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攸宁望着怔了许久,直至墨汁从垂悬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散开。
她回眸看见胥淮风坐在藤椅上,阖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兰花旁,字迹笔走龙蛇,是她那天轻吟的诗句,只不过后半句被他补齐: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学习小组再一次团聚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贺承泽要去江市上学,几人相约去机场送行。
虽说四人交好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考场如战场,笔杆如枪杆,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说说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楼开始变得沉默,弥漫着一层伤感的氛围。
贺承泽打趣儿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别都哭丧着个脸。”
周望尘与他自幼相识,不久后就要出国,估计这就是最后一面。
“你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得怪渗人的。”周望尘背过身,对一旁小声啜泣的郭垚道,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
攸宁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也不宜再往里面走了,便将礼物送了过去。
黄油饼干做成了帆船形状:“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来你能一帆风顺。”
这是由衷的祝愿,她很感谢贺承泽,比起周望尘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陌生场合中有些局促,他一一将人介绍给她,举起摔折的胳膊,说改天有空带她骑摩托。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临行之时,贺承泽同他们拥抱道别,攸宁是最后一个,分离后周望尘送他进了航站楼。
郭垚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我听说江大的漂亮女生蛮多的,你就不担心有人追他吗?”
“我吗?我为什么担心,他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呢。”
攸宁不大明白是谁传到了这个程度,但她很笃定的是贺承泽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从前和她讲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但还不到告白的时机。
郭垚若有所思地道:“你还真信男生的鬼话?”
她有时觉得攸宁很是少年老成,又有时觉得她稚气未脱,旁人都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开窍。
若绯闻对象不是贺承泽,她的成绩也稳中有进,恐怕早就被老师棒打“鸳鸯”了。
“你以为你小舅为什么会被老班叫来学校。”
那天郭垚去办公室送作业,偶然看见了彭老师和胥淮风谈话,她经过时听上了几句。
后来在班门口遇见胥淮风,她以为他是要找攸宁问话,不料却特意交代她,不要告诉攸宁他来过。
攸宁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垚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正当犹豫要如何解释时,便见周望尘匆匆忙忙地从航站楼跑了出来。
她们迎了上去,发现他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攸宁赶忙在包里翻找纸巾,但被周望尘拦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奶奶恐怕不行了。”
第24章 23
“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胥淮风原想当面将周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告诉给攸宁, 不料刚上车便收到了阿姨传来的信息,说她中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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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直至傍晚未归。
他先是给她的手机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又去了老太太病故的医院, 叫人里里外外寻了一圈, 也没见到踪影。
正当他准备报警的时候, 接到了周家的固定电话,是冯婶打来的。
“宁丫头在我这儿呢, 现在听不进话,您过来劝一劝她吧。”
周家人今夜守孝不归, 仅留冯婶一人在家, 听见门外脚步声作响, 以为是有人上门吊唁,开门却见到了来回踱步的攸宁。
胥淮风抵达老宅时, 冯婶正在门口等他,他先道:“多谢您及时告知我,今晚的事还请您先别告诉我二姐和姐夫。”
冯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您就放心吧。”
她本就对这姑娘心怀歉意, 知道她现在不大好受, 除此之外也就做不了什么了。
胥淮风上次登门本是想商量攸宁日后的事, 但发现她的卧室在背阴的南房, 便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先斩后奏替她做了决定。
见南房没有人, 摆满了杂物, 他顺着连廊朝里去, 看见了坐在池塘旁的姑娘。
与今早出门时的样子无异, 只是眉梢下垂,精神不济。
池塘里已不再养鱼,攸宁望着一片死寂的水面,涣散的目光集中至狭长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听见胥淮风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攸宁拿出手机递了过去,看他指腹在屏幕滑动,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电话,听见铃响才还给她。
“我把我的号码设置成了你的紧急联络人,以后静音也能听见我的电话,你可以不用接,但至少给我回个消息报平安。”
