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其余人等退下,明盈回千牛卫指挥府,没事别来?打扰你祖母。”
叶聿铮自?亲政后,说一不二。
明净门流的血远远不止曹州刺史一家,明盈也畏惧这位只?大她几岁,从?不显山露水的皇舅,心中就?算再不忿,还是提着被茶水弄湿的裙摆退出去了。
殿内鸦雀无声,人转眼散了干净。
侍奉卢若音的小内监在离去时,推开了所有窗。傍晚时分的凉风灌入,送来?阵阵清凉。
俞知光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杏眼在殿内横梁直柱上转了一圈,又去看桌椅台凳,最后看叶聿铮身后带来?的一群随从?。
“陛下,薛慎他?……怎么还不出来?呀?”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指指地?板砖上无端冒出的一颗小石,“小石头刚才嗖的一下,打到了郡主手臂,不是薛慎弄的吗?”
“我?有任务交给薛将军,他?尚抽不开身,俞夫人方才说的,应当是朕的影卫,但?影卫面目不能轻易示人。”
叶聿铮喊了一声:“影三。”
“啪嗒”一下,虚空中又掷来?一颗小石子,落在地?板砖上。俞知光擦了擦眼睛,仰头去看头顶横梁,奇了,竟然连影子都看不到,“他?是何时进来?的?”
叶聿铮笑得微妙:“从?薛将军吵醒我?歇晌后。”
他?惯了在午膳后,闭目养神两刻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薛慎敢这种时候求见,还要?问?他?借影卫。
薛慎是北州都督,即先帝心腹推荐过来?的武将,多少人曾经试过拉拢攀附,偏生他?油盐不入,财、色、名、利几乎没有一样沉迷的。
人无欲则刚,是好事,也是坏事。
没有哪个君王喜欢没有弱点的臣子。现在好了,叶聿铮看得清楚,眼前这位俞夫人对他?的分量。
叶聿铮走过来?,抽走了俞知光抄过的金刚经其中一页纸,“朕来?是想越过薛将军,问?问?俞夫人。”
俞知光一静:“陛下请讲。”
“俞夫人愿意继续留在紫宸宫侍疾吗?”
“陛下的意思是,我?可以不愿意……”
“你不愿意,朕设法让你离去。但?俞夫人留在这里,于大局有利,我?会让影二留下来?护卫你。”
俞知光被炭火烘得浑身黏腻,手腕酸胀,垂眸盯那叠蝇头小字抄的经文,只?想回到将军府的汤泉间?好好泡一泡。
她思索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陛下所说的那个大局里,包括他?吗?”
这个他?是谁,无需言明。
叶俞铮颔首,他?已经得到了俞知光的答案。柔弱的人变得勇敢,刚强的人有了软肋,情之?一字,当真如此让人沉迷吗?
入夜了,紫宸宫静得人心惶惶。
范太医来?了一趟给太后针灸,太后睡得安稳,无心叫她去侍疾。俞知光在厢房里踱步,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桌上饭菜摆凉了,都不想动?筷。应当不至于毒死?她,就?怕放点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她还记着在砚正山那一回,浑身无力的感觉。
皇后娘娘说明日过来?看她。
就?再饿一夜,翌日请皇后想法子送来?能够久放的点心吃食就?好了。俞知光打定主意,立刻在床上躺平保存体力,闭目了,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是肉类经过炙烤,撒上调料的香气。
好像福满楼的薄皮烤鸭。
她一定是太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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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光拿被子蒙住脑袋,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枕边砸了一下,发出闷响,伴随着越来?越强烈鲜明的烤鸭香味。她拉下被子,愣怔地?看枕头边冒出的油纸包,还温热着,打开果真是烤鸭,她当即撕下一只?鸭腿。
“是影二吗?”
