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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埋伏
东境萧州。
作为东境中东部的城池, 萧州占地不算大,人口不算多,商业不算发达, 不过是城池链上可有可无的一环。
可如今, 不仅陇朝上下所有的目光都在萧州, 从盛安来的军队和东境各军都在紧急向萧州集结, 短短半月内就将萧州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
赵缭从盛安东奔, 目的必在丽水军所在的驩州。而从上次赵缭露面留下守备人头的眄州去往驩州, 萧州是必经之地。
萧州早已做好迎接洗刷的准备,尤其守备大人, 已经声泪俱下请辞九次之多。然而这个多少人眼红盯着的肥缺,如今却怎么也甩不出去。
守备几次拿出绳子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终于还是在下定决心之前,等到陆续而至的追兵和援兵。
看着被军队挤满的城池,看着逐个严查进城的人,基本上不放进一个平民的城门,守备这才把绳子放在了一边。
可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赵缭却是自眄州行凶后,整整十五日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最是折磨人, 人们听不到消息却又不愿放弃想象。一时有人说赵缭已到驩州, 不少人都看见了;一时又有人说赵缭已经死在眄州。
说赵缭已死的并不是信口开河, 从眄州追来的追兵中,许多人都证实赵缭确实在眄州行凶前就已身受重伤,又在眄州行刺过程中中了两支冷箭,受了多处刀伤,能够逃出一条命实在是技高人胆大。
但后有追兵,前有大江, 她能不能活着到萧州确实未知。
又是一日太阳初升。
拉着一车车瓜果蔬菜、牵着猪羊的周边农户,以及风尘仆仆的过路人早已等在城门外,等待城门打开。
可开城门的时间早已过了,城门只是打开了半扇,鱼贯而出的城门卫队,很快阻隔了城外百姓们热切期待的目光。
“都散了吧!都散了吧!”卫兵挥手做驱赶状,向四周呵道:“今日依旧闭城!”
久等的百姓们登时苦了脸,不满地嚷嚷道:“闭闭闭,又闭城!我们的菜烂在地里,也等不来米下锅,还闭城!”
卫兵昂起头,轻蔑地喝道:“等赵缭来了,别说菜,你们自己想烂进地里躲过一劫,只怕还抢不到肥土呢!还不快躲起来!”
百姓们纵使再有怨言,也只好嘟嘟囔囔地离开。
在推着车、牵着牲口晃晃荡荡离开的队伍中,有一架马车逆流而上。
卫兵见有人不听劝阻不禁皱了眉头,可再看那马车装饰华贵,车帘上还绣着家徽,知道车内不是寻常百姓,便也不敢十分造次。
“挑头吧!城里进不去!”
马车停下,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他走到卫兵前,并不多语,将带着硕大玉扳指手里掂量着的荷包,递给为首的卫兵,客气道:“我乃烁阴谢氏继承人,拙荆病重,特来萧州求见王神医,请足下通融。”
首领有些踌躇,为难道:“公子请过几日再来吧,今日全城封闭,确实进不去。”
“掂掂。”谢公子又将荷包伸了伸。首领鬼使神差接过来,重得远超他想象,低头一看,这样的重量居然不是来源于银子,而是金闪闪的金饼,足矣他家十口过上一辈子,当即心上大动,想就是一对来治病的年轻夫妇,让他们进城没什么威胁也没人会发现,便四周环顾一圈,确认城墙上没人在看时,才小声道:
“公子,行是行,只是您要把车帘掀开,让车内人都下来,我们看过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就让您进城。”
谢公子蹙了蹙眉头,忧虑道:“拙荆实在病重,吹不得冷风。”
卫兵为也难道:“求公子可怜可怜小人,要不如此,小人也不敢做这个主。”
谢公子还要再说,只听车内传来轻轻一声:“夫君。”
谢公子一听,连忙走到车边,洗耳恭听车内人道:“军爷也是奉命办事,夫君莫与人为难,我下来便是。”
说完,只见车帘掀起,一人从车内走出。
一时,城门前所有的目光都汇于一处,汇于那恍如仙子的人儿上。
素纤的身儿裹在宽敞的白衣中,白净的脸儿陷在漆黑的发中,五官在病气的氤氲之下愈发分明,长长的乌发没有挽成发髻,而是披在身后,在腰间用发带松松系住。
其实单看这位年轻病夫人的长相,杏眼鹅蛋脸,原是明媚婉人的,若是双眸顾盼生辉,不知该是怎样的生机勃勃。
可因着病气和瘦削,在她原本可爱灵动的面容上,有着比哀婉之人更哀婉的境遇。
卫兵看得怔住了,却不及城墙上的那双眼睛。五味杂陈,如上云天,如坠冰窟。
卫兵很快地检查了车内,确实再没有一人,便放这对夫妇了入城。
病夫人低头坐回车内,车帘落下,车轮转动。
幸而周围的百姓无一人来自辋川,否则早有人对着那位病夫人唤出名来:
阿荼!
