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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六年（1550）7月初，今川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悄悄地忙碌起来。工作量着实不小，可没有人愿意大张旗鼓，也没有人抱怨。
在今川馆北的枫叶山林里，早坂奈央指挥着工匠们快速地搭建起了一座还算舒适的简易木屋。而今川馆里，望月桂树则带着侍女们收拾银杏的行囊。为了避免今川义元难过，在寿桂尼的示意下，濑名氏俊已经偷偷开始做葬礼相关的准备。
“先生，走之前，我还有个要求。”
当然，银杏还有自己小小的任性。
“嘿咻……咳咳咳……”
在侍女的搀扶下，银杏勉强用铁锹，往天守阁楼下的花园里象征性地填了一铲土。
“这样也算是我们合作亲手种的银杏了。”银杏苍白面颊上的笑容仿佛有了温度。
“那可真是‘我们合作’啊。”今川义元取笑了一句，“简直就是‘我和老师合作治理今川家’一样。”
说是“亲手种”，其实银杏只是完成了最后一个工序的最后一小步——找种子、松土、挖坑、填土，这些都是今川义元完成的——银杏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持她进行任何体力劳动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盼头，今天她的身体，是最近一个月里最好的一次。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说话的声音都有元气了不少。
放下铁锹，银杏在石头上坐下，抬起头——在银杏种子被埋下的正上方，就是天守阁里主卧室的窗户。从窗口探出头来的话，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还有不远处苗苗的小墓。
“等以后银杏树长高了，一直长到有窗户那么高，它就可以陪着先生了。”银杏看向今川义元，笑着憧憬着未来的场景，“你打开窗，一扭头，就会看到银杏。”
“连我这样的城里人都知道，银杏想长到窗户那么高，至少得十几二十年吧。怎么，山里姑娘不知道吗？”
为了尽可能开心地让银杏完成这个小心愿，今川义元从挖坑松土开始，就一直努力维持着笑意，和银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难得银杏有力气连续说话，今川义元也开心了不少。
“那怎么了，等一等就好了。”银杏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土壤上，心思也随之逐渐低落下来，“先生还要再活十几二十年，要再活几十年。”
“你也会活到那个时候的。”今川义元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不见，却又不忍心去责备银杏，只是轻声埋怨道：“都说了，我们不说这种话的。”
“即使这种话会让我好受一点，先生也不让说吗？”
但这一次，银杏却没有笑着撤回发言，反而真的有些认真而失落地看向今川义元：
“先生，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最舍不得的也是你，最不想被忘记的也是你。万物有灵，要是我的灵魂，以后能托到这银杏树上，先生只要开窗就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先生。每天先生看的最后一眼是我，每天早上先生开窗的时候，第一个和先生说‘早安’的也是我。先生想我了，伸出手，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能摸到枝叶。就算银杏不在了，也有银杏可以陪着你。”
银杏絮絮叨叨地说着，再次抬起头来，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未来那枝繁叶茂的银杏树。
“想到这些，心里就会轻松不少……咳咳咳。”
“之前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我会陪你一起去北山枫林里养病。”今川义元没有正面回应银杏的话，而是另辟蹊径地开始闹别扭，“我看不到这银杏树的。”
“但之后先生就要回来了呀。”银杏不明所以地反问道。
今川义元的心再次被刺痛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无意所说的“之后”，默认的是“她死之后”。
“早得很呢。你这病，两三天好不了吧。指不定，我要在北山里陪你多久呢。”今川义元故作没有察觉到银杏话语里的潜台词，自顾自地把它往吉利的方向解释，“所以，不是这株银杏，而是我们的这位银杏，到时候会一直陪着我。”
听到这里，银杏又何尝不知道今川义元是在回避什么。于是，她也止住了话头。
·
天文十六年（1550）7月5日，搬迁的时候到了。为了尽可能地避免银杏的身体受到颠簸之苦，今川义元专门为她准备了可以舒服卧床休息的八抬大轿，前往养病木屋的简易山路也已经修建完毕。
一路上，好久没见到城外风景的银杏，斜靠在窗边，透过轿子的窗户，打量着盛夏时节里一草一木那顽强的生命力，不多时便困了。到了木屋的时候，银杏已经睡熟了。侍女们想要叫醒她，今川义元却是摇了摇头。亲自上前，温柔地把银杏抱起——她的身体轻得仿佛像纸一样——又轻轻地放在了床榻上，生怕把这薄纸弄出一丁点皱褶。
