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故意选在假山之后,诱我跟来,还躲着公主不见,你不是想偷欢,那是何意?”
此番已无力去辩驳,所念的全是太子的冷言恶语,她被逼着靠于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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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良久,终是哭了出来。
哭声很轻,她吞吞吐吐地呜咽着,眼泪滴落在驸马的衣袍上,湿了大片。
“太子负我,烟儿背弃我,我……我悲痛……”
“已是我的,你还为旁人哭泣?”萧岱瞧她哭成了泪人,再拭她珠泪,恼意渐渐消下,“这泪……今后只能为我落,明白了吗?”
她拼命颔首,显着很是乖顺的模样,一想萧大人未深究,畏惧感就褪去大半。
“真乖……”拭干娇面之上挂着的泪水,他悠然挨近,想起昨夜的云雨相缠,欲念窜上心头,“看双儿这么乖,我当真想来了。”
“大人不可!”
萧菀双大惊失色,不明是如何将他的欲望点燃,胆怯地与他商议道:“回楼阁好不好?回了楼阁,我伺候大人……”
听着娇人儿要主动伺候,他兴趣忽起,凝眸确认着她所语:“这可是双儿说的,是双儿甘心乐意,无怨无悔地想要服侍我。”
“是……”妥协般再答,她低落地垂下双眼,眼中已暗淡无光。
该依他吗……
该依了吗?容公子说,大人是真心喜欢。
他对她情意是真,会待她好也是真,怎般去想,都觉得较太子要好。
茫然思索到此,她愈发觉自己罪恶如山,要偷摸着伺候萧大人,要瞒公主做这苟且之事。
满身污秽,见不得人。
萧岱听罢心满意足,抬起她下颔,抚她脸颊问:“那我问问,双儿如今是我什么人?”
“是……是妾……”
知他想听什么,她虚与委蛇地回着,眼神暗沉,道尽卑贱。
“对了,但不全对。”他咯咯地笑了几声,顿了顿话,柔声纠正她的答语。
奴才从喉中艰难唤出一词,两眼瞪得通红,几瞬后唯张着嘴,出不了一声。
见其满脸惨白,仍未放手,他面色从容,却持续使劲……
直到那奴才彻底断了气,他才彻底松开。
府奴倒地,已没了生气。
萧岱轻微活动着手腕,哂谑道:“可惜了,萧某不信活人,只信死人。”
倒落于地的奴才死不瞑目,直睁着眼眸。
她极是惶恐地端立在假山后,见他蹲下身,掌心抚上其眼。
那惊恐的眸子便轻轻地闭上。
端直身子回首,他敛回锋芒,朝她关切一问:“除去一只扰人清静的蚊虫,没吓着双儿吧?”
正值晌午,大殿之外红绸铺满地。
她戴好帷幔,遮上娇容走下车辇,随即就瞥见欢步奔来的艳丽之影。
“夫君!”人未走近,呼唤声已先飘来。
快步行来的女子正是宣敬公主秦楚漪。
许久不见,公主一貌倾城,丰韵娉婷,仍带着傲然之气,可偏望见萧大人时,傲气皆化为缕缕温和。
“都快起宴了,夫君怎么才来?”楚漪娇嗔地抱怨一句,转眼便瞥见随同驸马而来的姑娘,疑惑道,“这位是……”
站于其旁的姑娘以绸纱掩面,公主从上到下地端量,也只朦胧可见。
觉得亲切,却始终望不清此女的容颜。
萧岱端方得体地作揖行礼,行完一礼,向公主郑重引见:“故居来的远房表妹,未见过这场面,缠了我几时辰,偏想入宫瞧瞧。”
“原来是夫君的表妹……”她晃神一霎,未来得及多想,思绪又被拽入深渊中。
“唔……”萧菀双咬紧巾帕不住地轻哼,桃颊泛着红霞般的绯色,全身渐渐酥软下来。
窗外双明星稀,双色映照着帐中交缠的身影,撩起一方春水旖旎,其璧影与院内嫣红一同轻晃,粉汗沾满了榻上薄被。
那娇羞婉色就如摇摇欲坠的枝头落叶,遭着风吹雨打,不知飘落于何方,归于何处尘土。
几经纵情承欢,翻云覆雨平息而下,卧榻上凌乱无序,所见的每一处皆乱得不成样。
大悟般点着头,公主似对他深信不疑,未疑虑她的身份,爽朗地应道:“多一人参宴而已,不碍事的,跟着本宫一道入宴便好。”
对这萧大人,楚漪倒没有太多缱绻深情,唯感此人面容生得好,又觉他举止大方,所道皆有几分理,作公主的夫君极为相衬罢了。
若他真越了大矩,宣敬必要休夫,再选一驸马为伴。
殿内奏响着管弦丝竹,中央有舞姬翩跹而舞,远远瞧观都觉热闹非凡,想必这宫宴上的新婿与新妇皆是怡悦欢喜。
萧菀双一言不发地步入宫殿,依顺地坐于萧大人的旁桌,扮演着他的远房表妹。
她的视线终是锁定于着一身喜服的太子上。
如她所想,殿下俊逸如故,浑身散着帝王家的凛气,着于其身的红袍衬得太子更是俊美无俦。
其人行若玉树,用绣花红绸牵着太子妃朝前走,二人佳偶天成,怎么看都般配极了。
然那大红盖头下,她心知今日的新娘,是她的庶妹萧拾烟。
多年以前她怎会料到,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她不是并肩而行的新嫁娘,而是个不可以真面目示人的看客……
望太子望得出神,她没再顾及大人和公主在谈论什么,唯一人孤寂地看着殿中景致,杏眸掠过几缕黯淡。
多年积攒的爱慕之绪如墙围一般崩塌。
她感到此心被撕裂开来,整颗心被揪得生疼。
她在侧听得发寒,暗想公主听了这话恐怕也感无措。
“可这几位宫女平日都是伺候父皇的,赏罚都由父皇定夺,本宫无权降罚。”楚漪霎时发愁,左思右想,为难地掩唇道。
对于公主的姑息,他似是不依不饶,话里有话般又添了句:“公主深得陛下恩宠,面对的只是几个奴才,该怎么做,无需在下提点。”
萧菀双顿感心惊。
萧大人是让楚漪姐姐仗着圣宠降此重罚。
美其名曰为公主树立威望,实则是他锱铢必较,为私心借公主之手报仇。
“本宫去同父皇说说……”公主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觉他言之有理。
见公主有点犹豫,萧岱正色又道,虽为驸马,势头却要盖过了公主。
“在下希望公主上心,因在下不想听到宫人私下非议,说宣敬公主空有一副皮囊,却无半点威信可言。”
听着像在胆大包天地斥责,但又似在替公主着想。
楚漪没有丝许恼意,却习以为常,眸里映出赞同之意,唯命是从地应和道:“夫君说的是,本宫会将此事牢记于心。”
她至今未明,驸马是怎么将这丫头劝服的。
回想那疯子的所为,她大抵能猜出,绛萤定是被胁迫了。
然绛萤无父无母,此前唯待在青楼,萧大人有何好威迫的……
“所以我只得委身于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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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萧菀双抬高语调,试图让守院的奴才听见,随后走回屋里。
她镇静地提笔,在纸张上写了几字,递向丫头。
这些年,绛萤跟随着她识得几个字,亦会书写个大概。她想就此探知,大人是如何同丫头说的。
绛萤望见宣纸上的字句,正想落笔,忽见一袭玄袍现于院中,吓得丫头瞬间掉落墨笔。
“主子,大人来了!”
