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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拿捏

    第二遍时,阮珉雪阅读得很慢。

    柳以童在一旁安静陪着看,其实她没把字看进去多少,更多只是在盯着女人的侧脸看。

    床头的暖灯光芒熏熏,呈丝绒质感,将女人颔首专注的模样熨得温暖,白皙的皮肤隐在浴袍之下,有种叠加了知性的特殊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将日记翻到已记录的末页,最后一页的字迹不同于先前,歪歪扭扭,柳以童自己都看得出,这页与先前那几页工整笔画有显著区别。

    柳以童想知道,阮珉雪更喜欢先前的字,还是现在的字?

    平心而论,确实先前的字更好看,但毕竟现在这页的字是她亲手写的,她还是期待阮珉雪能夸这页好看。

    有点蛮不讲理,但追求本能快乐的柳以童本就不讲道理。

    接着,她就听见阮珉雪笑了一声。

    指腹落在最后那行“我要追她”之上,抹了一下,墨迹早干了,指尖的阴影拖长,像尾字小小的泪痕。

    “你笑什么。”柳以童不高兴了,嘟哝。

    她写的字这么好笑吗?

    “怎么?”阮珉雪竖起日记本,挡着脸,只露眼睛看她,“不能笑?”

    “还我。”柳以童伸手,“不给你看了。”

    “为什么给你?”阮珉雪反问。

    “本来就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了。”

    “难道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柳以童脑子被阮珉雪绕打结了。

    这种状态下她本就不算灵光,此时更被女人三言两语逗得急,恨不得原地打转。

    柳以童想起校园的习惯,说:“如果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阮珉雪把扉页翻给她看,“没有你的名字。”

    “我现在写上去。”

    柳以童径直越过女人的腰身,就去够床头的记事笔,此时少女并无僭越概念,上身擦过女人的腰身,隐约察觉对方身体绷紧些,不明所以,也不在意,满脑子只有那支笔。

    够到了笔,柳以童就要写,但阮珉雪却把日记本往身侧一藏,说:

    “不行。”

    “为什么?”

    “……”

    此时的少女竟连最基本的“后补上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主权”都不知道,阮珉雪也没摊开给人讲道理,或许觉得好玩,也或许想保留日记的原样,只转移她注意:

    “这个墨水不好。我给你额外找一支笔。”

    被顺着摸毛,柳以童就高兴,也不闹了,乖乖点头,跟着阮珉雪走。

    书房的蒙纸吊灯将光芒笼得梦幻,落在柳以童懵懂的脸庞上。

    她手执阮珉雪为她翻找出的狼毫毛笔,足尖踏于柔软地毯上,像置身梦境。

    狼毫笔尖还悬着水,是阮珉雪哄她在砚台里装的清水,水滴坠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阮珉雪没拦她,只抱臂欣赏,纵容她在自己的地盘胡闹。

    少女先是在扉页上以水痕写了姓名,而后不满足于此,她发现酒店套间分明有着自己熟悉的布局,却有不少物件令她陌生……

    比如名贵的包包,比如化妆台上的昂贵护肤品,比如衣柜里精致的礼服。

    ——这点陌生令她不适,她想起与阮珉雪探讨过的结论:只要写了她的名字,就都是她的。

    是她的,就不陌生了。

    “我的……都是我的……”于是柳以童边嘟囔,边如猎人巡视套间里那些闪亮的物件——柜子里暂存的名酒,首饰盒里刚上好油的珠宝,桌上尚未盖好的口红。

    “这么贪心啊。”阮珉雪抱臂跟了一路,看少女做标记似的,贪婪在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上,都写上水痕的姓名。

    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柳以童转回头,才发现这人存在似的,定定盯着女人片刻,突然眼眸一亮。

    她重新在另一手捧着的砚台上沾了清水,而后缓缓朝阮珉雪走去。

    不等阮珉雪反应,柳以童就毫不犹豫地在阮珉雪叠折起袖子的手臂上,画下一道弯曲的线条。

    白细的皮肤滑得兜不住水,水珠没留下明显痕迹,就迅速滚下去。

    阮珉雪胸前一滞,微微倒抽一口冷气。见胡闹的少女毫无察觉自己多么失礼,甚至还蹙眉困扰,女人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不清……也留不住。”柳以童皱着眉头,看着极浅水痕。

    “为什么要在我手上写字?”阮珉雪轻声问。

    “因为,”柳以童理直气壮,“写了,就是我的了。”

    “现在写不上,要怎么办?”阮珉雪好笑问她。

    “对啊。”柳以童没办法,求助她,“怎么办?”