走出木屋，在周围同样简易修建的屋敷里，搬迁过来照顾银杏的侍女、下人和医官们正忙前忙后地开始收拾，指挥他们的正是今川五郎。在银杏病情恶化的这一个多月里，要说谁可能和今川义元一样挣扎和痛苦，肯定就只有担忧妈妈病情的今川五郎了——一样的憔悴，一样的黑眼圈，眼球里一样遍布的血丝。
虽然太原雪斋已经无数次念叨过“五郎长得可真像小时候的你”，但这还是今川义元第一次觉得，和自己的儿子竟是如此相似。
就在今川义元走神的时候，今川五郎迎面向他走来。
“父亲”。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父亲”，而不是“爸爸”来称呼自己。
“我们去善德寺求灵药吧。”
今川五郎严肃地提出了请求。
“求灵药……”寺中出身的今川义元，怎么会不知道“求良药”的说法。从小到大，他已经无数次看到虔诚的可怜人，千里迢迢步行来到寺里，就想为至亲至爱之人寻一味能治病的灵丹妙药。
但他也知道，所谓的“灵药”，无非都是寺里僧人自己炼出来的土丹药，用的也无非就是那些常见的药材。僧人自己病的时候，都很少去吃这些药——只不过是给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可怜人一些念想罢了——大多数可怜人，也都会在不久后来还愿——虽然病人多半已经过世，但他们仍然会感激佛祖的灵药，而将药品无效的原因归咎于自己常年来积德太少，所以佛祖没有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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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六年（1550）7月9日，善德寺本堂。
今川义元和今川五郎匍匐在佛像前，深深叩首。
几天前，今川义元本想和今川五郎说，灵药多半是没有用的。
可是对上来的是儿子那闪烁着泪花和决意的炽热视线。那眼神仿佛在告诉自己，哪怕是牺牲一切，他也想救回自己的母亲。
作为父亲的自己，又怎么能先于孩子放弃？
这份决意，难道不能打动佛祖些许吗？
·
于是，7月5日，父子二人沐浴更衣、连夜起行，赤脚徒步踏上了前往善德寺的路。一路上，今川义元无数次拷问自己，这30年的人生里，做了多少亏心事。会不会因为自己积德太少，导致灵药无效呢？
主动做恶，未尝有过。
遇善不施，比比皆是。
是啊，虽然今川义元自问，确实不曾坏心眼地行过什么坏事。
但他已经有无数次，明明知道有件事是好的、是善的、是漫天神佛会想看到的正义的，却因为种种顾虑自缚手脚、袖手旁观，没有去做。
花仓之乱里的残杀和灭门，上洛路上对不义之事的回避、未能阻止的信浓屠杀……已经有太多太多次，明明他可以有所作为，去阻止、去主动避免一些事情，但却最终无动于衷。而旁观，本就是帮凶。
再退一步，那么多场战争，那么多场厮杀，真的就都是仁义的吗？真的没有，是为了称霸的野心、为了今川家的利益而发动的吗？那为了这些战斗而死亡的敌我双方的生灵，不还是应该怪罪到自己头上吗？
他的行善，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内心的满足，只是出于于心不忍。
而不是真的为了正义。
不然，也不会面对些许世俗利益的阻碍和诱惑，就裹足不前了。
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正义会让他好受，可周围其他人因此对他的不满又会让他难受，他只是一直在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他只是一直在比较罢了。在比较，到底是不义更让他痛苦，还是做了正义之事而招致的世俗损害更让他痛苦。
可真正的正义，本就不该摆在天平上。
所谓的“东海道第一仁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伪善，让银杏受苦。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麻木，让银杏遭罪。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还俗以来日复一日的堕落和同流合污，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武家武士，舍弃了自己出家人那份纯善的心境——上天才会降下惩罚，报应在至亲身上。
是啊，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是这样一个满口家族利益、对人情冷暖漠不关心、偶尔施舍些小恩小惠图个善名的武士——银杏也本不会看上自己，本不会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心软又善良的她，离不开那个逐渐变脏的爱人。
佛祖才会出手，想收走那纯白无瑕的心灵。
“对不起……”
佛像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叩首。
“对不起。”
神灵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忏悔。
“承芳知晓，事到临头，再做忏悔，怕是已经无济于事。”