见此景慌忙提醒,绛萤退到旁侧垂目,不敢多言。
摔落的墨笔发出轻响,响动于寂静雅间里极为刺耳,笔杆徐徐滚动,停在了男子的鞋履旁。
萧菀双赶忙藏起纸张,朝男子婉然绽开笑颜,瞧望他时,心跳却如擂鼓。
好在萧大人未发觉,只一心看着女子装扮,轻弯下腰,捡起墨笔放回书案:“在谈论什么?”
绛萤闻语淡笑着接话,抬袖轻指那苍翠间的桃林:“主子在说远处桃花灼灼,惹人心醉,若有机会,想去那片桃林看看。”
“好啊,我得了空闲,就带双儿去赏桃花。”
听罢一瞥所说的山林,萧岱心生欢愉之意,回眸再瞧她新换的素裙:“这衣裳素净雅致,双儿穿着最美了。”
“走,上马车。”他轻盈地挥动云袖,转身走向停于院外的马车,命她跟步在后前往。
此趟是该启程入宫,暂且乔装去太子的大婚之宴,萧菀双明了于心,款步随行着上了马车。
“兄妹……不得有此举。”
萧菀双静听着,预料当中的怒意几乎未现,皇兄没有发怒,只在与她认真地说理。
心知皇兄仍将她当作孩童看待,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问:“哥哥不生我的气吗?”
“你步回正轨,我便不气,从今往后仍视你作皇妹。”他好言好语地劝说,欲说服她立刻止了这念头,神色严肃到了极点。
“双双,不可再错了。”
第37章失落(1)
近在咫尺的男子极是严谨慎重,恐她执迷不悟,一步步地走错,他再是拉不回。
“哥哥觉得是哪里错了?”闻言沉默了一阵,萧菀双敛声问,眸中忽地泛起泪花来,“是我不该将兄妹之谊想偏,不该对哥哥心存妄念……”
她垂眸宣泄深藏于心的苦涩,声音绵柔,像是一碰就碎:“还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成为哥哥的皇妹?”
她原本便是温顺婉约,脾性随和之人,纵使再锋利的问语,被她说出也极为轻柔。
公主可曾料想,同一屋檐下的夫君,竟在府外拥着女子入梦?萧菀双望着轩窗发愣,又想待他清怀的女子居然是自己,罪恶之感不禁生起。
思来想去,她仍是问了一言:“大人平日里,和公主就是这么睡的?”
“夫妻之间,不该这样睡吗?”他闻声寡淡地反问,每每提起公主,心里似都觉无趣。
问语道落时,揽于腰间的长指自然而然地贴上玉肌,萧菀双浑身一颤,虽不行房事,但也觉此举过于亲昵。
这些举止,本该是她与夫君才可做的。
如何能……如何能同萧大人为之。
她惊慌失措地覆着男子手背,敛声无望地央求:“大人,我真的不能这样……”
“都已同床共寝,你还在想伦理纲常?”
凑近微咬着她耳廓,萧岱似已想好东窗事发时的说辞,狠厉地与她道:“若真被人发现了,我便说是双儿勾引。”
“你猜猜公主,或是京城百姓,也可是太子殿下,会信你……还是信我?”
竟说是她勾引……
明明她是被迫而为,她才是无辜的那一人。
此人怎可将过错推给她?
她曾听人说起,城郊荒山这一带的匪贼尤为猖狂,女子一旦被捉入匪窟,过的便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大多会不堪其辱,自戕于匪窝中。
她本是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学的皆是琴棋书画,何曾伺候过男子?平日连肌肤相亲都未曾有过,更别提要同风尘女一般服侍在榻……
她被蒙了眼,双手被绸带绑于身后,再沿着石路走了好一阵,而后入了辆马车。
她不明自己要被山匪带向何处,心里头念的,唯有等待她那场大婚,似乎戛然而止。
两手再次被束缚,萧菀双颤着嗓音,惴惴不安道:“我都说了依从,爷何故不信我?”
“不是不信,先前劫来的姑娘大多也都愿听从,可到了房中,瞧见太多人,总是挣扎着想跑。”
那山匪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检查起结扣是否绑得结实:“萧姑娘对不住,不绑着,不放心啊。”
她闻言一惊,踉跄地后退一步,犹豫地问:“有……有几人?”
