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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就地格杀

    听得此话, 便是艳阳当头,寒冷也像是嗜血虫啃上骨缝,满身乱爬, 又都化作满头大汗。

    竹帘四周的九十多人, 无一人敢开口, 手中攥着的遗书被掌汗沁透后, 几乎攥烂。

    须弥从腰间取下一枚声弹, 扬手直指天空。

    “我奉劝你们, 最好别有任何侥幸。

    现在你们及近亲属的家,俱已被围成铁桶。只要信号发出, 伏兵涌入,顷刻间就能将他们挫骨扬灰。

    也别想着还能逃,虞氏千金即将大婚,东宫也快办喜事。

    本座已向陛下请命,从即日起,由我观明台接管盛安城防。

    此时此刻,盛安城每一道城门旁,都伏有重兵。

    一旦发现与你等有关系的任何人要出城,都无需本座下令, 直接就地格杀!”

    须弥声入钟鸣, 垂下手时, 拇指仍扣在声弹盖上,时刻准备引发。

    “之所以同你们说这些,是希望你们看到我观明台的态度,那就是即便玉石俱焚,也不死不休。”

    依然无声的人群,有些人已吓得六神无主, “呜呜”哭起来,但仍没有一个人下定决心签下遗书。

    须弥也不急,向两侧走去,一个个点着人头道:

    “王进士,你父早亡,由老母抚养长大,许久没见她老人家了吧?昨日我们登门的时候,她还夸你是县上第一个中进士的人。

    见宝贝儿子的同窗登门,她就算眼花,还是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热汤饼。

    不好吃,但你应该挺喜欢这味道的吧。”

    “还有你杨进士,你夫人有了身孕,寄给你的信被我们先收了,所以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们观明台中擅医之人给她把了脉,是个闺女,恭喜恭喜啊。”

    “张进士,你儿子可爱得紧,非要把吃了一般的糖葫芦塞给我们,粘了我们人一手的糖。”

    须弥絮絮叨叨一路走,一路说。被她路过的人,几乎都流下了泪,半晌后像是沉默着做了某个决定,低头颤抖着签了字。

    最后,须弥走到老举人的身边。

    “丁举人怎么一脸的有恃无恐?

    哦,也是,你既然能抛妻弃子上都城,自然也不在乎他们娘儿们的死活。

    不过,你养在盛安城北外室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

    说真的老丁,你看人真不行,那位姑娘可是另有相好的,你给她的银帛,全都被她拿给情郎了。

    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情郎家中翻云覆雨呢。”

    “你!”丁举人梗起脖子,怒不可遏。

    “算了,你没救了,我也不费口舌了。”须弥看了那张欲念横生的老脸,终于还是不耐烦了。

    “妖女,你惨虐无道,日后必将……”丁举人暴跳如雷,可话音未落,脑袋已“咕噜噜”得滚落。

    热血喷得四处都是,周围人一片惊叫。

    须弥向后扬手,早有人递来一张方才被丁举人所撕遗书一模一样的一份,及一支笔。

    须弥信手一签,字迹居然和上文一模一样。

    随后须弥一剑杵地,斩下丁举人手指一根。蹲下身捡起断指,在他断头上还汩汩冒血处蘸了蘸,给遗书画了押,便将断指随手一扔。

    此场面之后,还能站着的人已不多,一个个相继吓倒在地上,腿还在发抖。

    不过很快,九十四封亲笔签字、亲手画押的遗书,就出现在了须弥手中。

    须弥一封封看过,满意得递给隋云期,目光又落回庭院中。

    “说真的,要不是本座为还人情,怎可能让你们轻易以命偿命。

    不过,你们死后,我会让你们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家人身边。

    我要让你们的亲人日后一想起你们,比思念和怀念更重的,是从胃里本能涌出来的,恶心。”

    话音落,黑衣的观明台众人纷纷在腰间系上白色的围裙。

    极度的恐惧让不少人的眼前模糊。这样的视角去看须弥,场景会自动幻化成那句童谣。

    四万八千里,地狱鬼首谓须弥。

    院中蒸锅、炸锅、煮锅齐开,一片热气腾腾。

    倒挂的许屏深仍在晃晃悠悠,所有的血已全部汇聚在头顶,好似轻轻拿针一戳头顶,整个人就能炸成血雾。

    半死半昏之中,许屏深依稀听到她说:

