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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谢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火光冲天,焦糊味与绝望的哭嚎交织缠绕。
他仿佛又站在那条污秽的街巷,看着士兵将火把投入尸堆,听着老妪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高谭在箭雨中倒下……
混乱、血腥,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猛地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韩七的呼吸声在另一张榻上均匀起伏,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安稳。
谢瑜烦躁地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噩梦驱散,却感觉眼皮沉重,头脑昏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
他意识模糊,即将再次坠入混沌,一道难以言喻、纯粹温暖的金光,刺破帐帘,如同液态的黄金,瞬间流淌进来,照亮了帐内。
金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一切阴霾的澄澈与温暖。
它落在脸上,竟让谢瑜因噩梦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连带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嗯……”韩七发出一声迷糊的呓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扰。
“怎么回事?”谢瑜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天亮了?不对啊……”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最多四更天,此刻帐外寂静无声,连营中惯常的巡夜脚步声都听不到。
韩七也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望向帐帘缝隙:“这光不像是晨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迅速披上外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出营帐,两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僵在原地!
整个太原城东郊的雍军大营,乃至更远处的旷野,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之中!
光仿佛从大地深处、从空气中、从每一寸空间里自然流淌而出。
它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将黑夜彻底驱散,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光芒的源头,似乎正是昨日焚烧秽物与尸骸的那片区域!
此刻,那片焦黑狼藉的土地,沐浴在浓郁的金光里。
昨日冲天而起的黑烟早已消散无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雨后山林般清新纯净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暖意。
“这……这是……”韩七张大了嘴,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瑜则猛地想起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是陛下!一定是陛下!”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引动如此神迹?
营中各处,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惊醒,纷纷走出营帐。
他们如同谢瑜和韩七一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敬畏、激动乃至狂喜的神情。
“神光!是神光啊!”
“陛下显灵了!一定是陛下!”
“天佑大雍!天佑陛下!”
低低的议论声、惊叹声、甚至夹杂着哽咽的祈祷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紧贴着被光芒浸润得温暖的土地。
谢瑜和韩七拔腿就朝着那片区域跑去。
越靠近昨日焚烧之地,那金光便越是浓郁温暖。
空气中那股纯净的气息也更加明显,仿佛能洗涤人心灵深处的尘埃与恐惧。
当他们跑到近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昨日堆积焚烧尸骸的深坑周围,此刻竟围拢了不少人!
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太原城中的百姓!
他们显然也是被这通天彻地的金光吸引而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坑边;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呆呆地望着光芒深处;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脸上还残留着瘟疫带来的恐惧。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正跪在坑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她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粗糙的、用泥巴捏成的小佛像。
“佛祖啊……佛祖啊……”老妇人泣不成声,“您终于……终于显灵了……来接引我苦命的儿了……他苦了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临了……临了还遭了那瘟病,被烧成了灰……我老婆子心里疼啊……疼得滴血啊……”
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土地上,瞬间被那温暖的光吸收,仿佛连悲伤都被抚平了几分。
“可这光……这光多暖和啊……”老妇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比我儿活着时,晒过的太阳还暖和……佛祖,您这是……这是把他接走了,接到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极乐世界去了,对不对?对不对?”
她身旁,一个抱着约莫两三岁孩子的年轻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温暖的光芒安抚,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婆……”年轻妇人哽咽着,“这光……它……它好像在说话……在告诉我,小宝他爹……他爹的魂儿,没有被火烧散……他被这光……被这光洗干净了,带走了……去了……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地方……”
她说着,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神佛若有灵,早该庇佑苍生免于疫病之苦。然千百年来,瘟疫横行,白骨盈野,神佛何在?此番太原能绝处逢生,非赖虚无缥缈之神力,实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污秽;乃江姑娘妙手仁心,以奇策阻断疫气;乃我大雍将士不畏生死,坚守防线;亦是尔等太原百姓,忍痛配合,共克时艰!”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谢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一身常服,未着甲,但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扫过跪拜的众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方才还激动呼喊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脸上露出敬畏与惶恐之色。
谢昭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过多停留,他缓步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面前。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孩子可有发热?”谢昭的声音放缓了些,问道。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谢将军……孩子……孩子没事……”
“嗯。”谢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红润的小脸上,“疫气尚未散尽,莫要在此久留,速带孩子回家。家中若有艾草,可继续焚烧熏蒸。饮水务必煮沸,食物须熟透。若有不适,即刻上报坊正,不得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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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谢将军!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起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
谢昭又看向那位白发老妇人,声音更温和了些:“老人家,节哀。亡者已得超脱,生者更需珍重。陛下有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稍后会有人按户分发米粮,您且回家等候。”
老妇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
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被谢昭抬手虚扶住。
“去吧。”谢昭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昭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神光普照,乃天佑太原,亦是陛下恩泽。尔等感念之心,陛下知晓。然防疫之事,尚未功成。各回各家,严守防疫令,不得聚集,不得信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谢将军!”
“遵命!”