“约莫着十来个人吧,”对此还于脑海中细数了一番,山匪温声相语,口吻就像在道一句家常,“他们太久未宣泄,恐会有些粗鲁,姑娘需多忍忍。”
“十……十几人?”
萧菀双不自觉地一颤,半步都不曾挪动,惹得匪贼有些愠怒。
神情愈发变得阴狠,山匪转身,悠然向前行走:“怎么,姑娘害怕了?”
“害怕是常事,进到寨子里的女子刚来都害怕,慢慢……就习惯了。”
惧意犹如蔓草疯长,缠绕着整颗心在叫嚣,此劫再是躲不过了。
她静默地跟步而走,心冷如死灰,永不复燃。
“主子不能去!”
见此情形,绛萤扬声大喊,连连哀求道:“换奴婢去……奴婢比主子会伺候人……恳请爷行行好,让奴婢去吧……”
已知这婢女有着怪疾,又如何会再换回去?匪贼嗤笑不已:“你这丫头浑身染病,去了是想害死寨子的弟兄?没将你割舌剜耳,已是二当家给的最大仁慈,别再扰人烦心!”
绛萤匆忙辩驳,然刚道几字,就瞧主子冷然使着眼色:“奴婢康健着,奴婢没……”
“爷,我口渴了,可否能赏口水喝?”萧菀双咳了咳嗓,轻扯男子衣角,柔声细语道。
美人相求,自不可亏待。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行步,走过一条林间窄道,耳听四周山林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吹得人心感寒凉。
来到另一茅屋前,萧菀双还未站稳,就见旁处男子猛地推开屋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她一个趔趄欲倾倒而下,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才未让自己摔下去。
立于门边的男子桀桀发笑,道完一句,便顺势阖紧门扇。
“这是二当家白日里劫来的新嫁娘,你们瞧连嫁衣都还穿在身上,有趣得很,可供弟兄们玩几日了。”
屋内唯亮着她所在的一角,其余之处阴暗难辨。
她听见了房门被锁上的声音。
“今儿爷们几个就让美人舒坦一回……”
萧菀双本能想逃,可她寸步难行,已被山匪团团围住,只得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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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喊叫:“别碰我……”
“求求几位爷放过我,”秋眸顿时溢满了泪水,她颤动朱唇,语无伦次地说道,“来日得荣华,我会回报各位爷的……”
旁侧的糙汉闻语一怔,像听了个笑话,忽地捧腹大笑:“她还想入宫当太子妃?”
“你们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没瞧见那边躺着的两名姑娘吗?想逃,只会是这下场!”怕她还存有侥幸之心,那匪贼端起烛灯,往剩下的角落一照,藏于黑暗中的景象乍现于面前。
“来了寨里的女子,没有人能出这座山,美人就死了这条心吧!”
躺于地上的姑娘衣不蔽体,满身布着伤痕,她们一动不动,仿佛已放弃了挣扎,面容苍白,失尽了光彩。
她惶恐到了极点,嘴唇依旧颤抖不止,却道不出一字。
整颗心似被冷风贯穿了。“等回了京城,你便托人向宫里捎个信,告知殿下,我一切安好。”
“奴婢谨记在心,定不负主子所望。”绛萤连忙应着,让她放宽了心。
肩头的氅衣飘着淡淡的乌木沉香,细微香气很是好闻,恍若那翩翩公子踏着清雪走入寺庙,再虔诚地焚了一炷香。
“好困……”
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她微阖眼眸,双目一闭就再难睁开:“明明白日里都睡了一觉,为何……还这么困……”
绛萤亦靠于车厢一旁,双眸不自觉地阖上:“已是夜半子时,主子本该安寢。”
“奴婢……也觉困倦,先……先睡了……”刚道完此言,丫头便沉睡而去。
她未作深思,舒心惬意地陷入梦里,唯听耳畔虫鸣阵阵,枝叶轻晃,不明何处隐约还有笛声回荡。
等回到府邸,今时遭遇就会被岁双抹平,她可再嫁东宫,与太子喜结连理,便将此番所遇淡忘吧……
那时的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萧菀双从未料到,外表瞧着那般光风霁双的萧大人,竟会锁她在榻。
他没送她回萧府,也没带她去见公主,却困她在城内一处小院。
披枷带锁,囚她于一方牢笼中。
楼阁雅间内,她惊诧地望向眼前人,难以置信此人居然会将她囚禁。
“萧某知姑娘要问什么,”薄唇浅勾出淡笑,他眸底暗焰灼灼,柔声告知道,“姑娘睡得香甜,应是闻了那马车里萧某备的安神香……”
安神香,她细细回想,那哪是什么安神香,明明是将人迷晕的药物。
“美人听话,爷马上来疼爱……”围于身旁的山匪奋力撕扯起华袍。
她感到锦缎被被撕裂开来,下意识地挣脱而护,不愿让人将它毁去。
这是太子殿下赠与她的嫁衣。
也是她最喜爱的衣裙,这几双她将它保管得很好,总命府内的婢女多加打点,视其作最珍贵的衣袍。
她盼了好久,才盼来能穿上它的这一日,怎能……
怎能……就这么轻易毁了。
“啪!”一掴猛然掌下,脸颊忽而传来疼痛,她似要被扇倒在地,唇角有少许殷红流下。
“不管在外多娇贵,入了这屋,便和婢子没两样,”见景怒目而视,壮汉揪起女子衣襟,冷声喝道,“我已告知得清楚,美人还敢反抗?”
“爷误会了,我没反抗,只是不想弄脏这件嫁衣……”萧菀双满眼擒着泪,轻声啜泣着。
知她说的是哪件事,他了悟般颔首,清容敛下冷肃的气息,微微现出少许笑容。
窗外游云似乎散了,月辉照于窗幔上,四周朦胧似幻。她想着当前的情形,柔声道:“圣旨已到,我得走了,今夜若不回,母妃会担心的。”
“你要走?”萧岱诧然问她,揽在玉腰上的手终是缓慢挪开,“不留在耳房吗?”
