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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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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两人纠葛着到了客厅, 因为挣扎,她觉得陈雪榆身上的香皂味儿全都拉扯散了,弄得一个客厅全是。

    “我不用跟你解释, 你去哪儿, 做了什么, 我过问了吗?”令冉摸着手腕,“我一直讨厌别人教我做正确的事, 你们想正确自己正确好了, 我又没妨碍你们,为什么老想着管我?”

    这语气,这神情, 理直气壮极了。她心里充满恨,恨他, 恨世界, 恨自己。她是在恨里长着的, 她心里只有自己, 别人全是甲乙丙丁。然而甲乙丙丁们全都在妨碍她, 世界是烂水泥做的, 她不知道心里烧着的火在烧什么, 烧不死别人,只能烧死自己。

    陈雪榆好声跟她说:“我只是担心你,那么晚,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就是很危险, 这是常识, 哪怕我们只是普通关系,我也会提醒你,大晚上不要自己到处乱跑。”

    “你担心什么?怕人强\暴我?怕人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不被强\暴, 不被人杀,就不会突然死了吗?”她杀气腾腾看着他,怒意滔天,陈雪榆有些不可思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出事我会高兴?或者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

    “你高兴也好,无动于衷也好,都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表达关心?想牵绊住我?别做梦了,我不会一直留你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长时间待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人长久,你不配,所有人都不配。”

    她的怒火中覆盖冰霜,叫人觉得这不是气话,而是真话,她实在是冷酷得要命,恨天憎地。

    她不甜美,也不可爱,不清纯,也不性感,她成了一把浸满玫瑰汁液的弯刀,带着血红的弧度,充满浓郁的香气。

    她即使这样,说着叫人心碎的话,还是迷人,未知的,失序的,笼罩着他,陈雪榆望着她忧郁又冷淡的脸,轻声问:

    “你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问题你就问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问才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不重要。”

    “什么重要?”

    “不想要什么才重要,我对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清楚,但不想要什么,清楚得很。”

    “这会儿不想要我的关心,是吗?”

    “你的关心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太便宜了,到处都是能表现关心的男人,嘘寒问暖,买礼物花钱,说甜言蜜语,这些看着都像关心。其实是自我感动,大家都活在自我感动里,都觉得自己还不错,因为不做点什么,怎么好意思当人?你不要关心我,不要塞给我那种东西。”

    她忽然温和地冲他笑笑,“别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俗气了。”

    陈雪榆沉默坐下来,他低着目光,身体从侧面看,很薄,同时又很坚硬。

    令冉也慢慢坐下来,裙子接触沙发,发出声响。这段关系的开始,是她喜欢的,她讨厌循规蹈矩地接触,从拉手开始,她躁动的情欲要被强烈地满足,认识久了,相处久了,就有什么灵魂相爱的事吗?简直是痴人说梦,人连自己都没法说清、看清,还妄想窥破另外一个人?窥破又怎么样,大家的灵魂一样平庸、丑恶、自私,这有什么好爱的?当然,没人轻易承认,人总是擅长安抚自己,而非告慰旁人。

    “你不要加重我人生的负担了。”

    令冉的声音漂浮在灯光里。

    “也不要加重你自己人生的负担,这么大的房子,原来只有你一个人住,你跟家里也不融洽,但没遇到我之前,你过得不好吗?我猜还不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会做饭,工作充实,闲暇的时候搭搭模型,如果你需要女人,以后还能再找,厌烦了就分开,分开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陈雪榆往后一靠,眼睛望向头顶灯光:“你难得这么认真跟我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这种东西。”

    “其实,我们一直都能说得上话,虽然有时候可能会有点不愉快,但就冲这点,也很难得了。”

    “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这是有点不愉快吗?”

    陈雪榆斜乜她一眼,令冉侧过身:“你生气了?真相就这么丑陋。”

    “对,我生气,什么叫俗气?只上床不俗气是不是?有感情就俗气了?你今天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拍手叫好不俗气是不是?”

    “你在跟我发火吗?”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发火?只准你发火,我不能了?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谁都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你自己最好?”

