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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林中鸳鸯
“不知道。”李谊揣着心里明确的名字, 摇了摇头,“是铲尽世上不平事的高义之士吧。”
江荼无奈展颜,眼眶泛红。“可是, 无论怎么做, 阿姐也回不来了。”
欲笑还颦, 最断人肠。
还没等李谊安慰, 赵缭已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压抑的眉眼释放开, 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加快了往火里送纸衣的动作。
“先生, 帮我递一下。”赵缭指了指李谊身后的纸衣。
在李谊转身去的瞬间,赵缭的拇指顶开一直藏在袖中的瓷瓶盖子,将其中的液体洒进火中。
李谊只看见她收起瓶子。
“是香露。”赵缭吸了吸鼻子,眉尖蹙起,自然地解释道:“纸灰味冲,阿姐不喜欢。”
李谊把纸衣递给赵缭,点了点头。
比起她往火里倒了什么,李谊更注意到的,是江荼看着纸衣燃尽时的眼神。
没有哀怨, 没有痛楚, 只是沉默地, 思考地,压抑着瞳孔中跃动的火光,都散做眼底的水色。
李谊不知道,现在正滋养火焰的补品,是傅思义的血。
下山的路上,沉默了许久的赵缭, 突然开口道:“先生,你知道现在我心里最感激的,是谁吗?”
李谊原本走在赵缭身后几步的位置,盯着她脚下的路,怕她磕着碰着摔着,在听到赵缭开口的瞬间,立刻紧了两步,离她近了一些,好听清她说的话。
“谁?”
“代王殿下。”
突然听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名字,李谊心中一颤,声音却听不出分毫。“为何?”
“先生,您听说代王殿下南下荥泽的事迹了吗?”
“……略有耳闻。”
“虽然无论怎么做,我阿姐都回不来了。
但是,只是听说那片随便滴几滴雨,就能压得我阿姐抬不起头来的乌云,被阳光射穿哪怕只是小小一隅,我都很开心。
觉得这世上,终归还是有天理在的。”
赵缭说话时,李谊抬头看着她的后脑,此时却又垂下头,看她脚下的路。
“可……坊间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中伤东宫。”
“那是因为若让他们处在代王殿下的位置上,他们只会干出这些事。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们用以攻击别人的‘仁义礼’,有人是真的在做。
有人真的可以抛却自身安危,只为求个公道。”
赵缭冷笑着说完,发现身后没了声音,才暗悔自己口不择言,这番话怎么也不像江荼该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赵缭转过身来,想描一下方才的话,就落入李谊久久望着自己的眼中,让她正想挑开话头的嘴,说出了并非预想的话。
“别听他们的。”
“嗯。”李谊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赵缭身后,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
过了好半天,像是又把赵缭方才说的话,在脑海里品了好几遍,才小声作答道:
“我不听他们说,我听你说。”
“什么?”赵缭没听清。
“我说走累了吗,需要坐一会吗?”
“这才哪到哪呢!”赵缭笑出声来,“先生不知道,我去进茶的时候,经常一连走……”
赵缭说的起劲,李谊突然一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几十里……”突然的肢体接触,截断了赵缭的话头,心跳几下后,才缓缓说出下文。
李谊努力保持平静,但耳底还是突突突得发烫。
“怎么了?”赵缭感觉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居然能感觉到他掌心指腹下,温热的跳动。
“阿荼,要不我们坐下休息一会?”李谊避开赵缭一眨一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好啊。”赵缭指了指旁边,“这块石头平。”
“苔重湿冷,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吧。你走得动吗,我们往山上走一点可以吗?”
赵缭心中好笑,但还是在李谊掌中点了点头。
就在方才赵缭说话的时候,几声响动钻进李谊耳朵里。
深林中,可能会有兽类,所以李谊立刻警惕起来。
但很快就分辨出来,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夹杂着阵阵喘息和呢喃,分明是鸳鸯求欢之声。
可荒山上只有一条小路,林路湿滑危险走不成,一时李谊进退两难,下意识先捂住了赵缭的耳朵。
“那就只走一点点。”赵缭双手拿下李谊抚着自己双耳的手,握住一只手就没松开,“山里可能会野兽哦。”
“好。”李谊被她拉住的一刹那,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小心脚……”
还没说完,赵缭已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去。
李谊立刻拽住拉着她的手,扶住她的腰,担心道:“怎么样,伤到没有?”