萧菀双站立起身,不慌不忙地垂首理衣裙,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我近来之日所说,大多是戏言,哥哥一句都不要信。”
“好,我有数了,”她想回去,萧岱已无理由可挽留,他停住话语,想了想,只小声叮嘱,“今晚天黑,你回途的路上小心些。”
温婉乖巧地应和了声,少女打开殿门,沿丹墀边的宫廊,迈步姗姗而离。
今晚的皇兄有些失态,她沾沾自喜,唯感皇兄是真切地注意到了她,可欢喜之余,心口却疼得发慌。
第38章失落(2)
她所说的每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树下嬉戏的那一午后。
彼时五哥缠着皇兄练剑,皇兄不理,于是五哥便想了个昏招。让皇兄以红绸蒙眼,在庭院捉人,若捉到了,五哥便五日不扰。
可若捉不到,皇兄只得教五哥习武,她听着新奇,就搬了条木凳坐于一棵槐树旁,兴致勃勃地瞧望院内的景象。
“二哥,我在这儿呢!快来抓我呀!”萧衡玩心四起,再三确认着赌注,笑嘻嘻地奔跑于庭间,“可说好了,若抓不着,今日可是要陪我练剑的!”
“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直掠而来,所掠处寒光乍现,锋芒直直地逼向少年。
未曾回神避躲,衣袖已被剑锋钉在了树干上,萧衡笑意忽褪,抽不出袍袖,左右逃窜不了。
萧岱仍被绸布遮着眼,镇定地站在空地中央,悠然问道:“这算抓到了吗?”
“用剑这哪能算!”良晌才将长剑拔出,萧衡把佩剑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喊,“要徒手,徒手抓到才行!”
凝思一阵,他迟疑地开口,与少年谈起条件来:“我不喜欢徒手,或是你换个人吧。”
太子有洁疾是宫人尽知的事,不愿触碰他人也属常事,萧衡虽知,但听着仍不是个滋味:“二哥这么嫌弃我?”
“嗯,一直嫌弃。”萧岱答得坦然,不带丝毫拐弯抹角,使得少年更是苦恼。
“那……那就皇妹吧!”随之一指,便指向了旁侧围观的少女,萧衡妥协道,“皇妹跑得慢,我已给二哥降了好些难度了。”
“我?”惊讶地回指自己,她如何也不知,好端端地看一场闹戏,怎会莫名参与其中。
萧岱闻言没反驳,似是欣然应了。
“我可以……自己脱吗?”
原是想自己来,这般可省力了不少,匪贼平息下怒意,应她所求缓缓松了手:“美人早说嘛,早说就不用挨这巴掌了。”
此嫁衣华贵,如何也不得被这些污秽之人沾染……
她哭花了妆,却不敢哭出响声,怕惹了山匪不悦,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
指尖停至下一暗扣,萧菀双晃了晃神,紧接着解起衣扣来。
“在发什么愣呢,快脱啊!”糙汉嫌她脱得慢,不耐地蹙起双眉,朝她冷喝。
正于此时,屋门再度一开。
领她来的男子伫立门旁,向她轻一招手,肃然启唇:“大当家有令,将萧姑娘放了。”
“大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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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是大当家,众人不禁愕然,想这山寨平素皆由二当家打理,极少见大当家插手。
今夜是何处刮来的风,竟是令大当家插上了这一足。
“有显贵来赎了人,正在前堂候着,”男子肃穆再道,示意她莫磨蹭,快些理衣走人,“萧姑娘可走了。”
似有人前来匪窟救她。
她……得救了?
他挥袖命男子退下,再与她平静相望,眸光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疼惜之情。
“可知我是谁?”他轻缓地开口,嗓音尤为清冽,似山间清泉流淌,温润至极。
萧菀双柔婉一笑,缓声答道:“我见过大人几回,萧大人是宣敬公主的驸马。”
这如玉公子她是相识的。
道是相识,却不相熟,她深知此人乃是吏部尚书,也是宣敬公主招来不久的驸马。
此前只匆匆碰过几面,她皆是点头问好,却未曾道过旁的话。
“原来萧姑娘知我……”
闻言若有所思,男子似觉得有些诧异,思忖过后容色平缓,他再抬目望她,和她并行着顺山路而下:“走吧,随我下山。”
萧菀双跟在他身后,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夜半时分,高山密林,驸马怎会现身于此。
“萧大人怎知,我被山匪劫到了此处?”
问语一出,哪知他未答,只骤然缓下步调。
像是察觉到她浑身发凉,他取下氅衣,柔和地披到她薄肩上。
这一举动颇为自然,就如同他才是她的夫君一般……
念头一起,她不住地打起寒颤。
这人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又怎能同她行这亲近之举?萧菀双呆愣片刻,慌忙欲还回鹤氅,却被男子柔缓制止。
“大人不可……”她微感慌乱,唯觉太是不妥,悄然言道,“这样……乱了礼数。”
萧岱不以为意,泰然自若地为她披回,继续行着步:“一件衣物而已,无需大惊小怪。”
“萧姑娘先上马车吧。”
林道上停了一辆车辇,他未回头瞧她,只身骑上马,就向城门的方向前去。
举手投足间显尽风雅。
她原本还觉着,与驸马同乘马车会感不自在,这般似是不用担忧了。
是他……
是他心怀不轨,早有打算要囚困她,才那样温和地使她放松警惕,才趁机关她在这屋舍里。
萧大人费尽心机救她出匪窟,究竟要做什么?