    “你也不用着急,今夜天雷将落,许宅一场大火,举宅十七口命丧火海。”

    许屏深已挣扎不得。

    须弥把凳子上的十三根骨头又一根根收好,装入袋中。

    “旁人可不牵连亲眷,但你,你竟敢踩着我观明台的遗骨高升。

    别说满门斩首了,你来生投胎后、堕入畜生道后,我还要再杀你,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深夜的山路崎岖不平,鹊印努力想平缓驾车,可车厢还是被颠得作响。

    鹊印回头,不忍搅扰李谊好眠,想停车等天明再赶路时,正巧信鹰降落,精准落在鹊印胳膊上。

    “怎么了?”车内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却清醒。

    “先生您没休息?”

    “嗯,盛安来信了?”

    “是。”鹊印迅速取下信拆开,随后惊道:“先生,须弥动手了!”

    “嗯。”李谊应了一声,毫不惊讶,犹豫一下,还是问道:“牵连…… 可广?”

    “盛安集中所杀九十四人,及许屏深全家。其余各地返程学子,只要参与过观明暴动者,皆在途中暴亡。”

    足够恐怖的消息,但李谊却稍稍安心。

    “她还是守诺了。”

    “太恐怖了…… ”鹊印惊叹一声:“黄口小儿都能想到,此番就是须弥寻仇,可真要查起来,这些人有自杀的、溺亡的、火灾的、雷劈的,还有因赶路途中劝架被波及一拳打死的……

    总之各有死因,无一与须弥有关,无一能归到观明台头上。

    如此明目张当又周全,真是可怕……从未见过如此睚眦必报之人!”

    李谊半天才道:“鹊印,你还记得小崔吗?”

    “记得,观明台中人大多来历不明,我们多年来只查明了其中几人,其中就有崔闽。

    他年十二岁,山匪之子,八年前父母俱亡,村民皆厌他出身,无人收养之,他便背井离乡,乞讨为生。

    后来是须弥和隋陶收留了他。”

    说着,鹊印撇撇嘴,低声道:“在观明台长大,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罢了。”

    “大谬。”李谊难得正色,“他们待这个孩子,不能再更好了。

    须弥他们收留崔闽那年,自己都还是孩子,也还未入观明台,靠在街头舞剑卖艺为生,尚且自顾不暇。

    那一年冬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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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粮食紧缺。他们冒着大雪,挨家挨户讨来了一碗稀粥,三个人一口没吃,全给这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缭缭气疯了也杀疯了

    第142章 无厄之血

    “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 也没抛弃这个孩子,一口一口从嘴里省着,才把这个孩子养大。

    宫城之乱后, 我尚在敦州时, 听说须弥近日公干至此, 因素仰慕其名, 便赶去想暗中见一面。

    之前我还疑惑, 传闻中一个十二岁的侍女如何能领头从叛军剑下守住宫城。

    在城外的荒郊中, 我便见识到须弥和隋陶诛杀一伙人,武艺之精湛、行事之果断、下手之狠绝, 真乃旁人毕生修炼不得。

    那一日,崔闽就坐在旁边的树下,拍着小手为哥哥姐姐助威。

    任务结束后,崔闽坐在陶若里肩膀上,一行浑身是血的人说说笑笑就走了。”

    李谊顿了一下:“他不是个例,无论能否查明底细,总之观明台中每个人,都不是因太子而存在,是因须弥存在的。”

    鹊印认真听完, 半天才感慨着道:“怪不得他们被虐杀, 须弥他们在这么众矢之的的时节, 还极尽残忍之能复仇……”

    “是啊……”李谊的声音卷在风里。

    “以暴制暴是下下策,但人也不总是有的选。”……

    层山之中,陈旧的道观矮小而饱经风霜,像是百年天生地长于此,和周围的古树别无二致。

    鹊印驾驶马车缓缓停下时,满地的落叶起伏似是去年的旧物。

    李谊只身拾阶而上, 叩响大门。门开后,露出小道士稚嫩的脸和沉稳的目光。

    看到门口人,他毫无波动,单掌行礼后,侧身容来者进门。

    三清殿中,李谊先在三清像前三叩三拜,至殿后,果然见到了求见之人。

    “玉安真人。”李谊恭敬行拱手礼,“良久未见,真人一向安好?”