    令冉丝毫没被激怒:“我没说自己最好,是你要这么以为的。我看不上别人,就是看不上,我能稍微看上你,允许你跟我上床,你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理由跟我发火?”

    陈雪榆真的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其实跟你爸爸……”

    令冉立马粗暴打断他:“不要说了,我不爱听。”

    陈雪榆便不再说。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很难开口,你有点喜怒无常。”

    “人生都是无常的,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的脾气是有常的?你这个人,就是太贪心,总想好事。”

    “不想好事,还能盼坏事吗?”

    “我盼,也不算盼,不盼坏事就不发生了?人总是太一厢情愿。”

    她心里一阵慌张,没来由的,灯光打脸上平滑地铺开,睫毛都能数得清,陈雪榆刚要说话,令冉忽然伸出手指,按他嘴上: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晚上出去,不要问。”

    他慢慢挪掉她手指:“我可以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太晚出去,即使想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决定权也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想死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想活。”

    令冉惘惘地摸他脸:“那你给我一点活的感觉。”她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指,好像这是她活着的证据,陈雪榆手伸进她裙子,“我刚才说的,你要答应我。”

    她的身体一下被他刺激到,呼吸短促:“我答应你到假期结束。”

    陈雪榆冷冷道:“你真慷慨。”

    他从她身上起来,令冉抓住他:“你有反应了。”她有些嘲弄地看他那里,陈雪榆还是冷笑,“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令冉神情淡下来:“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你很累吗?”

    陈雪榆讥讽道:“你还能看出我累不累?我以为,你眼睛长脑袋上,只能看见天。”

    “我不想你挖苦我,你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

    “我累不累,跟你也没关系。”他特意停顿下,“哦,可能有点关系,对你来说,我精力充足的话能把你伺候得更舒服,能让你叫得更痛快。”

    令冉胸口滚涨,热流窜过,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雪榆没躲,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指印。

    “你说的,真相就是这么丑陋,我在你眼里,根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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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作一个人,是一件物品,用得称心,但以后换件新的,会发现也很称心。很好,我对你,也是这么定位的,至少这点公平了,谁都没有吃亏。还做吗?我不累,精神还好得很。”

    令冉扭头就上楼,陈雪榆紧紧跟上她,拽她胳膊,“我话没说完,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他把她起先那番话,又送还给她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我给你,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一定不俗气。”

    令冉回头,陈雪榆心里一怔,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水光光一片,珠玉一样闪动,果真看错,她在恨他,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令冉噔噔噔跑上楼,直奔画室,把那幅晚上出门前几乎要完工的作品利落扯下,对上那双眼,她心里沉一下,又很快浮上来。她把画撕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多大,哪天生日,想的仅仅是把画留下。

    她动那个念头的时候,充满恶意,带着冥冥然的微笑。不管这里以后再住进来哪个女人,都抹不掉她的痕迹,她要气死“她”,她完全占有了他,她太了解他的美,他的每一处构造,他“无我”时的每一种细节。她画的就是他神魂飞荡的样子,她会消失,她又永远存在,横亘在后来者的生活中,像个幽灵。

    她真卑鄙啊。

    她想忘记他就忘记他,但不许他遗忘,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遗忘,因为失去了。

    完全成为肖梦琴的对照组,这让令冉满意自己。

    陈雪榆在她身后,看她毁坏自己,他独自来过留意进度,她画得很大胆,又太逼真,他惊讶于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被她捕捉到,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好像真的永恒了。

    他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动手的那一刻,就残缺了,抢救下来也是残缺。

    “本来是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等她撕完,陈雪榆才静静问。

    令冉回首缓缓一笑,充满讥诮:“你想太多了。”

    他以为她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还能再给我画一幅吗?”