萧岱眼皮微压藏住眸中暗色,哂笑道:“萧姑娘,久别重逢,别来无恙……”
低笑地坐于她身侧,男子依旧说得温柔,其模样便像和她拜过堂的夫君。
“像姑娘这样的秀色,就该锁在暗阁里……”
“姑娘喜欢吗?”语落之时,他轻拥着她,长指抚过她零散的发丝。
“唔……”萧菀双惊恐地瞪眼,可口中仍塞着方帕,一词也道不出,唯能呜呜地发出几音。
“差点忘了,姑娘说不了话,”眼中笑意未褪,男子轻盈抬手,缓慢地抽出她嘴里的绸布,“萧某这就为娘子取巾帕……”
方帕被取出,她轻呼着气,静思起自己当下的处境,恐惧又一点点地弥散开来。
好不易从匪窟出来,她如今被萧大人困在一间阁室里,而他欲做之事,她犹未可知。
萧菀双诧然抬眸,直愣愣地望着旁侧男子,眸里溢满了不解:“萧大人救我于水火,我心存感激,想着要报答大恩。可大人为何……要这样待我?”
“报恩?”
一听要报恩,他笑得更欢了些:“以身相许便是最好的报恩之法,你不知道?”
她闻语更是惊讶,动了动樱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身相许?
他的确救了她,的确拉她出了泥淖,可……可他是当朝驸马,怎有着这等怪异心思。
萧岱视线一转,瞥到案台上摆着的两只酒盏,便从容地将其取来,递过其中一盏于她面前:“既然姑娘已醒,便与萧某来饮这盏酒。”
“姑娘不愿?”见她不接,他面色未变,只温声相劝,“这可是姑娘和萧某的大婚之夜……”
“姑娘怎能拒了夫君的合卺酒?”
那个雪天,她为少年诊脉,向他递上一碗药,换来的却是他的忘恩负义。
“那日我好心待你,是觉得你身患恶疾,蹲在药堂前浑身哆嗦,实在瞧着可怜。”垂下眉眼,萧菀双不禁道起过往,想将藏于心底的话语说开。
“可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男子闻言一滞,忽又轻笑一声:“萧某明明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觉得是恩将仇报?”
“我与你无话可说。”她本想道些往事,却觉与他说不上话,暗暗自嘲是疯了才会想心平气和地和疯子商谈。
目光不自觉地移回门扇,此番已饱肚,力气似有了些。萧菀双蓦地站起,二话不说,转头又跑。
然而未碰上屋门,身前就笼上一道阴影。
她颤栗地朝前相望,男子挡在门前,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文质彬彬地看她。
“姑娘想走去哪里?”轻缓地启唇,萧岱未挪步,暗示她莫白费心机,听话地回软榻去。
他紧接着再添一句,眸色阴沉而下。
“该锁上,回帐里睡觉了。”
锁上……
还要锁回去,她忽觉自己如坠冰窖,寒意刺骨地侵来。
她害怕再被铁链拴着,成日一个人待在这暗阁里,连个陪同之人也瞧不见。
想到此处,她想起了随同她左右的侍婢,自从在马车里昏睡过去,她再未见过绛萤。
广怡若与裴大人成此亲,待广怡再说服大人归顺,朝中势力便一股脑地往太子身上倾,大哥哪还有回旋的余地?
望两名女子愁眉苦脸,萧翊进退两难,率先劝起长敬来:“长敬莫生气,你何苦总为太子和广怡气恼?”
“我没气他们,”萧元妗怒目一瞪,咬牙切齿地挤出几字,随后傲然甩袖,恼怒地擦肩而去,“我气的是皇兄你,气皇兄根本不争气!”
“长敬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除了梁太师教的,我可是样样精通……”长敬是真的愤然离走,大皇子急匆匆地跟上,走前不忘向她扬声告别,“广怡,大哥先走了!”
道内冷风轻吹,檐下宫灯因摇晃发出吱呀轻响,唯剩一片清寂。
她闻听大哥与长敬一言又一语,愣是插不进一句话,终是停步在道旁,顿身片刻,徐步回了兰台宫。
回于宫苑时,前庭已洒满月色,白得如银。
素商和绿忱在院中候命,萧菀双未直径回偏院,折道先去了母妃的寝房。
寝宫烛影摇曳,明黄灯火照彻满堂,她深知母妃没就寝,便推门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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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烛灯旁,那端雅婉柔的妇人垂目刺着绣,见她走入,就将绣品放落,慎重地递出一卷金色绫锦。
“母妃还没睡?”萧菀双淡笑着坐到身旁,怡然观赏起母妃所绣的幽兰。
戚妃容色淡泊,望着她接过圣旨,安心了许多:“想等你回来,将这圣旨交于你手中。”
将圣旨紧紧一攥,她温声回应,良久都没看圣旨一眼:“母妃何必要等到我回宫,我明日再看也一样。”
第39章青楼(1)
“不打开看看?”戚挽兰眼笑眉舒,目光柔和,别有深意地望向她掌心里的玉轴。
“一道婚旨而已,有什么可看的,”这锦缎里写的什么她早已知晓,心中无澜,也毫无悬念,她娇然一笑,轻声答道,“这婚旨还是我让裴大人求的呢。”
她笑得欢然,唇角扬起的笑意极为轻柔,可心底里却知,裴大人压根没问过她。
交心给大人……
丫头道得容易,岂是说交就交的。
丫头的一言一行皆令她错愕,她揣测不出萧大人同绛萤说了何等胁迫的话,竟然说服这婢女来相劝。
此话是否为绛萤的本意,她无从得知,心里思忖的依旧是如何出逃。
如今连个相助之人都没有。
她孤立无援,该要怎么逃……
房门之外是个楼台,放眼望去景色极佳。
此处还可赏远山上的一片桃林,她望得痴醉,便不肯下楼了。
阁楼下的雅间太过沉闷,这里倒还能喘口气。
她一待就待了几时辰,直到瞥见那恶鬼般的人影踏入前院,才猛地站起身来。
原本的闲心顿时褪得了无痕迹,恐惧乍然涌现,一点一点地渗透入心。
萧菀双双腿麻木,愣着迈不出半步,下一刻见他仰眸,深眸映出她的娇靥。
那目光轻柔,她却感极为森冷,冷意似有若无地袭来,直直地落于她心上。
她迫使自己冷静,稳步走回暗阁,遂听屋门一开。
他似是步入屋中了。
“双儿,来替我更衣。”萧岱闲散地靠于柱旁,微眯着清眸瞧她,伸袖轻盈一招。
望她不过来,他轻然蹙眉,眉宇间现出许些不悦:“说好做我的枕边人,怎么又不愿了?”
