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陈雪榆回去的路上,在一家店简单吃了顿便饭,又到另一家店打包一份花胶鸡。白天安排下去的事,这时候人才回电话,客气问他这会儿忙不忙。
打电话的,是一个艺术馆老板,告诉他已经联系好一个出版社主编,这事办起来没什么难度,只要你肯花钱。
陈雪榆道了谢,一路沉思,城市的夜景很美丽,这两年他能感觉到城市发展特别迅速,一切欣欣向荣,人的心情便跟着时代往上高涨,好像无所不能,无往不利。
他此刻的心情就很好,回到家里时,发现换掉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晾晒起来,香气漂浮着。
他走过去,衣服挂得妥妥帖帖,十分平整,好像能看见她当时的动作,陈雪榆不知道她做这些时什么心情。他走到厨房检视一圈,换了衣服到她卧室。
令冉睡着了,她趴在枕头上,头发把脸掩住,陈雪榆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床边,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他低头想去吻她,都要挨着了,又慢慢抬起脸来,如有所思。
床头有个实木小柜子,多了盆花,是她男同学送的太阳花,花朵闭合,只显得枝条四处炸着,谈不上美观。
这盆花一般放外面,见着太阳才肯开,令冉把它挪到了屋里。
她觉得有什么气息靠近,属于陈雪榆的,人一下醒了,不用看得太确切,也晓得就是他。
他人在视线里朦胧着。
陈雪榆笑道:“吵醒你了?”
令冉呢喃着:“说好等你的,有点累想着先睡一会儿。”
“吃的什么?”
“煮了点粥。”
“我带了份花胶鸡,要不要尝尝?”
令冉没吃过,笑着问他:“好吃吗?第一次听说,是做菜用的花椒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用鱼鳔做的花胶,起来吃一点?”
她有一瞬间觉得在跟肖梦琴说话,她翻过身,依旧朦胧看着他:“明早一块吃行吗?”
“当然行,”他目光偏移,“怎么把花弄屋里来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我怕它淋死了,它叫太阳花。”她想起什么,跟他聊道,“我小时候喜欢看天气预报,怪有意思的,我那时能背很多城市的名字,大家都觉得我聪明,好像神童似的,人总是那么容易出现错觉。”
“你确实聪明,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
“比你呢?”
“至少在搭建模型方面比我聪明。”
令冉笑着坐起来,雪白的身体坐在凌乱的被褥间,头发草草着,脸上是种娇倦的神态。
“你家里出事了?”
陈雪榆简单说了几句,令冉问道:“你爸为什么打你大哥?”
“大概是因为我妹妹的妈妈。”
令冉含了微笑:“哦,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年轻的小保姆?”
“没有,怎么这么问?”
“那还有一个小弟弟?”
“这倒真有,怎么了?”
“凑够了才能演《雷雨》啊。”她有点戏谑,陈雪榆会心一笑,“这下好了,你知道我们家秘密了,要说出去的话,我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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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平时是很沉稳的,这会去捏她肩膀,有种莫名的亲热。
令冉笑着一缩:“怪不得你说你家复杂,你也是吗?”
她笑眼里带了审视,陈雪榆察觉到,便松手:“是什么?”
“你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总不能是个单纯的人。”
“我说过我单纯?”
“没说过,不用说,你爸爸打你大哥,把你叫回去拉架的?还是打给你看的?”
陈雪榆笑着凝视她:“你没见过我爸,怎么已经了解了?”
“你爸怕你也犯错,所以才当着你的面打你大哥,你会犯错吗?”令冉想他那个继母,一定不老,有姿色,有自己的魅力。当然,也可能看着平平无奇,有时候男人跟女人要发生关系也毫无道理可言。
陈雪榆不会缺女人,连令智礼那样的都不缺,何况他呢?她管不着他原来有什么样的女人,也管不到将来有什么样的女人,她这样想着,神情淡淡。
他也淡淡的:“是个人都会犯错,你指哪方面?跟女人吗?”