    “不能。”

    空气寂寞下来。

    陈雪榆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时间很晚了。”

    “我说过,你不要关心我。”

    “好,你随意吧。”

    快点再求她一次,她兴许就会答应他,画一双眼睛,画一只手,画点什么都可以。

    她攥了攥裙子,死死盯着他,陈雪榆转身走了出去。

    令冉的眼泪一下迸出,她委屈不已,她要他是真的,又怕他是真的,她呜呜咽咽低声抽泣,泪水很多,她不要这些,不要泪水,她使劲擦眼睛,擦到疼了,怎么都擦不完。

    把眼珠抠出来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流泪。

    她有些急躁,跑到卫生间来,神情恍惚,也许是眼泪糊住了,她打镜子里看到了肖梦琴,正朝她走近,她吓得一个哆嗦,她在男人家里,肖梦琴会失望的。

    她失望的眼神已经望过来了:冉冉,你怎么堕落了呢?你真让妈妈失望啊。

    你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令冉心里尖叫,她要让镜子消失,镜子没法消失,肖梦琴也没法消失,越走越近,妈妈要唾弃她的,她只能去抠眼睛了。

    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她听见有人叫他,一阵天旋地转,陈雪榆惶骇地抱住她,她倒在熟悉的味道里,去辨认他,她突然清醒了一瞬,死死揪住他衣领:

    “是不是你?”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他心跳一瞬急遽,绞得发疼。

    第62章

    “我知道, 火灾的事情你怀疑我,”他总觉得她眉心处被阴影遮挡,想去拨开什么, 其实一根头发也没有, “不是我, 跟我没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自己的眼, 是近在咫尺的一堆烈火, 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陈雪榆没有眨眼,他说得坚定、简洁, 像干枯了的荆棘丛,一目了然, 什么都藏不住。

    令冉的身体一下松了下去, 陈雪榆托住她, 她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八号, 周一。”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了。”

    “我知道。”

    “今天立秋。”

    “我知道。”

    “好像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像过了很多年。”

    陈雪榆拿过毛巾, 小心擦她脸:“这些年我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认识你后,日子才慢下来。”

    他又把毛巾挂上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令冉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点吗?”

    她应一声。

    陈雪榆慢慢开口了:“我一直不好说, 也不太敢,我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一说出来, 别人肯定要联想。外人可能看我光鲜,我其实只是帮陈双海做事,我这个位置,不是非我不可,只不过恰巧我还能做事,听话。我没什么实际决策权,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是我真实处境就是这样。你见过他,应该能看出来,哪怕我心里都想动手了,但还要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暗示我,火灾跟你爸爸有关是吗?”

    “不是,我没问过,我也不希望跟他有关,跟他有关,等于间接跟我有关,你会恨我的。”

    “新闻出来之后,你们在饭桌上不谈论这件事吗?”

    “谈,但说得都很寻常。”

    “你最初知道火灾的时候,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好几条人命,我没那么扭曲。但我得承认,我心里松了口气,在知道死的人里面,正好有之前怎么都谈不拢的两户人家后。”

    令冉喃喃:“是啊,怎么那么巧,死的人里头就有他们两家,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没能逃出来,小朋友烧成了黑黑的一团,没有人形了。他们本就没成人,不高,最后只剩短短一截。”

    陈雪榆低下头。

    “你知道吗?我最痛恨的是这种不公平,即便我杀了放火的人,还是太不公平了。我没有要伤害别人,是别人要来伤害我,我还回去,可我还是受伤了,我不想受伤,不能假装没发生,失去的生命也不能再回来,一个人要报仇,注定是徒劳的,他其实根本没办法真正复仇。”

    她神色柔弱不堪,语气也飘忽,只有眼睛底下,那两簇火不肯熄灭。

    陈雪榆抬头看向她,心往后一缩。

    “如果真跟他有关,你想怎么办?”