“影什么二,是我?。”
薛慎的声音透着愠怒,大手伸过窗台,把半阖的窗完全打上去,人随之?翻了过来?,一把拽她入怀里。
“为何答应陛下,他?怎么骗你的……”
“你别乱讲。”
俞知光一只?鸭腿堵住了他?的嘴,指指窗外,虽然这是她的房间?,但?陛下的影卫没准还在墙外守着呢。
薛慎不管,抬手揉乱她的发,鸭腿塞回她手里,一下子把她扛起来?,“现在就?跟我?回去。”
第54章
“现在就跟我回去。”
薛慎轻轻松松地将俞知光扛在了肩上。
俞知光一手油汪汪的烤鸭, 一手扶他,哪都不好着力,视野里是?月光映照的地缦, “薛慎, 真的回去?吗?外头还有紫宸宫的人在值守。”
“早处理了。”
薛慎脚步不停, 转眼到了隔扇门前, “先秘密送走,明日发现你失踪了,我便来问太后拿人。”
“陛下知道?你这么做吗?”
“大?不了罚俸。”
叶聿铮还需要他。
皇都外屯兵尚且不算, 负责宫廷戍卫的将领一共有三人?,薛家、司马家、明盈郡主嫁的右骁卫常家。
常家已倒向了太后和宗亲一派, 司马家素来中立,薛慎这些年?一直是?叶聿铮的左膀右臂。
可俞知光语气严肃了些:“你先把我放下来。”
薛慎摸到门扉的手移开,顿了片刻,把她?放下来, “别听?陛下说的大?局, 你不在?, 谋划照样?进行。俞知光, 想你自?己,想你自?己怎么过得舒心。”
他抬手,在?她?快干出死皮的嘴唇上,揉了一下。
人?待在?紫宸宫受磋磨,连吃喝都谨慎万分,不敢入嘴,若非今日有特殊事?情没忙完, 他一刻都不想俞知光待在?紫宸宫。
“有水囊没有?”俞知光确实渴了。
薛慎从腰间解下给她?,她?接过回屋, 就着水囊和那包烤鸭,在?桌边斯文秀气地吃了起来。
薛慎待她?吃完了,再催:“笙笙。”
俞知光抽出绣帕,擦了擦嘴,把弄脏那面慢慢折在?里头,一双眼眸垂着,“是?我不太想走。陛下问我愿不愿意?留下的时?候,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的。”
原来为?了大?局,也?可以不走。
“你还记得,把我送到鹭津渡的时?候吗?”
“记得又如何?”
“我爹去?曹州赴任,那条船上不止有同行官吏,还有我阿娘。这次他们回来,我问过阿娘,曹州那般凶险为?何还要跟着去?,爹爹又是?怎么同意?她?跟去?。”
“你娘怎么说?”
“我娘把我爹骂了一顿,说把她?独自?扔在?皇都。我爹是?心安了,她?天天吃不好睡不安,再隔三差五揣测我爹会出点什?么意?外,日子如何能过得舒心。说得不好听?,就是?为?国捐躯,她?还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抬起来,她?注视着他:“阿娘说,夫妻同甘共苦,这种牵挂的苦不能她?独受。”
薛慎手指蜷缩了下:“那笙笙怎不骂我?”
