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吗?”
槐安嘴唇嗫嚅:“是。”
兰吟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咽下糕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阿北分明看到,一点闪烁的珠光从她眼角滑落,坠在地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皇贵妃流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君书徽瞬间就疯了。
兰吟躺在床上,被身下的痛楚刺激得睡不着,鲛人的身体特殊,即使是最烈的毒药,也没能毒死她,只是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槐安也算是帮了她的忙,阴差阳错,遂了她的心愿。
“槐安公主不治身亡,陛下不许她下葬皇陵,将她的尸体……”手段太过残忍,阿北没有细说,“轩辕明华或有教唆之意,判处斩立决。”
“独孤世家呢?”
“还未有处置,陛下说,等娘娘醒来再做定夺。”
兰吟呵了声,问道:“你觉得恨意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吗?”
留下独孤世家,留下罗依依,不过是君书徽想吊着她的一口气,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即使心冷如兰吟,也感到难过。
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君书徽更了解她。
兰吟自嘲一笑:“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娘娘?!”阿北愕然。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君书徽绝对不会放过独孤世家,甚至终生都会无法释怀他们失去的孩子。
兰吟闭上眼睛,嗓音发哑:“阿北,我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大海的彼岸,那里有神秘瑰丽的陨星树,海浪声在岛屿上回荡,随处可见碧波荡漾,当星光坠落的时候,远处会传来鲛人喜爱的安眠曲。
她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化作一颗颗赤红的珍珠,好像滚落的血泪。
“阿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北接住一颗眼泪,像触碰到了兰吟的灵魂,孤独又滚烫,里面盈满了无尽的悲伤。
什么呀,原来娘娘会流泪,是真真正正的鲛人。
“好,我带娘娘回家。”
那天夜里,星辰黯淡,阙都的皇宫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兰吟站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被赶来的相知槐带走。
大火烧得星启一片狼藉,烧得君书徽陷入癫狂,他并不知道神明曾经到来,他在兰吟居住的宫殿里挖出了一具鲛人的尸体。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女鲛人。
揽星河努努嘴,悄声问道:“这样好吗?罗依依毕竟也算半个鲛人,七夫人又对我们有恩,放任兰吟对她下手……”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罗依依手上沾着蓝念北的血,她所做的一切太过了。”
她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既然罗依依做得出这件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星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相知槐心思敏感,对鲛人一族又有过重的责任感,罗依依死得很惨,又被大火烧毁了身体,他怕相知槐因为罗依依的事愧疚自责。
他的槐槐太善良了。
“从阴婚局差点害得一星天全城百姓丧命开始,罗依依就罪无可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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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能够悔改,及时打消心思还有回头的余地,但她偏偏不知悔改。”
相知槐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揽星河。
“我偏心鲛人,但也救不了想要找死的人,况且我对鲛人改造一事深恶痛绝,罗依依此番踩了我的底线,她就算是真正的鲛人,我也不会心软,所以阿黎不必担心我。”
“我懂,你长大了。”
揽星河揶揄道:“我的槐槐明是非,知善恶,真真是比世间所有人都好,叫我爱惨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
他是说情话的一把好手,张嘴就来。
“……”相知槐无奈,听得多了抵抗力也随之提高,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鲛人还能够维持冷静,他推开揽星河抱过来的胳膊,闪身跑远,“不说了,我去看看阿姊。”
揽星河失笑:“跑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相知槐远远冲他哼了声,骄矜得意。
陨星树恢复生机,咏蝶岛重新浮出水面,兰吟坐在岸边,静静地凝望着海面,相知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兰吟摇摇头:“不知道。”
她这一生碌碌无为,仔细一想,竟是什么都没有办成,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孤孑一人。
她渴望爱,却两度失去了爱人。
事到如今,兰吟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蓝念北存有爱意。
“或许到处走走,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
如今大仇得报,便是恨意都清空了,这世间于她不过是偌大的遗书,她看山看海,看云看雨,都会看到无法找回的爱人,得到满心的失望。
“阿姊,你要活下去。”
兰吟撩起一捧水,感觉到阳光从身上抚过,无比温暖,她偏过头,看着相知槐,轻轻地笑了下:“好。”
她曾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这是她与她们最后的约定,她会遵守,便是孤独终老,寂寞蚀骨,她也不会食言。
百年之后,或许黄泉会开满并蒂双生姝,阔别的将再遇,求而不得的将得偿所愿,世间浮生浩渺,这封遗书壮丽而深情,值得用一生去品味。
——支线三完。
第203章 万物春生
咏蝶岛是鲛人的故乡, 陨星树是鲛人灵魂的归宿,传说在鲛人死去之后,他们的魂灵会回到陨星树上, 化作闪烁的星光。
此间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又回到了咏蝶岛, 这里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相知槐的根。
陨星树对相知槐的到来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 如同长辈等待晚归的后辈,伸出枝条, 亲切地拥抱了他, 星光落在鲛人的眉眼间,那一霎那,揽星河看到了梦中的星辰万里。
他眼底荡起一片沉醉的痴迷颜色,按捺住心里的不爽。
姑且就让陨星树抱抱他的槐槐吧。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赌咒,没有下一次了。
“阿黎,你还记得这里吗?”
