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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拐八拐打一个什么有限公司门口过,里面停着车,她觉得这名字眼熟,便问一问司机。
司机说:“这个这个,这不就是管十里寨拆迁的项目部吗?在这干不错,包吃住,一个月几千块钱,美女你大学生是不是?想来这找活儿?我跟你说,你一个大美女来这吃苦亏了,你想赚钱那容易的很,根本不需要吃这苦。”
十里寨要动工了,她再去那里是不容易见到小辉的,房子要消失了,整个十里寨要变作废墟,废墟也要消失,再变作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它过去的样子,发生的事情,便像没存在过。
令冉恍若未闻,司机频频瞄她:“我听说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是不是?那上大学干嘛?白花钱!”
他太能说,好像一百年没见着人似的,可他天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油门一踩,嘴皮子一张,这生意蛮好的。
真像一只蝉,蝉突然一个急刹,噤声了,紧跟着喷出一串串脏话,令冉侧耳去听,男人骂脏话跟女人不一样,内容、语调,都有区别,但又都流利至极。
骂完了,他自顾续上方才的话头: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十里寨要拆,那地方又脏又臭,人还抠,老天还就让他发财了!但要说发财,也得看有那个命花没,上个月不是死好几个吗?再多的钱也没命花喽!”
脸都红了,脖子也红起来。
令冉问道:“你认识烧死的人?”
司机说:“我哪儿认识,看的新闻。”
人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这司机不认识十里寨的人,却要恨上了,笑上了。
令冉道:“你走错路了吧?”
师傅说:“没错,没错,有段路正修着呢,不好走,这条路好走。”
令冉不再说什么,下车时,她要了发票,看一眼车牌号。
她上网搜索怎么投诉这人。
陈雪榆给她买的苹果手机非常好用,她盯着那标志,心道这果子滋味并不赖。
他今天回陈家吃饭,特地打电话跟她说几句话。
这就真像恋爱了,他要做什么,几时回来,都要跟她说一声。
令冉洗完澡,来到他书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书房比较私人,藏着主人的喜好、品味,甚至一些秘密。
她站书架前,巡视了一会儿书目,没什么感兴趣的。她现在不想看书,无所事事,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阅读了许多书籍,没有一本能解惑,没有一本能安慰心灵。
书应当被看了,但没留任何痕迹,划线或者批注,一副干净又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书桌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好像他不写字。
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文具店就有卖,像临时应急用的。
模型有了点进展,陈雪榆在继续搭建,只是缓慢。
这个家处处有陈雪榆的留痕,但除了模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切浅浅的,蜻蜓点水,他这个人跟不生产垃圾似的。
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他这样谨慎,那电脑想必更要设密码,不能随便看了。令冉特地把几本书的位置动了动,这儿没什么秘密,太干净,太有秩序,你除了感受到这人严谨整洁,再也没别的。
陈雪榆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他来吃饭,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千百回一模一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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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绿绿连成一片流水似的,他打青色的影子里走过,一步一步进到客厅。
他一进门,看见了陈雪扬,傻子陈雪扬。
陈雪扬不知道自己是傻子。
客厅铺着泡沫板,上面印满长颈鹿、狮子、老虎,动物身上坐着陈雪扬。
他看见人乱动,走来走去,他闻到厨房的香气,以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时睿习惯早到,陪他做起游戏,他非常高兴,一直尖叫,这尖叫扰到其他人,雪樱厌烦不已,太刺耳了,没有比小孩子的尖叫声更讨厌的了。她本来戴着耳机听歌,烦透了。
时睿不烦,陈雪扬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下,想要拈起什么,时睿笑,转过脸看看肩膀,上面什么也没有。陈雪扬又对他笑:“头发。”
陈雪扬刻板重复着动作,一脸的笑,时睿没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无法沟通,谁能跟陈雪扬沟通呢?他观察着陈雪扬的表情,傻子的世界,留心去看,也能看出点端倪。
时睿一抬头,发现陈雪榆正微笑往这边看,他打起招呼:“来了?”刚起身要走,陈雪扬咧嘴就哭,哭声悠长,上来就很绝望。
时睿只能又坐到地上。
“董事长刚走,就在你来前两分钟,迎上他车了吗?”
陈雪榆点头:“迎上了,大哥还没到?”
