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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pter61[VIP]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竟、然、就、接、通、了?!
比起两天前嘟声没完, 这次短短几声,熟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霍利斯清晰地听见对面的人“喂”了一声,语气很小心, 说不清楚是因为接到了陌生号码, 还是担心他把电话挂了。
下一秒, 啪的一下,霍利斯把电话挂了。
他的动静有点大,还把店老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本来老板刷着手机、看着视频, 笑得正乐呵, 这位新来的客人除了脸色不太好, 态度还不错, 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一句话没听见他说,突然就生气了。
莫名其妙。
老板的目光在手机和客人之间睃视,几个来回, 他看清楚了客人的异域长相。
一开始,客人进来时,他乍然瞥了一眼, 黑黢黢的一张面孔, 还有那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他以为是本地人呢!
不排除他是以前那些殖民者遗留下来的后代, 但老板直觉不太像,至于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不是。
只是这位客人长得真是高大呀。
一身户外徒步的装束, 背上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外套系在腰上, 上半身就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裸露在外的两条结实的胳膊,无不彰显他的力量。
别人拿起来尺寸刚刚好的受话器,到了他手上,反倒衬得格外袖珍小巧。老板生怕他的眼神不小心过了火,他的受话器不保!
不过他再小心翼翼,原本时不时传来的笑声,一瞬间就没了,霍利斯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打量。
但是此时此刻,霍利斯的思绪全在那通电话里。
两天前,他用他的号码给瑞文打去电话,他就是不接,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说接就接。
两天前,他的号码响至结束,得到的都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倒是没有一点犹豫。
刚才总共嘟了多少声,两三声有没有,他怎么不等到最后一秒才接!
情绪就是来得比理智更快,等到霍利斯反应过来后,他已经错失了和瑞文沟通的机会。
他不由地嗤笑一声,为瑞文,也为他自己。
只是声音飘进老板耳朵,五月初和煦的气候,顷刻间吹来一阵阴风,老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有点不想继续做这单生意了。
想想也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年轻人过来打公用电话。
“不好意思,刚才我打错了。”迟疑了片刻,老板就错失良机,霍利斯用他流利的斯瓦西里语说,“我重新打一个。”
老板讪笑着伸出手:“你请,你请随意。”
霍利斯道完谢,这次按下了另一串数字.
“儿砸!”
塔瓦娜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
起初,霍利斯挂了第二个电话,才对老板说,他没有钱,等电话那头的人到了,就会有人替他支付两笔通讯费用。
他一脸坦然,吓得老板差点说算了,他可以不用赚这笔钱,可是霍利斯坚持他的道德准则,直挺挺地杵在店门口当“人质”,非要等人来了给他赎身。
老板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拿出一根矮凳,让他坐着等人。
不要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保护费的,没看见好几个客人吓得不敢进来了!
霍利斯听不到老板心声,但乖乖接过矮凳,说了谢谢,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铺门口和街道正好有一个台阶,他把凳子放在台阶上,两条长腿垂在台阶下,坐得还是十分局促,但也比畏畏缩缩,整个躯体挤在同一水平线上好一些。
登山包就抱在腿上,如今他没了手机和钱包,仅剩的这点家当,他是不敢再丢失哪怕一件了,不然就要在坦桑尼亚做一个无家可归的野人了。
塔瓦娜抵达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父母爱子女,爱意往往会在许久未见后,重逢的第一天达到顶峰——这一天,她看他什么都是好的。
何况塔瓦娜远远瞧见儿子缩在人家店门口,身前抱着个大包,下巴垫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去接。
哪怕他现在坐着,也显得高高大大,却也衬得他更可怜了。
来之前,塔瓦娜在车上反复酝酿的嘲讽,嘲讽他回第二个家,也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老大不小了,还要她这个当妈的给他擦屁股。
可是真看见人了,她反倒说不出口了。
塔瓦娜就这样怀着蜂拥而至的舔犊之情,走过去给儿子赎身。