令冉微笑不言语。
“我没那么随便。”
这倒像什么保证似的,她不太习惯,也不信男人的保证,相信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事,她不能像肖梦琴那样,沉默着屈辱。也不愿像十里寨那些女人,天天因为丈夫跟谁勾三搭四闹得鸡飞狗跳,人生这样腌臜无聊。
她只要当下就好,她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那种矫健的、热的生命感又袭上心头,她去抱他:“那可太糟了,你不是随便的人。”她在挑逗他,她要他随便给她看,现在只能随便给她看,往前、往后,她暂时是不管的。
他好像要走,大约是什么心理,她很清楚。令冉不让他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当着他的面撕开,他站在床前,她跪好了,仰头冲他笑:“我帮你戴?”
他揉了揉她头发:“会吗?”
令冉笑着说:“我可以学,你忘了?我这人很聪明的。”
陈雪榆耳根一下热起来,忽然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令冉便注视他漆黑的瞳仁,他明显有话要说,却没出口。
她不能对别的男人说这种话,更不能做这种事。
他宁愿毁灭她。
陈雪榆被这种心情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直跳着,几乎能听见声响。
他把她眼睛捂住了,死死捂住了,睫毛好像是湿润的,蠕蠕动着,眼前世界完全黑暗着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便只让渡给了触觉。
灯也被他揿掉了,两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错错落落着,什么时候下的雨不清楚,那雨噼噼啪啪直响,到后来才发觉。
雨一直下,天亮了也昏着,清晨像傍晚,天地混沌,这样的好天气更是哪里都不适合去。陈雪榆起来换了两次床单,本该洗澡的,令冉实在没力气,他搂着她睡了。
胳膊压到发麻,到中午他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陈雪榆匆匆起床,给她做好饭,先到公司一趟,才约时睿去正峰寺。
寺庙里几乎没有香客,雨水一洗,绿的树更绿,红的瓦更红,世界鲜明着,人的心情也是。
陈雪榆先上香,阖目的样子很虔诚,时睿暗暗打量着他,没说话。
“令冉妈妈的牌位在这,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张开眼,也不看时睿。
时睿道:“把我爸迁来后才知道。”
陈雪榆一笑,把香插上:“今天我来,你心里就更清楚了,所以有些事没必要再做。”
时睿很冷静:“雪榆,”他特地换个称呼,“我要说我没听懂你刚说的什么没必要再做,你肯定不信,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令冉怎么回事,你不要跟她搅合一起最好,本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神情那样诚恳,好像他才是陈雪榆的亲大哥。
陈雪榆转过脸,直视时睿,还是带点隐约笑意:“你知道她,但不能让她知道你,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第34章
有雨滴冷不丁落到后颈子上, 雨滴不重,落到皮肤的那一刻,人却要下意识一缩。
时睿听了陈雪榆的话, 就这个感觉。
陈雪榆乍一看, 跟陈双海陈雪林区别很大, 只有跟父子三人都打过交道,才知道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子一脉。时睿猜他有意为之, 兴许是些难以启齿的快感?
“我明白。”
正峰寺的树木真浓郁,两边的枝叶往路中央长,险险交接, 翠色如新,尘埃都洗去了。石板路上掉了层槐花, 野猫踩着过去, 静静地走, 谁也不瞧, 雨突然紧一阵, 落到地上跳珠似的乱蹦, 那猫便加紧步伐, 逃窜无踪迹了。
陈雪榆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问道:“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时睿知道这是避无可避了,他什么都清楚,要么是正峰寺的人告诉了他, 要么就是他派人跟着令冉。
无论哪种途径, 对陈雪榆来说都是两句话的事。
“挺漂亮的,上次巧了在这碰到她,但不太好接近, 看着有点孤僻。”
是吗?她给旁人这种印象?
陈雪榆想起她的热情,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他的脸上却像什么都记不起,平静得很:“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这不像他作风,陈雪榆谁的私事都不关心,时睿跟他这么久,没在他身旁发现过女人的痕迹,直到前不久看到的红印。他不觉得他禁欲,他只是挑剔,又太会算计,但他见到令冉就会觉得陈雪榆喜欢她,她神秘,不怎么爱搭理人,她像雨后的云,一会儿变幻形状,难以捉摸。
你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随时能弃人而去,她即使做出再无理的事,也让你觉得这是她的权力,爱怎么使用怎么使用。
陈雪榆不会喜欢一个他轻易能弄明白的女人,这是时睿对他的判断。
时睿笑道:“难得听你这么问,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为什么没结婚?”
