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王月研此前的前科,陈石并未依例守在门外。
他一身玄甲立在书房西角的阴影里,沉默看着王月研。
林约低头看向脚边的王月研,呵斥道。
“尔自以为何人,竟还想当一国之主?当真不知所谓!”...
帐内诸部首领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个瘫软于地的男真头人身上,一时哗然。
左边那人左耳缺了一块,右颊横贯一道紫黑旧疤,颈间铁链拖地,锁骨处还插着半截断箭,血已凝成黑痂;右边那人更惨,双膝被钝器砸得塌陷变形,裤管空荡荡垂着,唯余两截森白胫骨从破布里刺出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湿痕。
朵颜卫都督脱鲁忽察儿眯起眼,忽然嗤笑一声:“呵……这不是兀者右卫的阿剌帖木儿?他前年还带三百骑袭了我朵颜的盐道,抢走二十车青盐,烧了三座毡帐——怎么,如今倒成了阶下囚?”
话音未落,泰宁卫指挥使阿只什猛地站起,指着右边那瘸腿头人失声叫道:“哈斯巴根!你是海西乌拉部的哨长!上月刚劫了我泰宁三十七匹战马、十二口铁锅!你……你怎会被抓?”
哈斯巴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一圈,忽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阿只什大人……您记错了。那三十几匹马,是您麾下千户巴图尔亲手卖给我的——换的是我乌拉山里的七张紫貂皮,还有三坛子烈酒。”
阿只什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没再开口。
高丽冷眼扫过全场,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像敲在众人脊椎骨节上。
“兀者右卫阿剌帖木儿,勾结建州女真李满住残部,私铸火铳三十六杆,藏于斡朵里河畔石窟,意图伏击我辽东镇抚司运粮队。”
“乌拉部哈斯巴根,受泰宁卫千户巴图尔密令,假扮流寇劫掠边民,实则为掩盖其私贩军械、走私硝石之罪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阿只什与巴图尔二人——后者正缩在后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手指死死抠进腰刀鞘缝里。
“本使昨夜亲率精骑夜渡斡朵里河,焚毁石窟,缴获火铳二十九杆、硝石三百斤、铅丸万余枚;又于乌拉河口设伏,擒获哈斯巴根所率劫掠队四十三人,搜出巴图尔手书密信七封,印鉴清晰,墨迹未干。”
话音落,陈石捧出一只黑漆木匣,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封朱砂钤印的信笺,还有一枚青铜虎符——正是泰宁卫千户专用调兵符。
阿只什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天使明察!此事与末将无关!定是巴图尔那厮擅作主张,蒙蔽上下,末将愿即刻将其枭首,以正军纪!”
高丽不答,只朝陈石微颔首。
陈石抽出一封密信,当众朗读:“……‘今春雪化迟,粮草转运难,可遣哈斯巴根扰其粮道,令其自乱阵脚。待林约、高得二贼被缚,尔等即刻发兵围困辽阳,里应外合,夺其印信。事成之后,泰宁卫升格为都指挥使司,尔授左都督’——落款:泰宁卫千户巴图尔,永乐元年三月廿二。”
帐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似被冻住。
兀良哈三卫彼此对视,眼神惊疑不定;建州凡察悄悄退半步,指尖按在腰间短匕上;海西叶赫部使者星根达尔汉之子低头盯着自己靴尖,喉结上下滚动。
高丽缓缓起身,绯袍翻飞如焰。
“诸位听清了?不是本使构陷,亦非捕风捉影。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
他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踏在青砖缝隙上,发出沉闷回响,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鼓面。
“朝廷对尔等,向来宽厚。太祖时,赐兀良哈三卫牧地,授都督、指挥使衔;成祖登极,加恩建州、海西,许其互市,免税三年;连野人女真冬猎迷途,官府亦遣医送药,活命数百。”
他停在阿剌帖木儿面前,俯身,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强迫其抬头。
“可你们呢?”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
“一边跪接圣旨,一边私铸火器;一边称臣纳贡,一边劫掠边民;一边求取互市,一边囤积硝磺——你们要的,从来不是臣服,而是时间。”
他松开手,阿剌帖木儿颓然垂首。
高丽转身,目光扫过朵颜卫脱鲁忽察儿:“脱鲁都督,你去年冬向辽东都司报备,说兀者左卫遭建州袭击,损失牛羊三千头。可本使查实,那三千头牛羊,是你用五十杆燧发枪,从朝鲜柳龙生手上换来的——枪是朝鲜匠人仿造佛郎机所制,弹药却是兀者右卫作坊连夜赶工。你说,这算不算资敌?”
脱鲁忽察儿脸色铁青,手按刀柄,指节泛白。
高丽又看向凡察:“猛哥帖木儿派你来,是替他表忠心,还是替他探虚实?他昨夜派人潜入辽阳西库,想盗走我存放在那里的五百支强弩图纸——可惜,那图纸,是假的。”
凡察瞳孔骤缩,喉间一哽,竟说不出半个字。
高丽最后望向海西乌拉部使者纳齐布禄之子——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却已佩弓挎箭,眉宇间一股桀骜狠气。
“你父亲纳齐布禄,三年前在抚顺关外杀我大明商队二十七人,夺走茶叶八百斤、瓷器三百件。当时辽东都司压下了案子,只说‘边民互斗,不予追究’。可那二十七具尸首,至今还埋在抚顺北山坳里,每具尸骨胸前,都钉着一枚乌拉部特制的狼牙箭镞。”
少年嘴唇发白,猛然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劈高丽面门!
刀未及半尺,陈石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左手骈指一夹,竟稳稳捏住刀刃!右手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少年腕骨上,刀铛啷坠地,少年踉跄后退三步,左手手腕已肿起核桃大一块青紫。
帐中甲士齐齐踏前一步,刀鞘撞甲,轰然作响。
高丽却抬手止住亲兵,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那把弯刀。
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刀柄缠着乌拉黑狼皮,狼眼嵌两粒墨玉,栩栩如生。
“好刀。”他轻轻一弹刀脊,嗡鸣如龙吟,“乌拉狼牙刃,采长白山百年寒铁,由老匠人手锻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全族不过三十六把,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他将刀递还少年,目光灼灼:“你若真有胆量,就该堂堂正正来辽阳比试弓马,而非偷袭暗算。你父亲不敢来,所以派你来送死?”
少年喘着粗气,盯着高丽的眼睛,忽然嘶声道:“你杀了我阿玛!他根本没死在抚顺!他是被你……被你派人在鸭绿江上沉了船!”
此言一出,满帐俱震。『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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