也对,昨日她刚应过的,此番再避躲,岂非要前功尽弃?
重中之重是该安抚他的阴晴不定之绪,她才有出去的可能。
萧菀双徐步挨近,等靠近了,忽闻他身上散着酒气:“大人这是……饮了多少酒?”
“与朝中几位大人酬酢,便饮了几盏,回府途中想到了你,我折道来看看。”他见景伸手,一把拽她入怀,将她也沾上酒气。
好似将这怀里的娇女沾染尽他的气息,他才感心满意足。
瞧她不躲,任他抱于怀中,他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纤指,再往腰带触去。
眉梢照旧染着醉意,萧岱轻微撑着身,带着她手指去解玉带:“不会更衣,双儿把手伸来,我教双儿解。”
她没来得及拒却,就见萧大人真的解下腰上鞶带,唇角带着丝许玩味,望得她脊背发凉。
“会了吗?”语调被压低不少,他哑着嗓相问,趁势揽上她腰肢,将人又揽近几分。
萧菀双不敢对望,微垂着盈盈眉眼,佯装在摸索着解腰带:“不太会,我许要多试几回……”
可这点心思,他一眼便可望穿。
萧岱顿了顿话,冷声言道:“你莫要躲避我视线,看着我。”
沉冷的语声荡在耳旁,她心知此劫难躲,被迫抬起下颔,被眸前的恶鬼望个正着。
“这样才对……”
他捏住女子玉颔,微使着力道将其掰正,凛凛寒光浮动于笑眸中:“不会不打紧,时日还长,我有的是精力让你学会。”
男子凝视着她,触过下颚的长指抚上她柔软樱唇。他忽地俯身侧过头,不予她反应的时间,薄唇便准确地覆了下。
“唔……”
萧菀双震颤地瞪大杏眸,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酒意。她不禁溢出轻吟,下意识地想推阻。
可她哪抵得过男子的气力。
素手才悬于半空就被桎梏,面前的男子似侵夺不够,顿然站起,抵她在壁墙上。
灼吻再次急掠而下,心火像要在二人紧贴的身距间烧开。
腰际裙带不知不觉被抽开。
萧菀双顷刻间心惊,使出全力挣扎,但仍旧无济于事。
怎能……怎能当真做这亲肤之举?
脑中轰然一响,她想躲避,却被死死禁锢:“不可!唔……”
“绛……绛萤!”
余光瞥向长窗,萧菀双瞧见一抹裙角,深知那贴身婢女还在房外听着,慌乱地大喊:“快将大人拉开!快救……”
一语落下,那丫头分明听见了。
可她所见的裙角消逝于窗台,随后房门被人一带,本是虚掩的门扇紧紧地阖了上。
此心沉至谷底。
公主……
“被褥多脏,含我的方帕吧。”男子很是愉悦,从凌乱在旁的衣物里取出一块绣花巾帕,为她缓声解释,语落后堵上她的唇。
“这帕子是我有意命人绣的,木芙蓉,很衬双儿。”
为她绣的木芙蓉。
萧大人是早知有今日,才备的这块方帕。
她苦笑了几声,已无精力辩驳。
“说不过大人,不说了。”萧菀双将床被裹紧,木然瞧他更衣,倦意弥散于四肢百骸。
帐中婉姝虽伤忧,但瞧着仍是羞涩可人,男子意犹未尽,穿了一半骤然停手:“又该回公主府了,我近日会时常来见双儿,免得让双儿思念。”
萧岱俯首再望,目色渐深,凛冽地问道:“不来为我系带更衣?”
闻其吩咐,她听命地披着薄裳走下榻,面目无神地替他扣上各处袍扣。
可这官服她不熟悉,只得摸索着寻找各处衣扣,许是找得久了,理衣的纤指被他握上。
“扣这里。
握住她手指移向较为隐秘的袍扣,他似乐在其中,站她跟前命女子接着寻衣扣:“还剩一颗暗扣,你找找。”
她未反抗,遵照他所愿更完朝服,末了退在一侧,恭送他离开。
“大人慢走。”萧菀双仅着氅衣悄然发抖,似被大人察觉,分别时又被其拥入怀中。
快点谋得一切,快点与公主和离,快点脱身,他便能堂堂正正地娶她入府。
便能……拥明双入怀。
翌日晨起,薄雾似纱如絮,萧菀双伫立于小院,遥望远处那片青山。
其实她也不知是为何要去这筵宴。
为此,今日晨时她思索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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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人光风霁双,德才兼备,是上京城家喻户晓之事,她执意去说,便是诋毁,再没人会信她分毫。
“够了!人家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
萧菀双似丢了魂,后续再未听进爹娘的话。
她恍惚地走回寝房,望见绛萤立在窗边,向外观望。
瞧见主子回了来,绛萤低声禀报道:“主子,奴婢见着萧大人站在巷口,像在等什么人。”
她闻言透过窗台望去,真见巷口处有玉树般的身姿端雅伫立。鹤纹玄袍散着压迫之气,那人目光温和,直直地看来。
忽有鼓声响遏行云,门旁昏昏欲睡的衙役唯觉听错了,可紧接着又响了几声。
“咚,咚!”
府卫霍然惊醒,定睛一瞧,鼓前静立着一位姑娘。
她两手握着鼓槌,面色凝重,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鼓,似有天大的冤屈需讨还公道。
“这不是萧小娘子吗?”
听闻鼓声,其中一名衙役悄然走近,望清女子容貌的一刻,顿时心惊:“你不是被马匪给劫……”
“你来这敲堂鼓是为了何事?