    怎么有这么霸道的小孩,要在人身上留名不说,还要人教她怎么留。

    可阮珉雪异常耐心,竟真伸出援手,主动去厨房开冰箱取了罐蜂蜜。

    罐体玻楞反光,琥珀色的液体如同融化的黄金。

    阮珉雪不计较进口蜂蜜昂贵,柳以童被纵容而不自知,用毛笔深深探入罐中,狼毫吸饱了粘稠的蜂蜜,拉出长长的金丝。

    这一次,她将蜂蜜落在阮珉雪裸露的手臂内侧。

    蜂蜜接触到体温,慢慢融化,顺着阮珉雪暖白的皮肤向下流淌。

    柳以童心一惊,手指追着那滴逃逸的蜂蜜,指尖在阮珉雪的手臂上留下温热的触感。

    阮珉雪没有躲开,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战栗,少女触碰她的方式,既天真又充满占有欲。

    “还是……不够明显……”柳以童喃喃自语,她的视线从阮珉雪的手臂游移到锁骨,再到修长的颈项。

    艺术家与幼稚鬼的冲动在她体内形成一股无法抑制的洪流,她再次蘸取蜂蜜,这次笔尖落在阮珉雪的锁骨凹陷处,画出一片抽象的叶形。

    阮珉雪能感觉到蜂蜜顺着她的胸骨向下滑落,凉丝丝的触感与被注视的热度形成奇妙的对比。

    她应该制止这个荒唐的行为,但某种久违的新鲜感让她保持了沉默。

    于是,柳以童的笔触越来越大胆。

    她绕到阮珉雪身后,将其肩上的浴袍如剥果皮般摘落。

    微凉的空气让女人身体一抖,但她只仰起头,露出更多肌肤,默许这场即兴表演。

    映入柳以童眼中的白,细腻如丝绸画布,勾得她想伸手触碰。

    然而指尖不待碰到画布,就听到画布感应似的出言:

    “不能用手。”

    “……”

    柳以童在那人背后没找到眼睛,但还是悻悻收回手。

    “不过,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你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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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以童心一动。

    方才以水作痕时,她为图效率,几乎只写一个“柳”字。

    可以在女人的背上留下自己的全名?

    就算是此时大脑不算灵光的柳以童,也能意识到,这行为的象征意味有多么浓厚。

    柳以童热血蠢动,得到鼓励,她提起蜂蜜毛笔在那片白腻的画布上游走。

    阮珉雪能感觉到冰凉在肩胛骨间蜿蜒,然后是毛笔柔软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脊椎的凹陷。柳以童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带着灼热的温度。

    柳、以、童。

    少女在矜贵女人的背上,烙印下自己金色的名姓。

    金色的蜜点落在阮珉雪的背上,顺着脊柱的曲线分流,有的消失在浴袍边缘,有的继续向下,在腰窝处积聚成小小的蜜潭。

    犹嫌不够,柳以童的指尖跟随蜂蜜的路径,有时轻轻一抹,将金色液体延展成更长的线条;有时用指甲轻轻一刮,制造出意外的肌理。

    阮珉雪转了过来,蜜色的背与奶白的胸口形成鲜明对比。

    柳以童看得一僵,低着头正欲收笔,却听到对方的命令:

    “继续。”