霍利斯在听见她那声“儿砸”之后,就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剪了短发,头顶白了一片,深绿色的亚麻衬衫,扎进棕色的长裤里,底下是一双同色系的登山靴,正虎虎生威地向他靠拢。
他的登山包还抱在胸前,一如过去见到这个女人向他走来时,轻轻地唤了声“妈”。
塔瓦娜也一如过去,“欸”了一声。
自从这个儿子参加工作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时间,除了开始那两声互相确认身份的打招呼,接下去塔瓦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仰头注视着高出她将近一个头的儿子,眼底有些复杂,嘴上却嘿嘿笑着,感慨道:“你好像又长高了。”
霍利斯顿了一下:“你如果没话说,其实可以不说,没必要没话找话。而且事实难道不是你到了年纪,身体开始缩水,反过来觉得我高了。”
话音一落,霍利斯灵巧地往下一蹲,躲过了母亲挥过来的巴掌,却没能躲过底下飞过来的一脚。
她没有脚下留情,他吃痛闷哼,险些跌坐在地。
不过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母子俩一向不打不相识,这一脚,顺带踢飞了相逢时的尴尬。
对塔瓦娜而言,她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件是事业,另一件就是身高。她成长在一个物产不算丰富的年代,身高却一直拔得头筹,在人群里向来是鹤立鸡群。
上次去体检,她净身高是一米七七点六,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了。年轻时候跟霍利斯他爸谈恋爱,佩顿先生的后背总是绷得紧紧的。
如果没有爸妈优良的基因为他奠定基础,这小子还有在这儿给她大放什么厥词。
不孝子。
塔瓦娜懒得跟这个不孝子扯闲篇,一个白眼奉上,转身走进店里。
即将进入花甲之年之际,她将近一半的时间在坦桑尼亚度过,她根本不需要问老板多少钱,伸手往兜里一掏,不多不少,刚好抵了霍利斯的人质费用。
“妈。”
霍利斯很快跟了进来,施展魔咒似的叫住她。
他的这声“妈”,叫的既不是久别重逢,子女对母亲的孺慕依恋,也不是打小的社会化训练,遇见了长辈要知道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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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是遇见了搞不定的情况,两眼一闭,张嘴就是“妈”。
“妈妈”简直是现代社会的许愿精灵,遭遇困难,会叫“妈妈”就行了。
塔瓦娜眉头一皱,直觉他肯定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果不其然,而且这小子竟一点不觉得羞愧:“不够,你还要给一笔,我总共打了两个电话。”
舔犊之情尚未冷却,塔瓦娜以为他是给自己手机打的电话:“小偷还接你电话了?”
什么地方培育的小偷,一点职业操守没有。
还有,不知道没接通就不计费么,有点生活常识没有。
“不是。”霍利斯舔了舔唇瓣,他清楚这事很蠢,但他做不到不去承担做了蠢事的后果。
他大概算了算那通电话的时间:“我给国内打了一个电话,大概通话了两秒钟。”.
顺利接走人质,塔瓦娜驰骋在返回保护区的公路上。
此刻人质就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背对着她趴在车窗上,眺望远处璀璨的星空。
车速呼呼驶过,风卷着坦桑尼亚夜晚的气息,直直扑向他的面庞。
他深棕色的卷发溶入夜色里,星光不足以让人看清楚他的背影。
一路上,母子俩因为那通问不出来的跨国电话,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久未见这个儿子,塔瓦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一问他。
问问他的生活、他的工作,还有他日渐老迈的奶奶和爸爸。
可是所谓近乡情怯——过去不曾相见的时光里,脑海之中盘旋不去的言语,想着见面了一定要促膝长谈,可是等到这一刻终于降临,心底却只余一片怅惘。
最后多愁善感变成了胡说八道:“你怎么一副死了老婆的倒霉样。”
胡说八道的效果立竿见影,霍利斯立刻回头,张嘴就是厉声辟谣:“别瞎说!还有,你能不能改掉没话找话的毛病。”
塔瓦娜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又松开,司机和乘客依照惯性,身体前倾,随即在安全带的作用下,弹回座椅。
骂骂咧咧蓄势待发,塔瓦娜顿时察觉到不对,神色转为平静。
关系太近的人,在互相指责或举例的时候,总是要顾及很多,尤其是现实里那些真实存在的关系,哪怕情绪再上头,也要注意规避。
感情是抵御风雨的温暖港湾,是披荆斩棘的锋利宝剑,但是美好的东西往往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好好维护,经不起他们不断消耗。
塔瓦娜的想法很简单,用一段不存在的关系,打破母子二人之间的沉默,可是霍利斯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
她目视前方,上下眼皮子快要碰撞出火花。
“呸呸呸。”忘了在哪儿学来的土方子,塔瓦娜连忙朝窗外吐了三声。
天地可鉴,她真的无意诅咒一面没见上的儿媳妇。
古老的仪式结束,塔瓦娜踅摸出不对,又转向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不会吧,你真的谈恋爱了?”