他的肩膀叫人按了一下,雪茄、香水、某种草木……浓烈的味道也跟着过来,陈雪林的笑声擦过耳朵,又落下:
“我早到了,在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他捏捏傻子的脸:“雪扬又胖了。”
陈雪扬说:“头发。”
陈雪林笑着抚了下自己脑袋:“大哥头发怎么了?”
好无聊的对话,跟傻子能说什么呢?陈雪扬在他肩膀上也摸了一把,揪到衣服了,笑着说:“头发。”他大约是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很好玩,一直重复。
陈雪林本来在笑,笑着笑着问陈雪榆:“上次送的酒喝了吗?”
陈雪榆抚了抚雪扬,坐回沙发上:“没呢,谢谢大哥想着我,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正好办点事,拐一趟也不麻烦,没白去,见着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很有味道。”
陈雪林笑闪着眼,一提及漂亮女人,心情明媚起来。
陈雪榆笑道:“大哥对女人研究的多,你说不错,想必确实不错。”
“你就住那儿,没见过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你说我听听看。”
两兄弟很少谈这种东西,太罕见了,陈雪林兴致浓厚:“应该不超过二十五,二十二三岁?皮肤很细,盘亮条顺,”他上手比划,“她朝我车走过来,我一眼就瞧见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旁边其他东西都模糊了,就她很清楚,能理解那种好看吗?”
“不能,大哥又陷入爱河了吗?”
“你到底见过这号人没有?”
“应该没有。”
陈雪林一脸可惜,他还没尝过这种类型的滋味,热闹有热闹的温暖,冷清有冷清的迷人。他跟陈双海一模一样,见到漂亮女人,就想弄到手,是香是辣,尝尝才知道。
今天气氛轻松得不得了,陈双海临时被一通电话请走,走之前,他坚持做好那道鱼,以示关爱。人不在,鱼摆桌上,仿佛陈双海在似的。
楚月华是女主人,男主人不在,她今天格外热情具有正当性,话也稠起来,在几个年轻的男人面前,她也跟着年轻,本来岁数并不大。
她换了件红裙子,露着白胳膊,白胸脯,脖颈上一串白的链子。
雪樱觉得妈妈这顿饭特别高兴,有股劲儿,容光焕发。
她看不见桌子上有几个男的吗?又不是真儿子,雪樱脸阴晴不定。
大家动了那条鱼,浅尝辄止,味道特别重。
楚月华一会儿问时睿的个人问题,一会儿关心陈雪榆,最后点陈雪林:“你呢?”
雪樱不耐烦说:“妈老问这个干嘛?”
她听得累,妈妈说太多了,她把腿伸出去,觉得酸。
楚月华挨着她笑吟吟的:“你小孩子不懂,操心你哥哥们的终身大事呀。”
桌子下,她翘着的小腿一晃一晃,轻轻擦过陈雪林的裤脚,隐约有气流,陈雪林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脚勾过来,勾错了人,碰到雪樱。
第一下,雪樱没在意,第二下,她看着陈雪林含笑的眼,有点惘然,等明白过来,身上猛得一紧。
她不是小孩子,她懂,她的妈妈跟哥哥们没差几岁,爸爸却跟同学的爷爷一样了。
她担忧家长会,甚至希望陈双海去做个什么拉皮,显得再年轻些。陈双海有钱很好,老却不好。她天生喜欢年轻的,比如二哥。
雪樱听不到饭桌上人在说什么了,声音很多,但没一个字能听清楚,都在笑,但没一个笑是真的。
她时不时瞟一眼大哥,又瞟一眼妈妈,直到两人前后脚去厨房,大哥要端水果,妈妈在后面笑追上去:“大少爷,怎么敢劳驾你?”
天哪,这什么封建称呼,雪樱翻白眼,真俗,她发现时睿笑看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时睿说:“今天不太高兴啊?”
雪樱心道,你一个外人动不动跑我家又吃又喝,也讨厌得很。她不说话,指挥陈雪榆:“二哥,我要洗洗手,一手油。”
陈雪榆把人推到卫生间,他看着镜中的怒脸,笑道:“怎么了?”
雪樱嘴撅了又撅,几次想张嘴,又闭上。
“有什么话不能跟二哥说?”