攸宁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胥淮风并不否认,甚至还有些夸大,“我已经报了警,如果今晚找不到你,就准备拿周仕东和胥怜月开刀。”
攸宁解释道:“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太胆小。”
在周望尘告诉她老太太的真实病况后,她没有选择与他一起去医院,不敢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一边欺骗她,一边享受她的爱,又不知满足,甚至还心有怨念。”
所以当时她流不出一滴眼泪,一心感叹自己可悲的命运:“可是如果我没有来到京州,姥姥或许现在还在这里喂鱼,看着她的儿孙安度晚年。”
攸宁曾以为她是不敢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才刻意逃避与老太太有关的信息,直到漫无目的地行走,看见老宅出现在眼前,她突然明白是自责与怯弱在作祟。
晚风轻拂水面,泛了些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晕染。
胥淮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如果你没有来到京州,失女的母亲再也看不见她的孩子,托孤的女儿无法实现遗愿,我们也不会相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他们大概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两千公里的路、十二岁的年纪,以及男女之别。
“要是你因此而自责,大可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不会感到难过,因为我从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胥淮风声音不算柔和,却孜孜不倦:“至少在我的眼里,无论作为外孙女还是女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这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小姑娘脊背直了起来,缓缓仰头看向他,算是恢复了一些神色。
胥淮风伸手,将她从池塘边的石头上拽了起来,偶然瞥见池水荡漾出波纹,似有小鱼在浮萍下穿梭。
大概是曾经某条锦鲤诞下的最后一批鱼苗,趁着夜色偷偷浮上来透气。
攸宁觉得是自己太过狭隘了,不管怎样,老太太对她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去看姥姥,想再送她最后一程。”
—
处暑后,天气逐渐凉爽。
老太太的后事安排在了寺庙中进行,这地方攸宁曾来过,只是那时她未能进入佛堂,甚至还在院中迷了路。
不过当时引她出寺的人,成了现在陪她入寺的人。
胥淮风同她一起下车,不断有人向他点头示意,在得到他的礼貌回应后,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刘秘拦了下来。
“逝者为尊,先生今日不谈公事。”
攸宁低头走路,不知不觉落后了一些。
还没进寺她便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
直到抬眼,看见胥淮风在前面等她,他并不催促,仿佛要看她翻过万水千山。
有些事旁人能拉你一把,但更多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攸宁抿了抿嘴,继续向前,她都走出了岭南的崇山峻岭,这一点路算不得什么。
但等真正见到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胆怯,却不料这一次他们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像是有人出面约束过一样。
周仕东亲自将香交至她手中:“何姨在佛堂前等你,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攸宁接过线香,侧身看向胥淮风,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进去。
胥怜月却道:“淮风,父亲和大哥还在路上,你等下和他们一道吧。”
一家人同行,才合乎规矩。
胥淮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朵胸花,俯身替攸宁别在了左胸口的衣襟下。
他身上檀香与寺中佛香难分彼此,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抚平她的衣领。
“可以进去了。”
……
虽然仅半年未见,何姨却比先前苍老了许多。
老太太病后半身不遂,她陪床照顾,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望尘以为你不来,已经奉完了香。”
攸宁持香走了过去,何姨捧起烛灯为她点香,又讲了些礼仪和顺序。
她听得仔细,但未再接回香:“何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吧。”
攸宁眼睫微颤:“我不知道姥姥还愿不愿见我,所以想请您帮我奉了这炷香。”
她能来这已是圆了心愿,不敢再奢求太多东西。
然而她话音落下,一直强忍的何姨忽然落了泪:“老太太病后说不清话,每天醒来就念念叨叨的,我一直以为她在喊你母亲的名字,又不忍心再把真相告诉她一次。”
他们都知道老太太的时日不多了,觉得她这样糊涂下去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直到她临走前,我才听清楚,其实她喊的并不是小婉,而是你小宁。”
一个这样思念亡女的母亲,怎么可能会不爱女儿留下的血肉。
听到这里,攸宁终于哽咽,被愧疚堵塞许久的泪水顷刻溢出。
她手持佛香,迈入佛堂,在僧人的诵经声中行至灵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将香插入炉中。
随即退至席间,俯首至额头触地,这回讲的已是极为标准的京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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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孙女攸宁,愿您安息极乐,佛陀接引,一路无碍。”
—
再次遇见那小僧弥,是从佛堂后门出来的时候。
仍记得上次他帮忙引路,攸宁想要上前问候感谢,却发现他好像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寺庙每日往来的香客众多,忘记也属实正常不过。
小僧弥端着供盘退出大殿,大概是心有杂念,连滚落一只蜡烛都浑然不知。
“小师父,你的东西掉了!”
