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听了朱棣的一番复述，开口说话了。

    “林学士，还当真是狂妄至极。”

    朱棣眉头微动，显然没料到姚广孝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个。

    姚广孝继续说了下去：“傲慢与聪明，从来都是孪生兄弟。

    ...

    内阁值房内，紫檀木案上青烟袅袅，三支龙涎香将熄未熄，余味沉厚而微涩。朱棣并未落座，只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宫墙，投向远处玄武门方向——那里正有几队羽林卫持戟巡过，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铁的光。他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林约今日所言盐引之事，不是为朕算了一笔明白账。”

    杨士奇垂首侍立，袖口微微一动，未应声。

    黄淮抬眼，见永乐帝指尖正无意识叩着窗棂，节奏缓慢，似在权衡什么。他略一思忖，缓步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明鉴。林学士非但算得清，更看得远。他点出德州与北平二仓之弊，实则是在提醒朝廷：开中法之根，不在账册，在边镇；不在米石之多寡，在军心之稳与粮道之通。若使商人尽趋德州，不独北平仓空，更恐辽东、大宁诸卫渐失接济之便。彼时边军一旦哗变，或生肘腋之患……”

    “哗变？”朱棣忽然转身，眸光如电，“他倒敢想。”

    黄淮躬身：“非是林学士敢想，实乃其早年随钦天监赴北平勘测地脉、测绘山川，亲见居庸关外戍卒食陈粟、衣破絮，冬夜以雪水就干粮。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知粮道即命脉。”

    朱棣默然片刻，忽然问：“他那自然科学院，如今多少人入了学？”

    杨士奇立即答道：“回陛下，松江府初试已毕，五千名额已满。其中农工子弟占六成，商贾子嗣两成，士绅次子一成半，另有百余人系流寓海上的闽粤疍户之后，识字而无籍，亦被录为‘特招’。”

    “疍户？”朱棣眉峰微蹙，“海上浮家泛宅者，竟也识字？”

    “正是。”杨士奇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册，双手呈上，“此乃松江府呈报的初试名录附录。林学士特命单列一册，记其姓名、籍贯、原业及初试成绩。臣粗阅，其中七人通《九章》勾股章，三人能以木尺绘简易等高线图，一人竟用竹篾与桐油纸制出可测风速之转轮，虽粗陋，然原理与钦天监新制‘风仪’暗合。”

    朱棣接过名录，目光扫过一行小楷：“林阿海，泉州晋江疍户，十八岁，初试数学得八十七分，格物得九十二分，识字全对。注：曾随父驾‘福船’赴吕宋，熟记潮信时辰、星斗方位，能以椰壳刻潮汐表。”

    他指尖顿住，缓缓翻页，又见一行：“陈阿炳，松江崇明灶户，十六岁，初试数学六十四分，格物八十九分，识字全对。注：三年间于盐场观火候、测卤浓、试结晶，自编《盐晶十验》，附草图七幅。”

    朱棣合上名录，静了三息，忽道：“传旨，松江自然科学院，着加赐‘钦制浑天仪一副’、‘西洋玻璃凸透镜两枚’、‘铜铸地动仪模型一座’，并赐林约御笔亲书匾额一方——题‘格致正本’四字。”

    黄淮与杨士奇俱是一怔。赐器物尚属寻常，然赐匾额且亲题四字，此乃前所未有之荣宠。尤以“格致正本”四字，既承《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又暗含“正本清源”之意，分明是将林约所倡之学，抬至与程朱理学并立之位。

    杨士奇忍不住道：“陛下，此匾若悬于学院正门，恐……”

    “恐什么？”朱棣截断，目光凛然，“恐那些老夫子跳脚？跳便跳罢。朕登基之初，谁不曾说‘靖难’二字不合祖制？如今呢？”

    他踱至案前，伸手抚过那本被丢弃多日的《数学初阶》，指尖停在扉页“林约撰”三字之上，良久，竟将其翻开，径直翻至代数章节，指着“ax2+bx+c=0”一行，问：“此式，果真比筹算快？”

    黄淮忙道：“臣请陛下容禀。前日林学士遣其学生二人来京，一名王守仁，一名赵文远，皆十七岁。臣命钦天监博士出题：求方田之积，长宽各为‘三十六丈七尺五寸’与‘二十九丈四尺八寸’，以筹算与符号法各演一遍。王守仁用阿拉伯数字列式相乘，计时一炷香半，得一千零八十二丈四尺六寸三分；赵文远以筹算布板，耗时近两炷香，得数相同，然其间错撤筹三次，重布两回。”

    朱棣颔首，忽又问：“那物理启蒙里讲的‘杠杆省力’，可是真能省力？”

    杨士奇答：“臣使人试过。依书中图示，以三尺横木为杆，支点距重物一尺，施力端距支点两尺，悬三十斤石，则需十五斤力即可抬起。臣令工部匠人照做，分毫不差。”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

    朱棣忽而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讥诮：“好啊。他教学生认鬼画符，是为将来能写明白账；他逼学生抡锤打铁，是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