    “杀了他。”她静静说道。

    陈雪榆心里又是一震:“你把杀人想的太简单了,你一个女孩子,哪怕给你一把刀,直接捅他,男女之间力量对比悬殊太大,都未必能成功。”

    令冉道:“跟他同归于尽。”

    陈雪榆听得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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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跳,猛得抓她手:“不要这样,你听我说,像他这种人,失去地位权力才是生不如死的一件事,交给我,我去做,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动起来,双手轻搓她脸庞,“听到没有,不准胡来,你跟他有没有仇,我都要跟他断的。还有就是,我不是替他说话,有些事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十里寨的拆迁推进不动,不仅仅是开发商着急,这里牵涉太多,所以,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死人了,落实到最后,只能是消防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真的是人为,你的仇人也许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深究无果的,我不是劝你放弃什么,只希望你不要太折磨自己。”

    她呆了一呆,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感到心惊,眼睛扑闪扑闪看他。

    “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皂味儿,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很难过。”

    这话说的,跟刚才紧张窒息的氛围完全不相干了。

    陈雪榆心里重重一跳,好像这话也重,他几乎要把它当表白来听,疑心自己是否昏头。他眼睛里流露一种徐徐的柔情,对她肉体强悍的欲望,也跟着徐徐了,变作共眠的心愿。

    “最起码,会记住我身上的味道,我能不能这么想?”

    令冉轻轻点头。

    陈雪榆把她抱到浴室,给她清洗,她的身体柔软,皮肤细腻,珍珠一般洁白无暇的身体,变作水下的一束百合花,发红的眼睛,恰似凄艳的花蕊。

    他们躺到一起,床上有种干爽清凉的气息,他的身体依旧滚烫炽热,每呼吸一次,空气便湿润了一样。他们接了很久的吻,在黑暗里,她反复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非常光滑,他身上的芳香如梦,袅袅侵袭着嗅觉,他的吻很温柔,粘连不已,成为一种细密无法厘定的痛苦。

    吻到最后,吻都不再是吻了,不知是什么东西,陈雪榆还是不愿意停下来,每一次的动作,都要体会出不一样的快乐、悸动。

    他心里陡然冒出那句话,因为没有过,所以不确定这算不算。令冉已先于他启口:“你进来。”她对他的欲望从来都坦诚,那句话,也就随着动作一道沉默了。

    一切都很慢很慢,只为这一动作在有限中变得无限,她一直拥抱着他不放,抱着一个真实的身体,窗外绿树如鬼,依旧一下一下往帘子上撞,散作分叉的黑影。

    钱到了她新开的卡上,一笔巨款,这个时间点打进来,像心虚一样。陈雪榆怕她误会,告诉她,赔偿款已经开始分批次汇入拆迁户们的账户,不单单给她。

    两人在吃早饭的时候谈及此事,令冉已恢复平静,狂乱的心境被一场漫长细致的性事抚过,他知道应该给她什么,也知道怎么给。

    “昨天晚上,有些话是气话……”

    “不要解释,说了就是说了。”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平和打断他。

    陈雪榆踯躅:“那我们,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令冉望着他,很沉静:“等开学我是要走的。”

    “我知道,我不希望因为你开学,就这么断了。”他不太自然,语气便有点僵硬。

    “其实,我没告诉你,我报的南方的大学,也许你早知道了但没戳破,也许你还不知道,还是告诉你吧。”

    她想着夜里的事,觉得害怕,不愿意给他这样的权力:“换个地方也许心情就不同了,遇见新的老师,同学,见识不一样的东西,兴许我就好了。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钱。”

    陈雪榆勉强点头:“是,能去看你吗?”

    令冉笑着摇首:“不能。”

    “假期还回来吗?”

    “不回来,这儿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留恋这里。”

    “我以为,不是我就能改变些什么。”

    “不是你,我不用变成一个笑话,仅此而已,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在一些事上没什么羞耻心,但有些事又特别在意。”

    “你的意思是,等你开学,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嗯,这样不好吗?彼此留个不算差的印象,我会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

    “我们之间,就这些?”

