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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30(第2页/共2页)

sp;  这些灾民争抢了起来,互相殴打、践踏。

    他单单一人,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只能策马去了衙门。

    然而,衙门里一个人也无,惟有一个烧火的老头对他道:“跑的跑,散的散,救灾的救灾去了。”

    他问道:“知州何在?”

    老头摇首道:“不清楚,救灾去了罢。“

    粮草是从周边州县调集的,想必早已到了,负责分发粮草的湘洲知州何在?

    据傅北时所知湘洲知州虽不堪大用,但并非临阵脱逃的孬种,且临阵脱逃犯了死罪,除非其人能逃到天涯海角,不然,总会有归案的一日。

    傅北时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方才找到正在分发粮草的湘洲知州。

    湘洲知州见得傅北时,双目发亮:“傅大人,你总算是来了,救命啊。”

    傅北时看着狼狈的湘洲知州,道:“你手中有多少人可用?”

    湘洲知州回道:“百余人罢。”

    傅北时发令道:“好,你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已聚集在县衙了。

    傅北时将这些人分作四组,一组负责将灾民送回各自家中,并登记造册,统计受灾人口;二组负责每日在固定地点发放粮食;三组负责维持治安;四组负责为死去的灾民收尸。

    仅仅这些人远远不够,恐怕连治安都维持不了,他又命其中脚程最快的一个衙役往隔壁的琼川去借军队,琼川临近边疆,有他父亲的驻军。

    然后,他自己与湘洲知州一道分发粮食去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少时,他陡然想起了年知秋,年知秋生得细皮嫩肉,如若撞上饿得人性尽失的灾民,怕是会被拆骨入腹。

    年知秋不会拳脚功夫,不是注意安全,便足够的。

    他放心不下,同湘洲知州说了一声后,当即去寻年知秋了。

    两个时辰后,他终是寻到了年知秋。

    马车夫已不知所踪了,马车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灾民包围,年知秋已被两个大汉从马车上拖下来。

    其中一个大汉抹去年知秋面上的煤灰,吹了个口哨道:“是个好货色,不如先.奸.再吃?”

    年知秋挣扎不休,厉声道:“我乃是镇国侯的儿媳,你们哪一个敢动我?”

    大汉并不相信:“老子还是镇国侯的公子咧,来,乖媳妇,给老子一个香吻。”

    年知秋不肯认命,踹了大汉的裆部一脚。

    大汉疼得扇了年知秋一个巴掌,骂道:“贱人!”

    年知秋被撕开了衣襟,尖声道:“救命!”

    这声“救命”尚未落地,她已被一人抱住了。

    弹指间,那大汉已轰然倒地,气绝身亡,脖颈嵌着一条细线,淌出了血液来。

    她一抬眼,见救她之人乃是傅北时,放下了心来。

    于她而言,傅北时不是甚么好人,但傅北时终归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她并未见到傅北时是何时出剑的,可见傅北时剑术之高超,她害怕得下意识地抱住了傅北时:“叔叔,救我。”

    傅北时生平恨极了奸.□□人的恶徒,巡睃着诸人道:“还不快滚。”

    待这些灾民散尽,他将年知秋放了下来,关切地道:“年知秋,你可还好?”

    年知秋赶忙道:“多谢叔叔救了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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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北时安慰道:“年知秋,你此来是想帮我的忙,但你却遭遇了不测,你该当知晓灾难会放大人心中的恶念,亦会教心怀恶念之人有机可乘。年知秋,勿要因为此事便失去善心。”

    年知秋认真地道:“叔叔,我知晓了。”

    “那便好。”傅北时踢了大汉的尸身一脚,“想必待我们走后,他便会沦落为盘中餐,你是否解气了?”

    “我已解气了。”年知秋询问道,“湘洲的情况如何?”

    傅北时怔了怔,他以为年知秋现下惊魂未定,已无力顾及湘洲了。

    “湘洲水深火热。”他为年知秋戴上了斗笠,“你莫要去湘洲了,我无暇一直看着你,我送你走。”

    年知秋想出自己的一份力,又恐自己再度遇险,只得由着傅北时带她走。

    傅北时将年知秋送到了琼川的军营,父亲治军严明,在这军营之中不会有人胆敢觊觎年知秋。

    先前被他派来借军队的衙役正在同这军营的将领费口舌,所幸这将领识得他,他轻轻松松地借到了五千人。

    临走前,他看见年知秋朝他挥了挥手,他便也朝年知秋挥了挥手。

    年知秋忽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即垂下了双目。

    那厢,年知夏等了一日又一日,没能等来傅北时的冰糖葫芦,甚至连傅北时的人影都没能看见。

    傅北时执意要查翠翘一案,难不成得罪了今上,被今上下了狱?