    阮珉雪眼中闪烁着平和包容的碎光,仿佛不再是叱咤影坛的巨星,而只是一张等待她挥毫的宣纸。

    她不讨厌。她希望我继续。

    所有的熊孩子都是被宠溺出来的。

    柳以童毫无负担,不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耻,是错。

    蜂蜜毛笔这次落在阮珉雪锁骨上方,在肌肤上画出一段曲折的山脉。

    柳以童的手很稳,尽管她的身体还在轻微摇晃。她不时后退半步,眯起眼睛评估整体效果,然后再次靠近,添加细节:

    一点蜂蜜点缀成远山上的孤亭,一道轻扫的笔触化作飞鸟的轨迹。

    阮珉雪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幅活着的泼墨山水。

    蜂蜜在体温作用下慢慢改变着质地,有的地方开始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有的地方依然保持着液态的流动感。

    她能闻到蜂蜜的甜香与自己常用的香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私密的气息。

    “完美。”

    柳以童最后在阮珉雪的颈侧点上一个小小的爱心,像落款印章。

    那句评价不知是在形容自己的手笔,还是眼前那浑然天成的美景。

    少女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蜂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两人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阮珉雪几乎能数清柳以童纤长的睫毛。

    “满意了?”阮珉雪问。

    柳以童点头。

    “那我,可以洗掉了?”

    “不行!”

    意外,被宠坏的小孩还在闹。

    阮珉雪提眉,就见柳以童咧嘴笑了,露出lph动情时才会露出的犬齿。

    少女突然凑近女人的颈侧,鼻尖几乎碰到尚未凝固的蜂蜜:

    “我想吃。”

    她小声说,声音里混合着撒娇和某种更暧昧的东西,“我会,全部吃掉。”

    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眼前的女孩被纵坏了,胆大得令人惊讶,却又天真得不含任何算计。

    但,是谁纵容的,谁就要负责收拾烂摊子。

    阮珉雪无奈,低声回她:“只能吃一半,不能全吃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想乘人之危。”

    柳以童的眼神清澈了一瞬,仿佛理智暂时回潮。

    “不过,别急。”阮珉雪以比蜜还甜的嗓音保证,“很快,就会让你吃完。”

    *

    “第47场第3次,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柳以童立刻像被按下某个开关,眼神从涣散转为专注。

    她站在人工雨中,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脸颊上划出与泪水无异的痕迹。

    眼前是乔憬在少女时期,初次目睹杜然与卢月约会的情形。

    得知心仪的姐姐是喜欢女人的,只不过唯独不喜欢她,少女心如死灰。

    监视器后的张立身微微点头,这个新人演员最擅长在最克制的表演中传递出最汹涌的情感,他喜欢这种含蓄的表达。

    柳以童没过去打扰,转身时睫毛上的水珠恰到好处地坠落。

    这个镜头她一次过,没有NG。

    “Cut!完美!”张立身难得夸出口,喊道,“好,所有人休息一下。”

    柳以童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

    只有脱离镜头时,她才有闲心,稍稍顾一顾自己脑中的混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阮珉雪,对方正转身与编剧交谈,只留给她一个优雅的侧影。

    已经半天了。

    阮珉雪已经整整半天,没主动搭理过柳以童了。

    她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阮珉雪枕侧,对方本酣眠,被惊慌动作的她惊醒。

    她慌张意识到自己又解离了,正欲道歉,阮珉雪没怪她,还是温柔笑着,让她先休整准备开工。

    早晨还要服药,柳以童夜行时当然没特地把药带来过夜,解释之后便准备带着日记潜逃。

    离开前,她不放心,特地问过昨夜自己有没有任何冒犯阮珉雪的行为。

    当时,阮珉雪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怪她,也不像介意,笑着摇头,说没有。

    女人眼下略带倦意,声音有点沙哑,但气色不错。

    柳以童担心问,阮姐昨夜休息得如何?

    阮珉雪回,很不错。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

    回到自己的套间时,分明经过一夜充分睡眠,柳以童还是进门就先倒在床上。

    她先是盯着天顶怔怔发呆,待迟钝的大脑彻底苏醒,才心有余悸地捧起日记本,举在面前,逐页翻看。

    本空白的扉页似乎沾过水,此时干了,痕迹皱巴巴的。

    她昨晚在这里写了什么?还是说,阮珉雪写了什么?