    玉安真人对李谊的到来毫不意外,更像是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七皇子。”玉安真人合住经书,起身回礼,眉目宁静。“上次相见,恍如昨日,原来又到见面时。”

    面前的年轻人不加玉饰,疏朗一张清面,若江荼见到,必要惊呼一声“岑先生”。

    玉安真人虽年过花甲、满鬓斑白,却仍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他初见李谊时,眼含笑意,再细看他面容时,虽温和谦卑,五官却为郁郁之气捆缚,不觉又隐隐叹气,不宣于口,只请坐看茶。

    “谊唐突登门、冒昧来访,还望真人恕罪。谊此来,实有事相求。”

    玉安真人转眸一思,反问道:“七皇子此来,是为求药?”

    李谊深知玉安真人之神通,并不吃惊,颔首应之:“正是,我所知一人,身患魇症,五脉俱伤。

    我问药于太医院,将药暗暗下于其人饮食,然久不见效,故特来求问真人。”

    玉安真人捋须思索半刻,道:“病人是位女子,年方十七?”

    “正是。”

    “魇症……”玉安真人抬首问道:“病气缠于内脏,便可对症下药。

    但魇症之病气,在脑在心,无所不在。若想治愈,则难度更大、代价更大。

    不知七皇子,可有此心理预期?”

    李谊点头:“请真人赐药。”

    “若是如此,我倒真有一方,可治此疾。”

    说着,玉安真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纸,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见纸张陈旧磨损,显然早已备好,日日带在身上。

    李谊打开认真看过,问道:“求问真人,无厄之血如何得之?”

    “无厄之血乃无恶无怨之人血。

    古有云,君子论行不论心,便是世之大贤,终身修行,内心也终归有不净之处、怨怼之处、思恶之处。

    因此无厄之血,世之罕见。”

    说着,玉安真人直直看向李谊的双眼,见他眼含忧虑,思索着缓慢道:

    “贫道所知,当今世上有无厄之血者,唯七皇子您,一人。”

    这话说完,便是一旁侍候的道童,也不禁去看李谊的反应。

    李谊顿时忧虑之色消散,追问道:“依真人所见,仅谊之血,便可治愈魇症?”

    “仅……?”玉安真人没有料到李谊是这样的反应,不由着重道:

    “恕贫道多嘴,以血换血,不仅是换这么简单。供血之人将元气大伤、根基俱毁,大有损于寿数,更有甚者,亡于当场也非不能。

    若贫道所料不错,您所说之人,乃一寻常百姓。七皇子当真愿意以皇子之尊,换之?”

    李谊听完,神色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还更泰然些许。

    “尊卑于人而言都乃虚浮,不足道也。遑论在阎王面前,更为稽谈。

    您在数年前,治愈谊脸之疤痕时,就曾告诫谊非寿考之人,命不过而立。

    若避世修身,不受纷扰,则有微弱之望,延缓天命。”

    李谊苦笑一声:“今日真人见到我时,应已有感。谊终究还是辜负真人所嘱,未能做到避世。

    谊现已二十有四,所余命数不足六载。纵可长命,然今远离朝堂,再无一处能为国为民效力。

    然那位姑娘她至真至善,兼智兼勇,正该度此年华,而不该为病气所困。

    谊能以微末之势、浮游之身,从阎王驾前换取福寿春华,谊之幸也。”

    玉安真人看着李谊,久久未语。

    他深感后悔,在李谊年少时告诉他命数,是希望他可以珍重自身。

    不成想这些年的时间流过,没让他懂得生命宝贵,进而珍视自己,反而让他坦然接受了命不久矣。

    才能在这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平静地诉说生死。

    半晌,玉安真人长叹了口气,道:“也罢,因果相随,都是命也。”

    李谊温和展颜,道:“若行换血之术,还有一方不知真人可赐否?”

    “何方?”