“我舍不得呀。”俞知光的声音轻轻的,像春日的叮咚泉水,流淌过耳际,滋润出一片春暖花开。
屋里没点灯,月色如水倾泻到敞开的窗扉。
小娘子眼眸清灵,面上不见被磋磨一日的怨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肯定是?才同你当夫妻没多久的缘故,等过个十年?八载,没准我就舍得骂你了。”
薛慎笑,劝说的话语再讲不出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他拥着吃饱喝足,累得睡过去?的俞知光,仰躺在?紫宸殿的厢房里,最?终还是?没能带走人?。
夏夜尚热,小娘子睡得眉头拧起,薛慎在?床头摸索到一把绸扇,一下下给她?扇着凉风,顺便赶蚊子。
窗外飘进的月色渐淡,继而慢慢变为?熹微晨光。
薛慎摇了一夜扇,看了一夜人?,赶在?卯时?,轻手轻脚翻窗而去?,去?当今日的值。离去?之前,在?还睡得酣然安宁的小娘子眉心落下一吻。
不用等十年?八载那么久。
他的笙笙或许很快就要气得骂他。
辰时?初,俞知光给郑嬷嬷叫起。
薛慎已了无踪迹,他手尾干净,连她?吃的福满楼烤鸭的油纸和骨架都收拾走了,枕下留了个水囊。
俞知光去?太后那儿侍药。
本?身雍容华贵的妇人?,因头疾折磨,整张保养得当的面容呈现一种往下倾颓的苦色。她?双手捧着药碗,半天手酸了,太后都病恹恹地没接。
黄福来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他从门外进,拂净衣袖,朝太后递去?一卷信筒。
太后起身接了信筒:“药都晾凉了,你再去?小厨房热一热再送过来。”
这话是?对俞知光说的。
俞知光收起药碗,去?到小厨房。紫宸宫里的宫女经过郑嬷嬷嘱咐,都不许帮她?。
她?自?己到柴房捡了些碎木,塞到专门煎药的小陶炉底下,用火折子生了火,药碗隔水再加热。俞家的旁支就是?杏林世家,她?小时?候看过俞灵犀怎么做。
俞知光拿小扇,轻轻煽着火,听?见小厨房的窗扉外,几个紫宸宫的宫女在?轻声闲聊。
“娘娘还病着,今年?秋收的祈祷大?典不知道?还去?不去?了,我还盼着能出宫一回呢。”
“嗬这才暑热天,就惦记起祈祷大?典了?”
“我听?钦天监的小六子说提前了呀,以往是?太后娘娘带着百官女眷去?,但今年?陛下大?婚加上亲政,定然会亲自?带皇后去?为?即将到来的秋收祈祷。”
“热闹又怎么样?,我看太后娘娘不会去?。”
宫女们边议论,边走远了。
俞知光想着要是?太后去?,她?就能歇息一日,要是?太后不去?……纤巧的肩膀垮下来,小扇猛地摇起。
养心堂那头,太后不紧不慢地拆了信筒。
“又是?崔家的信?”
“可不是?嘛,”黄福来收了崔家的银子,游说道?:“奴才看着崔振岐是?诚心来攀附太后娘娘的,他往紫宸宫送的好东西不少,娘娘不妨收了这助力?”
“你个狗东西,胆子倒是?大?得很。”
“奴才是?替娘娘心痛,这么多年?,即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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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恩,也?有养恩,可陛下他……”黄福来左右看看,压低了声,“竟是?连一点情分都不顾,牧家刺史说斩就斩,谁知道?日后翻起旧账来,会翻到什?么东西呢?”
他自?先帝还在?,太后选秀入宫以来,就一直跟着,阴私事?没少干,太后娘娘的痛处,他最?是?知晓。
太后果真面色凝重起来。
叶聿铮清理朝堂的动作太大?,太急躁,世家大?族和皇室宗亲利益盘根错节,他不管不顾,大?有要连根拔起的架势,只管往重要位置上安插他信得过的年?轻臣子,崔氏可谓是?利益受损最?大?的家族。
“太后娘娘,这信上说了什?么?”
“你猜不出来?崔氏先争凤位失败,接连又被明升暗贬地架空,崔振岐动什?么心思,你真不知道??”
太后看黄福来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日子,崔家拉拢安庆王和那世子的消息,是?黄福来说给她?听?的。崔家送给紫宸宫的金银财宝,也?是?他经的手。
黄福来笑而不语,跪下来给她?捶腿,他拿钱办事?,只想要个明确的态度,好给崔家复命。
太后下不了决心,她?已经享受无上尊荣,叶聿铮娶了卢若音,可以为?她?所用。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联合崔家干那种掉脑袋的事?情。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啦……”
就在?此时?,黄福来的徒弟小夏子急匆匆跑来。他惯了每日大?朝会后打探消息,再回来紫宸宫禀报。
小夏子连滚带爬,跪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陛下不知为?何,在?查太医署十多年?前的医案,还、还把范太医和他儿子扣押起来了。”
黄福来先冲过去?踹了徒弟一脚:“慌里慌张,嚷嚷什?么,陛下查太医署,与我们紫宸宫有何关系!”