第62章 chpter62[VIP]
霍利斯内里是个什么馅的, 塔瓦娜还能不清楚。
这个儿子她从小养在身边,自己奶瓶都扶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抢着闹着要给小动物喂奶。
普通小孩需求得不到满足, 小嘴一张, 立马嚎出二里地。
他不一样, 无师自通学会了横眉冷对,小嘴一张,是带着奶味的咆哮。
性格中的霸道强势可见一斑, 话还不会说, 就会学着猛兽龇牙, 张嘴还一口小乳牙。
塔瓦娜第一反应不是有趣可爱, 而是担心他有个人样,却不干人事。
万一习惯没养好,哪天再把牙给她崩了。
说到底,自然里长大, 不代表就是永恒,未来某一天,他仍然需要套上人类文明的那层皮, 在钢筋丛林里找到他的生存方式。
塔瓦娜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自然保护区。在找的这份终身为伴的事业之前, 她走过不少弯路。
不可否认, 霍利斯凭借幼时的表现,曾一度令她认为, 他将来会继承她的衣钵,她甚至为此做好了他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的打算。
在认识霍利斯他爸以前, 她就是这么计划自己的人生。
不料霍利斯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小子居然异想天开从政去了, 也不怕党内党外四处树敌,从里到外把领导同事得罪个精光。
自从知道霍利斯从事什么工作,塔瓦娜就时常感到庆幸,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改变人生规划去结婚,还知道给他孩子找个有钱有势的爸,让他可以大胆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
好比此刻,来之前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就飞来找她。
当她这儿是收容所呢,收留全天下心碎男孩。
“心碎男孩”却静默了一会儿,下场辟谣:“没有。”
塔瓦娜耸了耸鼻子,不置可否。本来她话里的玩笑成分居多,这一刻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愧疚,她居然冤枉儿子谈恋爱了。
简直不可理喻。
霍利斯疑似恋爱,又不是疑似犯罪,何至于是“冤枉”。
塔瓦娜侧目而视,眼神意味不明,可是即将收回目光之际,她断言道:“哦,那就是被甩了。”
狂妄的人一般不屑于说谎,他们身上有一种特质,就是做坏事也能说成行好事,并且坚信不疑。
霍利斯否认他在谈恋爱,只能说明他眼下没谈,不代表他没有谈过,塔瓦娜深谙如何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技巧。
余光里,塔瓦娜看见他下颌骨猛然收紧,像是要把那口乳牙和新牙交错的后槽牙咬碎。
人到底是会变的,至少爱情让过去那个霸道强势的小子,如今学会了忍耐。
塔瓦娜无不欣慰地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这小子吃了瘪。
于是她透过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下,向那位神圣发出诚挚的谢意。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神圣远在圣伦利亚一座不起眼的公寓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瑞文从医院回来,太阳刚刚落山,屋内渐渐昏暗,仿佛罩了层朦胧的滤镜,看什么都略带模糊。
他懒得开灯,借助最后一点余晖,摸索到沙发坐下。
没有光、没有声音,世界一下子像是死了一样。
瑞文被脑海中这个念头逗笑,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明亮越来越稀薄,说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手机铃声响了。
这几天常常有人给他打电话,但是李兰病情反复,他也常常错过很多电话。有想过闲下来的时候,一一给他们回过去,可是真闲下来了,他又没力气做了。
现在确实闲下来了,手机就在衣服兜里,震得大腿跟着发麻,担心是医院的电话,瑞文赶紧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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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号码和陌生的归属地,似乎还是座机的形式。
比起疑虑,来得更快的是他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接通了电话,拿到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喂?”