“你不觉得我妈今天很奇怪?”
“有吗?你妈妈待客一直很周到。”
“她今天对你们太热情了!”
“热情不好?”
雪樱气鼓鼓的:“不好!”
陈雪榆摩挲着她肩膀,声音温柔极了:“我一直觉得你今天心情不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雪樱眼睛乱闪,欲言又止,少女总是敏感的,哪怕她脾气再坏。
“我不喜欢大哥,爸爸说的对,他就是一条浪不够的骚狗!”
陈双海这样说?陈雪榆笑了。
他继续温柔着,“大哥哪里得罪的你?”
第24章
“今天爸爸不在, 你们一个个都高兴得要死,你也一直笑。”雪樱连他一块儿攻击了。
陈雪榆道:“我难道应该哭丧着脸?”
“你们都笑得很做作。”
“你笑个不做作的我看看?”
雪樱又噗嗤发笑,打他一下, 很快脸沮丧下去:“大哥就是大哥, 妈妈就是妈妈, 我不想变。”
陈雪榆道:“这话我就不懂了。”
雪樱提口气:“你真不懂?你装傻呢二哥!”
陈雪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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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点头:“确实,有时候是该装装傻。”
“你先别装了, 你告诉我, 怎么能不让大哥这样?他跟我妈不对劲,不要觉得我小看不出来。”
陈雪榆无奈轻笑:“我没这个本事,他怕谁, 谁才能管着他。”
雪樱咬牙:“那我就去告诉爸爸。”
陈雪榆道:“别这么冲动,也许是你感觉错了, 再说, 告状也要讲证据的, 没证据, 那就真是你小孩子胡说八道了。”
雪樱低下头, 陈双海更喜欢雪扬, 他那么蠢, 她比他机灵多了。陈双海老了,只有她还真心叫他爸爸,虽然嫌弃他太老,他居然还不愿意最爱她!
她腿要是好的, 这刻一定跳脚。
“走着瞧吧。”她厌厌哼一声。
“我呢?”陈雪榆笑问。
雪樱一愣:“什么?”
“我是什么狗呢?”他淡淡继续问。
雪樱面露难色, 道:“我告诉你,你别伤心,爸爸说你是不叫会咬人的恶狗, 时睿哥是养不熟的野狗,雪扬才是听话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抱着雪扬玩儿说的,我正好偷听到了。”
“爸爸哄雪扬呢,只能夸他,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我连妈妈都没说!”
“那就好,你乖,这话不要再学了,爸爸说着玩儿的。”
雪樱半信半疑,陈雪榆笑得特别温柔,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好像那就是玩笑话。
这顿饭,只有陈雪榆没喝酒,陈雪林喝了许多,面不改色,眼睛水润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来下台阶时,几乎一个趔趄,陈雪榆扶稳了他。
“大哥这点酒就醉了?”
陈雪林摆手:“没醉,今天痛快,我高兴啊雪榆。”他嘴上的热气,突然喷到陈雪榆的耳畔,“老头子不在就是好,你不痛快吗?”
他欲望涌动,一直想笑,嘴角便弯着,楚月华其实是个甜甜蜜蜜又俗气的女人,只不过跟了陈双海,装模作样当起什么女主人,他断定,她肯定很骚,他想尝尝味儿,今天特别想尝。
要是能在老头子眼皮底下尝,更刺激了。
时睿在前面走,像是耳朵聋了,也瞎了,他不会回头看什么,也不会听什么,只管走自己的,像谦卑的狗。
“我送你回去?”
陈雪榆不接他的话,陈雪林还紧挨着他:“雪榆,咱俩都没好好说说话,要不今晚我去你那?聊聊天?”
陈雪榆笑:“聊什么?女人吗?我其实好奇一件事。”
陈雪林眼睛放光:“你说,难得听你这么说。”
“好奇大哥的精力,好像每天都在忙着恋爱,但工作还能兼顾上,怎么做到的呢?”
