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继续解释道：“沈家世代营商，遍历南北市集、通晓市井民情，深知百姓好恶、商贾利弊。
沈森出身市井，懂市井言语、知民间疾苦，或许对报纸能有所裨益。”
朱棣略一点头，淡然开口：“既你举荐...
夏原吉垂首凝神，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似在默算。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他缓缓抬眼，声音沉稳：“陛下，若首期国债止于百万贯，年息五分，一年付息五万贯，三年本息合计一百一十五万贯。盐铁岁盈，臣前日刚阅过户部账册——两淮盐引年课银六十八万，山西、河南、山东三处官铁冶岁入三十二万，合计百万余贯。再加市舶司去年泉州、宁波两港抽分银十万有奇，三者相加，确可足额抵押。且此数尚不计水泥窑、煤窑新利，亦未计漕船修造、军械外销之利。若工坊按期投产，三年后盐铁之利恐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约：“然臣所虑者，不在账面盈亏，而在人心浮动。富商认债，非为忠君，实为利动。一旦利厚，必生觊觎；一旦利薄，立生疑贰。今设国债，许其以银换契，若日后朝廷欲调其银充边饷、或令其捐输助赈，彼辈手握债券，岂肯再捐？恐反以‘既已纳银于国，岂复当额外输将’为辞，拒而不从。长此以往，国用愈窘，而商贾愈骄，纲纪渐弛，恐非善策。”
朱棣指尖停驻，眉峰微扬：“哦？夏卿之意，是怕商贾借债自重，反成朝廷掣肘？”
“正是。”夏原吉拱手，“昔汉武开盐铁专营，桑弘羊主之，虽富国强兵，终致豪强怨望，至宣帝时不得不稍弛禁令。今我朝初兴工商，若令商贾执债券而挟朝廷，譬如养虎于室，驯则为用，逆则噬主。臣非谓不可举债，但须严立界限：债券不可兑银，只准抵税；不可转售，只限本户承持；更不可凭券干政，凡持券者，三年内不得应试、不得捐官、不得荐举子弟入监——此乃防微杜渐，使利归于国，权归于上。”
殿内诸臣俱是一凛。蹇义抚须颔首：“夏公思虑周密。若债券可转售，则富户可集资购券，再倒手高价转售于人，利归掮客，弊留朝廷；若可兑银，则户部仓廪一空，钞法反受冲击；若不禁其干政，则今日以债为媒，明日便以利结党，后日或挟民议而胁廷议，祸患不可测也。”
林约却并不反驳，反而微微一笑，从容出列：“夏公高见，臣深以为然。债券之设，本非予商贾以权柄，实为借其财以行国事。既如此，臣愿补三策，以固根本。”
他袍袖微振，声朗如钟：“其一，债券印制，须由宝钞司与工部合铸铜版，纸用特制云龙笺，加盖御宝、户部印、宝钞司三印，每卷编号，录于总册，抄送通政司备查。凡伪造、涂改、私印者，照伪钞律，斩立决，籍没家产。”
“其二，认购须亲赴南京宝钞司衙署，当堂验身、签押、缴银、领券，不得代缴、不得代领、不得异地认购。浙江、福建、湖广富商，须遣族中嫡子或掌柜亲至，查验牙帖、盐引、海船勘合，方准登记。此非设障，实为筛汰虚冒——若连百贯都凑不齐，何来资格称‘富商’？若连亲至南京都不敢，又岂敢信其诚意？”
“其三，最要紧者——债券所得银钱，不入库，不入太仓，不入内帑，另设‘工务银库’，专帐专管，直隶于陛下，由内廷司礼监与户部共派员稽核，每月具报，岁终汇纂，刊行天下。银钱用途，但凡一文用于冶铁、造船、筑路、教匠，皆列明细；但凡一文挪作它用，监临官、支应官、经手官，一体问罪。此库无印信不可支，无陛下朱批不可动，无双员会签不可出。纵使尚书侍郎，亦不得擅启一匣。”
话音落处，满殿寂然。
解缙忽而轻叹一声，低声道：“林学士此三策，比国债本身更见胆魄。设专库、立专账、行专审，非为防商贾，实为束权臣。自此以后，户部度支，再不能一手遮天；工部营造，再不能暗度陈仓；就连内廷，亦不得擅调一钱……此非理财之术，乃立制之始。”
杨荣接口道：“诚哉斯言。昔唐有转运使，宋有三司使，皆因财权散漫，致冗费日增、账目难稽。今设工务银库，使钱粮流转如水入渠，清浊自分，源流可溯。此非夺户部之权，实为正其本源。”
朱棣端坐不动，目光却渐渐灼亮。他忽然抬手，取过案头一方素绢，竟是前日翰林院新进的贡品——浙东雪茧绫，细密光润，触手生凉。他命内侍铺展于案，提笔蘸墨，不写诏敕，不拟谕旨，只落八个大字：
**“工务银库，专款专用。”**
墨迹未干，朱棣掷笔，抬眸环视阶下群臣：“此八字，朕亲书，即日勒石，立于宝钞司门外。自今日起，凡涉国债银钱出入，皆以此八字为铁律。违者，不论勋戚、不论尚书、不论厂卫，一律削籍流三千里，家产抄没，永不叙用。”
语毕，殿内诸臣齐齐俯首，山呼万岁。
唯林约立于阶前，未拜。
朱棣目光如电，直刺而来：“林约，尔尚有言？”
林约缓缓抬头，神色肃穆如刻：“陛下，国债可行，工务可兴，然臣夜观星象，北地气浊，东北风烈，隐有异兆。”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蹇义皱眉：“林学士通经史、精实务，何故忽谈星占？”
林约却不答，只转向朱棣，声音陡然沉下：“臣请陛下暂缓颁行国债，再延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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