陈雪榆道:“都不是,你是不是也在等她这么个人出现?”
时睿面不改色,笑侃道:“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不会觉得我看上她了吧?”
这问题太突兀太直接,陈雪榆说话一般十分含蓄,要留白,叫他自己去琢磨,去揣测,今天真是异常。
陈雪榆微笑说:“不是这个意思,听不懂没关系,当我没问。”
时睿怕他不放心:“我喜欢胖一点的女孩子,珠圆玉润的那种,脾气好,相处起来舒服。”
陈雪榆也是头一次听他聊女人。
他本来对时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毫不关心。
“没想到你审美是这样的。”
“平时够累的了,谈感情的话自然希望省心点,别闹腾。”
“不需要激情吗?”
时睿一笑,像是自嘲:“毕竟过三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毛头小伙子。”
“三十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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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很老的数字?”
“对我来说,三十的心境跟二十确实不一样,不能比。”
陈雪榆便不问了,时睿看起来是个再本分不过的男人,踏实、能干,从工作的角度,是很理想的员工、下属,也很适合一起创业,值得信任。他听说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事做人都有口皆碑。
这样的人还是去坐了牢,病死狱中。
寺里大和尚笑眯眯过来,跟陈雪榆问好,好像只能看见陈雪榆,寒暄几句,大和尚说寺里最近要修缮观音像。陈雪榆含笑听完,说身上带的现金不多,改日再来,大和尚双手合十,对他称谢。
时睿等他一走,笑道:“这是把你当肥羊了。”
陈雪榆道:“寺庙无非也是个婆娑世界,他要就给他。”
“你信这个吗?”
“不信,”陈雪榆抬脚出来,“我不信鬼神这些东西,不过来人家的地盘,最基本的礼貌要有。”
时睿道:“我以前也不信,现在年纪上来,倒愿意信。”
“信什么?”
“信因果报应。”
陈雪榆一回头,笑了:“是吗?这世上有因果,至于有没有报应,那就不好说了。”
他眼里的轻蔑一闪便消匿,时睿默然,陈雪榆极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教养颇佳,没有任何恶习的样子。
陈雪榆撑伞先离开了,时睿一个人又在寺里待了一会儿,他就只是坐在门槛附近,见一个老师傅慢吞吞走过去,脚旁跟着条狗,瘸了一条腿,走一步,磕一下头,走一步,再磕一下头,残疾丝毫不减损这狗斗志,雄赳赳的,看着活泼快乐。
这老师傅真够老的,两手背后头,走路不太利索了,神情倒平和。一人一狗,也不着急,慢慢往前走就是了。
时睿知道寺庙不是净土,但见到这老师傅、这瘸狗的一刻,它便是净土了,一刻的净土也是净土。
他回去的路上,有人拉了一车西瓜,好新鲜的西瓜,瓜秧子还在。时睿下车买西瓜,孙信璞从马扎上站起来,招呼他。
他穿了件夏季校服短袖,胸前写着学校名字,领口卷着,洗得已经很旧了,也没法洗干净。
时睿瞥了一眼:“学生啊?”
孙信璞替他敲西瓜,很娴熟:“高三毕业了,帮家里卖瓜。”
“开学要念大学了吗?”
“对,要上大学了。”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这两天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时睿见他说得特别自然,没任何卖弄,笑道:“念书这么厉害,你一定很聪明。”
孙信璞挑出一个西瓜来:“这个行吗?大概五六斤。”他等时睿点头,随意答道,“同学有比我聪明的。”
时睿道:“那得上清华北大了。”
孙信璞扯塑料袋装西瓜,放电子秤上:“她没用全力学,考得比我少一点。”
时睿道:“可惜了,男孩子没女孩子勤奋,玩心大。”
孙信璞笑道:“比我聪明的不见得就是男生,我说的是女生。”他不提她的名字,只是说到她,心里便有种很温柔又很钦佩的感觉。
时睿看着他,脑中电光火石一动,他知道令冉念书很不错,高考成绩也不错,她就是这个学校的。
这男孩子少年老成,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时睿瞥一眼他脚上的旧拖鞋:“你理科成绩很好吧?我朋友家正好有个孩子想暑假补课,有兴趣吗?价格你尽管提,高一些没关系。”
孙信璞不是没想过做家教,但考虑父亲太辛苦,二来,他没做家教的经验,不过他敢于尝试,这倒不是问题。
“我不太清楚市场价是多少,而且,我家里忙不见得能走开。”
“应该比你帮家里卖西瓜划算,既然都是想替家里分担点什么,不如发挥特长,要不然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考虑考虑?”