    “就这些。”

    陈雪榆怔怔看着她,“哦”了一声,久久没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低声说:“你这样对我,太不讲道理了。”他说得极快,唯恐她听清,又怕她听不清,人急着往外走,匆匆抓起车钥匙。

    到了车里,心还是跳很乱,陈雪榆缓了缓,才去发动车子。

    令冉走了出来,敲他车窗。

    陈雪榆把车窗降了半边,熄了火,令冉伸手:“你忘了拿手机,晚上见。”她不擅长说那种温情脉脉的话,还是说了,“开车注意安全。”

    他克制着点点头,脸上神情已经很不自在了。

    她端看着他,只觉忧心,脸便微微热起来:“要不然,你打车去公司吧。”

    陈雪榆有些不耐烦道:“够了,你这是做什么呢?明明不在乎,这个时候反倒要装一装了,没必要。”

    她没关心过他,他有没有吃饭、休息,情绪好不好,她不在意,她觉得这都是一个人的事情。饿了要自己吃,困了要自己睡,别人再操心,能替你吗?令冉被他说得脸一下火烧火撩的,几乎要涨破皮肤。

    陈雪榆很快收住这份不耐烦,深呼吸说道:“进去吧,吃完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我有应酬,你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令冉咬着嘴唇,冲动道:“我可以再给你画一幅,留给你当纪念。”

    陈雪榆终于爆发:“令冉,你想表达什么?突然良心上过不去了?你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我也不需要你这种做作的示好,我不要你的画,你想画谁画谁,不要再画我。”

    他好像生了很大很大的气。

    这下是真没法开车了,心脏都在发抖,陈雪榆从车里下来,令冉往旁边站了站,神思恍惚:这是件痛苦的事,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原来那样。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她也不知道,人一沾上点什么,就变得奇奇怪怪,这不好。

    太阳已经升起,毒辣一片,冰冷地照耀大地。

    这样晴热的天,好像没完没了,立秋也一样。

    半上午的时候,陈雪林的电话再次打来,令冉在给花园浇水,花香隐隐迢迢到身上来。

    那铃声一响,听得她一阵心惊肉跳,还是接了。

    陈雪林想约她到一个很高端的酒店,说了许多话。

    她挂掉电话,一个人呆了许久,帘子飞着,外头的日光在脸上舞来舞去,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流光往来着,脸庞像水的波纹,跟心一块儿动着。

    她走出来,看着他黑漆漆的车,车型流畅,倒像他本人那样,这会儿默不开口,令冉对着车子喊了声“陈雪榆”,手指把头发旋得幽幽的。

    她还是去了。

    上次才见不久,陈雪林那次是个很有些潇洒气质的男人,看着不纯良,但绝不萎顿。才多久,他仿佛有了变化,衣着打扮照旧,神情却少了光彩。

    令冉立马想起昨晚陈雪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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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陈双海的那句,男人失去地位跟权力,便容易枯萎?

    但订这样一间钟点房,也要彰显实力似的。

    窗帘拉得大开,光线透进来,站在窗户前能看到外头的高楼与屋顶。

    陈雪林面对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能保持住风度。

    “令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很绅士地请她坐椅子上,自己则保持距离,靠窗台边。

    令冉端坐着,她不拘谨,也不畏惧,开门见山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就像雪榆调查你一样简单。”陈雪林也很直接。

    令冉默了片刻,道:“你找我,肯定是要说跟陈雪榆相关的事,我喜欢直奔主题,你不用铺垫太多,挑重点吧,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雪林拍了两下手:“好,令小姐真是爽快人,你还是来了,说明其实你心里有想法,知道雪榆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你说你们街上遇到的,想没想过,他本来就在等你的,你不知道他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你了。”

    那是雨天,她要出去也是临时起意,她完全胡乱走,是她自己主动要坐进那车的。

    她不做评价,等陈雪林继续说。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外形好,谈吐也不错,关键还有钱,这世上不能说所有女人都会爱他,但应该没人会讨厌他。你跟了雪榆,也算人之常情,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你。”

    “你叫我来,是分析男女之情的吗?恐怕不是。”

    陈雪林两手一摊:“还真是,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就擅长这个。”

    令冉心平气和道:“那好,你说说看,我听着。”

    “他选你,当然也有你漂亮的原因,你看着还聪明,不好拿捏。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喜欢你这样的,令小姐,你看起来很傲气,不好接近,说话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与众不同,咱们第一次在亭子那碰面的时候,我领教过了。”