赵缭心中哑然一瞬。本来她这一摔摔得天衣无缝,岑恕怎么会动作这么快?
“嗯……”赵缭硬把戏演了下去,俯下身去揉脚踝,抬头时一脸楚楚可怜,“撞到脚踝了,好疼,走不了路了。”
“我看看。”李谊忙蹲下身去看,却不想赵缭一下扑他背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虽然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但只能辛苦先生背我了。”
李谊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一心想看赵缭的伤口。“我先看看伤口,若撞破了,要先上药的。”
“不用看,反正就是很疼很疼,走不了路了。”赵缭越抱他越紧,用脑袋蹭蹭他的后颈,“而且我也累的走不动了,先生不会忍心把我丢在山上吧。”
明明刚刚还说,自己能一连走几十里呢。
李谊才反应过来她在耍小机灵,也才感觉到她蹭自己后颈时,痒得他受不住。
“好,我背你,但阿荼……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了。”李谊温声道。
“好!”赵缭笑着应,没再蹭他,用双手盖住李谊的耳朵,伏过去道:“那我帮先生挡着。
这样,先生就听不到啦。”
原来赵缭早听见那边的动静了。
赵缭说话时,虽然大部分气都落在自己手上,但从指缝间漏过,落在李谊耳周的气,才最撩人。
李谊浑身一激灵。
“阿荼……你……”
“我又不聋也不傻,只有先生总把我当小孩骗。”赵缭故意逗他。
“我没有……我只是……”赵缭掌下,李谊的耳朵发了烧,只是从侧面,都能看到他面颊通红。
“只是自己害羞了。”赵缭笑着接下去,松开双手,重新抱紧李谊:“那既然我都听见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嗯。”说开以后,即使那让人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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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的声音,还在忽远忽近的地方,但好像没有方才那么难熬了。
“先生,其实方才你大点声咳嗽一声,他们听见了就会停下的。”两个人沉默着等声音几乎听不见之后,赵缭才开口道。
“若是能在家里相会,也不必大半夜到山里去,又湿又冷的。既然难得相会,还是不打扰了。”
赵缭心中笑着叹了一口气,岑恕到底是怎么做到,什么时候都在为人考虑的。
即使知道江荼说受伤是装的,但李谊还是一路背着她回来,一直送到江家小院的门口,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看着岑恕转身要走,赵缭突然心中一阵失落。
一瞬间,赵缭突然明白了成亲的意义,就是即便明天可以相见,此时此刻也不用分离。
想到这里,赵缭忍不住去看岑恕的脖间。
没有红绳,没有不可戡破的禁制,原来她还是想去看,衣冠之下,他的原本。
得想个办法。
赵缭明媚笑着和岑恕告别,转身开家门的时候,就沉下心来想着。
就算一周后成亲,这一周的夜里,她也得以把自己放在他身边的方式,把岑恕捆到自己身边来。
安静的夜空,飞鹰盘旋落下,又振翅高飞。
在等待的时间里,赵缭照例背起长枪,翻出后墙,来到深林之中。
只要不是伤得爬不起来,每日要练枪两个时辰,是赵缭十几年来一次未破的规矩。
九梨天罡赵家枪,崆峒赵家的传世名枪,也是自从赵岘在宝宜城一战成名后,天下第一名枪。
即便枪谱已经翻得支离破碎,远没有刻在赵缭心里的那本清晰,但赵缭每天还是要对着枪谱仔仔细细温习一遍,确保自己基础枪法的一招一式,都和先祖传下来的分毫不差。
但是当她执枪跃起,划破林风时,枪法还是赵家的枪法,但也是赵缭的枪法了。
原本被奇怪心思扰乱的心绪,在碰到冰凉的枪柄时,就已经荡然无存。
等两个时辰的枪练完,赵缭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大汗淋漓之后畅快地呼吸。
所以当天快亮,她背着枪翻回江家小院,一眼看见眼袋拖在地上,满头怨气的隋云期时,还愣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隋云期一听,当时就炸了。“吼?我在这儿干嘛?对啊!我也想问!大半夜,让我出现在这儿干嘛!”