重新坐回马车里的谢公子,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方才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立刻垮下了脊梁,一看见坐在正中央的女子,当即跌坐在地上,小声道:
“进……进城了……没人发现异常……”
半天没听到回应,谢公子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想看她的脸色,又在看到她凝视前方思索着的黑瞳时,下意识地下了头,更小声道:
“那……这个时辰的解药……还有我爹娘……放了他们吧。”
女子的发丝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起起伏伏,除此之外,她的神态没有一丝的波动,对觉得没必要的回答的话,连一个字都不吐。
谢公子终于在这没有回应的对话中感到绝望,突然不知哪来了一股力气,“腾”得直起身子,怒道:“我已如约带你入萧州城,你却出尔反尔,既不给我解药,又不救我爹娘!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如今只要我在窗子上喊一声这有可疑的贼人,你猜满城的守军围上来,任你本领滔天,也要将你射成筛子不可!”
比她的回答先来的,是她突如其来掐住脖子的手。她看似柔荑般的两指,如今铁钎般嵌入谢公子的脖子,要将他的咽喉摘下来一般,登时将他未说出口的狂言都压于无声。
谢公子瘫软一地,全靠她那两指的力度撑着,连忙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求饶。
女子这时才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扒住他的下巴狠狠往后一磕,让那颗药丸不容分说地划过他的喉头,终于送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我再也不敢了,求……
谢公子惊魂未定,正要不迭告罪求饶,才发现自己张大嘴了,耳朵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再用喊叫的力气急忙忙说了几句话,谢公子不可思议地指着嗓子看向那女子,终于意识到方才吞下的不是解药,而是哑药。
谢公子惊怒至极时,也忘却了两人巨大的差距,暴起扑来要掐女子的脖子。可惜不过刚从地上弹起来,就被女子掐着脖子按在车厢上。
窒息的感觉袭来时,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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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汪洋一片。谢公子眼前一黑,登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四肢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在绝望之中,谢公子看着女子的侧脸,恐惧比肢体的痛苦先一步到达四肢百骸。
一切的不幸,都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开始的。
谢氏是做玉器生意的,产业不仅在烁阴,在周边各城都做得小有名气。但其实真正撑起谢家门楣的支柱生意,是烁阴城内有且仅有的五家青楼,以及与达官显贵无数说不清的肮脏生意。
半月前,朔阴太守看上了城外高家庄的老高头之女,暗中要谢氏两兄弟去给自己弄来。谢氏兄弟借高债逼死了老高头,又逼着高母卖女偿还。
谁知高家母女实在有骨气,双双跳井,就是不向兄弟二人妥协。兄弟二人跑了个空趟,回程的路程自然没好气,路过一座破庙时,想着先歇一夜,也想想回去怎么给太守交差。
也许是阎王都看不过谢氏兄弟的行径,他们就是在那座命运的破庙里,遇见了赵缭。
千里走单骑,过七府,杀七将。民间已经对赵缭的事迹广为流传,甚至有人猜测赵缭是武圣重生。