    为了得知傅北时的下落,他冒着被镇国侯夫人怀疑的风险,在给镇国侯夫人请安之时,问道:“我已有多日不曾见到叔叔了,我听闻叔叔近日查的案子涉及王家,叔叔是否出事了?”

    镇国侯夫人端详着“年知秋”,狐疑地道:“‘知秋’,你这般关心北时做甚么?”

    年知夏镇定地答道:“叔叔是夫君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血脉相连,我自然关心叔叔。”

    这“年知秋”是否与北时走得太近了些?

    镇国侯夫人起了疑心,盯着“年知秋”。

    年知夏并不回避镇国侯夫人的眼神。

    良久,他才听得镇国侯夫人答道:“北时受陛下之命,赶赴湘洲赈灾去了。”

    湘洲……

    他是湘洲出身,湘洲多天灾人祸,两年半前,湘洲发生了饥荒。

    便是在那场饥荒中,他彻底地见识了人性的丑陋,妹妹还险些被爹爹卖了。

    不知而今妹妹如何了?

    傅北时既然赶赴湘洲赈灾去了,湘洲想必不日便会安定下来罢?

    不过今上为何派傅北时去湘洲?傅北时乃是京都府尹,今上多得是更好的人选。

    莫非今上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阻止傅北时彻查翠翘一案?以包庇王安之。

    第25章第二十五章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傅北时想必早有打算,  毋庸他操心,他身无一官半职,操心亦是徒劳,  他现下力所能及之事只有扮演好年知秋,  以及照顾好傅南晰。

    由于日日被困于镇国侯府,年知夏根本无从得知湘洲的情况,他又不敢再问镇国侯夫人,只能默默祈求上苍保佑傅北时与湘洲皆逢凶化吉。

    是夜,  他发了一个梦。

    梦中,他同家人走散了,他一人踏在田埂上,  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的白骨。

    他并不出声呼唤家人,  生怕自己的存在被人觉察了去。

    这夜分明是十五,圆月当空,却没甚么光亮。

    夜空看起来很低很低,好似马上便要轰然坠下,将他压成肉泥。

    他下意识地弯曲了腰身,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

    昨日,爹爹与娘亲决定往京城去,只要能抵达京城,  他定能与家人汇合罢?

    京城在北方,  但他而今是在往北方走么?

    不若寻个面善的人问问罢?

    不行,  这世道哪里有表里如一之人,  他只怕是会遇见衣冠禽兽之人罢?

    还是谨慎些,待启明星出来了,  用启明星辨别方向罢。

    爹爹曾教过他如何用启明星辨别方向,  他记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  深得他几乎分辨不了自己究竟是踏在地上,抑或是踩在天上。

    这感觉甚是难受,头重脚轻,吐息不能。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些错觉全数是饥饿过度引起的。

    他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空空如也,刻意被他忽视的腹鸣仿佛能震破耳膜。

    他环顾四周,四周莫要说是草了,连草根都没有,莫要说是树皮了,连树都没有。

    就算他肯吃尸体,却是连尸体都没有,只有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白骨。

    他若是饿死了,亦会变作这样的白骨罢?他从小被人夸赞玉雪可爱,他的白骨应当远胜于其他人的白骨罢?

    他若是饿死了,便会变作饥民的吃食,要是能救对方一名就好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的尸体能救几个人的命?

    多造些浮屠,下一世,他能否不忍饥挨饿?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慎踩空,滚入了田地中,这田地中自然没有丁点儿农作物。

    他滚得浑身是泥,可惜这泥不是观音土,吃不得。

    不过左右他快要饿死了,至少做个饱死鬼罢?

    于是,他抓了一把泥土,迫不及待地塞入了口中。

    一口又一口,他吃得狼吞虎咽,吐息间,俱是土腥味。

    这土腥味使得他想起了北时哥哥,北时哥哥不善厨艺,有一回,他缠着北时哥哥做糖醋鱼给他吃,北时哥哥为难地答应了,从早上折腾到傍晚,他才吃到了难以言喻的糖醋鱼,全然没有糖醋味,仅有土腥味。

    当时的北时哥哥被烟火熏黑了英俊的面孔,紧张地望着他,问他:“如何?”