    “散血引。”……

    李谊走后良久,玉安真人都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道童添茶时,问道:“师父,您曾说过魇病是心病,非破除心魔,否则无药可治。

    怎的今日竟拿出药方来?”

    玉安真人回过神来,将李谊刚用过的杯子收来,余留茶水倒入盂中,杯子递给道童。“那不是治魇症的方子,是解毒的方子。将这杯子还放回原处吧。”

    “解毒?”道童双手捧过杯子。

    “愧祚蛊毒。”

    第143章 既入因果

    道童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面在蹲在水盆边认真清洗杯子,擦净后放入空荡荡只有两个杯子的柜中,一面了然道:

    “哦, 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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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心钻研十数年, 去年才研制出解药的那个毒。

    我一直问您是为何人研制, 您只说终有一日, 会有一人来取。”

    “嗯。”玉安真人点头, “我知定有人要为她解毒, 却不想兜兜转转,竟然是他。

    哎, 谁知是缘是劫呢。

    已于因果中无尽纠缠的两个人,却相顾仍不知。”

    “徒儿听不懂。”道童摇头。

    玉安真人苦笑一声,“为师前五十年,只为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是大劫将至。

    果然在半月后行路时,遭遇山匪,本想大劫难逃,却被一年幼女子相救。

    之后我发现她身中剧毒,本想为其解毒以报恩, 不想于此毒束手无策。

    她见我为难, 便信口提之, 说日后若见到毁面之人,为其疗伤,就算报她的恩了。

    我多年未遇到毁面之人,直到遇到七皇子。

    虽然我并不愿以此报恩,但觉有缘,还是为七皇子治愈了面容之伤。

    现在, 该他偿还了。”

    说到这里,玉安真人看着窗棂中透入晦暗庙宇的,有形状的光线,长叹一声,道:

    “薄命之人偏入因果,不信命者偏遇无法逆转之人。

    何其悲哀。”……

    回到左卫府时,已是黄昏。

    赵缭浑身的血腥味、尸臭味,脚步却难得轻松。

    被血色笼罩多日的观明台,也终于一扫阴霾,请来全城的能工巧匠重建大火后的屋宇。

    赵缭快步走着,没在意身后的隋陶二人被快步迎上的台卫偷偷拦住。

    隋陶二人进屋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方才还大仇得报的轻松中,掺杂了几分为难。

    赵缭压了口茶,道:“这群暴生处理干净,就该解决陈迥、姚百声这两个小人了。”

    赵缭放下茶杯,“他俩都干了什么污糟事,查得怎么样?”

    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他们身后的其他人更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赵缭扫过人群,目光落在隋云期身上。

    “首尊……”隋云期抿了抿嘴,汇报道:

    “陈迥任金吾卫首期间,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事没少干,证据已都收集齐备,将他敲死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姚百声……想把他做罪做实也不难,就是……”

    隋云期卡住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脑筋都转烧了,也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就是会牵连鄂国公赵岘?”最终,还是赵缭把话说了出来。

    隋云期惊道:“您知道?”

    “姚百声一个外放官员,能叼上禁军统领这么大块肥肉,是走了鄂国公的路子,怎会不知道。”

    赵缭平静如斯,问道:“所以你们是担心若彻查姚百声,会连带鄂国公?”

    观明台中没有秘密,大家都知道须弥是谁,自然也知道鄂国公赵岘是谁。

    “其实……”隋云期痴呆的样子终于

    消失,立刻敏锐道:“这几日我们连杀数百人,让那些真正手上沾血的人血债血偿,大仇得报。

    姚百声纵然隔岸观火,到底是没有直接造成伤害。不若饶他一命,今后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禁军也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陶若里到众人,都纷纷应是。

    大家当然恨姚百声,但比起恨,他们更怕伤害赵缭。

    赵缭久久沉默着,隋云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做决定,于是替她开口道:“尽快将陈迥拿下问罪,大家都去忙吧。”

    “是!”众人都松了口气,领命而去。

    然才刚要转身,就听赵缭沉声开口,“且慢。”

    众人转身,赵缭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原本陷在屋梁阴影中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严查陈迥、姚百声,凡能治罪之情形,务必穷尽,不得有任何顾忌,势要将此二人一击毙命!”