但实际上,比起心如火煎的康文帝,赵缭也经历了异常艰难的十五日。
在进入眄州之前,赵缭已经在围剿之中身受重创,腰腹上中的剑伤因为没有医治而愈发恶化,脓血每半个时辰就能浸透绷带;而肩上的箭伤虽然伤口没有化脓,可是伤到了骨头,每一次抬胳膊都是一次新伤。
而怀胎五月强行灌了打胎药的创伤,即便出现在强悍如赵缭的身体上,也绝不是一年半载能够消弭的。
即便如此,赵缭还是孤身侵入了眄州府。眄州的防守森严程度远胜其他六府,赵缭在这里遇见了最顽强,也最猛烈的埋伏。
虽然赵缭最终还是割下了眄州守备的头,但是右心、左肩、左臂和右腿都中箭,其余外伤更是数不胜数。
赵缭九死一生离开眄州后,突然栽倒在路边浑身痉挛、冷汗淋漓时,才意识到自己中的箭头上淬了毒。
就在赵缭倒在路边眼前血红一片,四肢又麻又冷、一动不能动的时候,眄州而来追兵的马蹄声,像是地震的预告,顺着土地清晰传来——
作者有话说:是的没错,缭缭掉马近在咫尺!今天还有起码两更嗷宝贝们!争取今明两天完结嘿嘿!!
第332章 在我
赵缭比拉开一只强弓更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从怀中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解毒的药送进口中,不等药见效,双臂撑在长刀上, 拖着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 艰难向路边的灌丛中挪移。
可能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躲进荆棘丛, 追兵的马队很快从赵缭面前百步外飞驰而过。可赵缭不能再喘息片刻, 匍匐着向荆棘丛更深处。
当赵缭终于看到一座荒废的破庙时, 赵缭身上像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已经找不到指腹大小的完整的皮肤。而由于毒性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已经传递到的心口, 赵缭在强撑着躲到没有头的佛像后,就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谢氏兄弟找到歇脚地后,哥哥去佛像后撒尿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这娘们长得不比高家那死尸差,就是伤得太重了,不如把他送给那太守那色鬼,说不定也能对付得过去。”哥哥用脚把侧伏着的赵缭踢到仰躺,细细打量道。
弟弟则撇着嘴不抱希望道:“瞧她这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一身伤,再看这女鬼一样惨白的脸, 只怕是刚刚被凌辱过, 今晚都活不过。要是太守能因为一具貌美的女尸放过我们, 我们还不如把他心心念念的高家丫头捞出来呢。”
说着,弟弟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个主意:“要我说,不如趁她还有一口气,把她卖给黑市的肉贩子。那儿称斤秤两算银子的,少归少吧, 咱们也算没白跑这趟。不过要赶快了,她若是断气,可就卖不出去了。”
哥哥闻言连连称赞弟弟真是长大了,不过在将人拖走之前,哥哥松开了汗巾子,狞笑着说自己今天吃了一肚子火,不如在卖掉之前,先用她消消火。
弟弟笑骂了一句,终归还是觉得这无趣的夜晚里,能看一场活春宫着实解闷。
就在他兴致勃勃盯着看时,就像鬼故事里,供奉的石蛇像突然睁开了翠绿的眼睛,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子,倏尔睁眼。
她的重伤绝不是演的,可她一手抓住哥哥,一手掏刀抹去哥哥的子孙根时的速度,让哥哥连尖叫都是后知后觉的。
哥哥跌坐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束手无措,舌后惨叫连连,张着双手敞着腿,甚至不敢直视自己流着潮热鲜血的伤口。
赵缭跌跌撞撞站起来的时候,仍旧没有知觉的腿让她扑跪在了地上。
但比她膝盖先落地的,是她手里的刀扎进哥哥的眼睛里。