“行,我考虑一下,不管干不干都会给您回个话。”
孙信璞没有犹豫,痛快留了,会说话会办事,他像个大人,时睿看出来了。
这感觉似曾相识,像看自己。
时睿很久没这样的心情了,这样豁达,即便这男孩不能有什么实用,他能帮他解决点经济上的问题,也是好的。
雨这样断续下了一天。
令冉在画画。
书法、绘画这一类事情,要花细功夫,要能坐住,所以人才说有助于修养性情,令冉也会写毛笔字,她的字不秀丽,也不柔和,狂放潦草,跟本人气质风马牛不相及。
她不觉得这些事,能叫人心情平静,怎么总是乱传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呢?她不懂,适用于旁人的总不太适合她。
她画画不是为了心境平和,恰恰相反,她靠一种心情去画,沉浸其中,她对色彩、线条、光影都很敏感,她的记性最好。
虽然没学几节课,她已经试着画人了,画陈雪榆的裸体。
他穿衣服是一种气质,裸着,又是另一种强烈感觉,她带着对他身体的强烈感觉,去勾画他,他的身体有种典范的美,她爱美,美总不会假的。
哪怕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他这样美好的肉体还在画布上永存着,这也是一种美。这种美永生,虽然冷冰冰的……她记得当时做的感觉,画起来,便有了温度似的。
令冉接到一个电话,老师打来的,她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差不多要寄到学校了,问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她没有什么雀跃的心情,若是肖梦琴在,她会寄到家里,叫左邻右舍看一看,得两句赞美,于她无所谓,却是对做母亲的一种告慰。
她很快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她没朋友,孙信璞算是最相熟的同学。
她一边画,一边跟孙信璞说正经事,她需要孙信璞跟她一块儿去学校,替她保管通知书。
那头的孙信璞不太理解,却也没问原因,她要求他,他就那样做。
雨大的时候,天地之间暴力着,窗外的枝条朝一边狂倒,令冉转头看了看,站起身往外瞧,雨水顺着玻璃直流,世界成波浪线,不晓得看了多久,波浪线上忽然花出团团的光,那是车灯。
陈雪榆回来了,头发前额湿润着,像是淋了点雨。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笑着打量他,陈雪榆摸了摸头发说:“雨这么大,再怎么打伞也免不了淋湿。”
令冉想起两人第一次遇到的事,怎么那么巧呢?他的车就在那等着,她刚好走过去,好像她注定要走进那场雨里。
陈雪榆笑着往卫生间走,她便跟着,看他洗手,他在镜子里笑,令冉又看他擦了手,跟着他走出来。
他要弄点东西吃,令冉跟进厨房,陈雪榆忍不住笑:“要看我做饭吗?”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不陌生了,兴趣爱好也了解一点,生活中在意的点她清楚他,比如爱干净,有点洁癖的感觉。至于其他,很难再去发掘了,目前看陈雪榆是没什么缺点,这就怪了,她知道自己毛病很多,没毛病,那只能是一座神像了,戳都戳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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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含情微笑。
令冉上前戳了戳他。
陈雪榆没动,她便去挠一挠他腋下,他笑着躲开,令冉明白了,这人怕痒,她继续挠他,陈雪榆笑着攥住她手:“今天还去我爸那边,得抓紧做饭,你还要不要吃了?”
令冉说:“你都没问我要吃什么。”
陈雪榆道:“大概知道你口味。”
令冉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口味?”