赵缭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把他叫来的。
隋云期满脸怨言,小声嘀咕道:“你最好说出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高论来……”
隋云期,一个睡不好觉,怨气就重得能把天王老子从天上揪下来的男子。
“我订婚了。”赵缭平静道。
隋云期眼中是动了动,但口中只是敷衍道:“恭喜。恭喜完了我能走吗?”
“我要杀屠央。”赵缭又道——
作者有话说:我们缭缭轻轻一动脑筋,小李就被吊得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啊
第182章 火泣兰笑
“他还没死啊?”
赵缭径直问道:“下一次雷雨, 是什么时候。”
隋云期虽然人在佛寺,但修行的是道法,被赵缭嘲笑了许多年, 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哦懂了, 是因为这个叫我来的啊。”隋云期眼观手掐半天, 确凿道:“三日后子时。”
“可以。”赵缭点点头, 往屋里去, “你回吧, 三日后再来。”
“我……”隋云期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我好歹是刚刚被退亲的人啊, 你要不要管管我的死活!”
赵缭停下脚步,转头面部表情道:“你真的难过吗?”
隋云期要冲出口的话又收了回来,嘴巴捣鼓半天,吐出个“还好吧”。
赵缭又走了回来,直直看着隋云期没有戴面具的脸,因为毫无气色,让皮下的血管都无所遁形。
也就是在这张脸上,隋云期所有夸张的表情,和几乎从不消失的笑容, 都染不上明色, 反而愈显病态。
“这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隋云期沉默一下, 耸了耸肩:“不是。”
“那原涧的脸呢?”
“不是。”
“你的真实身份,会给胡瑶带来麻烦吗?”
隋云期的笑容没隐去,但长长叹气时,无奈的讥讽却是凌厉。“会。”
“那就对了,你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和胡瑶成亲, 所以心里头别和自己矫情。”
隋云期无奈地笑出声来,“是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入耳真是剌得慌。”
“接着。”赵缭扔了个东西出来。
“什么玩……”隋云期接住,随意看了一眼的同时,笑容就瞬间凝固了。“这……”
隋云期手中,稀世美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荧。在玉底刻着一个单字:桑。
这是崔敬州之子崔浣桑从出生起,就一直佩戴的玉坠。
在崔氏被灭门当晚的混乱之中,不知所踪。
隋云期始终没有找到,或是说,根本没想找。
却不想上一次见它,还是那个滴血的夜晚。再见,就是这样一个不能更寻常的静夜。
可是,隋云期的真实身份,就只有原老爷子和他自己知道。
就是李诫,都绝不会知道。
赵缭怎么会……
隋云期看着赵缭,不可思议地紧皱眉头。
“胡瑶是你和曾经唯一的联系,联系断了,所以你难过。”赵缭扬了扬下巴,看向他手中的玉。
“现在有别的联系了,就别难过。”
怎么会有这么生硬的安慰,生硬得隋云期在这么温情的时刻,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缭瞪了他一眼,无语地要走,却被叫住。
“首尊。”隋云期追了一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赵缭没回头,“已死之人,已往之事,既然能过去,那就不重要。
我没见识过什么崔家麒麟儿,但我觉得只会撕人脸皮,在菩萨座前修道法的隋云期,挺好的。”
看着赵缭背身扬扬手的背影,隋云期的笑容多了几分真。
他想,赵缭真不愧是赵岘的女儿。
博河之乱前,皇帝不止一次说过,赵岘在兵法和战略眼光上,都不能与崔敬州相比。
但他能成为与崔敬州齐名的世之名将,立下的军功不比他弱,就是因为他有本事,让所有跟着他卖命的人,都觉得值。
真的很值……
江家小院的地下密室中,隋云期把屠央从墙上卸下来,扔进他这几日加急赶制出来的石棺材中,又捆起来。
隋云期干完苦力,正要去搬油,就看到刑桌上有几根一臂长的铁丝,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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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半根牙签那么细,不由好奇道:“这什么东西。”
赵缭正背对着他在桌边忙活什么,此时看都不用看,只听他拿起的声音,就随口道:“七星缕,可以刺穿皮肉,直戳骨面。
按照位置刺得话,留下的伤疤就像北斗七星,我左右腿上都有。”
明明刚刚拿着还凉丝丝的,此时却格外烫手。
隋云期扔下这可怕的东西,再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式刑具,虽然大多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但都已有了使用的痕迹,不再崭新。
“这些,都给你用过?”