弟弟眼睁睁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女子,在哥哥的身上持续不断地制造着更多的伤口,恐惧让他不敢上前保护哥哥,让他捂着嘴不敢出声,让他甚至不敢逃。
满手温热的鲜血时,赵缭感觉侵蚀自己骨髓的冷意好像在缓解。只是在割断手中人的脖颈儿后,无力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当满脸满手血的女子,握着刀,睁着泛绿光的眼睛向自己爬来时,弟弟多希望这是一场梦,现实中向自己爬来的,其实只是一匹饿狼。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赵缭的刀很快就抵在了弟弟的脖颈儿间,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充满异味的药丸,逼着他咽下去。
之后,她突然松开了对弟弟的钳制,倒在一边艰难地运气忍受毒发。
弟弟见状,以为她不行了,立刻连滚带爬向外逃去,在呼吸到破庙外的空气时,真的有一瞬相信,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然而很快,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如何连滚带爬地逃走,又如何连滚带爬地回来。
这时,赵缭因为服药和短暂地调息,已经缓过来不少。她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平静道:“此毒无解,唯有每时辰服用一颗解药,才能缓解痛苦。
如果不服用解药,会焚心断肠,活活疼死。”
恐惧和疼痛完全摧毁了弟弟的意志,他爬在地上涕泗横流、满口流液,苦求着问道:“你饶了我……你饶了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缭摊开掌心,里面有一颗药丸,冷声道:“这是解药。”
弟弟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赵缭却先一步合住了手掌:“跟我去萧州。”
在去萧州之前,谢老二为了每个时辰的一颗解药,只能带着赵缭回了谢府,眼睁睁看她绑了他父母在内的满府,拿走了府中所有的现银。
此时透过窒息看面前并不认识的女子,谢老二并不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不幸为什么偏偏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在一家早餐摊前,赵缭叫停了马车。
“这几日城内没有菜肉,做不成包子,只有胡饼,客官您凑合吃吧。”
小摊老板见客人看着胡饼的面色差极了,连忙歉意道。那锦衣公子并不回答,倒是旁边的年轻夫人温和道:“已经很好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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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如释重负地笑着走开,在摊后忙碌的时候,对这难得的顾客笑道:“传了好几日,说赵缭来了萧州要屠城,家家户户别说做生意,连门都不敢出了。小老儿的摊子都两天没开张啦!”
夫人咽下胡饼,面目慈悲地感叹了一声:“真不容易。”
“是啊,不过今晨国都来了人,说是皇宫里的皇帝认了错,要赵缭回去继续做官,还要做更大的官。赵缭毕竟是个女子,总比男子胆子小、心也软,如今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该回盛安去继续享福了,我们这儿啊,总算要太平了!”
“认错?”赵缭抬头。
“是啊!”老板一听,指着一旁告示栏附近的士兵道:“您瞧,那边正贴告示呢。天不亮就有士兵走街串巷地喊,说什么皇帝陛下信错了人,冤枉了忠良,已经下了个什么认错书,只要赵缭回去,他就禅位给太子来赎罪,还要给赵缭和赵氏全族重重的封赏呢!
那可是皇帝啊!让皇帝退位给自己认错,可是天大的面子!”