陈雪榆转过身去,打开冰箱:“你饭量忽大忽小,口味偏鲜甜一点,不爱吃辣,是不是这样?”
咦,这什么时候总结出来的?令冉从后面搂住他腰,脸贴上去,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要离别的失落。
陈雪榆慢慢把冰箱关上,没急着转身,低头看腰腹部交叉的双手。饭可以晚一点做,陈双海家也可以晚一点去,有雨天的理由。但这双手,是不能等待就有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我。”
“你说,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办。”
“能找人想办法打听我爸爸的下落吗?我想见他。”
陈雪榆已经在做了,她提不提,他都要把令智礼找来,他对令智礼有一层好奇,肖梦琴已死,一个邻里口中的好女人死了,好女人通常是没什么可深究的。但她有个不同寻常的爸爸,他也要见他。
这个动作,是为了方便提要求?陈雪榆刹那间想到此点,他当然没忘,两人之间交易是有条件的。
他转过身,那双手慢慢垂落下去。
“能,这件事我尽力。”
“如果找到了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令冉也许不信他别的,但信他的本事,陈雪榆看着就是有本事的男人,她亲了亲他,陈雪榆笑道:“算是报酬吗?倒也不必时时刻刻分那么清。”
令冉见他这样想,避免答复:“我们到不需要分那么清的地步了吗?”
陈雪榆觉得她眼睛后头有种嘲弄的微笑,他希望是误解,但这话其实把他问住了,不用细想,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无论做什么,还是有一点真心的好,否则,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令冉手指在他胸口打圈:“这么片地方,原来只能盛下一点真心。”
陈雪榆忽然拖过她后颈,用力吻下去,热烘烘的脸,热烘烘的嘴唇笼罩下来,令冉抓紧他手臂,心跳比雨点密集。夏天的雨,又闷又烈,总是像要冲去什么,人也便跟着失去什么,叫人伤感。
她总觉得雨进了屋子,淋湿她,也淋湿了他,这房子够大,此刻显得小了,就她跟他两个人,在这男欢女爱,外头世界毁灭也跟他们没关系似的。吻着吻着,她眼睛发酸,有想流泪的感觉,因为很少淌眼泪所以感觉格外强烈,她推开陈雪榆,咕噜一句“我要透透气”便离开厨房噔噔噔往楼上去了。
第35章
陈雪榆今天必须来探望陈双海, 他动了真火,家里陈雪林早没了踪影。但楚月华看着还好端端的,照例客气招待他。
客厅着摆着鲜花、水果, 一尘不染, 空荡荡的, 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陈雪榆在卧室陪陈双海说话,这个时候, 说生意上的事最安全。陈双海膝头放着报纸, 上面刊登有省里的最新政策,他这个年纪的人,很爱读报, 说着说着,陈双海把报纸一叠, 陈雪榆给他放床头了。
“问你大哥了吗?”
“没有, 爸教训他就够了, 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好奇?”
“要是外人的事, 还能看个热闹, 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事, 知道了只会难堪, 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回答无懈可击,谁的脸面都顾及到了。
父子俩碰了碰目光,彼此心照不宣,说出来都尴尬, 倒也未必尴尬, 总归丢人,还是不要说了。陈双海当然没对年轻的妻子发难,他不说为什么打陈雪林, 只负责造成一种恐慌、高压,觉得怕就好。他不能跟娘们儿似的,质问你为什么背叛我?对你还不够好?
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就落了下风。陈双海不问,不说,他呈现出一种深深的疲惫、虚弱,好像谁都能打击他一下,他真是老了。
没说几句话,他就累了,陈雪榆离开他房间,看到雪扬在客厅,本来坐沙发上,人溜下来,又坐上去,再溜下来,那家具硬得要命,他玩得高兴。
陈雪榆来到雪樱的房间,敲了敲门。雪樱立马警觉问“是谁”,听见他声音,闪了条门缝,等他进来,随手锁上了。
她声音小小的:“二哥,你来看爸爸啦?”
“嗯,你们都还好吗?”
“好,爸爸只打了大哥,什么都没说,我本来害怕他会打妈妈……”
“你说的?”
“我没说!是爸爸问的我!”