他的直觉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怀疑电话是霍利斯打来的。
两天前霍利斯那通来电,由于李兰在抢救,他没有接到,事后看见,也没有打回去,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这么一个号码。
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仅仅发出一声“喂”,电话就挂断了。惨淡的笑容又一次浮现,他放下手机,注视屏幕,直至映出他的神情。
“承认吧,瑞文,机场他认出你的那一刻,你就动心了。”
越是黑暗安静的环境,似乎越是能映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白天不敢承认的事情,夜晚反倒无处遁形。
“再不济,睡一觉醒来,吃上那碗热乎乎的汤面,你也应该动心了。”
李安妮还说了,有时候,食欲就是情欲的另一面。可是生而为人,他难道就克制不住浮于表层的那一点点欲望吗?
瑞文并非卫道士,也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禁欲主义,他只是觉得人之为人,还是需要一定的坚守,轻易屈从了欲望,文明就成了套在身上的一层皮。
可是,他好像已经轻易屈从了欲望,以食欲为情欲的借口,在人生最灰暗的尽头,紧紧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不放。
他自以为是在救命,又何尝不是他在抓着那根稻草一起沉沦。
“动心不就是一瞬间的反应。”
李安妮所谓的“动心”,会不会是包裹肮脏欲望的甜美包装,就像那层套在身上的皮,不管剥不剥下来,都不会改变内里禽兽的本质。
这就是他觉得最讽刺的地方,他对于这段关系畸形的认知,原因竟来自他未曾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心动。
他不是不想承认,而是不敢承认,因为他同时否定了两个人,因为在线性的时间当中,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里,发现喜欢上了彼此。
原来在他喜欢上他的时间里,他也喜欢上他了.
瑞文还是拨了回去,那通显示陌生归属地的号码。
嘟了一声,听筒里清晰地传出“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瑞文怅惘地眨了眨眼睛,眼尾下方那颗淡墨色小痣,于这片黑暗中一点一点褪色。
他灰绿色的眼睛溶入进夜色里,像是两颗没有机制的玻璃珠子,脸色紧跟着暗淡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他是那尊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木偶忽然动了,就算没有人掌控,他还是自顾自地笑了。
“真是魔怔了。”瑞文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开灯,“果然,不上班的人最容易胡思乱想,都是闲出来的。”
自觉闲出来一脑袋毛病的瑞文,开了灯后没有停留,转身又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乍然看见烟盒上恐怖恶心的图案,瑞文喉头一梗,抽烟的欲望瞬间下去一半。
他撇了撇嘴,拿出烟盒,轻飘飘的,只有晃荡两下,才能感觉到里面还有存货。他把盒子的开口抵到手心,抖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支烟。
这包烟好像是三月初,霍利斯去贝埃尔米卢出差之前买的,期间他就抽了几根,还是最近增加了频率,两三天抵了两三个月的量。
“呵。”瑞文不由地嗤笑,上一根他还叮嘱自己,回来前记得补货,李安妮一番关于心动的言论,他几度路过便利店,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有时候,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会无端放大一个人的情绪。
瑞文倒出这根烟,习惯性地把空烟盒扔回抽屉,起身看了眼紧闭的抽屉,他才反应过来,空烟盒的归宿应该在垃圾桶里。
很小很小的一件小事,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席卷他的全身。
他站在床头柜前,紧紧盯着那个抽屉,他的灵魂像是飘出了身体,在天花板,在今晚的夜空,甚至在地球外、宇宙中,紧紧地盯着他。
他用指缝夹着烟走了,空烟盒还在抽屉里。
来到阳台,打火机倏地窜出火苗,他用手挡住夜晚的风,点燃这根香烟,烟雾氤氲,袅袅升起,他透过雾气,注视这片恍如白昼的夜空。
他近来总是想起过去的事,说出去可能不会有人相信,他第一次抽烟是在高中,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商店自然不会兜售香烟给未成年,可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并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想要做一辈子的好事或许不容易,但一个人想要堕落,想要破坏规则,身边就会有人闻着味找来。
其实他从来没有觉得未成年抽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当时他只是急需一个发泄情绪的渠道,而抽烟可能是危害最小的那个。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短到瑞文无法完整地回忆起这段过往,他走马观花似的掠过一个又一个细碎的片段。
不连贯的回忆,难以窥探的人生,随着烟头燃尽,一起化作烟灰缸里的灰烬。
霍利斯走的这几天,他还保持着在阳台吸烟的习惯,烟灰缸也没有收拾,里面布满了这几天累积下来的烟蒂。
没有用的东西会变成垃圾,垃圾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尸体,而烟灰缸是这些烟蒂短暂停留的棺材,最终会运往回收站这个火葬场。
那么回忆里的垃圾呢,是否也存在这样一个归宿。
瑞文又一次拿出手机,往下划拉到有明确备注名的号码,拿到耳朵边上,两秒后又放下。
恍如白昼的夜空,他看不见一颗星星.