原来盛安带来皇帝下罪己诏,礼请赵缭回盛安的消息传来后,萧州上下官员如蒙大释。因为担心赵缭已经藏身在萧州城内,生怕赵缭因为不知道这样的“好消息”,还要按计划动手,所以连忙在全城广而告之,让赵缭知道皇帝的态度,赶紧请走这尊大佛。
“真是仁君啊。”赵缭淡淡笑了一声。
这时,随着告示和走街串巷的传播,有不少紧闭的门户陆续打开,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和街里邻居热闹非凡地议论起来。
谢老二抬头看向面无表情吃着胡饼的女子,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
她,就是赵缭吧。
听到皇帝主动招安赵缭的消息,目光所及的所有人,或期待太平,或扬眉吐气,或不可思议,或不屑一顾……
总之每一双眼睛对这个消息,都是有所反应的。
只有他身边的这个女子,目沉似海,丝毫不为所动。
眼里沉静的决心,不是被逼后的走投无路,而是选择在我,依旧自蹈死地。
用完早膳,赵缭起身时,状似无意地向街尾远远地瞟了一眼。那里层层戒备、守卫森严,甚至和盛安皇宫有得一拼。
那里便是,萧州守备府……
萧州守备孔黎曾认真考虑过,守备府目标太明显,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出守备府,让赵缭找不到自己。
可细细研究后,孔黎明白不管躲在哪里,严密的防守都会让他藏身的地方,明显得像一块靶子。而守备府起码高墙大院,布局利于布防。
靠武考进入仕途,也真的提刀上过战场的孔黎,并不是许许多多庸碌无能官员中的一个。
正如此时的守备府布局,从无死角监视全局的高地弓弩手,到每一进院落都层层嵌套的埋伏,再到府外里三层外三层、互为补充的守卫,还有全城街巷中埋伏在暗处的护卫,一起编织成一张让赵缭进不来,更出不去的严密罗网。
皇帝下了罪己诏后,相比于其余所有人对局势的乐观,或许因为和自己的生死干系最大,孔黎心里仍然轻松不起来。
直到今日仍旧深深藏于上锁的密室之中,下定决心在听到赵缭已经回盛安的消息传来以前,吃喝拉撒一概不离开密室。
守备四周的四座边楼远高于府中的任何建筑,可以没有死角地俯视府中的每一个角落,上面更是时时有三人站岗。
所以当东边楼上的弓弩手被一箭射中喉咙倒下后,他的同伴比恐惧先来的,是不可思议。可还不等他弯弓搭箭,找到敌人的方位,同样的箭从不同的方位,同样射中了他的喉咙。
补上来的第三个弓弩手在倒地之前,以超人的意志力和忠心对着夜空发射了鸣镝,将敌情告知全府。
守备府瞬间灯火齐明,所有人立刻拿起兵器严阵以待。就在府中紧急补人上东边楼时,中堂的屋顶上先一步出现了一个黑影。
在东边楼失防,其余三座边楼弓弩射程不够的片刻,中堂的屋顶就是中院短暂的制高点——
作者有话说:二更二更~一会还有嗷!上周我们单位迎检,给我忙得差点把睡眠进化掉了,一个字没写呜呜呜呜呜呜 今天睡到十二点,养好精神开始补作业了嘿嘿!!!
第333章 重逢
“在那边!所有人, 放箭!”守备府的护卫首领第一个看见屋顶上的黑影,连忙指向呼喊之时,黑影信手一抛, 中院里登时烟雾弥漫。
这烟雾散得速度极快, 在护卫们弯弓抬弩的瞬间, 就已经蔓延到甚至看不见咫尺间的同伴。而当第一个人倒下时, 众人才发现, 这是毒烟。
“屏息!拿火把驱烟!”首领连忙喊道, 在烟雾中举着火把乱撞,徒劳地妄图驱散迷雾。
很快, 同样的毒烟在全部三进院落散开,整个守备府陷落在毒瘴之中,烟雾升腾仿佛云顶天宫。
混乱中,没人注意自己脚下突然有些湿滑,更没人发现烟雾中比毒气更刺鼻的味道,在越来越浓。
好在当日是个阴天,半刻钟后,烟雾在夜风的冲破之中,有一定开散。虽然仍然雾蒙蒙, 但起码恢复了可视。早就准备好的解毒的药丸, 也在护卫中快速地传递。
首领这时才终于镇定了一些, 高声道:“不要慌乱,全府搜捕歹人!守备有令,擒赵缭者赏百金!”
话音落时,黑影再次出现在了东边楼上。这次在黑影之上,可以看见覆在她脸上的面具了,因为她双手将弓拉满, 弓上架着的,是一只火箭。
首领见状,冲口而出道:“不好!快准备救火!”