“但佛祖在上，若是看在承芳心里良心未泯，看在弟子前半生努力修行，看在拙荆一生都乐善好施，可否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如若拙荆能够康复……”
不，不。
“哪怕拙荆没有康复，承芳此生此世也将永不再动刀兵，永不再对不义袖手旁观。”
今川义元拜伏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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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六年（1550）7月9日，善德寺本堂。
今川义元和今川五郎匍匐在佛像前，深深叩首。
几天前，今川义元本想和今川五郎说，灵药多半是没有用的。
可是对上来的是儿子那闪烁着泪花和决意的炽热视线。那眼神仿佛在告诉自己，哪怕是牺牲一切，他也想救回自己的母亲。
作为父亲的自己，又怎么能先于孩子放弃？
这份决意，难道不能打动佛祖些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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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7月5日，父子二人沐浴更衣、连夜起行，赤脚徒步踏上了前往善德寺的路。一路上，今川义元无数次拷问自己，这30年的人生里，做了多少亏心事。会不会因为自己积德太少，导致灵药无效呢？
主动做恶，未尝有过。
遇善不施，比比皆是。
是啊，虽然今川义元自问，确实不曾坏心眼地行过什么坏事。
但他已经有无数次，明明知道有件事是好的、是善的、是漫天神佛会想看到的正义的，却因为种种顾虑自缚手脚、袖手旁观，没有去做。
花仓之乱里的残杀和灭门，上洛路上对不义之事的回避、未能阻止的信浓屠杀……已经有太多太多次，明明他可以有所作为，去阻止、去主动避免一些事情，但却最终无动于衷。而旁观，本就是帮凶。
再退一步，那么多场战争，那么多场厮杀，真的就都是仁义的吗？真的没有，是为了称霸的野心、为了今川家的利益而发动的吗？那为了这些战斗而死亡的敌我双方的生灵，不还是应该怪罪到自己头上吗？
他的行善，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内心的满足，只是出于于心不忍。
而不是真的为了正义。
不然，也不会面对些许世俗利益的阻碍和诱惑，就裹足不前了。
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正义会让他好受，可周围其他人因此对他的不满又会让他难受，他只是一直在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他只是一直在比较罢了。在比较，到底是不义更让他痛苦，还是做了正义之事而招致的世俗损害更让他痛苦。
可真正的正义，本就不该摆在天平上。
所谓的“东海道第一仁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伪善，让银杏受苦。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麻木，让银杏遭罪。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还俗以来日复一日的堕落和同流合污，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武家武士，舍弃了自己出家人那份纯善的心境——上天才会降下惩罚，报应在至亲身上。
是啊，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是这样一个满口家族利益、对人情冷暖漠不关心、偶尔施舍些小恩小惠图个善名的武士——银杏也本不会看上自己，本不会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心软又善良的她，离不开那个逐渐变脏的爱人。
佛祖才会出手，想收走那纯白无瑕的心灵。
“对不起……”
佛像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叩首。
“对不起。”
神灵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忏悔。
“承芳知晓，事到临头，再做忏悔，怕是已经无济于事。”
“但佛祖在上，若是看在承芳心里良心未泯，看在弟子前半生努力修行，看在拙荆一生都乐善好施，可否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如若拙荆能够康复……”
不，不。
“哪怕拙荆没有康复，承芳此生此世也将永不再动刀兵，永不再对不义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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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六年（1550）7月9日，善德寺本堂。
今川义元和今川五郎匍匐在佛像前，深深叩首。
几天前，今川义元本想和今川五郎说，灵药多半是没有用的。