攸宁没能将他喊停,只好踱步去捡蜡烛,才发现是已燃过的烛灯,仍能嗅到酥油味儿。
这烛灯杯口那么大小,蜡烛呈淡黄色,被制成了莲花形状,同胥淮风送她点过的一盏无异。
再抬头看这殿门,发现分外熟悉,正是他从前供奉香火的地方。
原以为这处偏远,不料其实就在主殿之后,一墙之隔的偏殿。
攸宁想起在安淑敏家,她听见胥淮风说他父母皆故,又记得在这重逢那日,她曾问他是否来为家人祈福,他说他不信佛。
虽然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系,但还是决定把东西放回去,等小僧弥回来后自行处理。
然而当她捧着烛灯走近,却看清高处所供的牌位并非胥氏。
而是周氏,她母亲的名讳。
……
“劳驾一下,请问盥洗室在哪里?”
攸宁闻声回头,见说话的是一年迈男人,身着黑色西服,相貌堂堂。
她放下烛灯,退出殿门,瞥见他胸口处的白花:“直行左转,过了百寿亭就是。”
男人没有走动,定定地盯着她,眼角的皱纹抽动。
攸宁被看得有些不适:“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去喊人过来帮忙。”
“不用,就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
攸宁迟疑了一下,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出于礼貌问道:“要不然我带您过去?”
正当男人颔首等她带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胥淮风的声音。
“大伯,您让我好找。”
攸宁从称呼中获知这人便是胥兆平,但不似自己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
直到胥淮风站到她身旁,胥兆平才笑了笑道:“哦,这就是周家那小姑娘吧。”
攸宁点头问好,叫了一声舅公。
胥淮风并未让话题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大哥大嫂已经去了五观堂,二姐和姐夫正在等您用斋。”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胥兆平微微抬手,似是要人搀扶。
攸宁拉了拉胥淮风的衣袖道:“小舅,刚才住持师父有事找你。”
他俯首低眸,与她目光交视了一刹,就着她的话送走了胥兆平。
二人并肩而立,都没有挪动脚步。
她的谎话骗骗别人尚可,在胥淮风这儿却是昭然若揭。
“是你有话想跟我讲吗?”
攸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没有,就是不想让你弯腰。”
第25章 24
恋爱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一句不合适。
开学升入高三, 全年级再次分班。
因上个学期期末和这个学期期初的成绩优异,攸宁被分到了精英班,而郭垚则进入了基础班。
两人又恢复了最初的相处模式,仅在午饭和课间时碰面, 聊一聊今天的见闻。
攸宁尽可能地避开有关周望尘的话题, 以为只要他的痕迹在生活中淡去, 郭垚就会慢慢遗忘他。
但是忘记一个人比记住一个人要难多了。
“蜜瓜和水蜜桃的你要哪个?”
攸宁端着两杯奶茶坐了下来, 郭垚选了水蜜桃的那杯,她们坐在操场的长椅上, 看着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新面孔。
穿着跨栏背心的男生纵身一跃,投进一记漂亮的三分球, 随即有女生捧着汽水围了上去。
郭垚吸着奶茶, 突然问道:“周望尘是不是下个月就要出国了。”
“嗯, 下个月十号。”
攸宁看着她陷入沉默,想要说点什么, 郭垚却先一步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怎么了?”
“我要跟他告白,在他出国之前。”
攸宁差点被蜜瓜果肉呛着,顺了顺胸口才咽下去:“你认真的?”
郭垚点了点头:“我想好了,你能帮我把他约到电影院吗?”
“可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攸宁还记得有一段时间, 他们的联系很密切, 经常能在空间看到点赞和互动, 大概是在上个学期运动会前后。
郭垚叹了口气道:“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在得知一向出类拔萃的女儿被分进基础班后, 郭母便以影响学习为由没收了郭垚的手机。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无论最终的结果怎么样, 我只是想画一个句号而已。”
话音落地, 一颗篮球滚到了脚下。
篮球场上的男生朝这边招了招手:“学姐!能帮我们把球传过来吗?”
攸宁俯身抱起球, 想要帮忙扔过去,却被郭垚接了手。
她目光炯炯,纵身跃至最高处时球身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网中。
这动作似曾相识,姿势、手型乃至发力习惯,都像是被人手把手教过。
“阿垚,你想去哪个电影院?”