下一瞬,火箭飞驰而来,正落在首领脚前,咬住流淌满地的油。
刹那间,大火四起。
在护卫们急急忙忙灭这处火时,赵缭就有空射落其余三座边楼的弓弩手,又射出多发火箭。
当整座守备府陷落火海的时候,滚滚烈火、熊熊浓烟,都是保护赵缭的屏障。
到此时,赵缭只用坐在后套院的屋顶之上,守株待兔等着被火逼出来的孔黎,从后院后门仓皇逃窜。
孔黎今生没见过这么大的火,烟重得完全遮挡了视线,刺痛着他的所有感官。被迫离开密室时,孔黎还没有完全慌乱无措,在死士的保护之下快速向后套院离开。
烈火所向披靡吞噬的声音,足矣遮挡一个人的倒地之声。
当孔黎终于发现团结在自己周围的人,在快速减少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很快,一柄从身后伸来的锋利匕首在孔黎脖子的高度,拦住了他的去路。
疾跑之后的骤停,孔黎的喘息声仍然很重。可真到了这个时候,用很长时间来畏惧这一刻的孔黎,心底居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你还是来了,赵缭。”孔黎平静
道。
“是。”赵缭简短地应了一声,起刀就要下手。
“等等!我只有一个问题!”孔黎立刻道,“从前你是被逼无奈,只有出逃。可现在陛下已经下了罪己诏,承诺给你赵家平冤,你回去也是位极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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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路,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走这条差之毫厘、万劫不复的死路?”
赵缭轻蔑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蠢话一般,答案远比孔黎能想象到的一切回答,都更简短,更明了。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君不忠我,其罪当诛。”
话音落时,赵缭挥动匕首,割下了孔黎首级。
血喷溅了赵缭满脸,潮热的黏腻像是一只手一样死死扒着赵缭的皮肤,不舒服,但赵缭没擦掉。
血的味道,火烧的声音,燎眼的浓烟,嘈杂的人声和惨叫。
安州军被害的那天,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赵缭拎着人头越上屋顶。
那可是两万人,整整两万人。
他们中大部分得年轻得令人唏嘘,明知战场凶险、刀枪无眼,可为了保家卫国,还是意气风发地抛舍家人、离开故土。
被坑杀在异国他乡,躺在坑里,一点点细微地感受着呼吸的空间被压缩时,他们仰望的星空,还是崆峒的星空吗?
崆峒城内的两万个家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弃等待游子的归程。
赵缭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回越烧越旺的火场。登临惨剧时,只要想到这场火,不仅仅是烧在这些无辜之人的身上,更烧在盛安的皇宫里,烧在康文帝的身上。赵缭不觉得唏嘘,更不觉得愧疚,只觉得这火烧得远远不够旺。
有隋云期留下一屋子江荼的面具,赵缭就算被层层追捕,也完全可以隐匿身份,一径赶往驩州,集结丽水军,先灭巍国,再杀奔盛安。
如果这样的话,赵缭不会伤上加伤,不会数次流离于生死的边界,甚至一个月的时间里可能已经将巍国举国送下黄泉。
可赵缭几乎想也没想,就选择以更危险、更极端的方式离开。过一城、露一面、杀一将、屠百人。
赵缭知道,一举覆灭盛安对康文帝而言,好比斩首。对一个离死本来就不远的废人,斩首中手起刀落的痛快,比起落在赵缭身上,落在崆峒赵氏身上连绵的痛,仁慈得仿佛菩萨做派。
所以她要尽可能地,延缓给康文帝一个解脱的时间。她要每走一城,都给康文帝留下一场大火。
赵缭要让康文帝知道,看似在拱卫他的重重屏障,是何其地脆弱。他自己选择的敌人,是何其残忍和嚣张。
赵缭要让康文帝在几日没有听到赵缭的消息,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的刹那,再次听到赵缭又将一城守备的脑袋扔下城楼的消息。
她就是要用一场场血腥的惨剧,时不时提醒惊郁之症越来越重的康文帝,赵缭还在,赵缭的愤怒还在。