同一片夜空下,坦桑尼亚有无数星星在燃烧。
坦桑尼亚和奥洛联邦经度接近,时区多有重合,瑞文几乎和霍利斯共享了同一时间。
他在迎来黑夜的同时,霍利斯头顶星空,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披星戴月地回到了恩戈罗保护区。
第63章 chpter63[VIP]
霍利来得突然, 塔瓦娜还没来得及给他收拾屋子,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赎人,所以出发前, 只好拜托同事在储物室里腾出一点位置, 足够安置一张行军床就行了。
成功赎回人质, 抵达自然保护区,从卧室里抱来被褥给他铺上,想着大老远开车去接他, 回来还得伺候他睡觉, 实在是没忍住, 走之前路过他身边, 抬腿就是一脚。
“你干什么?不知道打孩子犯法。”霍利斯忙着从登山包里翻找换洗衣服,小腿猛然一阵抽痛,他龇牙咧嘴地扶着桌子单脚站立,嘴里嘶呼嘶呼地模仿空调外机, 瞪向罪魁祸首的目光不解又委屈。
塔瓦娜没有理会他的控诉,留下一对白眼和决绝的背影,径直离开。
听到脚步声走远, 霍利斯小声嘀咕了一句:“更年期到了?”
好在他早就度过了青春期, 自认大度, 单方面选择原谅处在特殊时期的母亲, 哪怕晚上睡觉时,小腿仍然隐隐作痛。
塔瓦娜女士铁骨铮铮, 意志坚定,踢人都往同一个地方踢。
行军床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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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利斯想要打直双腿,小腿不得不悬空一截出去, 如果不想大半夜四肢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整个人就得缩成一团。
这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睡成个半身不遂。
第二天脚掌触地,塔瓦娜女士余威犹在,霍利斯忽然灵机一动,一瘸一拐地走出储物室。
犯罪嫌疑人还没看见,小时候抱过他的叔叔阿姨们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他们不是在和他打着同样的招呼:“哟,霍利斯来了,又被你妈给教训了。”
就是在向不认识他的人做着同样的介绍:“这就是霍利斯,塔瓦娜她儿子,八成又淘气了,让他妈给呲了一顿。别管他,在这儿装可怜博取同情呢。”
一个上午过去,霍利斯瘸腿的身影遍布保护区的人口密度优化区,直至坐上昨晚的吉普车。
塔瓦娜看儿子的目光像在看傻子,她向来佩服傻子的毅力,为了点面子活受罪:“不装了?”
霍利斯早就想好了借口:“没有,这会儿不疼了。”
塔瓦娜皱了皱眉头,脑海不禁产生联想,这小子被甩,不会就是因为脑子不好使吧。
不想和傻子共沉沦,塔瓦娜直接掠过这个话题,从身上掏出两样东西,扔给霍利斯:“给。”
霍利斯拿起怀里的手机和钱包,检查还剩什么东西。
现金没了,银行卡倒是给他留着。不过他也不担心银行卡被盗刷,他这次出门是专程来投奔塔瓦娜的,随手揣了张余额最少的银行卡,全部身家加起来,还不一定比小偷多。
“这么快,怎么找到的?”