    她一手负在身后,音落之处,回声阵阵,坚定如磐。

    众人闻之,无不被感染,但心中仍有不忍和犹疑。

    赵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道:“暴徒冲入我观明台烧杀打砸之时,全副武装的禁军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戏。

    但凡他们出手,仅凭迂腐学子,也不至于酿成如此大祸。

    我们观明台的所有伤亡,都与姚百声脱不了干系。

    亲人尸骨未寒,怎能任由杀人凶手逍遥!”

    在场所有人,都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此时脑海中纷纷涌现那日的惨状,不由个个掩面拭泪,心中却愈发激荡。

    “严惩凶手,告慰冤魂。”赵缭掷出令牌时,眼角也落下一滴泪。

    “不论代价。”……

    鄂国公府的金匾乃先帝亲题,二十年后的今日,仍旧金光闪闪,如一轮明日照耀着车水马龙的鄂公街。

    黑甲黑武的观明卫开入鄂公街时,各家各户纷纷闭户,街道上跑着玩的孩童,被飞奔着捡了回去。

    为首的隋陶二使,一人口中含笑,一人面色俱遮;一人病瘦,一人勇健。

    总之皆高立马上,率领众卫时,怎一个望之生畏可言。

    鄂国公府从观明台卫出动时,就得了音讯,此时大门紧闭,以做回答。

    直到观明台卫将公府围得水泄不通时,仍无任何动静。

    “国公!”隋云期并不下马,扬声道:“下臣隋云期,奉观明台首尊之命,持左卫帅令,特来登门拜访!”

    左卫帅令,号朝乘,领观明。

    天子钦赐,允察审百官,赋先羁后奏之权。

    持此令来,目的人尽皆知。

    公府四周,虽无人敢凑热闹,但关着的门窗却都偷偷打开一个小缝,里面几双眼睛紧紧巴望这边的动静。

    可惜,公府没有任何动静。

    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

    虽然公府门高,但观明台也不是没破过豪门显贵的门。

    但这可是赵缭的家,里面的都是赵缭的亲人,他们不想让赵缭为难。

    可两人再三示意,也无有动静。隋云期无法,只能叹了口气,对旁边人道:“去开门吧。”

    台卫领命,刚靠近大门,准备强行突破时,只见公府门轰然大开。

    门内,数百家丁持棍拿棒,个个怒目而视。

    为首之人更是怒气冲天,正是赵小公爷,赵缃。

    第144章 何为手足

    他大步跨出门槛, 昂首立于金匾之下,怒喝道:“何人于我公府门前喧哗?”

    隋云期和陶若里都是立刻下马,小跑而来, 态度出奇得客气。

    “小公爷莫要误会, 是我观明台查办案件中, 发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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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有线索指向公府, 为证公府及鄂公清白, 特前来搜证。”

    对着隋云期的笑脸, 赵缃的怒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满目喷火, 手指金匾道:

    “搜?这是先帝钦赐我赵氏之匾,百官过此匾下,皆需脱帽俯首而行。

    你们这群污秽野鬼、朝之大佞、国之大害,竟敢腆着脸想从此匾下过,玷污我公府威名?

    除非从我赵缃尸体上踏过去!”

    赵缃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公府贵不可言的出身。如今有人胆敢触动他的骄傲,自然怒不可遏。

    这要是旁人,敢这样诋毁观明台,陶若里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可这是赵缭的胞兄, 陶若里心中再气, 也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和赵缭是亲如兄弟, 可赵缃于赵缭,才是真正的亲兄。

    只区区一个赵缃,隋陶根本不放在眼中。可他们若伤赵缃,赵缭势必在两头为难。

    隋云期努力缓和着语气,甚至嘴角的笑意都还在,客气道:“公无所在, 请宴朝兄配合一二……”

    “住嘴!”赵缃不等隋云期说完,已指着他断喝道:“就你这见不得光的鼠辈,也配称我之字?”

    说完,赵缃摔手,别开头,强硬道:“想入此门,除非你们台首尊亲来!旁人,休想!”