“当然。”赵缭还是头也不抬,轻巧道:“这屋子,就是为我设的。”
隋云期很不喜欢这间密室。
这里没有新鲜空气,没有阳光,永远带着燃烧和各种腥味混杂的浑浊气息,里面的各种利器都闪着冷光。
他每次做梦梦到地狱,都是这间密室的样子。
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在这里受过刑。
正如赵缭所说,这是为她设的。
可此刻,受刑用的石台已经被拆做简易石棺,装在里面的屠央五感尽失,一动不动,还不如待宰的年猪。
他曾是这间密室的主宰。
可现在。
赵缭突然回过头,就看到隋云期正沉默地看着他,根本不在意他在想什么,正色问道:“这个造型怎么样?”
赵缭又伸手扯了扯发髻和鬓角,让本就松散的头发,更凌乱了几分。
配上她多拍的粉,和一点没有的唇色,好一朵悲惨小白花。
“惨。”隋云期简单直白地评价道,“就怕你到时候,对着屠央的尸体哭不出来。”
“好办。”赵缭抽出一张抿唇的红纸,在下眼睑和眼皮上拍了拍,眼睛就红彤彤得,配上瞳中流光,真如泪光点点。
“很惨。”隋云期加重的评价,边说边拿起葫芦瓢,从桶里舀油,细细密密淋在屠央身上。
眼瞎耳聋的屠央,到底是杀过全村人的恶人,敏锐地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尤其是他虽然听不到,但仅凭微弱的气流和不能再轻微的震动,他居然能感觉到赵缭,在朝着自己走来。
屠央心里不由惨笑一声。
当年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时,她才五岁。
后来李诫把赵缭交给他,让他传授武艺时,她也是五岁。
自己杀了亲生女儿 ,又被与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女儿”杀死。
命运真是个谁也逃不掉的圈。
这时,通过温度,他能感觉到有火光照在自己脸上。
他便知道,是赵缭拿着蜡烛,正俯视着自己。
“她天生就是做鬼的料,磨好她。”这是李诫留下赵缭时,唯一的要求。
但其实一开始屠央没觉得。
赵缭是比同龄孩子聪明一点,但没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
屠央自从杀了所有亲人和满村人后,心里就极其扭曲,现在正好有了一个沙袋,可以任他折磨。
他知道,除了不能侵犯她,李诫不会在意她受到什么折磨,甚至是饶有趣味地远远看着。
所以,在亲囊相授传授赵缭刀法的同时,也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刑具,都给赵缭用了个遍,成为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乐趣所在。
尤其是有一次,屠央发现赵缭居然在深夜,偷偷爬起来练赵家枪,差点没把她整死。
他们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他无穷地施暴,她趴在地上领受。
她也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施暴对象,挨打时不哭不喊,不让做什么,就再也不做。
比如赵家枪,她再没拿出来过。
他们的位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濒死之际,屠央开始努力回忆。
对了,是那一天。
十几岁的赵缭,用赵家枪把屠央的双刀挑飞。之后,她明明可以轻易取他性命,却留下了他。
之后,将每一种自己受过的刑都还了回去,又逐步断了他的腿,戳瞎他的眼睛,捅穿他的耳朵,毒哑他的喉咙。
到现在,正往他身上淋油,准备活活烧死他。
李诫别的不说,看人是真准。
赵缭,就是天生的鬼。
鬼就是在明处蛰伏,在暗处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此刻,赵缭正一手拿着蜡烛,面无表情地操纵着火舌,在屠央身上盖着的油层上,来回舔舐。
很快,屠央就像冬日里龟裂的土地,被大雪一样的火盖住。
他喊不出声来,所以赵缭垂首冷冷看着火焰时,只有燃烧声。
“我都替你觉得痛快。”隋云期由衷道。
沉思中的赵缭抬眼,轻蔑地笑了一声,“就他?碾死一只虫子罢了。”皱了皱鼻子:“还是一只臭虫。”
说完,赵缭抱着双臂走出密室,道:“烧得差不多就可以抬出来了。”
屋外,山间夜雨迟迟不落,电闪雷鸣如同天谴。
