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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塘边怅望流云远,巷口轻许稚子行(第2页/共2页)

    这话说得硬气。

    换作旁人,在四品知府面前说出这种话,大约要被呵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司徒砚秋却笑了。

    「反倒是我要感谢你了?」

    卫离的脖子缩了一下。

    「小子不敢。」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面朝水塘,扇子搁在腰间,双手叠在身前。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一阵过堂风吹起来,扫过水面,荡开几道细细的涟漪。

    「卫离。」

    「在。」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学识是极高的?」

    卫离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嘴唇已经动了,一个不字堵在喉头。

    但那个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卫离的目光落在水塘的水面上。

    涟漪碎开的光斑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没有说话。

    司徒砚秋看在眼里。

    「看不上酉州城的各级官员?」

    卫离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寸。

    还是没有开口。

    但那个角度已经回答了。

    司徒砚秋摇了摇头。

    「知道为什麽不留你做书童吗?」

    卫离抬起眼。

    司徒砚秋转过脸,侧过半个身子看着他。

    「你太硬了,太傲了。」

    「这种人不适合当官。」

    「会很苦的。」

    司徒砚秋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水塘。

    「你的傲气比我当年还盛三分。」

    「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也觉得全天下没几个人配和我说话。」

    「可官场不是考场,考场上你答得好就能赢,官场上你答得再好,也会不尽人意。」

    卫离走到司徒砚秋身边。

    「小子不怕。」

    司徒砚秋的目光没有移过来。

    「苦则苦矣。」

    他偏过头,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

    「若是官场之上再被朱家那种人,或是刘文才那种货色占据,才是真的苦。」

    这一句话丢出来,塘边安静了好一阵。

    司徒砚秋转过头。

    卫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司徒砚秋看着那双少年人的眼睛。

    愣了一下。

    随后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卫离。」

    「在。」

    「你见过天才吗?」

    卫离歪了歪脑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极为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见过啊。」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自己。」

    司徒砚秋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倒是不谦虚。」

    「谦虚是给庸才用的。」

    卫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味道。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

    司徒砚秋的笑意收了三分。

    他看着卫离那张年轻到近乎张狂的面孔,忽然问了一句。

    「你认为我是吗?」

    卫离的表情认真了下来。

    他歪着头,看了司徒砚秋好几息。

    打量完了,他点了点头。

    「大人当然是。」

    他扳起手指。

    「学富五车,各种问题处理起来绝不含糊。」

    「税赋丶工程丶刑名丶水利丶驿传,什麽都懂,什麽都答得上来。」

    「百八十号人轮着问,一道没卡住。」

    他放下手指,语气笃定。

    「自是天才。」

    司徒砚秋听完,摇了摇头。

    「可惜。」

    他的目光越过水塘,不知道落在了什麽地方。

    「就算我这般的,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

    卫离的笑容凝住了。

    「大人这话是什麽意思?」

    司徒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去到京城才发现。」

    「天才不过是进入那座宫城的基础罢了。」

    卫离没有说话。

    塘边的风大了一些,柳条被吹得斜过来,擦过司徒砚秋的袖口。

    「我见过太多高官。」

    「他们贪婪,谄媚,左右摇摆,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

    「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本事比写文章还利索。」

    「可他们的学识,却足以支撑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

    司徒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

    「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科举三关,贡院一坐三天三夜,从县试到殿试,多少人倒在半路上。」

    「能走到最后站在明和殿里的,哪个是庸才?」

    「他们不是不聪明。」

    「正因为太聪明了,才更可怕。」

    卫离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司徒砚秋收回视线。

    「我也见过普通人。」

    「在酉州。」

    卫离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锐利,但眉心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从七品的籍田主事。」

    「品级比我低,年纪和我相仿。」

    「论学识,未必比我强。」

    「论出身,也是寒门子弟,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

    「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说完,司徒砚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阵。

    卫离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说什麽好。

    他想问那个七品官叫什麽名字,但觉得此刻开口不合适。

    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

    司徒砚秋忽然又抬起了头。

    「我还有一挚友。」

    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子。

    提起来那麽一些。

    「今科状元,景州知府。」

    他顿了一下。

    「也是天之骄子。」

    「可他也比我强过太多。」

    卫离听到今科状元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

    去年秋闱放榜的事,他在州署的抄写房里也听人说起过。

    文榜状元,澹台望。

    那个名字在酉州传开的时候,卫离曾经在心里默默地念过好几遍,带着几分年少气盛的不服气。

    此刻,他听到司徒砚秋亲口说出比我强太多这五个字,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淡了。

    司徒砚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柳条的影子映在水中,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

    卫离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

    晨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一如往常。

    可在那双眼睛里,卫离看到了一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卫离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脚下那丛矮草。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麽。

    不是那些嬉皮笑脸的讨好话。

    「知府大人。」

    「我知道您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司徒砚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转过脸,看着卫离。

    目光很平静。

    卫离迎着那道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可我还是想试试。」

    塘边的风停了。

    柳条垂下来,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卫离没有多说。

    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剩下的,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年轻,乾净,执拗。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转过身,背朝水塘,面朝来时的巷口,迈步往回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和来时一样。

    卫离站在原地。

    他看着司徒砚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卫离的肩膀塌了下来。

    又被拒绝了。

    今天比前四天还多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矮草。

    露水全蒸乾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也干了。

    算了吧。

    堂堂四品知府,今科榜眼,人家身边什麽人没有?

    一个十七岁的抄写吏,凭什麽让人家破例?

    卫离咬了咬牙。

    转过身,面朝水塘站着。

    水面上什麽都没有。

    连风都不来了。

    就在这时候。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日便跟在我身边吧。」

    卫离的整个人僵住了。

    脊背绷得笔直。

    他猛地转过头。

    巷口那头,司徒砚秋的背影已经快要拐进窄巷了。

    右手的摺扇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后面。

    连头都没回。

    卫离愣在原地。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水塘上又起了一阵风,柳条重新荡开来,扫过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张开嘴。

    嗓门比早上在街上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

    「知道了!知府大人!」

    声音从塘边炸开来,惊得柳树上几只雀鸟飞起。

    巷子那头,司徒砚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但卫离知道。

    那个人一定听见了。

    他站在塘边,看着那条窄巷的方向。

    笑容半天收敛不起来。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灌进他那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灰布吏袍里,凉飕飕的。

    卫离低下头,攥了攥袖口。

    然后他撩起袍角,迈开步子。

    朝着巷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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