人群敬畏地应诺,纷纷起身,朝着谢昭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着,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我就说!昨日那火烧得蹊跷!定是陛下引动了天火,烧尽了污秽!今日这神光普照,便是接引亡魂往生!是陛下……是陛下为我们太原城请来的大慈悲啊!”
“对!是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神佛?我昨日拜了一天的菩萨,求他救我病重的老娘,可菩萨在哪?瘟神照样进了我家门!是陛下!是陛下派来的江姑娘教我们焚艾草、泡药浴!是陛下派兵守住隔离区,不让瘟神跑出来害更多人!是陛下引动这神光,超度了亡魂,驱散了这城里的死气!”
他猛地指向金光深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真要塑像,就该塑陛下的神像!拜什么泥胎木偶?拜陛下!拜这真真正正救了我们命、超度了我们亲人的活神仙!”
这番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说得对!”
“拜陛下!”
“陛下才是真神!”
人群激动起来,纷纷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叩拜。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百姓们离去,又抬头望向那依旧璀璨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光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陛下帐中,那番关于“神力有尽时”、“大慈悲”的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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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地面被反复冲刷,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有的在熬煮药汤,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七已率人进山,搜寻替代药材,进展顺利。太原城内药铺库存亦被集中管理,统一调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这身衣服……效果确实非凡。
引动这“安魂之光”的是【SR级套装「安魂·圣咏」】,其特效「涤罪」与「归宁」,确实成功抚慰了无数亡魂与生者的惊惧。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身衣服,这引动的“神光”,其源头……与这中原大地格格不入。
但系统商城翻来覆去,只有这套能达成“安魂”、“净化”的效果,代价便是这身过于显眼的“奇装异服”。
无人知晓便好……
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嗯,辛苦你们了。”太生微收回思绪,看向谢昭,“江晚镜居功至伟。药材供应务必跟上,不可短缺。百姓生计亦要兼顾,开仓放粮之事,韩七要盯紧。”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引动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太原百姓……皆感念陛下大恩。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将观前朝史册,李氏皇族亦曾笃信祥瑞,尊崇神佛,每逢天灾,便大兴祭祀,祈求神佑。然神佛缥缈,终难庇佑苍生。旱魃横行,洪水滔天,瘟疫肆虐之时,神佛庙宇香火再盛,亦填不饱饥民之腹,救不回垂死之人。所谓‘君权神授’,终成虚妄。李氏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神权,而轻忽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亡于帝王寄望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陛下!神光,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乾坤!太原百姓感念陛下,高呼‘拜陛下’!此乃民心所向,非拜虚无之神佛,乃拜活生生之圣君!末将以为,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佛,不如……让他们将这份敬仰与希望,牢牢系于陛下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是近乎狂热的坚定:
“陛下即是天命,陛下即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陛下引动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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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神威;陛下分雪定羌,是神恩;陛下引光安魂,是神眷。此非借神之名,实乃陛下……自身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祇!”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敕令于太原城中,择要地,塑陛下金身神像!让并州子民,让天下万民,抬头可见圣容,俯首可感神恩。让世人知晓,庇佑他们的,非是泥胎木偶,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涤荡乾坤的人间之神。”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天鹅绒长袍在光线下流淌着光,金线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昭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君权神授”,这是要将帝王直接推上神坛!是将“人”等同于“神”!
太生微作为穿越者,深知所谓“神迹”不过是系统道具,所谓“神力”终有尽时。
他从未想过将自己塑造成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包括系统,去达成目的。
结束乱世,建立秩序。
他借用“神迹”之名,是为了震慑人心,凝聚力量,而非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
但谢昭的提议……
前朝李氏的教训历历在目。
他们笃信神佛,依赖祥瑞,最终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败涂地。
因为神佛是虚无的,是不可控的。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信仰便会崩塌,民心便会离散。
而谢昭的建议,核心在于……将“神”的权威,直接转移到“人”的身上!
转移到他太生微这个活生生的帝王身上!
让百姓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带来福祉的皇帝,让“神迹”成为“人功”的象征,让“神恩”成为“皇恩”的体现!
这想法……何其大胆!何其……有效!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民智未开、充斥着迷信与恐惧的时代,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神仙”皇帝更能凝聚人心,更能稳固统治?
还有什么比将帝王的功绩直接与“神迹”等同,更能让百姓死心塌地?
这比单纯的“君权神授”更直接,更稳固!
因为它将信仰的锚点,牢牢钉在了帝王这个“人”的身上!
太生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谢昭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他并非在阿谀奉承,他是真正看清了前朝的覆辙,看透了信仰的脆弱,然后,为他的君王,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找到了一个最稳固、最直接、也最……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谢昭……一个古人,竟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近乎“人本主义”的觉悟!