    柳以童毫无头绪地思考,手指一松,纸页自然垂落,其中,两页被粘了胶的纸口袋比别页更重,坠于正中。

    柳以童盯着那数个月不曾拆解的纸口袋,疏忽瞪大了眼睛——

    口袋透光。

    本藏于其中的,初次标记那夜,阮珉雪手写留下的手机号码纸条,消失了!

    柳以童心狠狠一颤,像重要的宝物丢失。

    她惊坐起,赶忙翻遍整本日记细细寻找,可随即她放弃了无用功——

    口袋粘住的是侧边和底边,上开口,正常阅读,纸条不会掉落。日记合拢时,因从未取出而早已被压实的纸片,几乎不可能被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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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既然不会是无意丢失……

    那就只能是……

    被谁拿走了。

    还能是谁?

    片场人来人往,经过独坐少女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让她思绪与情绪更乱——

    阮珉雪就像变了个人,见面后没与她道早安,没像以往给她投喂小零食,甚至不再与她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远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柳以童煎熬。

    日记本里写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藏于其中的纸条意味着什么也不能更浅显,所以是阮珉雪看过了日记,还拿走了纸条?

    阮珉雪现在,是什么意思?

    “以童,你还好吗?”化妆师轻轻拍她的肩膀,“该补妆了。”

    柳以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嘴上的润唇咬干,忙提起一个笑,说:

    “好。”

    “嘴唇好干,缺水了。”化妆师笑着提醒,“是不是最近吃太多甜的了?就算是年轻人也要好好注意控糖。”

    柳以童不好甜食,但也没深究,勉强笑着应:“谢谢提醒。”

    “以童!”岳怡在她补好妆时,适时唤她,“张导想再保一条远景!”

    “来了。”

    接下来的拍摄中,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完美,仿佛要用全然沉浸的表现来抵消内心的慌乱。

    只有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间隙,那种恍惚才会重新浮现。

    “第52场准备!”导演组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场是阮珉雪与程沐的对手戏,与柳以童无关,柳以童可以旁观。

    灯光打在阮珉雪白润的脸上,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步伐轻盈稳定。

    状态好得像是没发生过任何影响那人心情的事。

    好像所谓兵荒马乱的灾难,全是柳以童个人的多心。

    若不是那张消失的字条,或许柳以童此时也能骗自己,什么也没发生过。

    “卡!阮珉雪,台词错了。”张立身打断。

    影后也难免犯错,虽然次数不多,但也无人惊讶。

    只是,台词中对卢月那句“你怎么来这么晚”,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写”,古怪的口误化成一根小刺,准确地只扎少女的心。

    阮珉雪优雅地道歉,重来一条时就自然恢复了原台词,全程依旧未看柳以童。

    但那种微妙的张力已经形成,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柳以童的脖颈上,随着阮珉雪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而收紧。

    午休时,柳以童逃兵似的躲进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擅长忍,终于收好仓皇的心思,走出洗手间穿越长廊时,却在中庭看到了等待的阮珉雪。

    片场的o洗手间分隔长廊两侧,阮珉雪此时站在正中,只能是等人。

    好不容易收好的心思又开始作乱,柳以童呼吸停滞,全身绷紧,仿佛一只被猎手逼入死角的小鹿。

    阮珉雪抬头看过来。

    眼含笑意,却不是过往的温柔,或许是柳以童做贼心虚,总觉得那里藏着拿捏命门之人特有的,游刃有余的深意。

    “阮姐。”这是柳以童回片场后第一次与她搭话。

    “嗯。”阮珉雪点头回应,而后说,“我找你借个火机。”

    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知道不抽烟的她一定随身携带,好像知道她开口,她也一定会借。

    因为阮珉雪没叼着烟,柳以童也便不僭越提点烟,只将打火机递过去。

    交接时,阮珉雪的手指有意无意撩过她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接触像有电流窜过。

    “谢谢。”阮珉雪拿着火机走了。

    柳以童愣在原地。

    她有些安心,却同时更加混乱:

    安心是因,阮珉雪并无刻意回避之意,她和她还能正常交流。

    混乱是因,阮珉雪为什么只字不提那日记与纸条的事?