陈雪林放肆笑起来,笑声太响,要把天上星星震下来了。
“你也能,相信我,禁欲久了人就变态了,”陈雪林停顿下来,“雪榆,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告诉你,男人的劲头就是女人给的,趁年轻,多搞搞,不一样的女人给你的感觉也不一样,你不要天天跟老和尚一样。”
陈雪榆笑着点头,好像认可了。
陈雪林当然没跟他走,要等父亲,陈双海还没回来,他们走了算什么呢?天色已晚,陈雪榆跟时睿还是走了,他要留,那是他的事。
孔雀蓝的夜幕下,风大,热气滚滚,路边店铺灯火通明着,人还在活动着。
雪亮的车灯缓缓照到墙壁上来,花歪垂着,影子幢幢挪移过去,车灯灭了,陈雪榆回到这片寂静里。
他身上有酒气、烟味,全都来自陈雪林。客厅灯亮着,四下鸦雀无声,他知道她回来过了,房间灯黑着,她爱睡觉,陈雪榆在她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浴室。
陈雪榆是个有洁癖的人,从外面回来,衣服一定要换掉,要及时洗澡,他洗澡也比一般男人时间长,身体要清洁彻底,不能敷衍,他非常器重这具身体,因为要用很久很久,他不会挥霍,也不肯糟蹋。
玻璃上起雾了,他听到门动,耳朵特别尖,在水流声和雾气里,知道门动了。
陈雪榆伸出手,慢慢抹去玻璃上的水雾,不大一块,他的眼睛露了出来。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的脸庞。
他赤裸着身体,完全赤裸着,水汽模糊掉那么一点点,轮廓、线条,赫然入目,一切都正正好,充满力量,他的肉体在这模糊中更加美好,叫人心动。
令冉是突然醒的,好像那雪亮的车灯打到身上来,隔着那样厚重的帘子。她知道他在洗澡,决定进来,人在赤身裸体的时候一般会脆弱些,她心跳难耐,看到了陈雪榆脱掉那身衣服的样子。
但他没有一丝慌张,隔着玻璃,这样望过来,眉目漆黑到骇人。
两人无声对视着,水雾起来,陈雪榆便徐徐抹去。
令冉光脚走进来,她没说话,一直回视他的目光,陈雪榆也沉默着,看她拉开玻璃门,看清楚她真丝睡衣的颜色。
女人才穿这样的睡衣,颜色、款式,都张扬着肉/欲的旗帜,她没穿内衣,这样材质的睡衣沾点水汽,便立刻有了印记。
她心跳得厉害,却不愿意说话,紧紧看着他眼睛,刚一靠近,陈雪榆张开怀抱把她搂到自己这里。她感受到了他,任何一处,身体在湿滑的布料下颤抖。
陈雪榆低下头,他真高大,低头有些难为他一样,他弯得这样深,嘴唇贴上来。令冉踮起脚,搂紧了他,水没有关,男人身上阳刚的、烫人的气息变得湿漉漉,她必须用力,好像一松手,后头万丈深渊似的,空得叫人晕眩。
她脸蛋红扑扑的,太热了,这样的热,极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澡堂子,那么多人,那么多白的大腿、屁股,几乎擦着她的脑袋、脸颊过去,再多洗一分钟,要被蒸熟了,蒸透了,她喘不动气,大人们拿着澡巾把小孩子死命搓揉,身上又辣又痛,她不愿意在那样窒息的地方里像死鱼一样任由人剐鳞。
眼下却完全不同了,热的水汽、窒息的水汽涌动着,陈雪榆的手也涌动着。
她仰着头,又变作缺氧的鱼,真正的鱼,是庞然大物,她忍不住做出个抓握动作,陈雪榆僵硬了一瞬间,他忽然开口:
“放开。”
他这个人的强势完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令冉却握得更紧,来不及感知,像被火苗舔了。
陈雪榆抓起她调转过来,抵到墙上,墙面上全是水珠子,他挨在发丝上的一阵急吻叫她没法动弹,那鱼也跟着吻在动,切切荡着,在海里摆尾一样,穷凶极恶。
整个浴室的气息幽闭、丰盛,水不断流,打两人的身体、地面,往一个黑洞里流去了。
她直面着男人的本相,是她想要的,难怪理发店生意这样好,令冉古怪想道,爱怎么庸俗就怎么庸俗,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太好了。
这时候不用说话,声音也是满的,没有边界,弥漫在雾气里,消散的时候,陈雪榆从后面抱住她,拿她裙摆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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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是红的,连带着耳朵、脖颈,微笑也有红意:“不好意思,裙子被我弄脏了。”他又显得特别斯文,令冉摸了摸,手指上全是,“这么容易的吗?”