她声音猛得高昂,又低落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雪榆拍拍她:“没关系,都过去了,大哥找你没有?”
“他走的时候,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他,他还冲我笑,说我小孩子家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装害怕,没听懂,什么都没说。”
雪樱念书不机灵,这方面却尽显陈家人本色。
“二哥,要换成你看护爸爸吗?你晚上不回去睡觉了?”
陈雪榆笑道:“今天不走了,你腿感觉怎么样?”
两人说了会话,陈雪榆到院子里来,雨停了,他给令冉打电话,声音特别低:“吃饭了吗?”
他把饭做好,没来记得吃就走了。
令冉道:“吃了,很好吃,你辛苦做的一口都没吃上。”
他笑道:“没关系,今天我不能回去了,你自己行吗?”
这话好无用,她说不行他会回来吗?
“我都行,你要照顾你爸爸?”
做样子也要做一晚,陈雪榆应道:“他昨天发火有点伤身体,我陪陪他,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令冉沉默片刻:“你那边还下雨吗?”
陈雪榆仰头:“不下了,咱们离得也不算很远,天气应该是一样的。”
她坐在空旷里,太寂静了,总担心哪里突然冒出声音,不像十里寨,到处是声音,反倒没这个担忧。
“其实我有点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
她没别的意思,不是催促他回来,单纯地陈述心情,陈雪榆也寂静一瞬:“害怕的话,把灯开着,可能会好一点。”
令冉把电话挂了,她想这人是陌生的,他也许有着一群面和心不合的家人,家大业大,怎么能没纷争呢?就是小门小户,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都能抢的死去活来。他的心,兴许早冷掉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但他的嘴里,还能说出动听的话,这话也能落到实处,真不容易。
她没有睡觉开灯的习惯,喜欢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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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直有灯亮着,印在帘子上,树影先是不动,有了点风,迟迟疑疑晃到帘子上来了。令冉睁大眼睛看着,毫无困意,她想他的身体,她是不是天生淫荡?无所谓了,她需要强烈的感觉,陈雪榆能给她,她的身体这么快就适应了他,这么快适应交合,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哪怕他有女朋友,有妻子,她也毫无道德压力。
她闭上眼,自己抚摸自己,像原来那样,折腾累了,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还是睡去了。不晓得是什么时间,反正漆黑着,令冉猛得睁眼,她闻到一股味道。
这屋里来人了。
她不用开灯,跳下床去,张开手臂飞扑上去,只是一团黑影而已,她在他耳边问:“你怎么回来了?”
陈雪榆在黑暗中吻她,想吻的地方太多了,手便去分担嘴唇,很用力搓揉起她,声音像叫风雨打着不太稳:“担心你,没法不回来。”
太好了!
令冉直咬他耳朵,轻一下,重一下,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抵着门,陈雪榆身上的味道是种柔和的芬芳,她使劲嗅他,他的头发、脸庞、躯体,每个细胞里都是,她喜欢他的洁净,没有其他女人的留痕,怎么会无所谓呢?令冉心里嘲笑自己,有所谓的,他不可以是别人的,是别人的,她就不会要了。
陈雪榆觉得有些异常,空气中有血腥味儿。他按了灯,灯光刺眼,他笑了声:“到生理期了?"
令冉有种巨大的空虚没被满足,她呆了一呆,竟没任何感觉,她的感觉全在对他身体的渴望上。
她有些失望:“不能做了吗?”
陈雪榆却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令冉月经规律,偶尔有点腰酸,几乎毫无影响。她看着像会痛经、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其实她身体好得很,这一点,也许是令智礼的基因,从身体到精神,令智礼都像一座茂密的雨林。
令冉摇头,只是看着他手指:“好鲜红。”
陈雪榆低头看了,被这颜色侵略着眼睛,地板上也有,一滴,两滴,顺着她腿根淌下来。
他用纸帮她擦了,令冉笑着阻止他,去了卫生间。
陈雪榆弯腰擦地板上的血迹,这血像是活的,刚从她那里流出,他忽然意识到女人这里奥秘无穷,生命也将从此处爬出。
她一直要他握着她的手,触感真实,她喜欢这样,皮肤的纹理、温度,留在她的皮肤上,觉得安全。
“你会觉得难受吗?要我帮你吗?”
