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过去,大步流星的朝着玉辂方向走去,从头到尾,连半个字都没搭理他。
苏承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眼底阴鸷。
他为了掩饰当众吃瘪的难堪,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将那双带着寒意的眸子落在了旁边正缩着脖子看戏的苏承武身上。
苏承明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五弟,孤怎么瞧着,你最近这阵子,倒是跟咱们这位威风八面的九弟走的越来越近了?”
“怎么,翎州那地方待腻了,想换个门庭走动走动?”
苏承武慢吞吞的将揣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对着苏承明不紧不慢的拱了拱手。
“三哥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走动走动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说到这儿,苏承武顿了顿,笑眯眯的看着苏承明的眼睛。
“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三哥你在我的婚宴上闹出那么大一桩事来,寒了弟弟的心……”
“说不定,如今我跟三哥你,会走的更近一些呢。”
这一句话让苏承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苏承武看了足足三息。
见苏承武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苏承明知道自己今日在这两兄弟跟前讨不到半点便宜,当即冷哼了一声,猛的一甩大氅,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看着苏承明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苏承武撇了撇嘴,重新把脖子缩回毛领里,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玉辂。
此时,苏承锦已经走到了明黄玉辂旁边。
守在车辕旁的白斐见苏承锦到了,便冲着玉辂后方随侍的内廷仪仗队轻轻挥了挥手。
随着白斐这一个手势,八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内侍立刻从队列中分出,各执一柄一人多高,丈许宽的日月龙凤大障扇,快步上前,在玉辂右侧呈半圆形散开,将手中硕大的障扇往地上一顿,扇面紧密相连,瞬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玉辂车窗与苏承锦的身影彻底挡在了里头。
外头的文武百官和三军将士,只能看见那一排严丝合缝的障扇背面,既看不见里头的人影,更听不见里头的半点声音。
看到这一幕,站在台下的苏承明眉头一跳,手掌下意识的攥紧了些许。
障扇合围之内,寒风都被挡去了大半。
苏承锦站在车窗下,松开拢在袖中的双手,规规矩矩的对着车驾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叫儿臣过来,有何吩咐?”
随后,一只手轻轻掀开了侧窗的明黄锦帘。
梁帝就那么靠在车窗边,静静的打量着站在外头的这个小儿子。
看着苏承锦那一身玄色劲装,还有他脸上那副散漫神情,梁帝的眼神闪了闪。
“朕听说,前两日,习贵妃特意让人走尚宫局,给你府上送了吃食?”
听到这个问题,苏承锦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回父皇的话,确有此事,娘娘亲手蒸了一笼蜜糕送到了儿臣府上,手艺颇佳,儿臣尝了两块,味道确实不错。”
梁帝盯着苏承锦那副坦然无比的模样,看了好半晌,原本紧绷的脸庞缓缓松弛了下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那笼蜜糕看笑话,偏偏你小子还能吃的下嘴去。”
梁帝的手指在车窗框上轻轻敲了敲,脸上带上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压与审视。
“朕在这个时候把你叫过来,你心里头,可猜到了朕是为了什么?”
苏承锦迎着梁帝那双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此番随军南下,绝不会让那个假皇长孙活着踏入樊梁城半步。”
听到假皇长孙这四个字从苏承锦嘴里头这般自然的吐出来,车厢里的梁帝明显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假皇长孙?”
苏承锦面不改色,抬起头看着梁帝,嘴角微微弯起。
“皇家子嗣,凡不入惇宗府宗室玉牒者,无论流落在何处,自然皆是假的。”
一时间,风声骤停。
梁帝盯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小儿子,浑浊的眼底深处,那点幽光剧烈的跳动了两下。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是真的看不透这个老九,说他心狠手辣,他能冒着风险在去年仲秋救下老大的遗孀骨血。
说他妇人之仁,他却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亲手斩断那个孩子认祖归宗的所有可能。
过了许久,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厢软榻上,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多了几分一个迟暮老人面对家事烂账时的疲惫。
“你啊……看着整日里吊儿郎当,实则心中想法甚多,一步三算,连朕有时候都被你算计在内。”
“既如此,这桩烂账是怎么开头,便由你去怎么收尾,到了南地战场上,刀剑无眼,老三容不下他们,朝廷的法度也容不下他们。”
“如若你真有那个手段,在平定叛乱之后……就当是替朕这个做父皇的,在暗中保他们母子一命吧。”
说到这儿,梁帝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苏承锦一眼。
“记住,一旦他们活着入了京,莫说是你,便是朕,也保不住他们。”
苏承锦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微一松,再次躬身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嗯,退下吧。”
梁帝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手直接将车窗上的明黄锦帘重新撂了下来,遮住了车内的一切。
站在车辕旁的白斐见状,立刻抬起手挥了挥。
围在四周的八名内侍齐刷刷的收起手中的硕大障扇,迈着整齐的细碎步子,退回到了仪仗队列之中。
屏障撤去,苏承锦那道挺拔的身影重新暴露在了漫天风寒与数万道目光之下。
苏承锦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口,脸上挂着一抹散漫轻松的笑意,揣着手慢悠悠的顺着黄土通道走回到了苏承武身边。
不远处,苏承明从障扇支起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死死的盯在玉辂那边。
刚才他上去的时候,父皇虽然让他进了车厢,可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而苏承锦过去,虽然没上车,可白斐竟然亲自让人用障扇把周围挡了个严严实实,父子二人隔着车窗说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等障扇撤开的时候,苏承锦脸上居然还带着一副得意的笑容。
苏承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牙齿咬的作响,眼底满是嫉恨与猜疑。
父皇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障扇挡着所有人?
难道父皇在暗地里头,又给了苏承锦什么节制大军的密旨不成?
就在苏承明心乱如麻,杀机翻涌之际,点将台顶端,一名崇礼寺宣礼郎迈步走到了高台最边缘。
看了一眼台下铜壶滴漏的刻度,宣礼郎猛吸一口气,双手高举礼卷,面朝苍穹与三军,放声高喊。
“吉时已至!圣上临坛!鼓乐齐奏!”
这一声高呼在旷野上空炸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候在点将台两侧的乐仪司数百名乐官同时发力。
数十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被鼓槌重重砸响,沉闷雄浑的鼓点滚过荒原,震的人胸膛发麻。
紧接着,长达一丈的军中大号角齐齐吹响,苍凉肃杀的号角声混着编钟笙箫的礼乐之音,将漫天风雪都震碎开来。
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白斐双手上前,将玉辂正前方的车帘高高掀起固定。
梁帝从车驾之中缓缓走出,踩着踏脚凳走下玉辂,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一步一步,踏上了铺着大红毡毯的青石台阶,径直朝着高台之巅的三座祭坛登去。
台下,无论是满腹猜忌的苏承明,还是揣着手神色淡然的苏承锦,亦或是文武百官与南征将士,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了所有心思。
顺着那震天动地的鼓点声,齐刷刷的再次双膝跪倒在冻土之上,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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