相知槐指着树下, 满脸期待, 揽星河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里?”
“你曾经在这里接住了我!”见他毫无反应,相知槐不由得感到失落,虽然他们再次回到了陨星树下, 能够相守一生,但揽星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曾经。
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有他还记得,总归少了几分欢喜。
一只手搭上相知槐的肩膀,带着他在陨星树旁坐下:“我有接住你吗?我明明记得我接住的是一朵小粉花, 不对, 是小粉花结出来的小果子。”
说着, 揽星河用手比量了一下:“就这么大吧,我本来以为是上天赐我的人参果,吃了能延年益寿,没想到果子成了精,摇身一变,变成了个胖娃娃。”
“……我不胖!”相知槐磨牙,“你明明记得以前的事,还骗我!”
揽星河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不记得。”
相知槐噎住,仔细想了想,揽星河似乎真的没有说过这话,只不过是装出了疑惑的模样,故意让他误会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我记得你是漂亮的小粉花,全天下独一朵。”
“可你把我当成槐花。”
“我只是希望你是槐花,因为槐花在我看来是最好看的花。”
“可我不是槐花。”相知槐轻哼了声,故意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槐花好看,我知道你嫌弃我,我习惯了。”
“……”
揽星河好笑地看着他,相知槐变本加厉,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是我高攀了你,你委屈也正——唔唔!”
揽星河双手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说够了没有?”
“呜!”
“整天就知道气我,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小白眼狼。”
揽星河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相知槐这具身体刚长成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白乎乎的软肉一捏就红,娇气得不得了。
“哼!我是鲛人,才不是白眼狼!”
“我看你是白眼小鲛人。”
“我明明是蓝眼。”
相知槐猛地凑近,冲他眨了眨眼睛,陨星树的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簇灿烂的烟花,在湛蓝的底色中绽放,揽星河呼吸一窒,整个世间空茫得只剩下心跳的砰砰声。
他心里装了一只小鲛人,蓝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快把他迷死了。
相知槐总说他张嘴就是情话,但揽星河觉得相知槐才是调情的高手,鲛人这种造物天生获得了非凡的美貌,举手投足间的一个小动作就能俘获无数芳心。
揽星河不再按捺,扣着相知槐的后颈将人压进怀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脸上,相知槐心头巨震,感觉到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一下又一下,细密地啄着。
他们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亲一亲,这种紧密的吻并不多,更别提做到最后一步了。
揽星河几乎将人揉进了怀里,喑哑的嗓音低沉性感:“可以吗?”
相知槐推拒的手停住,揽在揽星河的肩上,仰起头,无声地默许了他的得寸进尺。
陨星树是相识的起源,时隔多年,在树下相遇的缘分重新联结,他们曾在这里私定终身,也在这里重逢,这世间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有纪念意义。
海风吹来了夜晚的潮汐,天空中繁星点点,盛满星光的海水淹没了□□的脚踝,冲刷过后,留下鲜明的牙印。
因为身体构造的不同,世人常把鲛人视作异族,在表面的艳羡背后,隐藏着畏惧与排斥,他们恐惧鲛人,害怕鲛人露出锋利的牙齿,冷不防给予致命的撕咬。
相知槐抬手挡住眼睛,不去看揽星河充满侵略性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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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错了,鲛人的牙哪里有人的锋利,不见血都能叫人□□,连声告饶。
“不要,不要了……”
“槐槐乖。”
神明温柔地哄着人,要星星要月亮都能摘给他似的语调,却说着不容置喙的话:“不可以说不要。”
他拿开相知槐挡在脸上的手,两只手腕禁锢在一起,俯下身,爱怜地蹭了蹭小鲛人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地上都是你为我哭出来的小珍珠,看来槐槐对我很满意。”
纯天然的粉色珍珠色泽明艳,和陨星树上开出的小粉花一样漂亮。
“我第一眼看到那朵小粉花就想贴身收起来,可惜后来花落了,你得补偿我。”
“……”
这又是哪门子的糊涂账?