赵缭站在屋檐下,勉强看到岑恕家的屋檐时,觉得这电闪雷鸣,比艳阳高照,更喜庆。
当她转回屋里时,黢黑得辨别不出人形的尸体,已经躺在中央。
“万事俱备。”隋云期拿着火把,薄唇扬起。
“扔那儿。”赵缭指了个地方。“一定要让这火势最凶。”
“为什么?图吉利?”隋云期不解。
“岑先生会从大门进来……”赵缭边说着,边比划着演练了一下,“我坐在这里,他能一眼看见我,所以我背后的火光必须旺,才能衬肤色。哦对了……”
赵缭又指了个地方,“那里正对着我的眼睛,也要火够旺,才能显得眼里有光。”
边说,赵缭边捏着下巴,若有其事点点头。走来走去的过程中,差点把屠央烧成炭的脖子踩断。
“天啊……”隋云期一阵毛骨悚然,“岑恕要是知道真相,估计以后每夜的噩梦,都得是你边烧死人,边抹胭脂。”
“那不是今天要考虑的事情。”赵缭从旁边摸了把铜镜,让鬓边的每一根碎发,都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今天的事情,就是让他怀着无比的心疼,把我这个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悲惨女孩,带回家里。”
说着,赵缭掌尖点了点心口,扬起一个江荼式的纯真笑容。
同时,大火四起。
第183章 爱人养花
当李谊冲进江家时, 看到的是江荼正努力将已经昏迷的父亲拖出火场。
“江荼!”李谊冲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你快先出去, 我救江叔。”
江荼抬头, 火光的映衬下, 她眼红红, 发绒绒, 豆大的汗珠格外清晰, 紧咬着牙关摇摇头,就是不肯放手。
“我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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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救我阿耶出去……”
一眼, 李谊肝肠寸断。
火越烧越旺,她自己也烧伤了好几处,根本拖不动江茗,如果再不出去,只怕都要困死在里面。
李谊伸手捧住江荼的脸,用大拇指指腹拭去她的泪水,在手刀颈击她的时候,唇语对不起。
江荼的眼神怔了一下,像拂柳一样垂落, 李谊忙扶她进怀, 抱她离开火场。
李谊放下赵缭, 就又跑着冲回火场。
在他身后,赵缭缓缓睁开了眼。
清醒的双目,平静地看着熊熊燃烧着的江家小院。
然而,就是在这洞若观火的平静之下,赵缭的眼泪还在止也止不住地流。
方才李谊冲进来时,她眼下的红, 不是红纸蹭上的,是真的从内到外,由浅入深的。
这座看似寻常温馨,实则
充斥着血腥和肮脏的院落里,承载着赵缭十几年的时间。
在这个院子里的生活,是被捆在石台上承受无穷虐待和酷刑的每一日,是和暴虐的杀人犯朝夕相处的每一日,是被蛊毒啃噬血肉的每一日,是灵魂被践踏进尘埃,还要爬起来唯命是从的每一日。
在经历的时候,恨将赵缭包裹得像坚硬的巨人,让她以绝对的麻木,僵硬地走过来。
可在看它付诸一炬的时候,赵缭突然觉得,站在里面,那个被家人抛弃的五岁女孩,这些年真的辛苦了。
她对李谊说我一定要救阿耶出去,是假的。
但她将自己救了出来,是真的。
赵缭侧头靠在树上,在让人心安的火光之下,原本只是闭上眼装作晕倒,却不想真的睡着了。
从来到辋川起,赵缭第一次睡这么踏实。
当她再睁开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火光,只不是微弱许多。
迷蒙之后,才发现是床头的蜡烛。
赵缭手撑着床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故意烫伤的地方整火辣辣得疼,牙后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一只手撑住她的腰,将她扶起来的同时,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迎枕。
李谊起身时,挡住了烛光,赵缭的眼睛却亮了。
如愿以偿。
赵缭陷进软软的大迎枕里,盖着暄软还带着淡淡香气的被子,被窝干燥又温暖,床幔都是新换的月影纱。
床边还坐着岑恕。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但她不能开心。
赵缭深处颤颤巍巍的手抓住岑恕的手腕,焦急道:“先生,我阿耶呢!”