    他苦着脸道:“好吃。”

    北时哥哥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为了证明他不是骗人的,他不得不风卷残云地将整盘糖醋鱼吃了个一干二净。

    与如今口中满是土腥味的泥土相较北时哥哥所做的糖醋鱼可谓是珍馐美馔了。

    他想再抓泥土,突地抓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定睛看了良久,才确定是一只田鼠。

    一只田鼠!他是时来运转了么?虽然这田鼠瘦骨伶仃。

    定然是因为他想到了北时哥哥,北时哥哥保佑了他的缘故。

    他戳了戳田鼠,田鼠一动不动,细细一嗅,这田鼠已有腐臭味了。

    无论如何,一只田鼠必定较泥土要好吃许多。

    他长大了嘴巴,一口咬下,毛茸茸的触感很是奇怪,他想把田鼠的皮毛剥掉,又觉得剥掉太可惜了,不如一并吃了罢。

    他珍惜地啃食着田鼠,须臾,胃袋翻腾,几欲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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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呕。

    但不行,他好不容易才吃下小半只田鼠,呕吐出来会让他觉得饥肠辘辘。

    他拼命地压抑着呕意,拼命地想着他的北时哥哥。

    北时哥哥,北时哥哥,北时哥哥……

    他的北时哥哥曾说过其是京城人士,他必须活着去京城见他的北时哥哥。

    北时哥哥……

    他终是压下了呕意。

    缓了口气后,他才继续啃食田鼠。

    待他将田鼠吃尽,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而后,他找了个茅草屋躲了起来,准备待启明星出来,再依照启明星向北方走。

    然而,他苦苦等待的启明星一直都没有出来。

    他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云,以及一羽飞掠而过,挟带着凄厉哀鸣的乌鸦。

    乌鸦乃是不吉之兆,他看到了乌鸦是否代表他命不久矣?

    不久后,乌鸦应验了,一个精瘦的汉子闯入了茅草屋中,一眼便发现了他。

    他来不及跑,已被汉子捉住后颈肉,提了起来。

    汉子从他的衣衫上扯下了两根布条来,继而将他的双手双足紧紧绑住了。

    然后,汉子抚摸着他的脑袋道:“小孩儿,对不住了。”

    再然后,汉子用匕首从他的左臂上割下了一小块肉,汉子并不吃,而是先为他止血。

    汉子灰扑扑的衫子上染满了血,明显这汉子为了活下来,已不是第一次吃人了。

    汉子为他止血是想将他当作储备粮。

    幸好如此,他至少还有逃跑的可能。

    汉子一点一点地吃着他那一小块肉,吃得唇上俱是猩红。

    他面上惊恐至极,心下却冷静地思索着如何才能拿到汉子的匕首,以逃出生天。

    汉子一面吃,一面问他:“你爹娘呢?”

    他乖巧地答道:“我同他们走散了。”

    “可怜的小孩儿。”汉子仰起首来,双目含泪,“我的娘子被一群马贼抢走了,我的孩子还在娘子肚子里,前些日子,我找到了娘子的尸体,肚子已经被剖开了,不知道里头的胎儿哪里去了。我啊,想帮娘子与孩子报仇,找了马贼们好久,终是被我找到了。我是个大夫,我在他们的酒里头下了砒.霜,将他们全部都毒死了。最后一个毒发的马贼告诉我,我的孩子被他们下酒了,滋味不错,嫩得很。”

    这汉子没必要欺骗他,但汉子失去了妻子与孩子并不是他做的孽,他不会因为听了这件凄惨的往事而心甘情愿地沦为其吃食。

    接下来的日子,汉子时常会抚摸着他的脑袋,唤他“可怜的孩子”,还会喂他些泥土、草根,但汉子日日都会割下他的一小块肉果腹。

    终于,他趁着一日夜半,偷走了汉子枕下的匕首,并用这匕首割开了汉子施加于他的束缚。

    他刚要逃跑,汉子醒了过来,凶狠地扑向了他。

    他被汉子压在了地上,不断挣扎。

    汉子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应该是打断了肋骨,肋骨刺入了脏器,教他难受得无以言表,甚至吐出了血来。