—
攸宁上一次见周望尘还是在老太太的佛事上。
一晃几个月过去,再见竟变了个模样。
周望尘把头发剃成了圆寸,两腮蓄了些青浅的胡须,远远看着像是个彪形大汉。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出来了。”
攸宁晃了晃手中的电影票,咧嘴笑道:“送海龟下海呀,海底总动员2,就当给你践行了。”
周望尘嗤了一声:“下什么海,怎么听着这么难受。”
电影院提前十五分钟检票,攸宁买的最后一排,情侣厅双人座,还会洒泡泡雨。
她看着周望尘检完票入场才道:“你先进去吧,我去买桶爆米花。”
攸宁在点餐区要了个双人套餐,趁着店员备餐的时候去了商场的洗手间,看见郭垚正在镜子前涂唇膏。
郭垚从她手中接过餐号,说话轻飘飘的:“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紧张。”
攸宁凑到镜子前仔细瞧了瞧:“相信我,如果他敢拒绝你,一定是他眼瞎了。”
郭垚噗呲一笑,险些把唇膏涂了出来。
最后五分钟手机提示入场,攸宁原想留在外面陪她,但郭垚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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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
……
这商场离安淑敏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攸宁很久没去探望,打算顺道拜访一下。
但肚子忽然疼了起来,便在卫生间耽误了些时间。
她正洗手时进来了两个女人,大概是从对面KTV出来的,说有个男人唱了一天一夜的苦情歌,长得不错、财大气粗,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情伤。
“嘘,别让人听见了。”说罢匆匆离场。
攸宁从隔壁传来的呕吐声推断这人醉的不轻,没擦手甩了甩想要赶紧避开,结果转身就撞到了他的身上。
她刚想躲开说抱歉,却发现这醉汉有些眼熟:“杨峥哥?”
杨峥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在他即将把自己绊倒之时,攸宁眼疾手快将人接住,扶到了地上坐着。
“你的手机在哪儿,你家里人在附近吗?”
杨峥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去他娘的家里人,老子现在是单身!”
眼见这人快要就地躺下,攸宁只好拿出手机,打了电话求助。
—
胥淮风来的时候看见攸宁席地而坐,杨峥醉的不省人事,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头,让几个保安把醉汉拎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直到攸宁上车坐好,他才问道:“怎么回事?”
“杨峥哥一个人在KTV唱歌,我不知道他家人和朋友的电话,所以……”
“我问的是你怎么回事?”
攸宁愣了一下,随即如实交代道:“哦,我和朋友来看电影,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碰见了他。”
胥淮风了解了情况,原想先把她送回家中,但这死人回光返照,一个鲤鱼打挺就要干呕。
幸好攸宁眼疾手快,腾空了塑料袋去接,这才让车幸免于难。
“小舅,我和你一起去送他吧。”
毕竟她生病时也承过他的恩不是。
与攸宁想象中的不同,像杨峥这样爱热闹的人,却住在了偏僻幽静的京郊。
这地方安保差一些,胥淮风只好亲自将人提溜进屋,倒是十分轻易。
他额颈沾了些汗,小臂起了青筋:“我去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
杨峥烂醉如泥,嘴却没闲着,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其实攸宁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连梦中说的都是婚礼,却还一个人买醉唱苦情歌。
正当攸宁欲要起身,却被杨峥扯住了袖子,像是把她当成了别人:“老子都要结婚了!你丫的回来干什么!诚心给爷添堵是吧!”
直到胥淮风挂掉电话,回来看见这幕,朝人背后来了一肘,这才得了清净。
“他家人很快就到,去客厅等一会儿吧。”
……
胥淮风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了她面前,温度刚好。
攸宁隐约有些腹痛,握在手中缓解了一些,耳边传来男人的喝水声,吞咽发出声响。
她抬眸看到他脖子扬起,喉结上下滚动,鼻息略重,像是在朝她的耳朵吹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胥淮风一杯饮尽,看她一口未动:“很烫吗?”
攸宁怔了一下,手瞬间从耳朵上弹开,后知后觉他说的是水,才捧起来喝了几口。
但察觉到胥淮风仍在看她,她主动岔开了话题:“杨峥哥是不是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攸宁问得委婉,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而胥淮风也没有搪塞她的打算:“我知道他看起来挺混的,但其实是个长情的人,谈过一段五年的恋爱,就快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没道理有人一开始就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那他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攸宁不太能理解,如果他心里还爱着一个人,为什么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
胥淮风说得淡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女方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坐高位,对女儿的择偶极其挑剔。
而杨家做的是外贸生意,近些年行情不好,几乎在一眨眼的时间便从一本万利到入不敷出,同竞对子女联姻便是下下策。
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长辈一句不合适。
这是攸宁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在此之前胥淮风从未提及过。
她对京州变局的感知是在贺家出事之后,尽管查不到任何有关的报道,她却发现贺承泽与周望尘的行为作风都收敛了许多。
想来那一段时间,胥淮风有近一个月未归家,大概也与此有关。
“那你呢。”
“嗯?”