“陛下……”谢昭见太生微久久不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深知此议……惊世骇俗,甚至……有僭越之嫌。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民心如水,需有定海神针!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不如……让他们将这份希望,这份信仰,牢牢系于陛下之身。陛下即是天命所归,陛下即是人间之神,此非虚言,乃……实至名归。”
太生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问谢昭打算怎么做。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契合他此刻的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昭。”太生微开口,“此事,交予你全权处置。”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说如何塑像,塑成什么样子,立在何处。
他只给了谢昭一个授权,一个绝对的信任。
第113章
“坐吧。”太生微指了指佛像前一个蒲团,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旁边另一个蒲团上,姿态放松了些许,仿佛卸下了些许帝王的威仪。
谢昭微微一怔。
陛下赐座,并非罕见,但在这肃穆的佛殿,以如此随意的姿态,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他目光扫过那蒲团,犹豫了仅仅一瞬,便依言上前,屈膝跪坐于蒲团之上。
殿内烛火昏黄。
太生微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侧头看着谢昭。紧抿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欲言又止?
“还有事?”太生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如同寻常的闲聊,“看你表情,似有未尽之言。是太原之事尚有隐忧?还是……有别的事想说?”
谢昭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迎上太生微平静的目光。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任何一丝犹豫或隐瞒,在这位帝王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家的事,与其等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不如由他亲口禀明。
“陛下明察秋毫。”谢昭开口,“末将确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得……当禀明陛下。”
“哦?”太生微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谢家。”谢昭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族叔谢宏,日前曾托人带信给末将与谢瑜。信中……言辞恳切,问候起居,言及江南风物,并……关切太原战局,询问陛下……下一步动向。”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生微的反应。
太生微脸上并无意外。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想必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纵有连年灾祸,战火纷扰,于那秦淮河畔、金陵城中的朱门大户而言,怕也不过是……隔岸观火,酒肉依旧吧?”
谢昭心头一震,陛下此言,一针见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更低:“陛下所言……一针见血。族叔信中虽未明言,然字里行间,关切战局是真,忧心江南门阀利益受损,亦是真。信中提及江南士绅,言其……‘安居乐业’,‘诗酒风流’,对北地烽烟,只作……‘远观’之态。”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一字一句道:“末将观之,恰如陛下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南门阀,坐拥膏腴之地,囤积居奇,歌舞升平,何曾……真正在意过天下苍生之苦?”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生微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烛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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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仿佛闪过凉州流民枯槁的面容,闪过晋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太原城内因瘟疫而绝望的眼神……
但江南的金陵城中,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却依旧在画舫上饮酒赋诗,在园林里赏花斗鸟,视北地的血与火为谈资,视黎民的苦难如草芥。
寒意夹杂着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寒意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那腐朽僵化、视民如草芥的门阀制度本身。
这怒火,则是对那些醉生梦死、漠视苍生的蛀虫!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他选择亲口说出这一切,便是将家族可能的试探、甚至潜在的“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君王面前。
这份坦诚,这份割舍,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忠诚,让太生微心头那点因门阀而起的戾气,悄然化开了一丝。
他并不怀疑谢昭和谢瑜的立场。
从河内屯田到凉州定鼎,从并州鏖战到太原防疫,这对兄弟早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他们与谢家的联系,与其说是血脉亲情的羁绊,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来自旧势力的试探与拉扯。
“江南……”太生微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朕知道。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门阀推出来的泥塑木偶。江南的根基,不在龙椅之上,而在那些深宅大院、坞堡庄园之中。他们想试探朕的剑锋,想保住他们的田产、盐引、漕运之利……朕,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能直言相告,很好。谢家……是你的根,但朕知道,你的心,在何处。”
“末将之心,唯在陛下,唯在大雍!”
太生微不再多言。
江南门阀的动向,他自有情报网络监控,谢宏的试探,也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小插曲。
但谢昭的坦诚,让他更添几分信任,不过也无需过多安抚。
殿内气氛缓和下来,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仿佛被暂时搁置。
初夏的暑气透过门窗缝隙悄然侵入,殿内虽比外面阴凉,但坐久了,依旧能感到一丝闷热。
太生微无意识地抬手,用袖口轻轻拂了拂额角的汗意:“这并州的夏日,倒比凉州来得更燥热些。幸而这寺庙还算阴凉,否则……”
他语气中那点对酷暑的微词很清晰。
谢昭脑中念头急转,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道:“陛下若觉暑热难耐,末将可命人取些冰鉴来。虽非上品,但也能稍解燥意。”
太生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他并非贪图享乐之人。
“硝石……硝石制冰?”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一愣,眉头随即蹙起,努力回忆着什么。
硝石制冰?
他在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听过这个说法。
似乎是前世某个科普读物或者历史纪录片里提到的古代智慧?
具体如何操作?
硝石比例?
容器要求?
他一无所知!
谢昭虽从未听过“硝石制冰”之法,但陛下此刻的神情,分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
谢昭语气带着探究,“陛下是说……用硝石……可制出冰来?”
