩私下同她说小姐这多半是自己没觉着,其实潜意识里还是有点后知后觉的后怕,便在小姐榻边守了整个后半夜,今早又哄着小姐进了些吃食,直到晌午侯爷来了才去休息。
现下流彩不在,侯爷也不在,昭夏在伺候人上虽经验丰富,但伺候孕妇着实是第一次,且还是才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孕妇,昭夏很多东西都有些拿不准。她同太医说:“常人连着数天睡不好觉都受不了,孕妇更是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太医回她道:“夫人这是心有郁结,还需对症下药。”
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且这个月份的孕妇最好能不吃药就不吃,太医便没给棠袖开方子,只让找点事做,或者不想出门,只看看书也可以,转换转换心情。
棠袖听了说:“知道了。”
她让昭夏送太医出去,自己闷在卧房里,不知想了什么。
不过第二天,棠袖开始看书。
看的京城最近特别流行的一本小说,据称好多夫人太太都十分喜爱推崇。棠袖慕名买来看了,却是刚看完开头几页,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等看到中间,愈发觉得不对。
再到后面,几乎越看越气。
尤其看到因为主人翁的不作为,主人翁妻子被奸人害得小产,主人翁却不知悔改,还反过来责怪妻子没保护好孩子,棠袖更气了。
“写的什么玩意儿,”棠袖直接把书扔了,“不看了。”
流彩捡起书,翻到最后几页,说:“结局好像还可以,主人翁功成名就……嗯?”
看到主人翁功成名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小产后再没能怀孕的妻子休了,转而娶了新的妻子纳了几房小妾,一家人和和美美生了一大堆孩子,并去前妻面前嘲讽前妻是个不能生的,流彩觉得小姐说得对,写的确实不是玩意儿。
流彩把书扔出至简居,并勒令其余人不许捡回来。
本来孕妇就情绪不太稳定,这本小说让棠袖情绪更不稳定了。
具体表现为之后陈樾每每来看她,只要他进到棠府里,甭管是走门还是翻墙,棠袖都仿佛能隔墙看见他来了似的,让流彩或者昭夏去给他传话,她要吃哪条街的某家店的谁谁师傅做的东西。
还点名必须陈樾亲自买,不能叫其他人跑腿。
流彩和昭夏起初还觉得惊异,小姐和侯爷可能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这不,侯爷一来,小姐居然立马就能感应到,她们没一次扑空的。
及至后面两人才慢慢回过味儿来,觉得小姐是不是故意折腾侯爷,又是天上飞的又是水里游的,有时甚至是她们这两个在北京城呆了这么多年的人听都没听过的,她们都快摸不清小姐的喜好了。
直到再一次替小姐传话,说想吃西郭一家卖荷包饭的,就见侯爷一叹,面上却带出个笑来。
昭夏对陈樾尚且不算熟悉,纵使想问也不敢开口,便听流彩问:“侯爷是知道小姐的用意了?”
“差不多吧。”陈樾道,“她心里不得劲,想折腾人,又不好折腾你们,便逮着我折腾。”
也对。
陈樾想,折腾他才好,不折腾才不对。
陈樾转头去西郭买荷包饭。
买完回来,因为是刚做好的,陈樾骑马速度又快,打开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正是最好下口的时候。棠袖吃了没两口,说:“还想吃榛松糖粥。”
陈樾说好,问清是哪家的,即刻起身:“我这就去买。”
不多会儿他回来,果然带了现做的榛松糖粥。
陈樾如此任劳任怨,棠袖要吃什么他就买什么,哪怕像今天这般,刚买回来一样,还没歇歇脚,就又要去买同一条街上的另一样,这么大热天来来回回到处跑,他却也从头到尾半句不行都没提过,半点脾气都没有。
按说棠袖该满意的,可事实是她吃着吃着,突然生起气来。
她把勺子一撂,说:“你怎么这么听话啊,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陈樾手一伸,接住勺子,顺势舀了糖粥喂她:“你是我夫人,我当然听你的话。”
棠袖扭头,不让他喂。
她道:“我才不是你夫人。我早就跟你和离了。”
陈樾说:“你是。”
他跟着把勺子转过去,棠袖却还是不肯吃,他只好自己吃。
嗯。
难怪棠袖惦记,味道确实很好。
吃完了,他蹲下来搂住棠袖的腰,脸也贴上她日渐显怀的小腹,说:“皇上把和离书给我了,说不作数,我们没有和离。”
棠袖没再发作了。
她眼睛一眯。
“和离书在你这儿?给我。”
陈樾说:“我没带在身上。”他面上没显,心里却骤然警惕,“我已经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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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袖哦了声。
陈樾更警惕了。
仿佛又回到她说和离的那天,陈樾心有戚戚焉地问:“你该不会想着让我再写份新的和离书吧?”
棠袖道:“怎么会?”
明明是否认,陈樾心却越提越高。
果然,棠袖接着道:“我最近天天练字,已经把你的字仿得差不多了,我自己就可以仿照你的笔迹再写份新的。”
陈樾:“……”
合着他天天给她跑腿,她就这么对他。
陈樾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低头咬了她一口。
棠袖嘶了声,咬哪不好,非咬她腿上肉最嫩的那块:“你是狗啊。”
陈樾:“嗯,我是。”
末了还汪了一声。
棠袖:“……”
真狗。
陈樾汪完,没再咬她了。
但:“想做。”
他隔着薄薄衣料亲了亲刚咬的地方,适才来回奔波都没觉得热,这突然一下子浑身燥得不行。算算已经快半年没碰她,陈樾觉得自己也是怪能忍的:“我问过太医,太医说现在可以,等到下个月就不行了。”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棠袖突然也有点想了。
她低头看他。
她今日穿的浅色,被咬的地方衣料沾湿,色泽已变得深了,对比十分明显。而他还没抬头,呼吸徐徐吹拂,棠袖只觉那块皮肤不仅热,还麻,她手指动动,按上他后颈。
这一按,陈樾立即懂了。
他本就埋着头,只消往旁边稍微挪挪,便碰到此时他最想咬的地方。
才一下,棠袖就被刺激到了。
她不由道:“你轻点。”
陈樾含糊道:“我知道。”
本来陈樾用的力道就不大,这下更是小心温柔。他敢说当年他第一次的时候都比不上这次轻柔。
但听着上方棠袖的声息,以及唇舌感受到的,陈樾还是不免将力道再放轻了点。
许是太久没做,也可能是因为孕期的缘故,棠袖反应很大。陈樾全咽下去,抬起头问:“怎么样?”
棠袖轻轻喘气,说还好。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陈樾细细观察一阵,确定棠袖确实没有哪里不适,他便站起来,抱她去床上。
解开彼此衣服时,陈樾试探地道:“我今晚不走了。”
棠袖嗯了声。
彻底得了准话,陈樾半是留手也半是没留手,弄得棠袖又是想叫他滚,又是想让他继续。而等他餍足了,笑着在她耳边汪,棠袖只来得及说句你真的是狗,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半年才一次的开荤让棠袖这夜睡得很沉,连着后面好多天也没再半夜醒过。太医来给她诊脉时,也说夫人心情不错,就这样继续保持下去便好。
棠袖心想这话可不能让陈樾知道,不然他真要只当狗,不当人了。
第64章 上进 何解。
太医那话, 到底还是叫陈樾知道了。
当着下人们的面,陈樾稳住了,仍好好当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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