    “你不要说我,说的这些,我从小听得比较多,没什么新意,你还是说你更了解的陈雪榆吧。”

    陈雪林丝毫没有尴尬,笑道:“好,等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后,才明白雪榆为什么选你。”

    他流露出追忆往事般的神情,“雪榆念书的时候,跟你一样,特别聪明,一般你们这种聪明人都很难搞。他什么坏毛病都没有,不爱抽烟、喝酒,也不找女人,工作完了要么去健身要么去应酬,啊,应酬还是为了工作,最后再回家睡觉,健康得不得了,说着说着,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爱上雪榆了。”

    令冉默默观赏着这人肉麻奔放的风格。

    “你把他说这么好,下一步,就要抑他了。”

    陈雪林一下没听懂。

    令冉解释说:“意思就是,你想贬低一个人,反而要先夸一夸他的优点,好造成落差感。”

    陈雪林打量起她,不由说道:“你刚说话的时候,像个小孩子那样,一本正经的,但你的样子,又是个十足的女人,我真怕多见你几次,也要喜欢你了。”

    “不必,喜欢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无足轻重。”

    “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你说话不太懂礼貌,好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得罪人的。”

    “我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就不礼貌了?你可能是习惯听假话了,所以不习惯人家说真话,没关系,多听听就适应了。”

    陈雪林哈哈笑起来:“你长这么漂亮,确实可以恃靓行凶,男人一般不会跟你生气的,你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说得好像你不会利用似的,别东拉西扯了,说重点吧。”

    冲着她这张脸,她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陈雪林也想多逗引逗引她,男人本性如此,他本来不爱她这一类型。但无奈她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凡漂亮女人,总能发掘可爱之处。

    他的弱点也在这里,跟女人说话,总是能触动情绪开关,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跟她调情的,看她那样子,也调不动。

    “雪榆是个追求刺激的人,很挑剔,一般的事一般的人打动不了他,他其实谁都看不起。你要只是漂亮有个性,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特别,但你是十里寨火灾当事人的女儿,性质就变了。”

    他眉毛一挑,看令冉反应,令冉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沉静。

    “我说了,一般的事刺激不到他,跟你上床,这样说不会唐突你吗?我不是高材生,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文雅一点怎么说,好像这种事本身就不文雅,怎么说都文雅不起来,是吧?”

    陈雪林忽然停下来问她,好像真绅士,时时刻刻照顾她感受。

    令冉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他这个人最爱挑战高难度了。你拿了不少拆迁款吧?你妈的买命钱,这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别人告诉你是消防问题,你这么聪明,当真了吗?”

    她睫毛微微动着,直视陈雪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要的就是这种控制的感觉,害死你妈妈又怎么样,你照样跟他上床。这种情况,又有几个人能体验到呢?现在听懂了吗?雪榆的兴趣爱好异于常人,想知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结束吗?”

    陈雪林一直在观察她表情,试图看到她情绪的变化,她像凝固了,看不出悲喜。

    “你说,不用卖关子。”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那你太小看雪榆了,一般人听到原因肯定是要恨他对不对?你恨他,伺机报复他,他反而不会丢手,什么时候你不恨他了,还要跟着他,他这时候才会厌倦,一脚踢开你,因为刺激的源头没有了,他这人就是这样。”

    陈雪林直叹气,“不过依我看,你俩很快就会完蛋了,你像死人一样,令小姐?”

    生活里一定还有这样的时刻等着她,她躲不开,明知道事情会找上来,她的命运就是坐这等它敲门进来。

    她出奇的平静,好像局外人,看着自己坐这里跟陈雪林说话。

    “火是陈雪榆放的?”