    什么意思?

    难道阮珉雪什么也没看见?纸条也不是阮珉雪拿的?

    凭空冒出的新可能性让柳以童烦乱,她将零碎的猜测抹了,重回片场。

    直到收工,柳以童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与阮珉雪单独相处。

    阮珉雪走得早,她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句寻常的再见的和晚安。

    异常。这天太多异常。

    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柳以童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

    她想问清楚。

    她想要谜题揭晓,她想要审判到来。无论今晚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这种煎熬的猜测将会结束。

    *

    洗漱完毕,柳以童盘腿坐在床边,面对手机,郑重如刚焚香沐浴完的信徒。

    她继续做了近百次心理暗示,指尖才有力气,支撑她拿起手机,按下那串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不是阮珉雪在片场留给她的。

    而是,阮珉雪在临时标记那夜,亲手写下的,她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等待音很快截断,去电被接通。

    柳以童听见对面平静的呼吸,与自己急促的喘形成鲜明对比,她二人不知怎的又陷入惯性的对峙,谁也没先出声。

    阮珉雪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阮珉雪果然看到了纸条,也拿走了它。

    阮珉雪知道,初次标记后逃跑的那个lph,是她。

    “阮姐……”柳以童颤抖着先出声。

    “嗯。”阮珉雪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现实中低沉些,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让柳以童心跳漏了一拍。

    “阮姐,我……”柳以童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阮珉雪在调整姿势,“怎么了?慢慢说。”

    “嗯……下工时,忘了说再见。”柳以童决定先从微不足道的话题切入。

    这话题很好,柳以童想,至少让她暂时没那么紧张。

    “嗯。”阮珉雪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液体倒入杯子的声音,“因为我知道这一晚还没结束。”

    结果,女人开口就让少女前功尽弃。一句话像细细的针扎入柳以童的肋间,不疼,但发麻发痒。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阮珉雪这意思,是知道她还会联系她?

    “阮姐是什么意思?”柳以童难得按捺不住性子,主动问。

    阮珉雪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她拖长了音调,“我以为,你很清楚,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

    女人在笑,声音是愉悦的,至少证明对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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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一切不反感。

    这判断让少女内心滋生起不被重视的妄想,如刺上生出细细密密的绒毛,被血液流经时带着刮骨,扫得她神经都痒。

    “我想讨回一件东西。”柳以童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柳以童心痒得快喘不上气,“阮姐拿了我很多东西吗?”

    “拿?哦,”阮珉雪轻轻应一声,像才记起,“你是指,打火机?”

    “……”

    所以当时借她火机,就是在这里等着吗?

    非逼她亲口说出,直面心底的欲妄。

    柳以童觉得自己早就输惨,早被读透,早被预判,再无遮掩的必要——

    “火机阮姐想要可以留下。我想讨回的是,纸条。”

    “你是指,我写了手机号的,那张字条?”

    明知故问的话语像精巧的钩子,轻轻扯动柳以童最脆弱的神经。

    “是,是的。”柳以童声音几乎破碎,“阮姐如果介意,也可以不还,毕竟那本来就是你的……”

    阮珉雪又笑了,“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柳以童便改口,“那,现在有点晚了,劳烦阮姐明天到片场给我……”

    “你还真是善解人意。”

    阮珉雪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一杯咖啡,听着丝毫不像阴阳怪气,可柳以童敏锐,意识到自己或许又说错了话。

    但这次,阮珉雪没让她猜哪里说错,直接揭晓:

    “可惜,我不是善解人意的人。”

    柳以童瞳孔骤然收缩。

    酒店套间的大落地窗映着城市璀璨的夜景,玻璃反射出少女模糊的倒影,与窗外的霓虹重叠在一起,她在闹市独静,成了一切热闹与安全中,唯一被吊着魂的无助浪客。

    “阮姐?”柳以童仓皇开口,试探深意。

    “我不会予你方便,不会明天还你。”

    阮珉雪啜饮了什么,玻璃杯与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少女耳酸:

    “你唯一的机会,是现在来找我,当面要回去。”

    ————————

    截止本章更新,揭晓上章答案——

    【阮姐亲写的手机号!】

    (已成阮姐掌中人质,逼小狗当面对峙!