    汉子又要夺匕首,他不肯,连挨了几拳。

    他瘦小得很,难以撼动汉子,轻易地被汉子死死地按住了。

    见匕首即将脱手,他不假思索地将匕首送入了汉子的心口。

    他再用力一推,汉子当即倒下了。

    汉子面无人色,却冲着他笑道:“蝼蚁尚且偷生,娘子与孩子死后,我的意志不想活了,我的身体却想活,死了好,死了好……”

    血液从汉子的唇齿流泻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衫,与其它陈旧的血液混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汉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他第二次杀人,他努力地想表现得镇定些,双足却抖得如同筛子一般。

    他猛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含着哭腔唤道:“北时哥哥,北时哥哥,你在哪里?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双手双足都被割过肉,疼痛猝然侵袭了他的脑髓,害得他登地跌倒在了地上。

    他欲要爬起来,竟远远地瞧见了一妇人,妇人目露精光,从口中流出的涎水正泛着光。

    他吓得连疼痛都顾不上了,跑回了汉子的尸体旁,拔.出了匕首。

    匕首猩红得扎眼,他将匕首对准了追上来的妇人道:“你敢过来,我便杀了你!”

    妇人像是并未听见他的话似的,指着他身侧的尸体舔了舔唇瓣:“可以吃么?”

    这世道没有能安息的人,亦没有能完整下葬的尸体,即使完整地下了葬,亦会被挖出来吃掉。

    见他不出声,妇人犹如恶狼,扑倒了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啃咬着。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目睹人吃人。

    妇人吃了几口后,抬起首来,张开了血盆大口问他:“小孩儿,你不吃么?”

    妇人与死去的汉子一样唤他“小孩儿”。

    而他的北时哥哥总是唤他“夏至弟弟”,他是夏至那日生的,他遇见北时哥哥之时,爹爹尚未带着他们认祖归宗,认祖归宗后,由于他是“知”字辈,便改名为“年知夏”了。

    妇人撕下一块肉,送到了他的唇边,血淋淋的肉令他感到害怕,他步步后退,妇人却是步步紧逼。

    人肉最终抵上了他的唇瓣,他吐了出来。

    妇人心疼被污染了的肉,用衣袂擦了又擦。

    便在他弯腰呕吐之际,妇人趁机夺走了他的匕首,阴测测地道:“小孩儿,乖乖别动。”

    “北时哥哥。”他陡然惊醒了过来。

    入目是堆满了烛泪的烛台,摇摇晃晃的烛火,富丽堂皇的装饰以及身侧的傅南晰。

    ——以防傅南晰有何需要,纵使夜间,烛火一直都是亮着的,不会熄灭。

    不知他适才那声“北时哥哥”是否被傅南晰听见了?

    他忐忑地端望着傅南晰,傅南晰似乎睡得正安稳。

    他松了口气,下得床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方才梦中所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杀过两个人,他曾因为那两个人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想必是由于他日夜惦记着湘洲之故,他在湘洲所杀的那个冤魂终于找到了他。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干干净净,其上并未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他倏然垂下首去,低喃着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是自保而已,是他将我当作吃食在先,我不是吃食,我才不是吃食,我是活生生的人……”

    不过在那个人间炼狱里哪里有活生生的人?人人或是主动或是被迫地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

    现如今的湘洲又成了人间炼狱了罢?

    北时哥哥在湘洲如何了?北时哥哥能否救湘洲于水火之中?北时哥哥能否成为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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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救赎?

    第二个被他所杀的汉子时不时地会透出伪善,甚至还会讲故事给他听,不过割他的肉的时候,并没有丝毫迟疑。

    情况若能改善,若不需要再弱肉强食了,伪善兴许会变成真善罢?

    当时他始终坚持着底线不曾吃过死人,更不曾吃过活人。

    底线一旦被打破,他一旦吃下人肉,恐怕再难过寻常的日子了罢?

    但是他亲手杀过两个人,当真较那些吃死人肉之人好么?

    不过他倘若不杀那两个人,他早已死透了。

    他思绪纷乱,用自己的双臂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北时哥哥,他想被北时哥哥这样抱着,可是北时哥哥有卫明姝了。

    他恨不得将北时哥哥与卫明姝拆散,然而,他已成了北时哥哥的嫂嫂。

    即便他不是北时哥哥的嫂嫂,他亦变不成女子。

    他与妹妹倘使不是孪生兄妹,而是双生姊妹该有多好?