李谊的心揪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想触摸她,不是为了安慰她,让她好受,而是让自己好受。
原来爱人者的感同身受,不是痛她所痛,而是落她身上一滴雨,江河顷刻扑我来。
李谊看着江荼的眼睛,心揪成一个扣,只有触摸到她的体温,才能稍作缓解。
“阿荼……”李谊艰难开口,在她眼睛红起来前,自己的眼睛先红了。“江叔他,不在了。”
要是平常,装作难过、掉两滴眼泪,对赵缭而言易于反掌。
可今日,赵缭心情实在好,又刚刚睡了一个饱饱的好觉,着实是难过不起来。
赵缭强压着嘴角和眼里的光,沉沉道 :“他现在在哪……”
“已下葬了。”
江荼昏睡了两日多,李谊原不想自作主张将江茗下葬,让江荼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但是他的尸体实在惨烈,江荼见到定然心中难受。
赵缭心中暗暗道:真该死十次啊屠央,就这样的烂人,居然配岑先生送葬。
但面上,赵缭努力调动感官,还是眼底干干、挤不出一滴眼泪,便低低垂下头,将脸掩藏在乌发中,额头顺势抵在岑恕肩头。
李谊一动不敢动,只稍稍矮了肩膀,让江荼靠得舒服些。
半天,赵缭才颤着声道:“先生,我没有家了。”
说这话,原本是赵缭为留在岑恕家做的铺垫。可说出来时,她干涸的眼底,居然升起一阵潮热。
她想起的,是启祥宫高台上受刑时,父亲隔岸观火的冷漠。是国公府中,母亲紧闭的屋门。是哥哥的诘问,是姐姐的讥讽。
是啊,她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
“不会。”李谊脱口而出,“我知道江叔的离开对你而言,没人可以弥补。但我诚心希望,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江荼半天没说话,只是肩头在轻微地抖。
李谊一直悬空的手,这时终于轻轻落在江荼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且轻柔地拍着她。
在被环住的瞬间,在一次次克制但毫不保留触碰的瞬间,赵缭感觉全世界的善意和温和,和自己撞了个满怀。
赵缭的眼睛闭上眼的时候,眼角晶莹滚落,嘴角却偷偷扬起。
赵缭重新躺下后,李谊给她拉好被角,放下床幔,顺手笼好她的鞋,吹灭屋中灯,只留床头的烛台,端着放到远一点照不到眼睛的地方。
等屋门关上,赵缭立刻睁开眼睛,把双臂掏出被子,在被面上扑拉来扑拉去。
床铺和被子都是棉麻的质地,带着新浆洗过的僵硬,和经年累月沉淀后的柔软,隔着单衣触碰起来,带着粗粝的踏实感。
而上面渗透着的皂角味和晾晒的味道,充盈床榻内。
这味道太舒服,床铺也太舒服,刚刚睡了两天的赵缭,不一会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赵缭下床,大大伸了个懒腰,把许多年来不曾好眠过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之后,赵缭就吸着软和的居室鞋,在屋内转悠起来。
这是岑家小院前院的厢房,紧挨着正堂。这样既没和李谊住进一个院子,穿过正堂又方便找他。
屋中的陈设并不多,都摆在最该它出现的位置上,简洁克制,又呈现出一种一眼能望到底的舒展。
就和岑恕这个人一样。
赵缭喜欢这个屋子,明明因为屋檐更低,院中绿植更多,实际这里比江家的采光更差。
但赵缭站在里面,就觉得敞亮干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时,她扭曲的灵魂也在缓缓铺开。
这时,赵缭的目光落在隔扇门的隔窗中,一直落着的侧影上。
“先生,我醒了。”赵缭轻手轻脚走回床上坐下,才道。
“我方便进来吗?”李谊听江荼醒了,才敲了敲门。
“方便。”
李谊推门而入,怕冷风涌进来,立刻转身推紧门,手上端着冒热气的铜盆,怀里抱着一摞衣服,手上还提着一双鞋。
江荼的衣服都在大火中烧光了,这是她昏睡的两日李谊新买的。