当年?先皇后难产一事?,紫宸宫自?问做得悄无声息,历时?已久,还能留下什?么痕迹给皇帝去?追查。
可叶聿铮怎么会突然发难?
从罗家母女,到太医署的范太医父子,竟像是?一笔笔债都清楚记着,就等有能力清算那日的到来。
太后心头惴惴不安,一咬牙,吩咐黄福来:“笔墨伺候,本?宫要给崔振岐回信。”
信在?当日就送到了崔家家主崔振岐手上。
崔振岐将家中几位顶事?的青年?郎君,唤来书房商议,包括在?薛慎手底下当差的崔四郎。
崔四郎不敢置信,当即跪下来:“父亲三思啊!此事?非同小可,万一哪日败露了就是?我崔氏灭族之日啊!父亲此时?悬崖勒马,尚能保住崔氏荣光。”
“我崔氏如今还有什?么荣光?你不看你叔伯,还有几人?留在?原位?”崔振岐一甩衣袖,“此事?已定,就按我的主意?去?办,你若不办就等着被逐出崔家!”
崔四郎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听?崔振岐说了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父亲糊涂!秋收祈祷是?盛大?典礼,金吾卫与千牛卫定然重重排查,要是?被查出来是?我崔家所为?,儿子的官位和性命就难保了呀。”
“薛慎那夫人?还在?紫宸宫被太后娘娘拘着,你怕什?么?他即便事?先查出来了,也?不敢对你下死手。”
崔振岐满心不耐,“三房儿子还娶了薛晴,崔家要是?大?难临头,他薛慎也?一样?脱不了干系。”
崔四郎颓然坐地,听?他父亲说着详细的谋划。
皇都的天一日热过一日。
宫里栽种的梧桐树愈发浓绿茂盛。转眼间,祈祷大?典就快到了,紫宸宫果真称病不去?。
俞知光躲懒儿的算盘落空。
夜里薛慎按习惯潜入紫宸宫看她?,见她?皱起了一张苦瓜脸,不禁去?揉她?的脸蛋。
“笙笙明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你不是?要去?护卫祈祷大?典吗?忙得很,怎么有空给我捎带东西吃。”
“大?典在?皇寺,一日可来回往返。”
薛慎翻进来,将她?抱到腿上,唇压下来偷个吻,下颔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扎得她?直皱眉头。
俞知光拿手去?摸:“越来越潦草了。”
薛慎这些日子,夜夜都过来看她?,忙得眼底泛起青灰色,面上罕见地露出分身乏术的疲惫。
“军营刮刀不好用。”薛慎特地拿下颔去?磨她?,自?俞知光被扣在?紫宸宫,他已许久没回过将军府了。
小娘子笑着想躲,又怕闹出大?动静,会惹来紫宸宫的人?,被他按着结结实实亲了一顿,他一边亲,一边轻声哄她?:“明日给笙笙带樱桃酥山。”
翌日清晨,叶聿铮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往皇寺为?即将到来的秋收祈福,祈祷风调雨顺。
俞知光已抄完了九份《金刚经》,郑嬷嬷又换着借口叫她?去?抄卷轶浩繁的《严华经》,看在?夜里能吃上樱桃酥山的份上,她?甚至有心情去?写簪花小楷,磨磨蹭蹭地,一整日就抄了几页纸。
等到入夜了,窗棂被叩响。
俞知光欢快地丢了扇子去?开窗,食盒摆在?窗台上,触手冰凉,里面铺了防水油布,盛着碎冰,中央一只红釉黑陶碗,摆着晶莹亮泽的樱桃酥山。
“薛慎?”她?脑袋探出去?,“人?呢?”
“头儿没来,是?我、我送的。”一张黝黑憨厚的脸在?月下冒出来,是?她?见过的陈俊英。
“薛慎他在?忙吗?”