一百年了。
赵缭双眼通红地看着熊熊大火,看着一场场自己用以报复制造的惨剧,心中的悲愤没有缓解分毫。
从赵典,到赵崛赵岘,再到赵缭。三代崆峒赵家人手里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枪,能挡的住敌人的刀剑,却挡不住君主的心。
他们一退再退,守弹丸、裁军队、抛功绩、质儿女、拔爪牙、走他乡,退了一百年了,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为躲开君主手里那把剑。
可这把剑,还是落下来了。
浓烟火光之中,赵缭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扬手扔出。纸钱纷飞,一半被风卷上夜空,一半落入以府邸为盆的火焰之中。
今日,就算赵缭只剩半条命,就算明知此地设下的圈套会让自己有来无回,赵缭也一定会来。
因为今日,是安州军死难的五七……
萧州守备府的火,整整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彻底熄灭。
直到这时,人们才终于找到同样找了一天一夜的孔黎。准确来说,是只有身子的孔黎。
萧州官府震怒,封锁城门,派出全城守军在城内城外搜捕赵缭。一时萧州及周边五十里,严密得连一只老鼠都进出不得。
可又是两日过去,却连赵缭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的赵缭,安稳躺在守备府的床上。
这间屋子坐落在守备府后院,位置不算太偏,基本上就挨着守备夫人的卧房。里面的陈设也还算名贵,只是火烧的痕迹很重。
这件卧房属于守备曾经一名宠妾。那女子不知因何缘故疯了,就吊死在这间屋里。从那之后,这屋子常常有诡异的哭声笑声,成了阖府人人避而远之的鬼屋。
正因如此,不论是大火时扑救,还是后来全府处处整丧仪、挂白幔、点白烛时,都唯独将此处遗忘。
赵缭知道城内城外都是铁板一块,自己出去就是送死,所以干脆留在守备府,等城里守卫放松,也可以养养伤。
于是,整座守备府悲痛万分大办丧事,也重整屋舍的时候,没人想到制造这一切的凶手,就带着孔黎的人头,安静待在他们中间。
夜里,赵缭担心睡在床上会睡熟,察觉不到危险,所以只坐在内室屏风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边的桌子上,放着自己的双刀,和孔黎已经停止流血的首级。
赵缭一定没有睡着,可当她眉尾轻颤一下,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的时候,一瞬间的恍惚,却仿佛刚才自己睡着了一般。
赵缭倏尔睁开清醒的双眼,缓缓抬手悄无声息地拿起手边的双刀,不动声色地轻轻让出屏风时,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握着双刀的手已蓄满了力气。
可十分戒备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赵缭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即便如此,赵缭也没有怀疑是自己太谨慎而出现了幻觉。她确信,刚才屋中确实有一个人在。
而且那个人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
赵缭摘下面具收在怀里,露出江荼的脸。以现在的情形,江荼的脸远比面具要安全得多。
赵缭飞身出府,通过一系列微小的痕迹和高超的感知能力,很快就跟上了一个骑马离开的黑影。
赵缭始终紧随其后,直到城北马场的荒地边时,才抬手将已经上了弦的袖箭,对准离开百步外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怎么找到的自己,为什么要找到自己,找到自己想做什么。这一系列问题,赵缭都根本无需思考。
她只知道,这个人非杀不可。
那个人显然早已发现了自己在被跟踪,所以才会越骑越快。
可此时,一直妄图摆脱跟踪的人却突然勒马,骤然停下。
赵缭眉头紧了紧,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曲起手指,勾动发射机关。
下一瞬,就见那人掉转马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面容。
岑恕!