塔瓦娜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这些人一般是团体作案,搭配着干活,有固定的分赃渠道,只要知道你在哪儿被偷的,就能打听出来是谁偷的,又是在哪儿销的赃。”
城市化程度不高的地方,抱团取暖是很常见的生存方式之一。
不管是正经生活,还是小偷小摸,大部分人都趋向于拉帮结派,哪怕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从古至今,拉帮结派就有大小、多少之分,因为资源有限,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他们还会划分阵营和地盘,在一定时间内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固定的人员、固定的范围,塔瓦娜顺流而下,就能摸索出正确的路线。不是很难,就是有点麻烦,还需要在三教九流之间,搭建出一条人脉关系网络。
霍利斯就从中咂摸出了背后的灰色气息。
“你这几十年还真没白干,现在都混成坦桑尼亚的地头蛇了。”他摆弄着手机,手指悬在开机键上,轻轻摩挲几下,始终没有按下去。
“哟,”塔瓦娜把着方向盘,母子俩的身家性命全在她手上,不方便起来给他一脚教训,于是怪声怪气拿他开涮,“你来一趟,不说给我带点什么,还要我倒贴钱给你赎回手机跟钱包,你说你像话吗?”
霍利斯像话地抽出钱包里仅剩的银行卡,孝敬给塔瓦娜:“给,身上就这些了。”
塔瓦娜接过来瞅了一眼:“你爸给的?”
霍利斯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的。”
塔瓦娜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砸了回去:“你能有几个钱,赶紧拿走,少在这儿膈应我。”
“不要算了。”霍利斯把银行卡插回钱包,他知道塔瓦娜看不上他这点三瓜两枣,给之前就料定了结局,所以上供也上供的很不上心,连密码都没告诉她。
没收到供奉,还受了一肚子气,塔瓦娜不时斜眼瞪他,瞧见手机到他手上成了文玩核桃,她拿起车上的数据线,甩他身上:“没电了?给,充电线。”
一线下去,直接抽在了霍利斯裸露的胳膊上,他上半身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下这场无妄之灾,捡起数据线原路返回,恶声恶气地拒绝道:“不用。”
“那你干嘛不开机,不怕有人打电话找你?”
霍利斯扭头看向窗外:“放假了,谁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也是讲《劳动法》的,好不好。”
塔瓦娜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公务员吗?你们讲的另一套专用的《公务员法》吧。”
霍利斯有些惊讶,塔瓦娜是个意志坚定,杂念很少的人,凡是跟她目标不相关的事情,她鲜少会去关注。
不过一旦她开始关注,霍利斯就不好糊弄她了。还好她常年在国外工作,不清楚国内的放假制度,不然昨天,霍利斯就应该收假回去上班,而不是搭乘飞机,飞往千里之外的坦桑尼亚,跟她讨论他的工作适用哪部现行法律。
“不用管,工作少了我,又不是干不下去。”
塔瓦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向来是天老大他老二,现在居然知道工作没了他照样转。
这是在躲工作电话吗?还是在期待什么人的电话,却担心没有吧。
她耸了耸肩膀,决定大女人不计小男人之过,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前进.
建立自然保护区时,为了严格保护被保护对象,需要遵循三区原则——将保护区划分为核心区、实验区和缓冲区等三个区域。
其间还需要建立核电站,为了确保核电站和人群安全,将以核电站为中心的一定区域划分为非居住区、卫生防护区和人口密度优化区。*
塔瓦娜从人口密度优化区出来,正在开往实验区的路上。
“虽然你是‘关系户’,但是我们也要遵守规则,我就不带你进核心区了,咱们就在实验区附近逛一逛。”
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是不得进行保护目的以外任何活动的区域。
塔瓦娜作为保护区主要负责人之一,自然有权限进入核心区域,但是搭上霍利斯,尽管他是主要负责人的亲儿子,实打实的关系户,但塔瓦娜不能,也不想违反规定,为他开这个先河。
实验区就是在不影响保护对象和保护工作的前提下,可以进行适度旅游、科研、教育活动的区域,最适合给“关系户”开一开眼界。
缓冲区则是进行旅游、生产、开发组织以不破坏、污染整个自然保护区为限的区域,塔瓦娜觉得都做“关系户”了,多少来一点特殊待遇,不然这几十年白混了。
“去那儿做什么,现在又不是旅游的最佳时间。”霍利斯虽然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但一张嘴就攻击力满满。
“你倒是最佳时间来呀!”塔瓦娜气得一巴掌挥过去,奈何车厢空间狭小,霍利斯没地方躲避,抬起胳膊,直挺挺地迎下这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霍利斯再次感受到了塔瓦娜铁骨铮铮。
“昨天我就想问你了,你最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霍利斯抱着胳膊,眉头皱成一团,一天不到,他就伤痕累累。
“你提醒我了,就是你这个狗东西造成的,你没来我还好好的,你赶紧找个时间给我滚蛋!”