萧菀双放落鼓槌,正容亢色地欲言道:“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
“诶!”听了半语,问话的衙役朝旁一望,蓦然面露恭维之色,“萧大人今日怎有闲心来衙门转悠?”
听罢陡然心颤,她惶恐地转眸,当真看见那人儒雅地站于几步之远,正似笑非笑地望她。
“听见有人在敲堂鼓,萧某正巧路过,赶来凑个热闹。”萧岱如同是位看客,看戏般瞧着这景象,故作好奇地问向衙役。
萧菀双垂着眉眼,感到等待她的仅有一条死路,随即晃神道:“我……我方才冲动了,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觉得事小,无需闹到升堂的地步。”
“堂鼓一响,势必要升堂,这堂鼓可不是随意能敲的。姑娘怎能将它当作儿戏?”
“一诺千金,又怎能中途自食其言。”
公主应允他何事,竟纵容萧大人妄为于府邸。
萧菀双一头雾水,听不懂弦外之音。
“本宫明白,只是话夜而已,只是想同大人说说话,不做别的……”语声低低柔柔的,楚漪思来想去,忽而作罢,“罢了,大人不愿,本宫便先睡了。”
言罢未再走前,公主离了书室,顺便将门扇阖紧,再不多扰。
能去探知皇兄的喜好,明了皇兄所爱,她何乐而不为?
念及皇兄,她自是在意,轻巧地点头应允了:“揽月楼可以去,但我不想暴露身份,沈公子可有妙招?”
“这个简单,”沈令则欣喜地拍着掌,听她应了,喜悦都要冲出眉梢,“公主扮作家财万贯的公子,而小生则装作貌美如花的姑娘。”
萧菀双再次僵了身,来回思索着这话,听懂了前半句,却未解后半语:“沈公子是为何……要扮姑娘?”
“有趣啊,女扮男装去青楼的大有人在,但男扮女装喝花酒的却闻所未闻,”头头是道地说着心中所思,沈令则轻挑眉尾,高深莫测地问着,“公主不觉得颇有乐趣吗?”
“有……有趣,甚是有趣……”她敷衍地笑了笑,暗想往后得离这疯子远上一些。
沈公子囊中羞涩,所需的钱两自然是由她来出。去一趟青楼要花的银两于她而言少之又少,若能因此知晓些皇兄的底细,她是乐意前去的。
沈令则欢呼雀跃,何曾想过来都城投奔远戚,有吃有住,现下还有的玩。
第40章青楼(2)
公主真是面慈心善,还生得娇婉可人,沈令则暗暗作想,之后定要和这位公主加深交情,攀好了这株高枝。
出了府宅,她带着沈公子去了家成衣铺,二人乔装了一番,又画眉抹妆,终是依先前所想改扮而成,便神气十足地前往揽月楼。
未过午时,花街柳市处格外热闹,不曾走近,就可闻到香气袭人,听堂内笙歌缭绕。
“双双!”
“今夜贪玩,自有人替你受罚。”
“若你真懂了,便可留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过她:“我不动你,不是因为你无错,而是,她一哭……我便会心软。”
“沈晏……”
萧岱推开书房的密门。
“咔哒”一声,露出门后幽深沉静的暗室。
烛台燃起,将一整面墙照亮。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萧菀双的画像。或笑,或嗔,或抬眸赏花,或低头作画,全是他亲手绘制。
她的眉眼,她的笑靥,甚至鬓边发丝的弧度,都被他临摹了千遍万遍,刻入骨髓。
萧岱拾起一把折扇,指尖轻轻抚过那早已失色的小字——
“双双。”是萧岱的声音。
萧菀双连忙起身相迎:“阿兄。”
他一身常服,眉眼温和,步子不急,带着惯常的那份沉静。
“寺中风大,回来的时候可受了凉?”他走近,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似乎还略有些热。”
萧菀双摇头,连日来沉郁的面容终于扬起笑意,“阿兄不必忧心,我已大好了。娘亲看着呢,不让我多走动。”
萧岱点头,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你病中缠绵,娘亲日夜悬心,郁郁寡欢。如今你好了,陪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的脸,“今日……在寺中,可遇上什么故人?”
萧菀双一怔,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碰见了沈公子。”
萧岱微微一笑,“哦?”随即垂下眸子,静候下文。
“他……他说这些日子一直想见我,只是被人拦下了,信也未递进来。”她低下头,声音渐低,带着几分不确定,“他……额上还缠着纱布,像是受了伤。想来……并非故意不理我。”
萧岱没有立刻作声,只一双眼眸沉沉望着她,似要望进她内心深处,寻一个不想听答案。
“既然他亲自解释了,你便信了?”他语气轻缓,低得几不可闻。
萧菀双轻轻点头。
萧岱喉间溢出轻笑,苦涩酸楚尽数埋进皮囊下。他没有再追问,也未表现出半分异样情绪,只伸手替她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温柔如昔。
“信也好,不信也罢。你若心安,那便是好事。”
萧菀双怔怔地看着他,忽觉他今日格外沉静,不似以往那般亲昵。
“阿兄,你生气了吗?”
萧岱闻言笑了,眸中依旧是温和无波的水色,“我为何要生气?你是我疼着宠着的妹妹,只要双双开怀,阿兄自然高兴。”
他指尖落在她发间:“不过,再来一回……我便不会再这般纵着你了。”
萧菀双心头一凛,未能参透这话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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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萧岱已恢复如常,又笑着道:“乏了吧,早些歇息。明日我命人送些你喜欢的蜜脯来。”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门,步履沉稳如旧。
他垂眼盯着那行字,睫毛轻颤,指节一点点绷紧,骨节发白,扇骨在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你怎么敢……梦里还,唤他?”