相知槐欲哭无泪:“又不是我……呜让花落的,你,你……补偿和我,没,没关……”
“怎么没关系。”神明独断专横,比之王朝的君主更甚,他要将黑的说成白的,连理由都不屑找一个,“反正你得补偿我。”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相知槐张了张嘴,一个字音都没吐出来,就被捂住了嘴巴,揽星河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极了:“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
这不是糊涂账,这明明是混账!
见缝插针耍流氓的混账!
相知槐又气又好笑,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收着劲连印子都没留下,远远不如揽星河留在他小腿上的咬痕重,可娇气的神明下一秒就红了眼,腻着他喊疼叫屈。
“你得给我吹一吹。”
神明宽宏大量,提出了补救的办法。
相知槐在他暗藏兴奋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敷衍地吹了两口:“这样行了吧?”
“行了,行了。”揽星河喜笑颜开,出乎意料地好哄,当即原谅了他,并大方地送上好几个响亮的吻,“我原谅槐槐了。”
他像只大白猫,爱撒娇,性子娇,但又很好哄。
相知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摸了摸从白色发丝中露出头的耳尖:“阿黎是猫妖吗?”
揽星河歪了歪头:“喵?”
……救,救命!
轰的一声,相知槐的脑子炸开了花,他被萌得心口狂跳,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喜爱之情。
“喵喵喵?”揽星河勾了勾唇角,“喜欢我这样子?”
至于吗,眼睛都看直了。
掌心下的皮肤变得冰冷而滑腻,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入目是湛蓝色的鳞片,从腰窝向下蔓延,已经长到了大腿。
不仅眼睛看直了,激动得连人身都要维持不住了。
揽星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相知槐臊得耳根通红,比哭出一地小珍珠的眼角还红,他一边去捂揽星河的眼睛,一边拼命想把尾巴变回去:“不许看,你闭上,闭上眼睛!阿黎,阿黎,不要看!”
越是着急,灵力越不受控制,鳞片如同烧起来的蓝色火焰,很快就蔓延到了小腿上。
不人不鲛的样子太过怪异,相知槐自觉丢脸,又急又委屈,粉色小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滑落,衬得白的地方更白,红的地方更红。
揽星河眸光一暗,攥住他的脚踝,掌心贴在密密麻麻的咬痕上:“不丑的,很好看。”
他简直爱极了相知槐这副模样。
原本想要帮忙压制鳞片的力量被收回,直到相知槐急得浑身都红透了,像涂了一层胭脂,揽星河才出手,在生出鳞片的部位一一抚过。
微凉的灵力令相知槐打了个颤,像是被雪盖住了似的,他下意识往揽星河怀里缩了缩。
“你以前也这样粘我。”揽星河满足地喟叹。
相知槐生而知之,从果子化成鲛人后便会说话,他还没降生的时候就认识了揽星河,所以整日里黏着揽星河,活脱脱一条小尾巴。
陨星树是北疆力量凝结而成,从树上结的果子更是神明的造物,相知槐生来聪颖,妖兽和草木化身的精怪比灵宠低一个等级,本没有灵相,但他却从果子摇身一变,化身成鲛人。
鲛人天生就是强大的修相者,北疆的强大力量供养了相知槐,造就出一个奇迹。
草木没有灵相,化作鲛人的相知槐弥补了这一缺陷,他虽然不像其他修相者那样有具体的灵相,但他能够将一部分力量转化,变成灵相来使用。
那时候,相知槐最爱模仿揽星河,连灵相都要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魔族的混血种人人喊打,揽星河树敌无数,这一点从他常常偷溜到陨星树下疗伤也可见一斑。
相貌能够改变,但灵相无法遮掩,阴差阳错,模仿揽星河的相知槐被当成了魔族混血种。那时候的相知槐刚刚化形不久,力量不稳,在众人的围攻下无从逃脱,等揽星河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失去了气息。
揽星河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看着相知槐身上的伤,觉得每一道都像是从他的心头上剜下一块肉。
相知槐是聪明的,他的力量来源于北疆,来源于陨星树,在这具身体无法救活以后,他果断将拥有的力量散了出去,这也就是揽星河后来想拿到北疆之心复活他的原因。
只可惜北疆之心被夺,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最后鲛人们不得不进行献祭,为陨星树积攒力量,重新给相知槐造一具身体,以此来让他复活。