    思及此,他忽而记起湘洲临近琼川,据闻卫明姝所率领的五万大军便驻扎在琼川。

    或许傅北时此去琼川不是被今上逼着去的,而是字迹请缨的。

    京官是不能随意离京的,而武将是不能随意离开驻地的。

    傅北时与卫明姝想来只能鸿雁传书,互诉衷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他觉得相思苦,傅北时与卫明姝亦然罢?

    愿卫明姝能早日调回京城,同傅北时团聚,而他会当个好嫂嫂的。

    嫂嫂也好,至少与傅北时有了些许瓜葛。

    他口中苦涩,倒了一盏茶水,一饮而尽。

    这茶水当然已凉透了,他顿时觉得自己衣着单薄地被丢在了冰天雪地中,举目四顾,空无一人。

    他曾数度九死一生,都顽强地挺过来了,但他却没有把握挺过这一场名为“相思”的劫难。

    少时,他放下茶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降温了。

    先前那次降温,他正归宁,打着为傅北时换厚实被褥的名号,换掉了沾有污秽的被褥。

    这次降温,卫明姝会为傅北时换厚实的被褥么?

    思忖间,他骤然闻得一把虚弱的嗓音道:“‘知秋’,仔细着凉。”

    是傅南晰。

    若不是傅南晰唤他“知秋”,他险些忘记自己眼下是“年知秋”了。

    他回过身去,对傅南晰笑道:“夫君,你怎地醒了?”

    “被你吵醒了。”傅南晰话锋一转,“骗你的。”

    年知夏吊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了原处:“夫君并未被我吵醒便好。”

    傅南晰向年知夏招了招手:“这屋子里头虽然燃了地龙,到底不够暖和,快些上床榻来罢。”

    由于自己欺骗了傅南晰,年知夏对于傅南晰的善意心怀愧疚,乖乖地上得床榻后,他凝视着傅南晰道:“夫君,时日尚早,继续睡罢。”

    傅南晰唇瓣绽裂,嗓子难受,清了清嗓子才道:“据说,湘洲的局势已被北时稳住了,至多半月,北时便会回来了。”

    年知夏不知傅南晰为何无端提起傅南晰,心虚得很:“夫君当真并未被我吵醒?”

    傅南晰笑道:“傻孩子,我骗你做甚么?”

    年知夏反驳道:“我已不是孩子了。”我已到了能同北时哥哥交.欢的年纪了。

    “你才一十又六,我已三十又一,我的年岁几乎是你的两倍,你在我眼中当然还是个孩子。”傅南晰接着道,“这回北时立了功,按理,今上短时间内不会再为难北时了。”

    出于心虚,年知夏甚少在傅南晰面前主动提及傅北时,闻言,他忍不住问道:“夫君认为叔叔这回去湘洲是今上刻意为难?”

    傅北时颔了颔首,乍然大笑,笑得岔了气,咳嗽了起来。

    待止住了咳嗽,他才温言软语地道:“今上自尚是太子之时,便我行我素,但今上实际上是最在意世人眼光的,目前来看,今上江山稳固,那么,今上最缺的是甚么?”

    年知夏答道:“是皇子罢?”

    “对,今上子息艰难,今上年已二十又九,膝下却仅有两位公主,且两位公主俱是王贵妃所出。从浅邸跟着今上登基的初贵妃与程贵人从无所出。宫中太平,纵然王贵妃作威作福,亦不敢加害皇嗣。但今上登基十年以来,皇嗣十之八.九胎死腹中。尽管年年都有新人进宫,却没能为今上开枝散叶。王贵妃是最护短的,尤其是她那个弟弟。今上为了王贵妃,绝不会容许北时伤害王安之。”傅南晰蹙眉道,“要动王安之,最好先离间了今上与王贵妃。”

    年知夏疑惑地道:“但王贵妃既然是今上的救命稻草,大抵会成为太子的生母,未来的太后,如何能离间得了今上与王贵妃?”

    傅南晰微微笑道:“今上行事以己身为先,待王贵妃产下数个皇子,今上定然不会如何在意王贵妃了,待王贵妃人老珠黄,今上怕是会视之为蔽履。”

    年知夏闻得这大逆不道的话,知晓傅南晰是相信他,才会说与他听的。

    所以,他便也大着胆子问道:“夫君,你同今上甚是熟稔么?”