“头儿……头儿他……”
陈俊英面上露出了她?熟悉的,想撒谎的人?来不及打草稿的表情,俞知光唇边挂着的笑一凝。
陈俊英硬着头皮道?:“祈祷大?典出了岔子,头儿眼下正被关在?大?理寺狱,应该不太忙吧。”
第55章
没有人料到秋收祈福的祭坛上会被安放了炸药。
大典前夕, 薛慎指挥着金吾卫众人,把皇家寺庙每个角落都排查过两遍,连草丛里潜伏的花蟒蛇都抓出了三四条。
祈福当日, 祭坛三面旌旗环绕。
祭台上摆着去岁收来的稻、麦、黍、稷, 以?及各色瓜果, 盛于?青铜双耳簋中。
叶聿铮手举瑞兽纹酒器。
他正要挽袖将酒倾洒于?皇寺的黄土上, 忽而一顿,察觉祭台香炉有丝微不同寻常的颤动。
“常胜。”他唤来护卫,话音尚在舌尖, 耳边一声?爆响,巨大热浪裹挟着冲击力爆开来。
常胜似早有所感, 一把扑来将叶聿铮掼倒,比藏在暗处的影卫还早一步,嘴里高喊:“护驾!”
他背部的军服被香炉和青铜簋爆开的火焰燎着,碎片扎入了血肉里。
众人纷乱逃散, 守卫急忙将叶聿铮与常胜等人带离祭坛, 炸药造成浓密烟云, 明黄旌旗东歪西倒。
祈福大典不止没能顺利完成, 还险些叫陛下?伤了龙体。文武百官还没整顿好祈福现场,叶聿铮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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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驾回?朝,爆炸消息不知?如何就顺着皇寺散播开去?,传回?了皇都里。
平民百姓与文士儒生一惊,纷纷为今秋的收成担心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相才退位,祈福大典就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可?如何是?好啊。”
“陛下?才亲政多久……乱子一日赛一日地多。”
“嘘!乱讲什么话, 脑袋要不要了?”
紫宸宫里,陈英俊给俞知?光转述了今日种种。
俞知?光听得胆颤心惊, 一下?子抓住了他手臂:“薛慎呢?他受伤没有?”
“爆炸的时候,头儿恰好在外围,没事?……”陈俊英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但是?吧,负责祈福秩序规范的太常寺和礼部,供应祭祀用品的光禄寺,大大小小的官儿如今都在大理寺狱里蹲着,头儿有监察失误的嫌疑,也撇不清干系,跟着进了大理寺狱。”
“陛下?的意思呢?他也觉得薛慎有责任?”
陈俊英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心意哪是?我知?道的啊,就看看头儿在大理寺狱多久能放出来吧。要是?做做样子,就两三天的事?情。”
楠木食盒大咧咧敞开着,樱桃酥山都快放化了。
陈俊英把红釉黑陶碗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大娘子快些吃,头儿被押走时,交兵卸甲,钥匙令牌都摘了,就来得及交待我这么一件事?,我可?不能办砸。”
他看着俞知?光,看她慢慢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到嘴里,才算放下?心来,“大娘子明日想吃什么?头儿不能过来了,弟兄们?轮着岗给你送。”
“不用了,不用来,紫宸宫里有吃喝的。”
郑嬷嬷最近换了个折磨她的法?子,不再每日专门?给她送吃食,叫她同紫宸宫干粗活累活的宫女一同吃喝。那些简单粗陋的饭食看起来是?安全的,太后总不能为报复她,将自己的宫女都给毒害了。