海浪拍打着岸边,一直到后半夜,食髓知味的人才良心发现,收了手,把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鲛人抱到怀里,悉心擦拭着他腿上的污迹。
揽星河抱着相知槐坐在岸边,心里无比安宁:“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他还没有曾刚才的刺激中缓过神,过来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亲亲揽星河的下巴,安慰道:“往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不会再分开,陨星树会慢慢恢复力量,在未来的某一天,咏蝶岛的土地上也会再次孕育出鲛人。
揽星河笑笑:“嗯,一定会的。”
陨星树枝叶摇曳,仿佛在应和。
也许再过不久,万物春生,奇迹降临,树上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结出数不清的果子。
——支线四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金屋藏娇
自不动天建立以来, 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动荡被平定,在神明大人的努力下, 这处用以关押妖魔的地方终于多了一丝世外之地的样子。
神明遥居不动天, 此处被世人称为神宫。
凡人向往超脱世俗, 是以不动天神宫是修相者们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江湖上都会有不同派系的弟子前来挑战, 获得神明的认可后,就可以成为祭司, 留在不动天神宫。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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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几年, 神宫内的祭司越来越多,每日将大量时间花在镇压妖魔上的神明忽然性情大变,开始频繁去世间游历。
他像被禁锢已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放风的机会,一走就是几个月。
渐渐的,祭司们也习惯了神明大人的来无影去无踪。
这种任性持续到神明大人的再次归来, 以往神明大人每回回来都会带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件雕刻精细的首饰,当然更多时候带回来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 真的假的、不同颜色、大小各异、品种丰富……或种或摆,将整一座宫殿装饰得像被花海淹没。
神明大人很喜欢花,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座宫殿,如同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心里的秘密。
令祭司们震惊的是, 神明大人这次回来没有带花, 他带了一个活物——鲛人。刚刚成年的小鲛人尚未脱去幼态, 但已经展现出这个种族所拥有的惊人美貌,他睁着一双明净无暇的眼睛,只一眼就能令人沉醉。
坊间的志怪故事里爱编排狐狸精,常常称其用狐媚手段勾人,但真的比起来,眨着一双无辜的眼,却能迷惑众生的鲛人才应该拔得头筹,他们更加深谙勾引的手段。
鲛人少年被带进了那座满是花朵装饰的宫殿。
神明大人的这个安排在不动天神宫内引起了激烈的反应,要知道那座宫殿除了放置了神明大人的秘密,是他不容侵犯的禁地以外,更是他的寝宫。
卧榻之地,私密禁区,住进了一只异族鲛人。
神明大人将小鲛人藏得很严实,鲛人少年只在刚进神宫的时候露过面,他被神明精心照料,每日无忧无虑地在花丛中穿梭,像极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啊……”
相黎支着额角,唇边荡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动天拢共就那点地方,大家在讨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亦或者祭司们本来就没奢望逃过,他们故意借由这种方式来提醒他,对待小鲛人太过偏爱了。
“大人,怎么了?”小鲛人生了一条鱼尾,却像猫一样灵活,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宫殿前的大树,他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你是在为世间之事烦忧吗?”