他心中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若真能如此,那简直是……神乎其技。尤其是在这酷暑难当、疫病未消的太原城,冰块的价值难以估量。
太生微看着谢昭眼中骤然亮起的精光,心中那点因记忆模糊而产生的懊恼更甚。
他摆了摆手,“我……也只是偶然听闻过此说,似是前朝方士炼丹时偶得?具体如何施为,早已失传,不过……无稽之谈罢了。不必当真。”
他不想给谢昭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硝石制冰,或许可行,但他毫无头绪,此刻说出来,徒增困扰。
但谢昭却将“硝石制冰”这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陛下何等人物?岂会随口妄言?他说“听闻过”,那便必定存在!即便“失传”,也未必不能重新摸索出来!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的思绪。
“是,末将明白。”谢昭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心中却已暗下决心,定要寻访能工巧匠。
太生微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
方才关于江南的话题带来的些许沉重,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
他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也去歇息吧。太原防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行礼,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利落。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对侍立在殿外的亲卫吩咐道:“去取些冰鉴来,置于陛下榻前。再备些清凉的酸梅汤,用井水镇着。”
“是!”亲卫领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也是个后世番外
但应该是参观博物馆,欧洲中世纪风衣服让后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东西咋来的
第114章
【考古热】并州博物馆重开!雍朝展区据说有重磅新发现?
楼主(晋阳老饕):
家人们!盼星星盼月亮,咱并州博物馆终于要重新开放了!内部消息说这次雍朝展区是重头戏,好像新增了不少好东西?
据说就是前两年修地铁时在市中心那片挖出来的!
有知道内情的吗?具体挖到啥了?听说有件东西特别“怪”?
1L:
沙发!博物馆终于开了?太好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春游……雍朝的东西一直挺神秘的,期待!
2L:
楼主消息灵通啊!确实听说了,好像就是在迎泽大街下面挖出来的。
官方说法是“雍朝早期贵族墓葬群”,但小道消息满天飞,说挖出来的东西……嗯,有点“不雍朝”。
3L:
不雍朝?啥意思?不是咱老祖宗的东西?
4L:
回3L,雍朝早期记载很乱,出土啥都有可能刷新认知。
不过“不雍朝”这个说法有意思,难道是异域风格的东西?
5L:
差不多吧!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文保所帮忙(懂的都懂哈),说最显眼、最让专家挠头的,是一件保存得相当完好的……衣服。
6L:
衣服?丝绸的?上面绣啥了?龙?凤?还是雍朝特色的纹饰?
7L:
问题就出在这儿!据说料子、剪裁、风格……看着根本不像咱东方的东西!
朋友的原话是:“乍一看,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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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挖到中世纪欧洲的玩意儿了!”
8L:
卧槽?!中世纪欧洲???确定不是搞混了?或者后期混进去的?
9L:
这……这不可能吧?!雍朝比中世纪早好几百年呢!而且地理位置也对不上啊!并州太原挖出欧洲风格衣服?这比丝绸之路还丝路啊!
10L:
所以专家也懵了啊!但碳十四测年、墓葬形制、同出的其他雍朝典型器物都证明,这东西就是雍朝的!跟它埋一块儿的。
现在最大的争论就是,这东西到底是雍朝人自制的、还是贸易得来的稀罕物,但年代和路线都对不上、还是……有其他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交流途径?
11L:
穿越实锤了!(狗头)
12L:
我天……一件出现在雍朝并州墓葬里的、疑似中世纪欧洲风格的衣服?!
这要是真的,历史课本都得重写啊!
难怪博物馆要重点推这个展区!啥时候开馆?我第一时间冲去看!
13L:
先别急着下结论。等开馆了看实物和官方解读吧。
“看着像”中世纪欧洲,具体像哪个时期?
哪个地区?细节如何?有没有可能是专家看走眼了,或者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雍朝本土的、恰好形似后世欧洲的服饰风格?
14L:
确实,官方现在嘴很严,一点细节不放。
我朋友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描述很模糊。但“古怪”、“违和”、“不像本土”是几个接触过实物的工作人员私下都提过的关键词。
就等开馆揭晓了!
15L:
人在海外,急死了!求开馆后大佬们多拍点照片发上来!特别是那件“怪衣服”!这要是真的,绝对是改写欧亚交流史的大发现!
16L:
蹲一个开馆日期!并博这次要火出圈了!雍朝的神秘感又增加了!这件衣服,说不定就是解开雍朝某些未解之谜的钥匙?
17L:
最新消息!官宣了!下周六正式开馆!雍朝特展名叫“尘封的异彩”!这名字……感觉意有所指啊!下周博物馆见!
————
地铁2号线刚过“五一广场”站,车厢里挤得不行,徐晓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并州博物馆的预约界面,上面显示出“预约成功”的字样。
“你能不能别再刷雍朝纪录片了?”徐晓翻了个白眼,“再看下去,你都能背出《雍书·太生微本纪》了,咱们是去看新展馆,不是去参加历史考试!”