水汽依旧蓬勃着,她的话把这水汽溅开,陈雪榆慢慢笑了:“你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你不想那么快?”
她有点虚弱的样子,人眩晕着,她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对自己的了解足够多,她的脸庞、四肢,每个季节毛发的变化,没有害羞,只有隐秘的亢奋。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美,皮肤细腻、白皙,有漂亮的曲线,古板老土校服下的身体,叫嚣着爱欲,比保温杯里的茶水浓酉严。
陈雪榆没回答她,很有教养问道:“可以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吗?”
令冉知道,他需要头脑了,穿上衣服才能好好说话。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裙子换掉,盘腿坐地上,慢吞吞擦起头发,盯着裙子上类似鼻涕一样的东西。
她重新变得沉静,像一枚鹅卵石卧在清澈河底,只有思绪的水淌过。
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请进”,陈雪榆便推开门,两人眼神交汇,只是一刹,都有些惘然似的。
好像周身的空间里,陡然多出个人,很不习惯。
然而灯光下,陈雪榆清爽、干净,那样年轻动人,二十年呢?三十年后呢?那就没法再见了,也不要再见,树大招风,人老招贱,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有眼前的一刻,年轻着年轻,青春着青春。
“是来问我今天画学得怎么样?”
陈雪榆就站在门那,笑道:“是想问问,感觉还好吗?”
两人都不提刚才的事情,世界清白了,令冉道:“很顺手,我觉得不难。”
“对你来说,有难的事吗?”
“目前还没有,也可能是我接触的新东西不多,等念了大学,也许会遇到难的东西?”
“报的什么专业?”
“人类学。”
令冉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学,这概念太大了,她需要大的概念,把小的、幽深的东西,稀释一点,忘却一点,她大概能活下去。
陈雪榆道:“对这个感兴趣?不是打算学理工科的吗?”
令冉望着他笑,她跟小女孩一样了,眼睛特别明亮:“不知道,觉得名字还不错,我现在很有钱,不用考虑好不好找工作,有钱真好,不想做的事情就不用做了,我一直运气不怎么样,现在好了。”
她头一歪,“你比我有钱多了,但你看上去没有什么太高兴的感觉?”
陈雪榆轻轻靠在门边:“操心的事情多,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容易高兴。”
“操心什么?跟你兄弟姐妹争家产吗?”
陈雪榆笑。
令冉道:“我胡猜的,十里寨的老街坊喜欢说一句俗话,我以前不懂,最近突然懂了。”
陈雪榆很自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靠床边,他便倚着这旁的衣柜,两人很近了。
“哪句话?”
“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陈雪榆大约是听过,耳熟又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最近突然懂了?”
“因为拆迁,还有你。”
“我?”
“猪槽里没食的时候,那些猪挤来挤去,都想抢口吃的,这说的是穷人,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有家邻居,姐妹俩经常为抢发箍发卡又打又骂,一大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什么都得抢。”
陈雪榆笑着接话:“看来后半句,想说的是我了?”
令冉没否认:“十里寨拆迁,很多人家里因为钱怎么分打得头破血流,我看到过,这下不缺钱了,但怎么分是个问题,所以狗咬狗。你说你家里关系很复杂,你跟他们也不亲近,你家又这么有钱,也容易狗咬狗,是吗?”
她说得很轻快,含着笑,总有点讽刺的感觉。
陈雪榆不语,把她腿打开,揽住腰拖过来,他摸着她光滑的小腿:“你懂的太多了,又不懂隐藏,我最开始见你,觉得你看起来很早熟,也许我想错了,你是早慧。”
“对我来说没区别,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
“我可能在乎。”
第25章
他的手很轻, 动作细腻,这完全是情人的手了。令冉轻颤一下,“谢谢你的在乎, 但我可能也不在乎你的在乎。”
她说完笑自己, “我说话太绕了, 对不起。”
陈雪榆觉得她是有很活泼一面的,不知哪一刻出现, 没有规律, 昙花一现结束,她自己不会可惜。
陈雪榆的手停在她皮肤上:“没关系,都很好。”
“你对我太宽容了, 是因为你知道案子查清楚,这个事彻底结束, 咱们就没关系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就好比, 你跟同学朋友吃饭, 饭桌上总要客气点, 哪怕有什么不愉快忍一下算了, 还能留个好印象, 反正吃完饭就分开了。但家人或者夫妻不一样, 因为住一个屋檐下,天天见,天天得相处,有什么不愉快那没法忍了, 也不想忍。”
陈雪榆的手离开了她的腿, 垂在一边。
“你好像比较悲观?对很多事也没有信心。”
令冉直视着他:“不,我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你也这么想的, 没法否认这点,不是吗?”