那棵树是相黎亲手种下的,每到春夏之际,树上便会开出一簇一簇的粉色花朵。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这座宫殿里的花大部分都是粉色的,充满梦幻的柔软颜色,常常是少女的最爱,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神明会喜欢。
小鲛人抽了抽鼻子,在糅杂的浓郁花香中打了个喷嚏。
神明大人的品味可真差。
小鲛人暗自在心里咕哝,没发现躺在摇椅上的男人已经走过来,长及脚踝的白发随风扬起,像是迷人眼的雪,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神明伸出手,抚上他的耳朵。
高处不胜寒,住在这座天阙宫殿中的神明眉目霜冷,瞧不见一丝活人应有的烟火气。
小鲛人只觉得耳朵被冰冻了一下,而后身体自动开始防御,热意从肺腑间涌过,呼啦一下子涌向了耳朵,像无风自燃的大火。
他从神明含着戏谑的柔软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他从前没有发现的烟火人气。
是人。
在这一刻,小鲛人确定了这一点。
“发什么呆?”相黎收回手,指尖从红彤彤的耳骨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揽星河,你是猫吗,整天往树上蹿,耳朵上都沾了花。”
他捻了捻指尖,一点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起。
小鲛人涨红了脸,不知是因为他的举动,还是因为他唤的名字。
揽星河,是神明赐予他的名字。
每个鲛人都有名字,像人一样,一生下来就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他曾问过族长,族长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说时机还不到。
时机时机,一个名字要什么时机?
揽星河,揽星河……好像他在等这个名字一样,好像这么多年,他都在等一个从天上来的神明,牵住他的手,为他取一个名字。
宿命不过如此。
每当神明唤起这个名字,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他胡乱地摸了摸耳朵,鼓起脸:“我才不是猫!”
“花太香了,熏得慌。”他小声抱怨,对方才的丢脸行径十分不满。
神明的眼里蓄满了笑意,小鲛人不敢直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抓片叶子过来挡住自己的脸,总之不让人看到就好。
“小心点,别掉下来。”
“哼,我才不会那么蠢。”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揽星河心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被一股莫名其妙吹来的妖风拱得往后仰去,直直地从向地面上坠去。
完了完了,要摔了!
揽星河害怕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被稳稳地接住,怀抱冰冰凉凉的,盈满了令人着迷的花香气,揽星河心尖一抖,攥住了那如云织就的锦衣。
“你不会那么蠢?”
“……”
还不都是怪你!
揽星河愤愤地睁开眼,气得眼睛都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能掉小珍珠。
小鲛人性子娇,稍微逗一逗就受不了。
相黎压下笑意,抱着他往殿内走:“为什么觉得我在为世间之事烦忧?”
被忽略的话题又扯了出来,揽星河怔了下,不情不愿地抗议:“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哦。”
“……”
这是神明,打不过,打不过,要冷静。
揽星河暗自安慰自己,捋顺了心气才开口:“族长常常出神,是在为族中的事情烦忧,神明大人要守护世间苍生,那就是为世间之事烦忧。”
“不是为世间之事。”
“唔?”
神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这样的面容,仿佛生来就是要被金屋藏娇的。
“大人?”
神明回神,淡淡地“嗯”了声:“我叫相黎。”
空气突然凝滞,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花朵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音。
相黎抱着小鲛人回到殿内,直到将他放下,小鲛人还处于失神的状态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又发什么呆?”他屈指弹了弹小鲛人的额头。
定身咒被解除,揽星河嘴唇张了又合,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人,大人你刚刚……名字,告诉我,好吗?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人知道神明的名字,就连神宫里的祭司们也只是尊称他为“大人”。
揽星河感到受宠若惊。
“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为什么。”相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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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为意,躺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支使人,“你若闲着无聊,就去把殿里的花搬出来,好长时间没让它们晒太阳了。”
“哦。”
揽星河机械地转过身,他的心已经被“相黎”二字占满了,根本挤不出空余来思考其他的事情。
机械地搬花,一趟又一趟,等摇椅前摆满了大小不一的花盆,小鲛人才堪堪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回过头。
摇椅上,神明大人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相黎?”