他低低笑了下,唇角是笑,眼底却翻着一层死水一样的阴鸷。
“你牙牙学语时,第一个唤的人是阿兄;你学岱笔描红,是我一笔笔教的;你鬓边绾花的那日,簪子也是我亲手挑的……”
折扇承受不住压力,倏然折断。
断裂的木屑刺入掌心,血液顺着紧绷的指节蜿蜒而下,淌满他的掌骨和腕骨,而他,浑然不觉。
萧岱的脸庞隐在跳动的阴影里,喉结剧烈滚动,压抑着胸腔中翻腾的暴戾,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扭曲的低吼:“旁人那点浅薄的爱意……怎么配跟我比?”
暗室中,静寂得可怕。墙上那一幅幅画像,在微弱的烛火中微微摇晃,笑颜定格在纸上,将他困在密不透光的深渊里。
他喘着气,背脊微微发抖,拼命把疯劲儿生生压回胸腔里。
许久,低喃声响起:
“没关系,”沈晏心头微跳,旋即眼底满是喜悦与郑重,他起身正色行礼:“伯父所言极是,晚辈早有此意。虽时日仓促,但婚事所有诸事,沈家必当尽心筹备,不敢稍有怠慢,定叫双双风光体面、毫无委屈。”
“好,好!”萧崇山大笑,满意颔首。
片刻后,他又笑着道:“今日即来了,不妨也去前厅陪双双说说话,她这些日子心里记挂你呢。”
沈晏闻言,耳根微红,轻声应道:“是。”
“你当真亲自绣的?”
“哪里不好看了。”
待两人走远,落日微沉,暮色渐降。
祈愿林后幽暗处,萧岱缓步踱出。
他停驻在那株梧桐树下,抬眸望向枝头中央那方新系的红绸,目光在那行字迹上凝滞良久。
“生死不渝,岁岁平安。”
萧岱微微仰首,指腹缓缓抚过那绢上墨痕,薄唇轻轻弯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片刻后,一声嗤笑逸出唇畔:
“生死不渝?”
“倒也痴心。”那她若是岱意要嫁旁人,算不算差池?
若是旁人妄图将她从他手心夺走,算不算差池?
若她有朝一日,唤着旁人的名字,带着憧憬与渴望去看别人,算不算……天大的差池?
连日来寒意渐收,京城天光渐亮,府中各院因着婚事亦逐渐热闹起来。
自那日纳采后,沈家三日两头便遣人送些心意小件。玉佩、香囊、步摇、耳饰……铺满了萧菀双的妝奁。
夏枝伺候着挑拣摆放,笑的几乎合不拢嘴,“小姐真是得了好姻缘,瞧这几日沈公子送来的东西,便知他心里对小姐的重视。”
萧菀双坐在妆镜前,手里把玩着一支做工精致的发簪,耳根微微泛红。
“胡说什么……”她嗔怪道,却没忍住勾了唇角,心里甜到泛软。
她低头拨弄着发簪,那簪子中央,正嵌着一颗温润的小南珠,莹亮如新月。
“小姐昨日不是还在描‘沈’字么?如今倒又害羞了?”夏枝凑近她,低声打趣。
萧菀双登时握紧簪子,佯装生气背过身去:“胡说八道,再戏弄我便罚你去后厨洗盘子去!”
夏枝连连讨饶,憋着笑退至一旁。
这时有人来禀:“小姐,沈公子来了,正在前院同老爷吃茶,老爷吩咐您去前厅坐坐。”
“知道了,小姐这就过去。”夏枝不待萧菀双回答,抢先扬声回道。
萧菀双脸又红了,扭捏道:“谁说我要去了。”
“是是是,小姐可不着急见沈公子。”夏枝替她理了理鬓发,笑吟吟催促:“我的好小姐,您就去吧,老爷还在等您呢。”
“噗嗤——”萧菀双没憋住笑,轻轻锤了几下夏枝。
室内炉火正旺,萧菀双披着雪白狐裘,靠坐在榻上,手中捧着话本子,目光却游离不定。
夏枝替她添了炭,又将小几上的桂花糕推近些,忍不住凑近她低声道:“小姐今儿不看书,也不作画,连糕也没吃几口,可是……心里有事?”
萧菀双被她一问,耳根微红,抿唇不语。
“我瞧着,是心里有人罢。”夏枝笑嘻嘻地看她神色,“这一大早就在问今日府门动静,怕不是等着谁上门提亲?”
“夏枝!”萧菀双低声喝她一声,指尖却轻轻绞紧了绣帕,绣帕边角被捻得皱起一角。
“奴婢可没说是谁呀。”夏枝睨她一眼,笑容越发灿烂,“是小姐自己心虚了。”
萧菀双红着脸别过头,半晌才轻轻道:“是……来了吗?”
“正是呢。”夏枝压低声音,“今日府里一早就开始备着了,这人刚进府,咱们小姐这心就飘过去了。”
萧菀双听她这话,更羞了,指尖猛地一紧,嗔怪道:“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夏枝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奴婢就只说一句,沈公子今日穿的是天青色袍子,比前儿去寺里那身还要好看。”
萧菀双原本倚在榻上,这下愣住了,半晌,轻轻问:“你见着他了?”
夏枝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光,故意一笑,“奴婢可不敢多看,怕小姐罚我。”
萧菀双脸更红了,抿唇垂下眼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炉火劈啪轻响,窗外风雪依旧,少女心事藏于朱唇雪肌间,半是羞怯,半是欢喜。
她不知道,院外廊下,有人独立于彻骨寒风中,一颗心,正无声地寸寸碎裂。
萧菀双怔了片刻,越听越觉惊诧,决意瞧瞧他喜欢的男妓是何模样:“劳烦春姨将那俏郎唤来,我今晚只需他来服侍。”
“莫非沈公子你也?”春姨睁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将她打量,遗憾这公子眉清目朗,竟也是个断袖。
“我与太子癖好相同,有何不可?”投来的目光极为古怪,她直身端坐,佯装严肃地看向管事,“还是春姨觉着……还需再给点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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