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闻言眉头皱起,摇了摇头,缓缓道:“朝鲜士人不满?未必吧。”
“朝鲜立国以来,尊我大明之学为正统。
其衣冠礼乐、科举取士、官制历法,无一不照搬中原。
士大夫自束发读书,便诵我孔孟圣...
“你即刻点齐王京禁军三千,星夜南下晋州,接管庆尚道防务!”
李芳远话音未落,殿内已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礼曹判书赵璞面色骤白,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忙以袖掩口,强行压住喉头翻涌的惊骇——这哪里是交涉?分明是向大明水师亮刀!
他强抑心悸,疾步趋前,伏地叩首:“大王三思!林约麾下虽仅两营水师,然其舰船皆系新造福船,舷侧设佛郎机炮十二门,舰首配神机弩百余具,士卒尽披玄甲、操火铳,更有无学大师亲率僧兵千余屯于富山浦西岭,昼则列阵诵经,夜则举火巡山,声势如虎踞龙盘!我禁军若贸然南下,未至晋州,恐已为火器所齑粉!”
李芳远一脚踹翻紫檀案角,砚台崩裂,墨汁泼洒如血:“那便坐视他割我腹心、裂我疆土?庆尚道八州十郡,产粮占国中六成,铁矿占七成,水师战舰半数出自此地船坞!他设提举司,等于断我右臂;他拘李文和、柳龙生,等于剜我双目;他举金循入国子监,等于招我士林魂魄!再不动手,待他煽动全道民变,勾连倭寇海寇,甚至引女真铁骑自北而下……我朝鲜,还有明日吗?!”
殿角铜漏滴答,声如刀刮。
忽有一内侍踉跄奔入,浑身湿透,发间还挂着海盐结晶,扑跪于丹墀之下,嘶声报:“启禀大王!汉城湾外,突现大明水师战舰三十余艘!为首巨舰‘镇海’号,桅顶悬永乐御赐‘钦命安抚海东’金丝蟠龙旗,舰首黑漆匾额新刷朱砂,赫然是‘天讨不臣’四字!其船未发一矢,但舰炮齐鸣九响,声震百里,惊飞汉江两岸白鹭千群!百姓奔逃,市肆闭门,钟楼鼓楼俱被震落瓦片!”
满殿文武,面如死灰。
赵璞伏地颤抖,声音已带哭腔:“大王……这不是水师……这是……这是陛下的天威!”
李芳远僵立原地,手指掐进掌心,血珠渗出。
就在此时,宫门守将跌撞闯入,甲胄歪斜,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信,颤声道:“大王!北平急报!汉王殿下遣快马携亲笔手谕抵京,已由礼部转呈——不,是直接送至汉城驿馆!信使言:汉王闻朝鲜乱局,忧心藩属不安,特令燕山三护卫精锐万人,已自永平卫拔营,沿鸭绿江左岸昼夜行军,不日将抵义州!另……另随军携有神机营火炮二百门、霹雳车八十架、火箭万支,俱已装车起运!”
“轰”一声,李芳远只觉天旋地转,扶住龙柱才未栽倒。
他不是不懂兵。靖难之役时,他曾亲见朱棣麾下燕山护卫如何以轻骑破重甲、以火器碎坚城。那一万精锐,足以踏平整个朝鲜北部防线。而此刻,林约水师锁海,汉王铁骑压境,庆尚道已成孤岛,汉城则如砧板上鱼肉——前有狼,后有虎,腹内又生毒瘤!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林约!好一个朱高煦!好一个永乐皇帝!你们不是要废我?不是要立幼主?不是要取我性命?来啊!朕就在这汉城宫中等着!看你们如何把刀,插进朕的咽喉!”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阶下众人:“传旨——即刻备仪仗,备御辇,备国书、备印绶、备宗庙祭器!朕,亲自赴富山浦,迎天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赵璞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大王……您这是……”
“朕这是去接驾。”李芳远一字一顿,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接一位奉天讨罪、代天宣化的天使。接一位能定我朝鲜社稷、安我万民性命的活佛。”
他缓步走下丹陛,拾起地上那封被踩脏的奏折,用袖口仔细抹净,亲手递与赵璞:“赵卿,拟诏。即日起,加封林约为‘朝鲜经略安抚使’,授‘便宜行事’金牌一面,准其代王巡狩、察吏黜陟、开仓赈济、整饬军政。另,着礼部即刻赶制王服、金印,择吉日,朕亲捧赴富山浦,恭请林天使入汉城,主持太祖、神懿王后陵寝修缮大典。”
赵璞双手接过奏折,指尖冰凉:“大王……那李茂生……”
“茂生?”李芳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既是太祖嫡长曾孙,又是林天使亲选,自然贵不可言。诏封茂生为‘世子’,赐居昌德宫偏殿,由内侍总管亲自教养。待其年满十六,朕便禅位于世子,退居寿宁宫,颐养天年。”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大臣,齐齐跪倒,额头触地,再不敢抬。
他们听懂了——李芳远不是认输,是将计就计。他把林约最想要的名分、最需要的法理、最渴求的仪式,亲手捧到对方面前。他让林约的刀,悬在自己头顶,却永远落不下来;他让林约的冠冕,戴在幼主头上,却由自己亲手加冕。这是一场比刺杀更凶险的博弈:当刀悬而不落,持刀者反成囚徒;当冠冕已加,加冕者反成君王。
三日后,汉城王宫正门大开。
李芳远身着素青常服,未戴冕旒,未佩玉带,只腰间悬一枚褪色旧铜印——那是他初封靖安君时,太祖李成桂亲手所赐。他徒步出宫,身后仅随三十名内侍、二十名文官,无一甲士。车队亦无旌旗仪仗,唯有一辆青帷牛车,载着王服、金印、国书与祭器,缓缓驶向南门。
消息传至富山浦,林约正在提举司衙署批阅流民户籍册。解缙捧着刚誊抄完毕的《朝鲜经略安抚使敕谕》快步入内,袍角沾着晨露。
“学士!”解缙声音微颤,“李芳远……他来了。”
林约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
海风正劲,卷起帐帘,露出远处富山浦码头。三十余艘大明战舰如黑色礁石般静卧水面,舰首炮口幽深,桅杆上金丝蟠龙旗猎猎作响。而在更远的海平线尽头,一道灰白细线正缓缓逼近——那是汉城方向扬起的尘烟。
&n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