近乎于气音的呼喊,像是含在唇齿间吞吐,不曾言明的心事。
揽星河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又轻轻地念道:“阿黎。”
鲛人是亲切和善的种族,族人之间相互爱护,称呼对方也喜欢用昵称。明明只是换了一个字,听起来就亲切了很多。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欢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回了殿内。
不行了,他需要找个地方滚两圈。
不同的花香在殿内融成一团,“睡着”的人抬手揉了揉鼻子,喃喃低语:“没大没小。”
花香味好像确实浓了一点,熏得慌-
神明大人转性了。
不动天内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起因是殿内的花被清空了大半,慢慢的,从前紧闭的殿门偶尔会打开一条小缝,顶着一张白白嫩嫩包子脸的少年会悄悄溜出来。
被神明带回来的小鲛人不长那个模样,但除了他,殿内不可能有其他少年。
总不能是神明大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溜出去的小少年喜欢漫山遍野乱跑,等到天要黑了,就迅速蹿回去。
有好几次,祭司们在傍晚时路过,都看到少年的身影从云边冲出,跑向那道略微开着的小缝,与此同时,殿门的缝隙里总是闪过一片素白的衣角。
于是除了偷偷溜出去的少年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所有人知道了神明的刻意放纵。
在大多数情况下,放纵意味着例外、宠溺和偏爱。
一时之间,金屋藏娇的猜测更加深入人心。
然而不谙世事的小鲛人并不知道这些事,他每日都会去不动天神宫的山门,心里抱着回到咏蝶岛的念头。神宫再好,也比不过生长的地方,过了新鲜劲儿后,他开始想要回家。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鲛人怎么能逃得出坚不可摧的山门,他每天努力,每天失败,夜里一个人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委委屈屈的。
相黎推开门的时候,小鲛人正用被子蒙着头,无声地抽噎。
粉色的小珍珠落在床铺上,被月光一照,像开了无数朵小粉花。
“哭什么?”
夜里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有如鬼魅,小鲛人吓了一跳:“大,大人?”
相黎盯着他发红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将掉未掉的泪珠,隐隐透出粉色的光,他伸出手,还未碰到小鲛人,那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叮!”
粉色的小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比花好看多了。
神明大人心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他冒出一个放弃养花,转而收藏粉色小珍珠的想法。
“过来。”
揽星河迟疑了下,从被子里爬出来。
他没敢去搭伸到面前的手,无措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红晕,让相黎想到了林间的鹿,要是受到了惊吓,就会仓皇逃跑。
可不能让小鹿逃掉。
神明大人如此想到,俯身逼近,将呆住的小鲛人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情知所起
宫殿很大, 两人分别住在不同的房间,虽是隔壁,但距离比较远, 平日里不闹得动静太大不会听到其他房间在做什么, 因此在相黎进来的时候, 揽星河吓了一跳。
神明从未深夜到访。
揽星河紧张地乱瞟,这是他第一次进相黎的房间, 在惊慌的同时又感到欣喜。
虽说神明大人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亲切, 但对他来说, 神明就是神明,是住在天上的仙人,他的内心有无限敬意,不敢亵渎。
世人大多如他一般,所以不动天神宫才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楼阁。
他是不一样的。
揽星河时常能听到祭司们的窃窃私语,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无比, 似乎充满了好奇和忌惮心, 他深知自己并没有引起旁人警惕的能力,所以这份忌惮只可能来自于相黎。
相黎待他的确不同。
揽星河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正如这只属于神明的宫殿,他住进来了,正如那无人知晓的神明名姓, 神明亲自告诉了他,正如这充满神秘感的神明寝宫,他……被抱进来了。
揽星河攥紧了那段衣襟,心头浮起一阵古怪情绪。
鲛人一族在情爱方面格外有天赋, 他们的美貌并非空有, 似乎天生就具有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未曾动过心,但见过阿姊与北姐姐坠入爱河,鲛尾纠缠,做最亲密的事。
神明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相处范畴。
族长和族中的长辈从来不会这样抱他,这样太过亲密,胸膛相贴,皮肉相靠,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就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亲密了,太亲密了!
就连互定终身的阿姊和北姐姐也鲜少如此,小鲛人稀里糊涂地想着,思索飞到了九霄云外,并不知道这副怔愣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会显出几分憨态。
神明大人无奈地勾唇,小鹿方才还怕得瞪圆了眼睛,现在警惕性就降下来了,要是放到外面,还不得被人骗得团团转,骗去烤了都有可能。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身边了。
思及此,相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彻底打消了,显出几分一本正经的正义感。
“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哭,合该叫你小珍珠才是。”
“我有名字!”
还是你给起的。
揽星河不情愿地噘起嘴,鲛人的成年并不意味着心理成熟,他在咏蝶岛上被保护得很好,如今还保留着小孩子的脾性。
发着呆,但还嘴的速度丝毫不慢。
相黎心下好笑:“不哭了?”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小鲛人刚刚哭过,声音还含糊着,带着点鼻音,控诉都像是在撒娇,相黎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将浑身紧绷的小鲛人放下。
一沾床,揽星河立马滚到了最里面,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进了海里。
相黎拢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鲛人抱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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