她每晚眼巴巴地等着薛慎来送吃送喝,不过是?想多见?见?他。见?了薛慎,才觉得安心。
樱桃酥山冰凉甜蜜的味道润在舌尖。
俞知?光此刻无胃口,小巧银勺似有千斤重,再也不想举起来挖第二勺。她看看陈俊英:“要不,你们?还是?过来吧,不用带吃食,就给我递递外头的消息,叫我知?道薛慎他过得好不好,放出来没有。”
陈俊英点头:“成。”说罢,提着食盒走了。
那碗樱桃酥山放到后半夜,化成一摊。
俞知?光睡不着,有捧起来慢慢饮了去?。
这夜睡了不够两个时辰,清晨被郑嬷嬷喊去?抄经,人还迷迷瞪瞪的,一落笔就写错好几个字。
郑嬷嬷手拿着长长的戒尺,“啪”一下?打在她手背上,瞬间起来一道红痕。
“将军夫人莫怪,老?奴是?一时心急,太后娘娘的病刚有起色,没准是?先前金刚经祈福有了作用,这严华经更是?要认认真真地抄,不得有一点儿错漏。”
俞知?光把脱手掉落的狼毫捡起来,继续落笔。
这夜来的还是?陈俊英,“头儿还在大理寺狱。”
第二夜是?一个叫郑舵的急性子大汉,“他奶奶的,大理寺那群狗东西,他们?给头儿用刑了。”
第三夜是?晏如,给她带了一些时兴的话本子,“殊意说你喜欢这些,就当解解闷。”
俞知?光将话本子收好,问了殊意的近况。
晏如瞧见?她手背青青紫紫,眸色一凝,“那群糙汉怎也不知?道说,早知?我给你带瓶药膏。”
俞知?光不甚在意,将衣袖拉下?,“手背皮肉细,轻轻碰一下?就这样,看着吓人,实则不痛。”这些天她跟宫女们?同吃同喝,已跟其?中一个心善的叫杏儿的宫女混熟了,杏儿偷偷给她拿药膏擦过了。
翌日清晨,不待郑嬷嬷来喊她,俞知?光便醒了。
门?扉被人轻轻叩响,圆圆脸的宫女杏儿在屋外,手里拿个细布,里头裹着俞知?光摘下?来给她的首饰钗环,这是?俞知?光求她出紫宸宫,找皇后递话的报酬。
“俞娘子,皇后娘娘身边的小顺子不肯见?我,这些东西,我就不收了。”
“你可?有说,是?我想见?皇后娘娘?”
“我说了。”
杏儿眸中有不忍,她帮俞知?光,是?因为自己家里困难,每个月都要拜托能出宫的嬷嬷给她家里捎银钱。除此之外,她是?真心喜欢眼前的俞娘子。
俞知?光捏捏她的手,“你留着吧,我在紫宸宫穿戴得再齐整漂亮,郑嬷嬷也不会让我好过些。”
她送走杏儿,坐回?到窗边,盯着自己的绣花翘头履,呆呆地看了片刻。
太后气色渐好,不再频频让她侍药。
郑嬷嬷昨日打了她手背五下?,比前日多了两下?。
卢若音身边的小内监不肯代她传话。
这些是?一种暗示,代表薛慎在大理寺狱的处境越来越不好的暗示。
俞知?光向着虚空,轻声?问了句:“影二,你还在吗?在的话,丢一颗小石子进来。”
屋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她眼眸一亮,站了起来,推门?而来的人却?是?郑嬷嬷。
俞知?光的期待熄灭下?去?,蔫头巴脑,正要跟她走,听见?她波澜不惊的声?调道:“太后娘娘病愈,俞娘子今日便可?出宫了,赶紧收拾一下?吧。”
俞知?光环顾了一圈她住了这么久的厢房。
来时就没多少东西,离去?时多带的,全是?薛慎想着法?子给她添进来的。
小夏子把背着个瘪瘪包袱皮子的俞知?光领出了紫宸宫,送到宫道外头去?,交给她一个楠木匣子,里头是?上好的珍珠。“俞娘子这些天,伺候太后娘娘辛苦了,这些是?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宫道外,早有俞府的马车在等候,家里人急急地围拢过来,阿兄接过了她的包袱皮子和楠木匣子。
“可?怜见?的,脸都小了一圈。”
“跟阿娘回?家,给你炖了汤,回?去?好好补补。”
“笙笙手上怎么回?事??痛不痛啊?”