可是对上来的是儿子那闪烁着泪花和决意的炽热视线。那眼神仿佛在告诉自己，哪怕是牺牲一切，他也想救回自己的母亲。
作为父亲的自己，又怎么能先于孩子放弃？
这份决意，难道不能打动佛祖些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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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7月5日，父子二人沐浴更衣、连夜起行，赤脚徒步踏上了前往善德寺的路。一路上，今川义元无数次拷问自己，这30年的人生里，做了多少亏心事。会不会因为自己积德太少，导致灵药无效呢？
主动做恶，未尝有过。
遇善不施，比比皆是。
是啊，虽然今川义元自问，确实不曾坏心眼地行过什么坏事。
但他已经有无数次，明明知道有件事是好的、是善的、是漫天神佛会想看到的正义的，却因为种种顾虑自缚手脚、袖手旁观，没有去做。
花仓之乱里的残杀和灭门，上洛路上对不义之事的回避、未能阻止的信浓屠杀……已经有太多太多次，明明他可以有所作为，去阻止、去主动避免一些事情，但却最终无动于衷。而旁观，本就是帮凶。
再退一步，那么多场战争，那么多场厮杀，真的就都是仁义的吗？真的没有，是为了称霸的野心、为了今川家的利益而发动的吗？那为了这些战斗而死亡的敌我双方的生灵，不还是应该怪罪到自己头上吗？
他的行善，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内心的满足，只是出于于心不忍。
而不是真的为了正义。
不然，也不会面对些许世俗利益的阻碍和诱惑，就裹足不前了。
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正义会让他好受，可周围其他人因此对他的不满又会让他难受，他只是一直在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他只是一直在比较罢了。在比较，到底是不义更让他痛苦，还是做了正义之事而招致的世俗损害更让他痛苦。
可真正的正义，本就不该摆在天平上。
所谓的“东海道第一仁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伪善，让银杏受苦。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麻木，让银杏遭罪。
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还俗以来日复一日的堕落和同流合污，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武家武士，舍弃了自己出家人那份纯善的心境——上天才会降下惩罚，报应在至亲身上。
是啊，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是这样一个满口家族利益、对人情冷暖漠不关心、偶尔施舍些小恩小惠图个善名的武士——银杏也本不会看上自己，本不会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心软又善良的她，离不开那个逐渐变脏的爱人。
佛祖才会出手，想收走那纯白无瑕的心灵。
“对不起……”
佛像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叩首。
“对不起。”
神灵前，今川义元一次又一次地忏悔。
“承芳知晓，事到临头，再做忏悔，怕是已经无济于事。”
“但佛祖在上，若是看在承芳心里良心未泯，看在弟子前半生努力修行，看在拙荆一生都乐善好施，可否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如若拙荆能够康复……”
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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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对上来的是儿子那闪烁着泪花和决意的炽热视线。那眼神仿佛在告诉自己，哪怕是牺牲一切，他也想救回自己的母亲。
作为父亲的自己，又怎么能先于孩子放弃？
这份决意，难道不能打动佛祖些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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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7月5日，父子二人沐浴更衣、连夜起行，赤脚徒步踏上了前往善德寺的路。一路上，今川义元无数次拷问自己，这30年的人生里，做了多少亏心事。会不会因为自己积德太少，导致灵药无效呢？
主动做恶，未尝有过。
遇善不施，比比皆是。
是啊，虽然今川义元自问，确实不曾坏心眼地行过什么坏事。
但他已经有无数次，明明知道有件事是好的、是善的、是漫天神佛会想看到的正义的，却因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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