赵都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屏幕最后停留的画面,是纪录片里太生微平定并州瘟疫的复原动画。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地上,金色的光芒从天际落下,旁白里说“此乃雍朝天授元年,太原疫尽,百姓自发捐铜,欲为帝塑像”。
“这不是激动嘛。”赵都扯了扯背包带,“你想啊,整个并州博物馆,一半文物都跟雍朝有关,尤其是那个金身像,据说光是底座就有两米高,还是太生微生前就立起来的。乖乖!古代帝王里,有几个能在活着的时候被民间当神拜?”
徐晓刚要反驳,地铁广播里报了“并州博物馆站”,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人潮瞬间涌了出去。
两人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还没出地铁站,就看见远处博物馆方向飘着彩色气球,门口的广场上搭着临时遮阳棚,不少穿着汉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雍朝特展”的牌子引导游客。
“我的天,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徐晓瞪大了眼睛,掏出手机拍照,“上次来还没这样,果然新展馆开放就是不一样。”
赵都点头。
他去年来过一次并州博物馆,那会儿雍朝展区就已经是热门,展厅里永远挤满了人,连看一眼雍朝初年的屯田木牍都要排队。
但今天显然更夸张,从地铁站到博物馆大门的几百米路,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走,耳边全是讨论声:“听说新展馆里那件衣服是刚修复好的,上千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我就是冲那个‘穿越者皇帝’的传说来的”
“金身像一定要看”。
两人终于挤到博物馆入口,刷身份证进馆,赵都一抬头就看见大厅正中央的巨幅海报。
上面是一尊金像的局部特写,帝王身着龙袍,左手按剑,右手抬起,仿佛在指引方向,下方配着一行字:“雍太祖太生微金身像——并州百姓自发捐资,天授五年立”。
“走,先去看金身像!”徐晓拉着赵都就往左侧展厅跑。
整个展厅比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是玻璃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正好落在展厅中央的金身像上。
铜像高约五米,底座是汉白玉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都后面有隐约了解,这些都是当年捐资百姓的名字,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贩,连“城西张记包子铺”“城南李铁匠”这样的名字都清晰可见。
太生微的金身像没有传统帝王像的威严压迫,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神圣感。
他身着宽袖龙袍,衣纹流畅,金像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双目微垂,仿佛在俯瞰众生。
最特别的是铜像的右手,并非握拳或持圭,而是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安抚躁动的人群。
“哇……这也太精致了吧?”徐晓小声感叹,拿出手机拍照,“你看他的发冠,上面还嵌着绿松石,据说这些宝石都是当年百姓家里捐出来的,有不少还是西域商人送的。”
赵都没说话,盯着铜像的袖口。
那里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各位游客注意了!”一个穿着蓝色导游服的姑娘举着小旗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游客,“咱们眼前这尊金身像,是整个并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根据《并州府志》记载,太生微平定太原瘟疫后,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组织起来捐资铸像,只用了五个月就完工了,要知道,古代铸这么大的铜像,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可见当时百姓的积极性有多高。”
“导游姐姐!”一个小男孩举着手问,“为什么太生微活着的时候就能铸像啊?我历史课上说,古代皇帝都是死后才立碑的!”
导游笑了,声音清亮:“问得好!这正是太生微的特别之处。史书记载,太生微在并州期间,不仅平定了战乱,还推广屯田、兴修水利,甚至亲自制定防疫措施,救了数十万百姓的命。当时百姓都说‘太生公非寻常帝王,乃神人降世’,所以才会自发铸像,把他当保护神一样供奉。而且你们看……”
导游指向铜像的底座,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痕迹:“这里原本刻着‘神佑并州’四个字,后来雍朝统一后,太生微特意下令把字磨掉,改成了‘民为根本’,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不像古代帝王’的原因之一。”
赵都和徐晓对视一眼,都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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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眼里看到了惊叹。
徐晓戳了戳赵都的胳膊:“你说,他要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是穿越者,会不会觉得这铜像有点尴尬?”
赵都刚要笑,就听见旁边两个大爷在讨论:“我年轻时在太原挖地基,还见过当年瘟疫时期的隔离区遗址,里面还留着焚烧艾草的痕迹,跟史书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太生微那套防疫方法,放到现在都不过时,分区分治、药浴消毒,还有专门的垃圾处理区,比后来几百年的朝代都先进!”
“好了各位,咱们接下来去新开放的‘雍朝衣冠馆’!”导游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里有件刚修复完成的国宝级文物,据说是太生微当年在并州穿过的服饰,时隔一千六百多年,依旧完好无损,而且风格……非常特别,大家去了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了。
赵都和徐晓跟着人流往新展馆走,路上还遇到了几个举着“雍朝历史研究会”牌子的学者,正拿着放大镜研究墙上的雍朝疆域图。
“你看那地图,”赵都指着地图上的西域部分,“雍朝刚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把丝路重新打通了,而且还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史书记载,太生微当年派了何琴去改良纺织技术,后来还把棉花推广到了中原,解决了多少人冬天冻饿的问题。”
徐晓撇撇嘴:“知道你是雍朝迷,不过说真的,我上次看一部日剧,里面有个角色穿的衣服,跟网上流传的新展馆那件文物图有点像,都是深蓝色的,还绣着金线,当时我还以为是欧洲宫廷服呢!”