    挟天纸以令小狗!)

    发红包时想了想,认真参与了却没奖励,有点可怜巴巴,所以上章留评的都有一个红包,然后答对的宝宝发两个!

    解答时间:

    【昭昭】

    人间昭昭雪那句话对她们两个当然很重要,但要注意时间节点,昭昭的始末都在前几章交代完了(也就是过去)。

    阮姐在上章章末有个细节,翻日记过程中顿悟了,所以答案一定在日记里,而昭昭那句话是屏保、群聊和手幅,不在日记里。

    【香槟玫瑰】

    香槟玫瑰有一丢丢叙诡,其实是童童没说出口的印象,文中没有任何第二个角色(包括阮姐自己)以这个特定的词描述阮姐的信息素气味,除了旁白。

    涉及到一个现实知识点,香槟玫瑰本身的香气和别种玫瑰没有显著区别,更不含奶调。阮姐本人闻到的信息素本香就是奶油+玫瑰。是童童自己通感修辞,给奶调赋予了颜色,融合定位为香槟玫瑰。

    加上玫瑰初绽那页日期是农历,花朝节也不是法定全民普及节日,阮姐是略读,一眼马上联想到自己的优先度也会降低。

    【阮姐名字的笔痕】

    童童当时写完阮姐名字撕了之后,还连撕了好几页有痕迹的纸,还冲进下水道!

    这孩子很会藏!没有解离童童的存在她真的能捂一辈子。但因她太能藏,相应的,解离童童的存在也是必然,所以她注定会暴露。

    最后,藏在暗恋日记特殊夹页里的手写号码,任谁来看了都一眼可疑!!

    究竟是百密一疏,还是某人自己也期待被成功解读呢……(抬眼镜

    第57章 吻你

    柳以童到达时,阮珉雪正坐在吧台边,手中晃着一个流光的水晶杯。

    丝质睡裙的肩带随着女人摇酒的动作不断滑落,又总在即将越过临界点时被她抬肩不经意挑回。

    柳以童盯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墨绿色肩带,感觉喉咙发紧。

    她无暇念及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她盯着看,那勾人的肩线像悬崖的边缘,让她即将坠落。

    无数复杂情绪犹如深渊铺在悬崖之下,等待她的毁灭。

    “坐。”

    阮珉雪启唇,吐出一个字,以盛着龙舌兰的小杯敲敲身侧台面,示意少女落座。

    少女故作沉静,走了过去,坐在吧台边。

    “我可以喝吗?”

    柳以童想起之前在公馆,对方有过限制她喝酒的意思,便再度确认。

    “当然。”

    阮珉雪只这么应一声,抬起自己的酒杯喝一口,扬起的喉线微动,咽下的声音比过往都响。

    柳以童正将所有注意都拘于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因而没能捕捉到阮珉雪这一小小细节:

    女人说话比往日都要简洁,也减少了与她的对视。

    不知到底是这人游刃有余到了极致,还是从来好整以暇的上位者,难得有瞬间的紧张与忐忑。

    一口酒入喉,少女的口腔烧到耳尖,浑身热起来。

    她想,这夜要谈的话题确实需要胆量,喝点酒麻痹神经,是个好主意。

    可酒精似乎也助燃,套房冷气很足,她却依旧能闻到阮珉雪身上传来的玫瑰香混白兰地的气息,以女人的体温加热,细密缠住她的呼吸。

    “阮姐,东西……”柳以童受不了,低低地主动开口。

    阮珉雪将酒杯放下,杯底叩着石台发出闷响,叫闻者惊心。

    “你只是为了一张纸片来的?”

    “……”

    “不解释一下吗?”