    隋云期拿起令牌,仍旧耐心道:“属下持有左卫帅令,小公爷您看……”

    隋云期话没说完,赵缃已经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隋云期脸上,呵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隋云期孱瘦的脸立刻肿起半张。

    同时,家家户户的门窗缝隙中,隐隐传来叫好喝彩声。

    “你做什么!”陶若里见状大惊,立刻快步上前护住隋云期,手已落在剑鞘上。

    却被隋云期拉着胳膊拽到身旁。

    “请小公爷不要为难在下……”隋云期低着头,声音已含糊。

    “这一巴掌就叫为难了?你们胆敢登上我公府的台阶,已是对我父功绩的侮辱,是对我赵家列祖列宗的亵渎!

    你莫以为你们横行霸道,本公子就怕你们!

    今日,要么把你们台首尊给我喊来,让她站在这个匾额下,看敢不敢进这个门。

    要么,我非要把你们这张不要的脸打烂不可!”

    说着,赵缃的手又高高扬起,对着隋云期的脸又要扇下来。

    隋云期根本没想躲,陶若里心急如焚,却又怕失手伤了赵缃,惹赵缭伤心。

    眼见这一巴掌就要落下,只见一人如风般快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赵缃的手腕,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赵缃一愣,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玄面之人,正是他叫嚣着要叫来的赵缭。

    “须……”赵缃心情复杂,刚要叫她,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被左脸带着往旁边一斜,险些跌倒。

    隋云期和陶若里双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看到赵缭冲上来,二话不说一手抓住赵缃,一手就是一耳光狠狠抽上去。

    “小公爷不过新科进士,尚未授官入仕,无论为国、为民,还是为公府,都毫无建业。

    你这般只会一口一个公府荣耀,躺在父辈功绩上洋洋自得的蠹虫,也配对我观明台出言不逊?”

    这一下把赵缃打愣了,听到这样的话都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赵缭不可置信。

    赵缭冷冷看着他,扬手道:“众卫听令!破门!”

    说罢,赵缭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随手抛给隋云期,撇了赵缃一眼后,大门已破,大步而入。

    隋云期和陶若里忙快步跟上。

    赵缭给赵缃这狠狠一耳光后,不管是隋云期的脸,还是两人的心,都瞬间不再难受,仿佛春风拂过。

    “蠢货。”赵缭边往进走,还回头瞪了隋陶二人一眼,“非得挨一下才舒服是不是?”

    隋云期的难堪一扫而空,心中只有通畅,却故意打趣道:“首尊这会这样说,要是我们真伤了您的胞兄,指不定又是什么说法呢?”

    赵缭没像平时一般斥他,只是长长的沉默,明明余光划过的屋宇、院落、装饰,都该熟悉得刻进她的骨肉里。

    可一连跨进三进的院落,停在正堂时,赵缭都没想起和这里有关的一丁点的记忆。

    “何为手足,我还是分得清的。”赵缭声冷如霜。

    观明台卫

    像是追随赵缭的浪潮,层层涌来,直到将国公府灌满。

    “搜。”赵缭扬手,“务必仔细。”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侍女侍卫恐惧的声音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立在院中央的赵缭,像是天井中的一棵古柏。

    挺拔,衰老。

    直到一台卫来请示,说所有侍卫都挡在后院前,不许他们搅扰女眷,是否需要破门。

    赵缭的眸光沉默得闪动,终于还是抬动脚步,留了一句:“你们彻查前院,后院我去。”

    前后院之间,观明台卫和国公府护卫正面对峙着,只等着一声破门的令下。

    赵缭快步从人群中径直走过的时候,只脚步不停地道了句“拦住”,就畅通无阻得推门进了后院,又转身关了门。

    瞬间,门外对峙的双方换了个方向,观明台卫拦住所有想冲入院中护主的护卫。

    无论赵缭的童年如何,这还是以须弥的身份第一次走进这院落。

    在观明台搜查前院时赵缃早就赶入后院,守着母亲了,此时见赵缭进来,又是气又是恨,大步迎上来,劈头盖脸就质问道:

    “赵宝宜!你什么意思?”