赵都心里一动。
他之前也看到过相关的猜测,有人说那件衣服的剪裁和纹样,和中世纪欧洲的宫廷礼服极为相似,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从欧洲穿过去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新展馆门口。
新展馆的装修风格和其他展厅截然不同,墙面是暗色调的,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循环播放着文物修复过程的纪录片。
画面里,考古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布料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材质的精良。
“请各位游客有序进入,保持安静,禁止使用闪光灯!”门口的工作人员提醒道。
赵都和徐晓跟着队伍走进展厅,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展柜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衣服。
主体是墨蓝色的,在顶部射灯的照射下,布料泛着柔和的幽光,像是把夜空织在了上面。
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服的领口。
高耸挺括,像是欧洲中世纪的“拉夫领”,但又更贴合颈部线条,领口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深紫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微光流动,即使隔着玻璃,也能看出它的通透。
宽大的袖口垂落在丝绒上,露出内里雪白的衬里,衬里的材质细腻得像云朵,和外层的厚重形成奇妙的平衡。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徐晓捂住嘴,声音都在发颤,“这真的是一千多年前的衣服?我还以为是哪个奢侈品牌的新款!”
赵都点点头,目光落在衣服的下摆。
那里的金线纹路更密集,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纹路其实是连贯的,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某种图腾。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的史料,里面说太生微“常着异服,风格迥异于中原,然无人敢非议”,难怪是异服。
“各位游客,咱们眼前这件文物,就是本次新展的‘明星’。雍朝初年的‘墨蓝金线纹天鹅绒服饰’,根据文物上的铭文和《雍书》记载,这是太生微在并州期间穿过的服饰之一,‘圣咏’。”导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难掩的兴奋,“这件衣服是五年前在太原一处雍朝贵族墓中发现的,当时它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楠木盒里,盒内还有防潮的香料,所以保存得异常完好。大家可以仔细看,布料的弹性还在,金线也没有氧化发黑,甚至连领口的晶石都没有裂痕,堪称考古史上的奇迹!”
“导游!”一个女生举手,“我觉得这件衣服跟欧洲中世纪的宫廷服特别像,尤其是这个高领和金线绣纹,是不是当时有文化交流啊?”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附和起来:“对啊对啊,我上次看《唐顿庄园》,里面的衣服就有类似的高领!”
“而且这个天鹅绒材质,欧洲不是很晚才有的吗?雍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天鹅绒?”
导游笑了,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大家看,这是中世纪欧洲某王室的服饰复原图,确实和这件有相似之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欧洲服饰的高领更夸张,而且多用蕾丝,而这件衣服的高领更贴合人体工学,金线纹样也融合了西域的元素,不是单纯的欧洲风格。至于天鹅绒,根据我们的检测,这件衣服的天鹅绒是用特殊的双经双纬织法制成的,比欧洲最早的天鹅绒工艺还要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它能保存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那为什么会这么像啊?”有人追问。
导游眨了眨眼,语气活泼起来:“这就要说到咱们太生微的‘传说’了。网上不是很多人说他是‘穿越者’吗?除了这件衣服,还有很多证据:比如他推广的‘白叠子’种植技术,比传统的木棉种植效率高十倍;比如他制定的防疫措施,分区分治、煮沸饮水、焚烧秽物,跟现代防疫理念几乎一致;再比如他还改良了纺织机,让纺纱效率提升数倍,史书记载当时的织工都说‘此乃神技’。”
“而且啊,”导游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秘密,“这件衣服的内衬里,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细微的针脚,不是中原传统的‘锁边针法’,反而像是某种‘机缝’的痕迹。要知道,中原古代都是手工缝纫,机缝技术是近代才有的!所以很多网友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带了现代缝纫机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赵都也忍不住笑了。
他之前在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讨论,有人还把太生微的事迹做成了“穿越者证据链”,从屯田制度到城市规划,再到这件衣服,每一条都让人觉得“不像古人能想到的”。
“不过说真的,”导游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是不是‘穿越者’,太生微对并州乃至整个雍朝的贡献都是不可否认的。史书记载,他在并州期间,百姓的赋税减少,粮食产量却增加了五成,甚至还有西域商人专门来太原做生意,带来了葡萄、苜蓿等作物。这件衣服,其实也是当时文化交流的见证。领口的晶石来自西域于阗,金线来自江南,天鹅绒的原料来自河西走廊,能把这么多地方的特产汇聚在一起,做成一件风格独特的衣服,本身就体现了太生微‘兼容并蓄’的理念。”
赵都看着展柜里的衣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想起刚才在金身像前看到的“民为根本”四个字,想起史书记载的“太原百姓为太生微立生祠,香火不断”,想起这件衣服上密密麻麻的金线。
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徐晓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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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看那边,还有这件衣服的复原模型,能看到里面的衬里!”