阿娘和嫂嫂你一句我一句,俞知?光茫茫然地看了一圈,不见?薛慎的踪影,“爹,薛慎还在狱里?”
离开紫宸宫的路上,她做了很多揣测,她还以?为,还以?为是?薛慎安然无恙了,她才能脱离。
俞弘看着亲闺女的脸蛋憔悴了那么多,心里头对紫宸宫同样有怨怼,但面上还维持着镇定,“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到家里再说。”
俞府里的饭桌上,俞知?光还是?忍不住问起来。
“祈福大典出乱子,最近参薛慎的折子很多,陛下?即便有心,也不好立刻将他放出来。”俞弘语气严肃了几分,“加之今日有人往兵部检举,说薛慎养了一批私兵,屯在砚正峰以?北二十?里。祈福大典护卫不力,又牵扯进这忌讳里,大理寺不会轻易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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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养私兵呀,他哪来的钱粮。”
俞知?光连汤都顾不上喝了,搁下?勺子解释:“将军府的账簿是?我经手的,一笔笔都很干净清楚,爹,你能不能同陛下?说说,这些都可?以?查的。”
“你也是?的,非得这时候就说嘛,能不能让笙笙先好好吃顿饭。”俞母埋怨道。
“我这不是?看笙笙着急嘛,哎,横竖这段日子,你就先在家里好好住着,哪儿也别去?了,薛将军的事?你别再操心了。”俞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敢告诉闺女,她原本住得好好的将军府,已经被查封了。
豢养死士和私兵的罪名,严重点就要往谋逆上扯,陛下?还是?看在他查探曹州有功的份上,才让俞知?光回?俞府暂避风头。
俞知?光捧着饭碗,默默观察。
向来话多的阿兄此刻罕见?的沉默,心不在焉地扒着饭,平日里最热络给嫂嫂布菜,这顿都没动过。
她闷声?吃完,搁下?碗只说累了要休息,实则没过一会儿,就绕过爹娘的屋门?前,往兄嫂的院子里跑。
院子里,阿兄寝屋的门?严严实实阖着。
“阿兄……”
“我要睡了。”
“还没到歇晌的时辰呀,阿兄阿兄快开门?。”
俞明熙两手捂着耳朵,不肯应答,被媳妇裴辛慧推了一下?,“你不应,我去?给笙笙开门?了啊。”
“别!别……”
两兄妹从?小到大,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俞明熙最怕的就是?俞知?光这会儿来求他。他手捂得越紧,决计装死,被裴辛慧狠掐了一下?。
裴辛慧点他脑袋:“你自己听听。”
“阿兄,阿兄呜呜呜……”
门?扉外,俞知?光的声?音可?怜兮兮。
她就是?在假哭,俞明熙认栽了去?开门?,亲妹妹的眼里果然没有泪,只是?忧愁担心之色浓重。
俞知?光拉着他衣袖晃了晃,软声?问道:“阿兄,大理寺的徐少卿是?你同榜进士对不对?”