李谊把铜盆和衣服远远放在桌上,鞋子放在椅子上,侧着身背对里间,道:“阿荼,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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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都是你的东西,你随便开拿。
还有很多我暂时没想到你需要的东西,你若想起来只管告诉我,我去置办。”
说完,李谊就转身出去了。
赵缭过来一看,衣服都是孝期的素服,但料子都好,也合身,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在衣服上面,还有一只白色的绢花,挂着白色的珠链。
打开柜子,果然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些用来打发时间的画本。
等赵缭换好衣服出去,李谊还等在门边。
他倒不是觉得赵缭找不到饭堂,是她初到陌生之地,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比起摸索到饭堂,再纠结一会怎么进,怎么开口说话,这样可能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你该催我一下的。”赵缭有点不好意思。
“不打紧的,又不着急。”李谊温声道,因为江荼在孝期,他便也不怎么笑了。
饭堂里,两碗清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已经摆好了。
坐在桌边,赵缭有点拿不准,“丧父”之后的一般人,应该说点什么,干脆沉默着扮演悲伤。
李谊也没说话,直到吃完饭后,才问道:“阿荼,你今日还去茶楼吗?”
赵缭摇了摇头,“不去了……实在没有心思。”
“嗯嗯。”李谊点头,“乡亲们能理解的。”
赵缭想起什么,看了看日头,“你不去文坊吗,已经迟了吧。”
“嗯,不去,告了几日假。”
专门……为了陪我吗……
赵缭有点不确定。
“那这会,我们去看看江叔?”李谊询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赵缭心里想到屠央就恶心。
但还是柳眉蹙起,垂柳般点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李谊收拾碗筷的时候,赵缭就在院中等他。
满园的络石,已经褪去独属于春夏的绿色,呈现出红褐色。
虽不如青叶白花动人,但别有一番历经秋色的美,灿烂的,叹息的。
赵缭想起来,她初来辋川时,一眼看中的就是这个院子,喜欢这满园似茉莉一般的花。
可房子主人是个花痴,去世前的愿望,是宁可不卖,也要留给爱花之人。
虽然不知道老管家眼光怎么这么毒,一眼看出赵缭不是爱花之人,但把这院子交给岑恕,也让赵缭心服。
确实,这满院子的花在岑恕手中,开得更好了。
现在,岑恕像照顾花一样,照顾着她。
而她,还是住进了这个小院。
“走吧。”——
作者有话说:甜甜甜甜甜给我甜!!!
第184章 几分梅瘦
李谊声音传来的同时, 一点重量落在赵缭肩头。
她转头,李谊将一件素色的斗篷披在赵缭身上。
斗篷的帽子上,还带着一圈毛边。
赵缭有些奇怪, 她之前穿的每一件斗篷确实都带毛领, 但因为增加成本又用处不大, 所以不论是辋川还是蓝田, 都不时兴这个样式。
这是为了加深江荼的形象, 赵缭命人缝上去的。
没想到李谊心细成这样……
在屠央的墓前, 休息好了的赵缭充分发挥演技,将丧父的孤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怎一个我见犹怜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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