陈雪榆沉默,沉默也是在说话,令冉想这样不好,没必要这样严肃。
“帮你查这件事的人叫黎耀明,很专业,他也希望能跟你细聊聊,你可以把你怀疑的,或者知道的跟他沟通沟通,他会保密。”
他忽然笑着岔开话,“想哪天见一见?”
令冉低声问:“你会陪我一块儿吗?”
“当然会。”
他迎上她的目光,手扣住她弯起的膝盖:“觉得害怕?”
令冉垂着脸,慢慢抚摸起他的手背,她也不说话,一味的动作,似乎有些依恋的意思。都那样过了,再有这样的细节,似乎进程弄反了,她不习惯去依恋旁人,也不愿意,但陈雪榆这手她实在是太喜欢。
这手至少此刻属于她,这让她心里一宽。
“不害怕,你能陪我一块儿去更好。”
陈雪榆回应着她,握住她手指,这么摩挲一阵,令冉抬脸笑了:“能给我点钱吗?我有用。”
“要多少?”
真利落,令冉心里赞叹。
“一千块吧。”
“我给你张卡,你想用钱随时去取,会取钱吗?”
“你都不问我要钱干什么?”
“你说过了,你有用。”
他身后是衣柜,乳白色,长而直,衬得他头发乌黑,浓浓一团,她心里也一团什么东西涌上来。
“我想起件事,我妈妈去世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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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卡会被注销吗?”
陈雪榆道:“不会,得你拿着相关证明主动去注销,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
令冉道:“你看,我都糊涂了,管你要钱,妈妈的银行卡里应该有钱,虽然不多,一千肯定是有的,我竟然一点没想起来。”她夷然微笑,是对自己。
陈雪榆说:“没关系,你可以管我要,你妈妈的钱不急着取,等你状态好一些我陪你去办。”
这样的话太妥帖,照顾人的心情。
“那就最近两天吧,你哪天有时间?”
“你可以吗?”
“我是说见黎耀明。”
陈雪榆忍不住莞尔,为她话的跳跃,令冉幽幽望着他:“我说话就这样,别怪我。”
他两手扣在她脖颈上,抚摸着咽喉:“正在慢慢习惯,我安排个时间,带你过去。”
令冉无声端详着他,陈雪榆真的年轻,男人的那种年轻,她忽然说:“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吧?”
“没觉得,也许有吧,没留意过这些。”
“怎么会呢?我都知道很多人对我有好感,你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你还有钱,做事周到,你就算没钱,也应该有女人喜欢你。”
她想到肖梦琴,令智礼一毛钱不挣,吃她的,喝她的,把她敲髓吸血榨干净,她也要爱,这爱真是疯了,直往人身上扑。
令冉不懂男女之间的爱,一点不懂,那是件顶没道理可讲,简直荒谬的一件事。陈雪榆拥有这么多,没有女人爱他死去活来?更荒谬了。
“你喜欢我吗?”陈雪榆轻轻反问。
令冉茫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给我的感觉。”
她伸手去搂他脖子,陈雪榆便抱住她。
令冉闻他脖间的香味,她用力去嗅,越搂越紧,像什么藤蔓要把人绞杀缠死了。陈雪榆抱着她起身,混乱中,人碰到开关,屋子黑下来,衣柜被撞得一声闷响。
她身体一松,在黑暗中问他:“疼吗?”