    “你太天真了,他怎么会直接去放火?你找他对峙,他一定会把黑锅甩给我们的老父亲,我告诉你,十里寨的项目就是他一手亲力亲为促成的,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父亲也信任他的能力。这种脏活只要钱到位,有的是人干,死几个人算什么,赔几个钱的事,到时十里寨那么一大片地方,新楼盘新商铺新的经济圈一起来,什么就都回来了。”

    他很容易慷慨陈词,富有感染力。

    陈雪林却及时收住话题,认真说道:“我都忘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分析男女之事的,这世界上什么样千奇百怪的男女都有,凑一块什么也都能发生。”

    他的脸因为酒色松弛了,眉眼是英俊的,松弛了的东西没法逆转。

    “陈雪榆还有什么方面,是我不知道的吗?”

    陈雪林立马来了精神:“他在你面前,肯定是好男人的样子,很能装,我告诉你,在家在当官的面前,照样得当孙子。不光当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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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心黑下手更黑,你要问他对十里寨死人怎么看,他肯定一脸不忍心,其实死人跟死一条狗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赔偿数不一样而已。”

    令冉静静道:

    “你输了。”

    陈雪林大惑不解:“什么?”

    “你可能忘了,你们父子三人,在陈雪榆家里我都见过,你们没有一个好人,狗咬狗,一嘴毛而已。你肯定是跟他争什么,没争过,只能从我入手了,看能不能出口恶气。既然都不是好人,就不要再一较高下了,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要说的吗?”她站起来,“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陈雪林惊讶地看着她:“我好心跟你说,你反而倒打一耙?”

    令冉冷淡道:“好心?那好,你现在找把刀把心挖出来,我来瞧瞧是黑是红?”

    陈雪林反而笑了:“好,好,你跟雪榆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害死你妈妈,你应该回报点什么呢?”

    “如果你想跟陈雪榆争什么,应该直接找他,而不是找我,通过女人只会显得你黔驴技穷。”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

    老杨接到个任务,有人举报某酒店客人叫小姐。这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很少被查,但既然接到举报,该出警还是得出警。

    举报不假,真有人嫖娼。

    场面很乱,老杨当场询问双方具体的交易情况,直接抓现行,不像事后倒查,当事人再强词夺理也没用。

    他把这两人要带回所里。

    令冉捂着胸口走出电梯,看到了老杨,旁边电梯门也开了,陈雪林紧跟着她下楼来。

    他的目光落到老杨那边,定睛看了看,一下就知道什么事,忽然笑着自语一句:“蠢货。”

    令冉瞥他一眼,迅速朝玻璃门走去,她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老杨。

    太阳照过来,她一阵目眩,警车就在不远处,像浮在水里。老杨那两道好胜的眉毛,拧了一下,把一男一女弄上车。

    第63章

    老杨把人带回来做笔录, 当事人一直要求打个电话,老杨说,你打给谁都没用, 都当场抓了, 别挣扎了。

    所里天天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还没出伏,是热, 人多了闹, 老杨一到夏天就格外能理解“热闹”这个词的意思。

    等冯经纬巡逻回来,同事凑近了,悄声说:“刚所长找老杨谈话呢, 不晓得什么事。”

    冯经纬热得脸发涨,摘掉帽子, 摸摸头发, 又黏了一手。

    听同事说完老杨今天出警的事, 冯经纬摸不着头脑, 这有什么问题?

    两人正谈论着, 所长办公室里, 传来争执声。

    大家屏息凝神, 都想听个一耳朵,没多会儿,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老杨黑着脸出来了。

    没人敢上去问, 冯经纬也讪讪地看着他。

    冯经纬心想, 晚上要请老杨吃个饭。

    附近新开一家烧烤店,生意火爆,每天一头鲜羊, 用签子串得工工整整,红白相间,看着干净卫生。两人头一回来,店门口已经坐了两桌人,冯经纬一眼瞧见旁边电线杆子那还拴着一头活羊,趴在那里,沉默着,正对着同伴血红红的尸体。

    它很安静,白睫毛垂着,鼻子嘴紧紧挨住电线杆子,动也不动。

    冯经纬忽然没法坐下了,跟老杨说:“要不然,换一家吧。”

    老杨心绪不佳,懒得动了,说:“来都来了,就这家吧。”

    炭火上飘出了浓郁香味儿。

    冯经纬只好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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