赵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展柜旁边有一个玻璃展台,里面放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复原服饰,衬里是雪白的丝绸,上面绣着几行小字。
走近了才看清:“天授元年,太原疫平,帝着此服,祷于大觉寺,神光普照,民皆安。”
“原来这件衣服还有这样的故事。”赵都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件跨越千年的衣服,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了温度。
它见证过瘟疫的恐惧,见证过百姓的感恩,见证过一个王朝的崛起,如今又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向后人诉说着那个“像穿越者”的帝王,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在乱世中为百姓凿开一条生路。
“走,咱们去看旁边的纺织机模型!”徐晓拉着赵都往展台另一侧走,那里放着一台雍朝改良后的纺纱机模型,机身是木制的,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此乃雍朝天授年间何琴改良的多锭纺纱机,比传统单锭纺纱机效率提升两倍,为雍朝纺织业发展奠定基础”。
周围的游客还在热烈讨论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听导游讲解,还有人拿着笔记本记录。
赵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太生微当年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千年后的“传说”,会有这么多人因为他的故事而感动,会有一件衣服跨越千年,依旧能让人为之惊叹。
“对了,”徐晓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赵都看,“我刚才刷到一个帖子,说博物馆晚上会有金身像的灯光秀,据说灯光会模拟当年的‘神光’,特别震撼!咱们要不要留下来看?”
赵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预告图,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墨蓝色衣服,笑着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谢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太生微才终于卸下了那层绷了许久的劲。
他往后靠在石凳上,后背贴着微凉的石面,这才惊觉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完完全全是天鹅绒特有的闷意。
墨蓝色的衣袍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光,可此刻在太生微眼里,这华贵的料子却成了累赘。
他手指划过衣料表面,天鹅绒的绒毛蹭得皮肤有些发痒,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世夏天穿的冰丝T恤。
轻薄、透气,沾了汗也不会黏在身上的料子,此刻想起来竟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他嘟囔了一句。
前世这个季节,办公室里永远是二十二度的恒温,回家路上买个冰镇西瓜,往沙发上一瘫,哪用像现在这样,裹着厚重的异域长袍,在禅院里挨闷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在衣料下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触到了略温热的皮肤,惊觉自己刚才因为谢昭的提议,神经一直绷得太紧。
谢昭要塑他的神像,要把他推上“人间神”的位置,这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可细想之下,又偏偏契合眼下的局势。
只是……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带着系统穿越的普通人,不是真的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能忘。至少不能忘了前世的知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他写了一半的竹简,旁边堆着几支削好的炭笔。
他抓起一支炭笔,手腕悬在竹简上方,却又顿了顿。
竹简写字太慢,还容易磨损,他转头扫了眼禅院角落,那儿有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里面有几张粗糙的麻纸,是之前用来记录病患名单的。
太生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麻纸,铺在案上。
抚平纸面上的褶皱,炭笔落下,笔尖的炭粉簌簌落在纸上。
他先在纸的顶端写了“需记之事”四个大字。
“其一,农具。”他低头写着,“曲辕犁可改,犁铧加宽,犁架减轻,适合并州多山地形;龙骨水车加脚踏板,一人可操作,无需多人推挽;另,试造筒车,用于汾水沿岸灌溉,需用硬木,叶片弧度需算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曲辕犁的结构,可具体的尺寸记不太清了,只能先标注“需找老木匠试验,按当地耕牛体型调整”。
又想起前世见过的筒车图片,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好像是一个圆形的木架?周围挂着十几个竹筒。
他在下面标注“竹筒需倾斜,入水时能盛满,出水时能倒空”。
“其二,建材。”
第二行落下,太生微的思路渐渐清晰,“水泥:石灰、黏土、砂石,比例暂定3:2:5,石灰需用石灰岩烧制,黏土选红土,砂石过筛去杂质;先在晋阳城外建小窑试烧,需注意火候,烧透后加水研磨成粉;用途:修水渠、筑路、加固城墙。”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家盖房子,工人和水泥的场景,又补充道:“水灰比需控制,太稀易裂,太稠难塑形,可先做小块试块,晾干后测试强度。”
写完这些,又觉得不够,在旁边加了“可掺少量草木灰,增加韧性”。
这个是他之前听村里老人说的土法子,不知道对水泥有没有用,先记下来再说。
“其三,纺织。”这两个字落下,他想起了那些白叠子,“改进轧棉机:木架上装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用于去棉籽;纺纱机加锭子,从单锭改双锭,脚踏传动,提高效率;另,试织棉布与麻布混纺,兼顾柔软与耐用。”
他低头看着“双锭纺纱机”几个字,想起前世课本里的黄道婆,心里叹了口气。
这辈子没有黄道婆,现在只能靠何琴慢慢摸索,他能做的,只是把大概的思路写下来,减少她走弯路的可能。
“其四,民生。”这一行写得格外慢,“厕所改良:粪尿分离,建深坑,上层如厕,下层积粪,可堆肥;猪圈与厕所相连,猪粪亦可入肥,用于农田;另,教百姓挖渗水井,避免污水乱排,减少疫气滋生。”
写到这里,他想起太原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巷,眉头又皱了起来。
前世的公共卫生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奇技淫巧”,得一点点教,还得找几个听话的坊市先试点,不然百姓肯定抵触。
他在旁边加了“先从军营和隔离区开始,再推广至民居”,又画了个简单的渗水井示意图。
一个圆柱形的坑,里面铺碎石、粗砂、细砂,最上面盖石板,留个小口排水。
“其五,印刷。”
最后一行落下,炭笔已经快用完了,笔尖有些秃,“试做木活字:选硬木,刻字后打磨光滑,按韵分类存放;做活字盘,铺松脂蜡,便于排版;先印防疫手册、农书,再印文书,减少抄录错误。”
他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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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标注重点,看着这些,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只是“术”,真正难的,是“道”。
是怎么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让这些东西能真正落地。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的背面写下“门阀”两个字。
墨色的字迹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显得格外沉重。
世家大族垄断土地,隐庇人口,九品中正制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他们握着知识,握着权力,握着经济命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下都裹在里面。
太生微想推均田,可并州的良田大多在王、李、刘这些豪强手里,要拿回来,就得得罪人;想开科举,可现在的读书人大多是世家子弟,他们怎么会允许寒门分走他们的官职?