那一声听着很重,她不晓得陈雪榆撞到了哪里,她只能听见他低笑说:“你力气这么大。”他随手开了灯,脸早红了,令冉刚发现陈雪榆是个皮肤非常容易发红的人。
两人对视着,令冉也笑,她过去查看他,他胳膊肘那撞到拐角,骨头碰上去的,肯定很疼,她觉得不好意思,替他吹了吹。
陈雪榆看着,突然抚弄几下她下颌:“没事,休息吧。”他非常懂,懂她情欲在那一刹的脱壳。
这一夜没再发生什么,叫疼痛阻断了。
见黎耀明这个事,安排得很快,她晓得陈雪榆应当是非常忙的,他还是抽出身,他说到做到,花时间,花金钱,他的自控力也惊人,白天里真是衣冠楚楚,任谁看,他都是个举手投足之间非常儒雅的人,儒雅的男人在床上想必很难再维持风度。
见面订在一个私人院落,环境优美,隐蔽性好。令冉跟着陈雪榆进来,环顾四周,这是她非常陌生的世界,以她的年龄、身份,本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一个包厢里见到了黎耀明,乍一看,这人除了眼睛有些神采,余者实在普通,穿着也很寻常。她本有些怀疑,但想到老杨、冯经纬,人民警察看着也并不都是高大伟岸的,她又释然。
陈雪榆介绍两人彼此认识,便跟令冉说:“我在车里等你。”
令冉拉了他一下:“你说过的,要陪我一块儿。”
陈雪榆握住她手:“我在场不好,在车里等你一样的。”
“有什么不好?”
“我不希望干扰你,去吧,想说的就说,实在不想言明的不说也可以。”
令冉在他掌心挠了挠,她很像跟他已经很亲近了。
“那你在车里等我。”
她一进门,神情、姿态便成了另一种样子,平时的那种样子,方才的种种,她只在陈雪榆跟前流露。
黎耀明起身请她坐,钱不是她花的,但黎耀明就是陈雪榆请来为她服务的,她坐下了,给人一种美丽的、淑女的感觉,气质真好。黎耀明是男人,太专注盯女人不礼貌,尤其是漂亮女人,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掉价。
他跟她很客气,无论问什么,都很尊重的态度。
黎耀明带来一沓材料,一眼看上去,这事做的就是细致、严谨的。
“令小姐,你最关心的现场问题,这是检测报告,先看看。”
检测报告里现场没有汽油成分,令冉认真看过,眼神有疑问。
“我猜有可能是这中间下过雨,可能本来残留就不多,所以现在没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没检测到。”
他不能说压根没有,人家是冲“有”才来委托的。
水和油不相溶的,令冉满腹狐疑,把报告轻轻放下,却也没反驳什么。
黎耀明暗自观察她,她平静着,从神情很难看出信服与否。
“我知道了,辛苦。”
“至于目击证人问题,那个时间段确实很难有证人。我走访了周边做生意的,还有普通住户,你看看,这是当时的一个记录。”
又一沓纸递过来,上面标记着哪个店,哪户人家,有些是令冉熟悉的。
这和警方结案说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房子很快就会被推平,是不是更没法查了?”
黎耀明道:“那倒不是,现实中大部分案件都是熟人作案,请你再想想,除了你说的现场有汽油,还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睛是真诚的,皱着眉毛,全神贯注等她回答似的。
令冉道:“我妈妈住二楼,我们家房子不高,一共就两层,二楼的防盗窗留了个小的安全门,可以打开。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没选择自救?”
黎耀明道:“在这之前,你妈妈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令冉道:“那时临近高考,我一直住校,妈妈有时会来学校送饭,没看出她有什么异常。”
“平时家里只有你妈妈?跟邻居们关系怎么样?”
这些问题,都是警方问过的,老生常谈,令冉便重复一遍,黎耀明道:“你家里社会关系看起来非常简单,你好好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人,可能跟你妈妈有过节?”
肖梦琴是个与人为善的人,能吃亏。
令冉思忖一会儿:“我感觉没有,但也不完全肯定,因为我住校,也许有时候妈妈跟谁发生过矛盾,我不知道。”
黎耀明觉得她确实说话谨慎,话不说死,留有余地。
“你看,你跟着妈妈,相当于孤儿寡母。另外,拆迁在即,意味着你们家将得到一笔大钱,凭这两点,就很容易让人起歹心了。但知道你们这些情况的,肯定还是周围熟人,外人不了解。”
令冉思考着他这话,周围住的要么是老邻居,要么是租客,还有许多做生意的。
“你觉得周边这些熟人,会打你家拆迁款的主意吗?”黎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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