赵缭心中一紧,下意识在心中喊出名字之前,已经立刻将手腕一转。
或者说,是摘下面具的李谊。
“咻”的一声,弩箭擦着李谊的衣袖而过,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缭缭的掉马虽迟但到!!!()
虽然不爽了不甜了,但是掉了()词狗不敢说话满地爬行
第334章 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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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澄水如鉴》 330-338(第5/13页)
李谊侧头看了一眼, 扎在土里的是他不能再熟悉的箭。一年前决心去平定漠索时,李谊为了让江荼能有自保之力,亲手做了这套袖箭。
此时, 百步外, 夜色将无数建筑隐在朦胧之中, 却用朦胧将那张面容, 衬托得愈发明晰。
这张李谊日思夜想, 又不能也不该日思夜想的脸, 就在这短短几日间,已是他第二次见。
几日前的清晨, 李谊终于赶到萧州城下。
没日没夜的奔波,让李谊连城墙的几十级台阶几乎都走上不去,被两个人撑着才上了城墙。
每一步,李谊都紧紧捂着怀里的圣旨。
这是康文帝的罪己诏,承认自己误信奸佞,迫害忠良。
按康文帝的意思,
如果赵缭肯随李谊回盛安,就在皇宫前把这道圣旨给赵缭,还赵崛、还安州军清白。
回盛安……
李谊心里惨笑一声, 用余光扫过团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十五人是康文帝的贴身侍卫, 从五军六卫中万里挑一选出来的, 个个武功卓绝。自从康文帝登基以来,他们或明或暗保护圣驾,从未离开过康文帝身侧。
在李谊离开盛安之前,康文帝特意命他们紧随李谊左右,保护李谊的周全。
随着身体每况愈下,李谊曾经能和赵缭打得有来有往的崔氏剑术, 已经退化到提剑仓皇的地步。可高超剑客的眼力却依然凌厉,可以敏锐察觉出这些侍卫袖中的暗器,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势态。
李谊终于明白,康文帝为什么非要命自己来劝降赵缭。他显然是相信了民间传闻,说赵缭能出其不意地暗杀各府守备,是因为戴着人皮面具,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样貌。
所以康文帝让最熟悉赵缭的李谊前来,是期望他可以认出面具下的赵缭。
然后,射杀赵缭。
春末夏初的时节,惠风和畅,暖意融融。可思及此,李谊只感到无尽的心寒。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被喝退离开的百姓之间,一辆马车驶近。在一位锦衣公子交涉半晌后,车帘掀开,一位年轻的夫人走了出来。
在李谊眼中,她走出来推开的不是车帘,而是清晨的冥冥薄雾。
因为那一刻,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景,尽皆完全湮灭在迷蒙的雾中,只有她一人清晰可见,又如在梦中。
她瘦了太多,从来生机勃勃的眼中含住了愁色,明朗的面容困住了病色,退下明色的衣裳换上了素衣。
可无论怎么改变,眼前的人确是她无疑。
江荼。
一瞬间,一眼中,一念间,千百中感情一齐涌上李谊的心头,每一种都磅礴而喧嚣,像是滚滚江水灌入李谊的脑海心田,遏住了他的心跳呼吸。
因为也是在这个瞬间,一个不可思议,却也似曾存在过的念头,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李谊的脑海间。
赵缭,江荼,盛安,辋川,人皮面具。萧州。
这一刻,天地失位,李谊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声的回忆。
他想起辋川的鸿渐居里,发环上别着迎春花,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茶盘,笑意盈盈穿梭在茶客间,走到哪里就将花香带到哪里的人。
他想起长公主府里,手拿双刀,黑袍滴血,戴着面具穿梭在尸首之间,浑身血腥味的人。
他想起那一年的初雪,她穿着红披风笑着冲进漫天雪白中,生机勃勃、热气腾腾,仿佛她才是浩瀚天地中,唯一跃动的心脏。
他想起宝宜城下,她匹马出城,扬枪振臂,纵情呼喝,千军阵中取敌将首级。
他想起并肩走过辋川良田中的纵横阡陌上时,她说:“我想起把鸿渐居做成蓝田最好的茶楼。走来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结局。”
他想起隋云期离开的那天夜里,她失魂落魄地要自己为她煮一碗面,被拒绝后,苦笑着说:“群狼环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饮我血之缘由。身后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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