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敦煌的第三天，笑笑的手账已经写满了七页。

    她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地落在老顾画好的表格里，有时候字太多了格子装不下，她就拐着弯往下写，像一条小溪绕过了石头。日期、地点、天气都填得规规矩矩，但今天印象最深的事那一栏，她写得最长。

    第一天她写的是鸣沙山：“沙子真的是响的，我捧了一捧在手里，它们自己往下滑的时候就有声音，像很多很多小铃铛在很远的地方响。爷爷说是静电，但是我觉得是沙子自己在唱歌。”

    老顾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看她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在帮笑笑吹凉。西北的傍晚凉得快，太阳一落，风就从戈壁滩那边涌过来，带着一股干干的、沙土的气息。他把外套披在笑笑肩上，笑笑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跑。

    “爷爷，静电是什么？”

    老顾想了想回答，“就是物体摩擦之后带了电。你冬天脱毛衣的时候，噼啪响，那个就是静电。”

    “那沙子唱歌也是静电？”

    “差不多。”

    笑笑停下笔，抬起头看他。“但是我觉得是它们在讲故事。每一粒沙子都从很远的地方来，风把它们吹到一起，它们碰上了就想说说话。”

    老顾没有反驳她，看着远处鸣沙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山脊上还有人影在移动，大概是舍不得走的游客。

    “那你觉得它们在说什么？”

    笑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可能在说，我们来过这里。”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老顾坐在自己房间里，笔记本摊在膝头。他没有写他那本关于演习的书，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上面敲了一行字：笑笑说沙子会说话。打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缩在屏幕里的小星星。

    第二天去莫高窟。

    排队进窟的时候笑笑一直在看讲解员手里那串钥匙，那么多把，每一把对应一个洞窟，讲解员哗啦啦地翻着找，像翻一本没有页码的书。笑笑凑过去问：“阿姨，每一个洞里都有佛吗？”

    讲解员笑着说：“不一定，有的洞是讲故事的，有的是供佛的，还有的是以前的人来这里修行住的地方。”

    “那他们住在洞里不怕吗？”

    “不怕，心里有光的人不怕黑。”

    笑笑把这句记在了手账上，她趴在莫高窟外面的长椅上写，太阳很晒，老顾站在她旁边给她打伞，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太阳底下。我妈走过来说我来打吧，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笑笑写完之后抬头看他，忽然说：“爷爷，你心里有光吗？”

    老顾愣了一下。

    “应该有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认真。

    “那你在洞里住过吗？”

    “住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在部队的时候，野外驻训，住过帐篷，也住过地窝子，跟洞差不多。”

    笑笑把这些话记下来了，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地窝子的时候停了下来，问老顾怎么写。老顾弯腰在她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笔划很稳，像是刻在纸上一样。

    第三天去了月牙泉，湖面很小，形状弯弯的，被沙山围在中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笑笑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手账本，翻到月牙泉那一页，在今天印象最深的事底下写了一行字：它为什么没有干？

    老顾站在她身后看见了，没有马上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月牙泉被沙漠围了那么多年，周围的沙丘每年都在移动，但它一直没有被埋掉，也没有干涸。他记得以前看资料的时候读到过，说是因为这里的地势特殊，地下水会补充进来，风也刚好把沙子往两边吹。但那些解释此刻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够。

    “因为它想留在这里。”他最后说。

    笑笑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认真的。

    老顾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都有想留下来的理由，树想留在院子里，花想留在阳台上，沙子想留在这里，泉也想留在这里。”

    笑笑把这句话写进了本子里，她的字比前两天歪了一些，大概是累了，但笔划还在，一笔一划地往里填。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笑笑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到老顾房间，手里抱着手账本。她爬上老顾的床，靠在他胳膊上，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回看。老顾戴着老花镜，跟她一起看。

    翻到鸣沙山那一页时，笑笑指着自己写的那句沙子自己在唱歌说：“爷爷你听。”

    “听什么？”

    “听沙子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老顾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笑笑笑了，“你听不见，要用心听。”

    老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以为的还要大一些。她的身体还是小小的，靠在他胳膊上轻飘飘的，但她心里装的东西已经比她的年纪要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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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沙子会说话，说月牙泉想留下来，说心里有光的人不怕黑。这些话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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