“是?又如何?俞知?光我告诉你,养私兵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你眼下?最好是?离得将军府远远的,父亲没逼你签和离书,已经是?顾念你的心情了。”
“可?是?阿兄,我的心情,眼下?的心情……”俞知?光蔫巴巴的脑袋抬起来,眼眶红了,“我好想他。”
大理寺狱的牢房阴暗。
每个单间,只有东向的那面墙有一排狭窄的直棱窗,透入些光线。薛慎刚从?刑讯室出来,讯问的人不知?是?拿了太后好处,还是?平日里就恨他,抽鞭子下?手重了好几分,被大理寺卿发现时才停止。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牢房,靠墙坐着,听见?过道一侧开始放饭。大理寺狱的牢饭,也不如金吾卫狱的,连梆硬的窝窝头都少发两个。
他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朝堂眼下?的局面。
可?总也忍不住分神去?想,俞知?光眼下?应该被接回?俞府了,可?能在家里好好地休息,也可?能在爹娘膝前撒娇。千娇百宠的小娘子,长这么大了,估计还没受过紫宸宫的这种委屈。再苦,应该不会同二老?哭诉,她就连他每夜来看望时,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她爹娘应当在勒令她同将军府撇清关系了。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前。
托盘从?铁网的最底下?,慢慢推进来,拖拉出声?响。薛慎的思绪抽离,睁开眼去?拿,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留着这体力,还大有用处。
托盘另一头,狱卒的手按着。
衣袖遮住手背,露出肉乎乎的白嫩指头,这不是?一双狱卒应该有的手。
薛慎猛地抬头,日思夜想的小娘子穿着过分宽大的狱卒服,戴着狱卒帽,脸上抹了比肤色黑好几分的粉,语带埋怨,眸子里蕴的泪花在昏暗中泛光。
“说好了给我送吃的,怎么变成我给你送了?”
第56章
“说?好了给我送吃的, 怎么变成我给你送了?”
俞知光的声音轻轻的。
薛慎垂眼看了同上一顿无甚差别?的饭食,“我给笙笙送酥山,笙笙就给我窝窝头?”
他还?有心情玩笑。
俞知光瞪他一眼, 眼底被男人手?指头揩过, 他搓了搓她眼泪晕开的暗色敷粉, 压低声道:“别?哭了, 脸上两道白,待会儿叫人瞧见,把你抓进来陪我。”
俞知光闻言, 急忙用袖子印干脸上的泪痕。
狱卒服宽大,她在里?头套了好几件衣裳才?撑起来, 腰身处藏了一个油纸包,艰难地?塞进栅栏缝隙。
“你快些吃,是肉麦饼,别?的不方便带了。”
她拧回身子, 四?下瞧了瞧, 薛慎的牢房在巷道尽头, 对面是空的, 巷道另一头,大理寺的徐少?卿在朝她打手?势,叫她留意时辰。
“进来时说?好了,只?准待一刻钟,”她再把一小瓶金疮药递给他,盯着他身上渗出的一道道血痕,“薛慎, 陛下真的因为祈福大典的事情,猜疑你了吗?我要是进宫同皇后娘娘和陛下说?情, 有用吗?”
“说?了也不会放我出狱,别?白费力气。”
俞知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自己在紫宸宫待着不愿意走,见他入狱了倒是着急。薛慎捏着她伸进来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那未消的青紫,“好好在俞府休养生?息,哪儿也别?去,接下来的中秋宫宴也别?进宫,最好说?服岳丈和你阿兄,找个借口推脱,阖家都在府里?团聚,别?到宫里?来了。”
俞知光心里?一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得?到一个迫切的心安的答案。
徐少?卿在巷道尽头咳了咳,提示差不多了。
“回去吧,别?再过来了。”
薛慎不再多说?,拆开油纸包,把肉麦饼放到粗陶碗里?,油纸叠好塞回给她。
俞知光从大理寺狱的后门离去,出了南衙,七拐八绕找到阿兄停在偏僻角落的马车。她一钻进马车,阿兄即刻跳上驭手?位,扬起了缰绳。
“记得?找个酒肆打包点酒菜回去。”
俞知光一边换回自己的衣裳,擦干净脸面,一边叮嘱,她悄悄同阿兄溜出来,回到府里?少?不了被爹娘质问,“就说?我心情烦闷,你带我下馆子散散心。”
俞明熙的声音隔着车门叹:“你听听,这理由像话吗?爹娘舍不得?骂你,待会儿定然怨我。”
两兄妹说?着话,马车驶入了长兴坊,经过了榆林酒肆,望见青绿色酒旗飘扬。
“就这儿吧,顺路回俞府。”
俞明熙停稳了马车,同她走进了酒肆里?。
酒肆收拾得?干净亮堂,柜台里?有打扮素雅的女郎,戴着挂耳面纱,长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俞知光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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