    “……”

    柳以童张了张口,除了一声喘,什么也没说出,她转头看阮珉雪,只见对方的神色沉着严肃,像在审问犯人。

    审问一个擅长肖想的犯人。

    “柳以童,胆子真大。”

    柳以童暗暗攥紧手指。

    她不知道,阮珉雪正借着吧台对面的反射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阮珉雪早已将柳以童所有色厉内荏的伪装看透,已洞悉答案,她想罚这个不坦诚的少女,罚这钓她情绪的罪魁祸首,她知道只说几句话就能让少女如坠冰窖……

    可当她看到少女仅因一句模棱两可的评价,就绷得指节都泛白颤抖,阮珉雪的心便也随着少女的手一起颤,酸胀疼痛,将怒意甩空,只剩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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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

    庆幸日记里夹着的秘密纸条,是阮珉雪的。

    “就这么喜欢说谎吗?”

    柳以童怔住,条件反射开口:

    “阮姐,我并非喜欢说谎,面对你时,我已经尽可能坦诚……”

    “但唯独除了一件事,对吗?”

    阮珉雪的轻言反问极具分量,让柳以童背脊僵直。

    阮珉雪转过头来看她,终于直视进她的眼睛,“比起在意你骗我的事,我更在意的,是你如何欺骗你自己。”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像被雨淋湿的油画颜料般流淌。

    少女冻结的心思因女人这句话,与全城霓虹共同融化。

    “将心事写进日记,仍以各种形式加密,你提防全世界,连带提防你自己。”

    阮珉雪的眉梢稍稍抬高,这表情让她极具压迫感,酒杯里的液体中心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为了避免自己泄密,你将自己逼得生病,可就算生了病,你也没放过自己。那一晚绑住手腕的拘束带和面上的止咬器,是你自己为自己戴上的,是吗?”

    阮珉雪声音克制,犹如念判词,极尽冷静。

    柳以童听得五感都朦胧,勉强捕捉女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味觉与视觉却都因苦涩情绪黏成一片。

    咄咄逼人的质问,却不泄露一丝自己对此事的态度,以冷淡语气说着关心的话,又以关心的话语,逼她认罪。

    罪人听见审判官最后声音柔下来,似甜腻的毒药:

    “柳以童,喜欢我,是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么?”

    柳以童终于坠入悬崖。

    她分明已提前预感到悬崖与深渊的存在,她有过试图避免的侥幸,可当阮珉雪非要步步逼她至悬崖边时,她还是心甘情愿,闭上眼,纵容对方将自己推下去。

    她的心随着那一跃早已死了。

    她的身体还剩无限下坠的感受。

    她对阮珉雪的感情,克制、疏离,淡漠到她不敢仔细品尝,谨慎到她只能藏进骨血里,与那些根植她生命的苦难融合在一起。

    当她听见她喜欢的人,亲口揭晓自己的感情时,她过往所有一起压抑的情绪便被同时翻搅出来:

    仇恨、愤怒、委屈、喜悦、悲哀、自贬、爱意、骄傲、忍耐……

    墙后巴洛克风格的画镜上映出少女佝偻的背影,像一瞬苍老。

    她已不受控地被情绪吞没,嘴上毫无章法地认罪: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从不认为我对您的感情是不堪的。我只是,知道,自己,很不堪……”

    阮珉雪本蹙紧的眉头展开。

    她倏忽完全理解了对面的女孩为何一直对自己的爱意避而不谈。

    理解后,她的心头并无畅快,更多的是一种钻心的、细密的疼痛。

    她原以为,当她听到少女的坦白时,她会窃喜,会得意……

    料事如神的女王,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的告白竟会如此苦涩,还叫她甘之如饴。

    “以童,放松,深呼吸。”阮珉雪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柳以童掩住脸。

    她的内心因直视伤口而正式破溃流血,阮珉雪的暂停是她止血的特效药。

    她眼眶发红,还是忍住没哭,她承认阮珉雪说对了一件事,她喜欢说谎,耻于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接着,她听见阮珉雪说: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柳以童放下手,怔怔抬起头,对上阮珉雪幽深的垂眸。

    女人的面孔被吧台悬垂的顶灯映得高深莫测,一如过往,少女很难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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