    傅南晰回道:“今上当太子之时,我是今上的伴读。”

    年知夏顿觉傅南晰的眼神格外温柔,暗道:当年,傅南晰与今上关系不差罢?傅南晰倘使身体康健,定能跟着今上做出一番事业,可惜了。

    岂料,紧接着,他居然听见傅南晰道:“在我与王贵妃定亲前十日,今上一纸诏书,将她诏入了宫中。”

    是以,傅南晰与今上因为王贵妃反目成仇了?

    “夫君勿要伤心,夫君这般好,是王贵妃福薄配不上夫君。”

    除却病骨支离,傅南晰确实很好。

    要不是他早已为傅北时而痴狂,他也许会为傅南晰而心折。

    “王贵妃配我才是福薄。”傅南晰阖了阖眼,“只消她能产下太子,她大概便能母仪天下了,若是嫁予我,她便得守活寡了。”

    年知夏握了傅南晰的手:“夫君当真很好。”

    傅南晰抽出手来:“‘知秋’,歇息罢。”

    次日,傅南晰收到了傅北时的书信,看过后,他便将书信递予“年知秋”看了。

    再次日,傅南晰从娘亲那得到了傅北时的近况,当即对“年知秋”说了。

    起初,年知夏并未多想,渐渐地,他意识到傅南晰大概听到他那一声“北时哥哥”了,因而才会将自己知晓的关于傅北时的一切说与他听。

    他惴惴不安,但时日一长,便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反正他出不了镇国侯府,傅南晰要处置他易如反掌。

    既然傅南晰不将他戳破,他岂会自投罗网?

    立冬当日,年知夏喂了傅南晰一碗汤药后,堪堪帮傅南晰擦拭过唇瓣,傅南晰蓦地开口道:“‘知秋’,后日北时便该到了。”

    年知夏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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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怔住了,双目水光潋滟。

    傅南晰心知肚明,提醒道:“在其他人面前,你切勿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年知秋”的破绽未免太多了些。

    他最初并未注意到“年知秋”心悦于弟弟,听得那一声“北时哥哥”后,他便发现“年知秋”处处是破绽。

    “我,对……”年知夏满心歉然,被傅南晰打断道:“我们心照不宣即可,不必言明。”

    这傅南晰实在是太温柔了。

    傅南晰叹息道:“我亦曾对一人死心塌地,非他不可。”

    傅南晰贵为镇国侯嫡长子,那女子的身份纵然再尊贵,傅南晰亦配得上。

    傅南晰未能与那女子终成眷属是否因为傅南晰的一身病骨?

    他唯恐伤了傅南晰的心,并不问。

    后日,他随镇国侯夫人一道在城门口迎接傅北时。

    傅北时满面风霜,骑着高头大马。

    他登时想起了傅北时一身血衣,锋芒毕露的英雄之姿。

    他目不转睛地望住了傅北时,悄悄地以眼神描摹着傅北时的眉眼,以解相思之苦。

    突然,傅北时的目光射了过来,仿若一支锋利无比的羽箭,直欲将他一箭穿心。

    他战战兢兢地暗道:难道北时哥哥已知晓我并非“年知秋”了?

    但是弹指间,傅北时的目光变得犹如一汪潭水,一如往常。

    适才是他的错觉不成?

    傅北时下得马来,先是向娘亲请安,后又行至年知夏面前,似笑非笑地道:“嫂嫂,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第26章 一更·第二十六章

    待得回了镇国侯府后, 傅北时同娘亲说了不少的话,直到娘亲须得礼佛去了,才将娘亲送到了佛堂。

    ——娘亲认为父亲身上杀孽太重, 日日都会为父亲诵经。

    而后, 他命人将年知夏请到了暖阁来。

    年知夏并不知晓傅北时要对他说甚么,他只知晓自己的心脏欢欣雀跃。

    他本想多与傅北时待一会儿,由于不便打搅傅北时与镇国侯夫人说体己话,才自觉地去了书房。

    傅北时闻得足音, 抬起首来,望住了年知夏。

    年知夏不觉有些耳热,行至傅北时面前, 抿了抿唇瓣。

    他心有千言万语, 奈何十之八.九不能说与傅北时听。

    百般思索后,他启唇道:“叔叔,你尚且欠我一根冰糖葫芦,何时还我?”