    “报仇。”赵缭停了脚步,直视赵缃,“姚百声必须死。”

    “那你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啊!”赵缃已经气得语无伦次:

    “宝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带着兵卒在你自己家横冲直撞?在大门前扇你亲兄长?甚至还要问罪你的阿耶?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是吧。”赵缭笑了一声:“兄长,要是那日我没跟着你去,现在丧心病狂的可就是你了。”

    第145章 醉里秋波

    赵缃瞬间语塞, 所有喷不出来的气全都涌上头,把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恶狠狠道了句:

    “他们说的没错, 你果然是疯了!”

    “所以才换了你没疯, 换了赵家没倒。”赵缭一改往日回家时的沉默和忍耐, 句句捅赵缃的心窝子。

    “从前不是还装一装好兄长吗?说些什么想补偿我, 怎么现在有补偿我的机会, 就这副急头白脸的样子?”

    赵缭抱起胳膊, 笑得更没温度了,“哦, 原来是在不触及你们利益的范围内,可以施舍我点,让你那丁点愧疚可以心安。

    一旦触及你的利益,就是我丧心病狂了?”

    赵缭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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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开双臂在庭中舒展着散了一圈步,边走边道:

    “可惜,没有只借不还的买卖。

    从前,是牺牲我为赵家铺路,如今牺牲赵家为我铺路, 这才算得上偿还吧?”

    赵缭说这些话的时候, 赵缃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好像她被附体了一样。

    “宝宜,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兄长却一直是这样的。”赵缭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赵缃,声音中的戏谑不再,只有冷漠。

    “你从来没有真的在乎我的处境,你只是觉得妹妹替你出质, 是你赵小公爷光明坦荡、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而你所谓对我的补偿,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所以,我当众受酷刑时,家里没有任何人给我只言片语。

    如今我亲自登门了,你们等着我的也只有质问和谴责。”

    赵缭看着母亲的屋门,只有严阵以待死死守在门口、像是准备随时同归于尽的侍女,鄂国夫人却自始至终没有露一面。

    父亲亲眼见她受刑,仍目不斜视、无动于衷,之后连问一声都没有的时候,赵缭对鄂国公府的失望,便已经再没了叠加的余地。

    父亲不再是能庇护她的大英雄了,但赵缭,有自己想庇护的人,能庇护的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赵缭,你总觉得是你救了我们,救了赵家,可其实你也救了你自己。”

    赵缃梗着脖子,半天才对出这一句。

    赵缭无语地笑出声来,连反驳都不屑于启齿,回头看他时,不假轻视之色。

    “赵缃,你总算不装了。”

    赵缭出来的时候,隋陶等人已搜查完毕,等在门口。

    “该拿到的都拿到了,姚百声必死无疑,国公所涉不深,但恐怕也会受到申斥。”

    赵缭点头,翻身上马,观明台卫便浩浩荡荡开出鄂公街。

    “你们留在盛安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就启程回辋川。”

    “这么急?”陶若里心中一紧,担心赵缭是因蛊毒将发作,故意支开他们,暗暗一算,距离这月发作还有十余日,这才稍稍安心。

    这时,隋云期在马上递给赵缭一封信道:“胡家大小姐送信,想见您一面,地址在上面。”

    赵缭刚受过刑,更是心事重重,不想让挚友看到这副惨淡样子,本欲回绝,隋云期又道:

    “传话时,大小姐还特意加了一句,等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胡瑶的脾气,自然是说到做到的。

    “知道了。”赵缭收了信。

    酒楼里,头戴帷帽的赵缭和胡瑶,同寻常的姑娘小姐结伴出来游玩,没什么区别。

    胡瑶打开一个盒子,里面瓶瓶罐罐还有纸包,全都是各种内服外用的药品。

    光是一个个讲用法,胡瑶就讲了两刻钟。

    赵缭什么伤药没有,但看着胡瑶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这么全的药,还是心底软软。

    讲完后,胡瑶拉着赵缭的手,没有更多轻飘飘的安慰,只是一遍遍摸她的手,一遍遍问。

    “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赵缭轻轻拍着胡瑶,让她宽心。

    总归亲眼见到赵缭好端端地在面前,胡瑶始终悬着的心也算收了回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也不便久待,赵缭就先走了。

    胡瑶心事重重地把桌上的酒喝尽后,才起身离开。正要下楼梯时,就在旁边的雅间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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