霍利斯可以确定了,塔瓦娜就是更年期到了,他好意叮嘱道:“不要讳疾忌医,坦桑尼亚医疗条件一般,你也找个时间跟我一起滚蛋,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你没完了是吧。”塔瓦娜昨天还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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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可怜,今天就觉得他被甩不冤。众所周知,人和狗具有生殖隔离,谁看上这狗东西谁倒霉。
到了地方,塔瓦娜熄火停车,她从身上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过肺,旁边的狗东西也没那么讨厌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
霍利斯这一家子人,嘴上谁也不饶谁。
佩顿久居高位,骂人喜欢拐弯抹角,塔瓦娜就直接得多,煽情也是,佩顿就不会跟霍利斯感慨岁月。
霍利斯就像取了父母的中间值,骂人直接,煽情的话几乎不说,到了这种时刻,他的话反倒没了。
没有多少人愿意看见父母老去,听他们倾诉年纪。
年老是死亡的预兆,是死神派遣的排头兵,是每一位子女终其一生都要学习的课题。
长大就是一个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的过程。
“不过从寿命上来说,人类算是最得命运照顾的一类物种了吧。”
车子开进实验区,周围动物就多了起来,塔瓦娜不想打扰它们,就把车停在远处,夹着烟的手,扫过那片区域。
动物的身影在烟雾中变得模糊,塔瓦娜的声音似从其他地方飘来:“生命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活着究竟是我认为我活着,还是活着就是活着?”
一番话云里雾里,就像烟雾在空气中短暂出现,又消失不见,霍利斯不知道是被烟味呛到了,还是被塔瓦娜的话搅浑了思路,他一句没听懂。
“霍利斯。”霍利斯应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塔瓦娜又要神神叨叨些什么,塔瓦娜却话锋一转,仿佛前面的诉衷肠只是开胃小菜。
“你现在还在怪你爸吗?怪他当初死活要带你回国。”
作者有话说:
*百度百科
第64章 chpter64[VIP]
霍利斯有记忆以来, 就生活在坦桑尼亚这片土地上。
虽然先后随母亲前往过几个国家,在一些城市短暂生活过,但他大部分少年时光, 都是在自然保护区里度过。
自然保护区里动物比人类多,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他对动物的兴趣远比人类大,也更喜欢动物交朋友。
直到十四年前,他遇见了最后一只动物朋友, 一只名叫“妮娅”的小狮子。
妮娅的母亲丧生在偷猎者的枪口下, 塔瓦娜和同事巡察的时候, 在野外发现了它。刚满月的小狮子, 没有妈妈的照顾,法在野外是活不下去的。
保护区有救助野生动物的义务,塔瓦娜和同事就把它带回了实验区,因此, 霍利斯得以参与这名小伙伴的成长历程。
然而,偷猎的阴霾尚未过去,几个月后, 偷猎者卷土重来, 妮娅受到枪声的惊吓, 无意中抓破了霍利斯左边的眉毛。
鲜血流进眼睛里, 霍利斯视线受阻,但是他更担心妮娅落入偷猎者的陷阱, 不顾它害怕挣扎,紧紧锁住它日渐长大的身体, 抱着它跑去找大人求助。
万幸的是,受伤的位置没有危及到眼睛, 妮娅也成功逃离了偷猎者的魔爪,只有霍利斯左边眉毛永远断掉一截。
可是他这次受伤,却让塔瓦娜不由地审视起当初的决定——她把孩子带离现代文明的社会,放到自然界里恣意成长,到底是对,还是错。
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是看得见的残酷,近乎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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