他在“门阀”下面写“清查隐田”,又划掉,改成“以晋阳为试点,丈量土地,按户授田”;再写“开科取士”,又补充“先考策论、农桑、算术,不考诗赋,选拔实用人才”。
可写着写着,又觉得底气不足。
谢昭的兵能压得住晋阳的豪强,可江南的那些门阀呢?
金陵的幽王本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真要动他们的利益,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难啊。”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扔在案上。
炭笔滚了几圈,停在那张画着筒车草图的纸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门阀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先把这些能让百姓立刻受益的基建搞起来,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喊声:“公子!公子!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太生微抬头,就看见谢瑜捧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衣角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冒着汗,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太生微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中央。
谢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奶香和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食盒里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刚出炉的胡麻饼,金黄金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泛着油光;中间一层是酪樱桃,一颗颗鲜红的樱桃裹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酪衣,放在青瓷碟里,看着就诱人;最下面一层是羊羹,装在粗陶碗里,汤汁浓稠,里面能看到炖得软烂的羊肉碎和切碎的茱萸。
“这胡麻饼是西市张记刚烤的,我特意让掌柜多撒了两把芝麻,还加了点盐,您尝尝!”谢瑜拿起一块胡麻饼,递到太生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酪樱桃,是西域来的商队带来的法子,用羊奶熬的酪裹在樱桃上,冰在井里镇了半天,吃着凉快!羊羹是伙房刚熬好的,加了茱萸,喝着暖身子,刚好配着胡麻饼吃。”
太生微接过胡麻饼,触到饼面,饼还带着温热。
他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里面的面带着点嚼劲,还夹着少许盐粒,咸淡刚好。
他咀嚼着,忽然想起前世便利店买的芝麻烧饼,可眼前这胡麻饼更实在,芝麻给得足,面也发得好,吃着格外香。
“好吃吧!”谢瑜见他吃得点头,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起一块胡麻饼,大口啃了起来,“我刚才在门口就吃了一块,掌柜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炉,我好不容易才抢着的!”
太生微又拿起一颗酪樱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放进嘴里,酪衣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樱桃的酸甜混着奶香,一点都不腻,刚好解了胡麻饼的干噎。
他喝了一口羊羹,浓稠的汤汁滑入喉咙,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茱萸的微辣在舌尖散开,暖得从喉咙一直到胃里,驱散了刚才的闷热。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太生微看着谢瑜狼吞虎咽的样子,哭笑不得。谢瑜今年才十七,正是爱吃的年纪,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从烤兔子到胡麻饼,再到今天的酪樱桃,好像永远都吃不饱。
他算了算,谢瑜早上跟着韩七去送草药,回来吃了两碗粟米粥,中午又啃了半只烤鸡,现在才过未时,又捧着一食盒过来了。
“能吃才有力气打仗嘛!”谢瑜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羊羹,“再说了,公子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哥说你昨天只喝了一碗药汤,这样可不行,得多吃点!”
太生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忙着看隔离区的病患,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他看着谢瑜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拿起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
谢瑜吃了两块胡麻饼,又喝了小半碗羊羹,才终于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落在太生微的衣袍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视线从领口的紫晶石一直扫到袖口的藤蔓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你这衣服咋跟之前不一样啊?这料子看着就贵,还有这绣的花纹,咋像缠在一块儿的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笑了笑:“这叫藤蔓纹,是另一种样式的花纹。”
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欧洲”这个词太陌生,解释起来太麻烦。
谢瑜凑近了点,指尖差点碰到衣料,又赶紧收回,眼睛瞪得溜圆:“这料子也怪,摸着手感肯定好,比绸缎还亮,是不是天上的神仙给你的?”
太生微刚喝进嘴里的羊羹差点喷出来。他看着谢瑜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谢昭说的“人间神”,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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