    “冰糖葫芦?”傅北时以内息将门阖上了,继而一把掐住了年知夏的下颌,“年知夏,你有何资格向我索要冰糖葫芦?”

    被傅北时直呼其名逼得年知夏身体一僵,面上的笑容即刻隐没。

    “却原来, 我业已暴露了。”他早就设想过这一日, 事到临头, 面对灭顶之灾, 倒也不慌乱,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傅北时,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如何处置你?自是将你囚禁起来, 教任何人都近不了你的身, 教你离不得我。

    傅北时的手指迤迤然地从年知夏的下颌摩挲至脖颈,又从脖颈至锁骨。

    年知夏全然不知傅北时意欲如何,不过并不觉得害怕。

    傅北时骤然分开年知夏的衣襟,扯下烟粉色的肚.兜,露出一由棉布所制的条状物。

    他取了这条状物细看,冷笑道:“年知夏,你便是这样装作女子的?”

    年知夏视死如归地道:“此物唤作‘平安条’。”

    这“平安条”是娘亲为他缝制的,娘亲希望他平平安安,可惜,今日他怕是平安不了了。

    “平安?你偷梁换柱,还妄想平平安安?”你骗走了我的心,竟还妄想平平安安?

    傅北时将“平安条”一扔,恶劣地用自己生满了剑茧的指腹磨蹭年知夏平坦的心口。

    须臾,他的手指向下而去,覆上了年知夏的肚子,讥讽地道:“你自称癸水不调,你还扯谎想怀上兄长的骨肉,年知夏,你并非女儿身,如何怀上兄长的骨肉?”

    “全数是我的过错。”年知夏微微战栗了一下,他明知自己前途未卜,他这副身体却因为傅北时的碰触而欢喜不已。

    傅北时积蓄了一路的怒气,指腹下滑腻的触感却令他生出了怜惜来。

    万一他的剑茧将这肌肤割破了便不好了。

    他猛地收回手,端望着年知夏:“你认为我会如何处置你?”

    年知夏合拢了自己的衣襟,登地跪下.身来:“只要你放过我的家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傅北时心若刀割:“年知夏,你是活腻味了么?”

    “我并不是活腻味了。”年知夏含笑道,“我方才一十又六,岂会活腻味了?”

    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活下来,我岂会活腻味了?

    不过我这条命本来便是北时哥哥救的,还给北时哥哥又何妨?

    傅北时质问道:“你既然并未活腻味,为何求死?”

    年知夏从容地道:“我并未求死,傅大人若能放过我,放过我的家人,于我而言,才是最好的,但我清楚这世间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欺骗了你们,合该受到惩罚。”

    傅大人,这年知夏唤我“傅大人”。

    傅大人只较“叔叔”悦耳些。

    傅北时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便不该冒名顶替嫁入镇国侯府,我便不会对你一见倾心了。

    年知夏答道:“我妹妹逃婚了,我生怕镇国侯府对她不利,甚至祸及家人,我想保护妹妹,保护家人,难道有错么?”我想离我心悦之人近些,难道有错么?

    “我们镇国侯府并非不讲道理的,你若是将事情讲清楚……”傅北时尚未说完,便被年知夏打断了:“你兴许会原谅我们,那么镇国侯夫人呢?你难不成会为了外人违抗镇国侯夫人?”

    傅北时素来尊重娘亲,娘亲强势,且对冲喜一事寄予厚望。

    兄长曾劝过娘亲好多回,都没能令娘亲放弃冲喜的念头。

    如若冲喜临时没了新嫁娘,娘亲定然怒不可遏,他不一定能安抚得了娘亲。

    年知夏见傅北时默不作声,伸手抱住了傅北时的双足,哀求道:“傅大人,我这条性命任由你处置,你放过我的家人好不好?”

    傅北时低下.身去,一把扣住了年知夏的脖颈。

    年知夏仰起首来,温顺地阖上了双目。

    傅北时哪里舍得伤年知夏分毫?年知夏欺骗了他,年知夏窃取了他的心脏,但年知夏终归是他所心悦之人,即使年知夏并非女子。

    这年知夏分明对于他的心意一无所知,他却觉得年知夏在用己身的性命要挟他,以保年家周全。

    可恶的年知夏。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倏然瞧见年知夏睁开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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