她觉得有义务去纾解他的欲望,这应当是对等的,陈雪榆不让她这样:“你好好休息,注意不要着凉。”
令冉往他怀里挨,声音也往他脸上去:“你对女人都这么贴心吗?”
陈雪榆道:“我说过,我其实不擅长跟异性相处。”
“现在擅长了吗?”
“不知道,我希望至少不要做出让你反感的事。”
“没有,你回来了你爸爸会怪你吗?”
“我等他熟睡才走的,怪就怪吧,我会解释的。”
“怎么解释,说你急着回家跟女人上床吗?”她言辞直白大胆,依旧没有什么□□的感觉。
陈雪榆靠近了她,声音很热:“对,我急着跟你上床。”
令冉笑了,她摸他脸的轮廓,她不要他在床上也彬彬有礼,她知道人肯定不是只有这样一面。
“你其实根本不想陪着你爸爸,是吗?”
黑暗遮掩着,看不出他脸色,只有声音:“是,根本不想。”
“他死了你也不会多伤心?”
“应该是的。”
“这些话,别人问你,你不会说真心话对吗?”
“别人也不会这么问。”
她一个翻身,趴在他胸口了,他那里赤裸着。
“他们不这么问,但心里也许是这么想你的。”
“没关系,真真假假,大家都这么维持体面的。”陈雪榆一下一下摸她头发,“只有你,心里这么想,还要这么问。”
“你为什么跟我坦诚?”
“不知道,可能是平时假话说太多,都快忘了真心话,你问了,就说给你听。”
“你不怕我对你产生不好的印象?”
“怕,但我就是这种人,不可能一直伪装没一点破绽,与其让人日后发觉失望,不如自己先说了。”
陈雪榆低声问,“你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了吗?”
令冉亲他,察觉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我自己也没那么光明,有什么资格评判你?我不想。”
那块皮肤湿润了,有她的口水,温热着,陈雪榆额头也细密湿起来,他一动情就容易出汗,皮肤发红。
陈雪榆以为女性生理期是要难受的,她没有,她说道:“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觉得自己成人了,很高兴,我不喜欢当小孩,小孩没性别。我有个同学来月经难过地哭了,她还想当小孩,我不想。”
陈雪榆问道:“为什么不想?是童年过得不快乐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邻居家天天打小孩,那小孩照样嬉皮笑脸,高高兴兴的,我说不准快乐不快乐,只盼着长大,去做些别的事,我其实不爱念书,讨厌坐教室里,也讨厌住宿舍。我很容易走神,老师太信任我了,以为我是乖学生,在认真听讲。”
陈雪榆又一次喟叹她的聪明。
“想做什么事?”
令冉笑道:“无所事事。”
陈雪榆道:“我不反感念书,上学的时候喜欢跟自己较劲,总想赢,我不能不做事,停下来就是退步。”
令冉心道,那又怎么样呢,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死于非命,死于天命,横竖还是死。
进步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她混沌着,惘然着,世上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一伸手,捞不到月亮,只能触碰着陈雪榆,肌肤的质感,呼吸的节奏,夜晚的世界因此真实起来。
两人一直喁喁低语,说到疲倦,便搂抱着入眠。
陈雪榆临时需要出差,不能不去,三四天的样子。这就很漫长了,尤其是她一个人觉得害怕。
他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件事,商量说:“住几天酒店行吗?酒店里比较安全,不会让你觉得害怕。”
他当然会给她订最好的酒店,这样慷慨,谁会不喜欢大方的男人?
她一定会想他的,她希望他人走了,魂魄还能准确找到酒店的房间,推门而入。
令冉暂时住进酒店里,来学校这天,热得出奇。她把头发扎起来,戴个棒球帽,很清爽地出现在校园,她看上去极其女高中生,和别人区别不大了。
孙信璞很早很早就在学校门口等他了,他真傻,怎么不找个树荫站呢?令冉到他眼前了,他都没认出她。
“孙信璞!”令冉拍了下他,“卖西瓜回来了吗?”
孙信璞脸都晒红了,他一笑,就好像你在他跟前无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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