攸宁垂着眼皮,望着手中变凉的半杯水:“你也会被家里人安排,和一个不认识但合适的人结婚吗?”
她觉得能问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但是最终也没等来答复。
门锁被人打开,看见杨母和杨欣然进来,攸宁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杨欣然只是看了胥淮风一眼,便独自上了楼,杨母则留下同胥淮风道谢,特意奉上了精心准备的婚礼请柬。
胥淮风没有立即接:“不用谢,是宁宁碰见了他,我才给您打了电话。”
杨母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攸宁的身上,双手调转方向,递到了她的面前。
—
二人返程时天色已晚。
攸宁原想将这请柬还给胥淮风,但被他以开车不方便为由推脱了。
这请柬是红色烫金的,摸起来很厚实,特意标注了他的名字以及桌位号,明显是极被重视的。
她打开书包,又担心折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夹到了一本书里。
而后车内一路无声,仅有悬挂的平安扣随着起步和刹车撞动。
直到小腹又一次作痛,攸宁忍不住哼出了声,胥淮风分了些神瞧她:“晕车了吗,等我靠边停一下。”
攸宁咬住下唇:“能不能就近找个卫生间?”
前面不远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紧邻着公共卫生间。
她下车时胥淮风也跟了下来,将风衣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去了便利店,估计是要买烟。
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过是肚子疼的时候找到了厕所。
但最不幸的是,当你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子,却看见了洇到裤子上的血迹。
攸宁没想到一向延期的例假会提前到访,她没有提前备卫生巾,也没有随身带手机。
正当她想垫些卫生纸时,听见了有女人在叫她的名字:
“请问攸宁在吗?”
她连忙说在,等女人走近,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一包卫生巾:“我是隔壁便利店的店员,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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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从卫生间出来时,攸宁已经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将男士风衣抱在了怀中。
胥淮风站在便利店前,仅着了一件灰色针织衫,身形修长卓然。
“小舅……”
攸宁缓缓地走了过去,他递来了一杯热饮,没有给她道谢的机会:“热牛奶,先喝一点吧,我已经让阿姨在家煮上红糖姜茶了。”
她捧着温热的杯壁,有一瞬间的失神,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第26章 25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次日郭垚没有来学校。
第二天攸宁去班级询问, 得知是感冒发烧请了假。
第三天还不见人来,她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接通的人是郭垚妈妈,答应了她探病的请求。
郭垚的父母均是初中老师, 平日工作忙碌, 攸宁上门的时候仅有郭垚一人在家。
“你人来就好了, 还带什么东西啊。”
攸宁将一箱奶放到了地上, 看见郭垚除了脸色差一点,精神状态还不错, 便放心了一些。
得知郭垚还在发低烧,她赶紧将人扶回床躺下, 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你怎么突然感冒了?”
郭垚撇了撇嘴, 声音嘶哑:“可别说了,我可再也不去那电影院了, 下的哪里是泡泡雨,简直就是进了泼水节。”
攸宁止不住笑了出来,见她心情不错,以为是有了好结果:“那你的告白成功了吗?”
“没有, 看完电影我们就分开了。”
郭垚说这话时很轻松, 像是回答一个简单的课堂问题。
攸宁还记得当初周望尘和陈露露谈恋爱, 她被打击得不成模样:“我早就觉得他眼睛不好, 嘴也很臭,顶多就是人高马大一点而已。”
“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郭垚抿嘴笑了笑, “我一点也不难过。”
“暗恋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了, 我不能总想着他了, 我要努力学习,读个又大又好的学校,到时候谈个帅哥。”
攸宁看见郭垚把头埋进被子里,传出来咯咯的笑声:“他不是叫周望尘么,那就让他一辈子望尘莫及吧。”
攸宁隔着被子抱住了她,轻抚她的后背,感受到了细微的颤抖。
她睫毛颤了颤,鼻尖忽然有点酸:“对,就让他望尘莫及吧!”
—
这一年的年底周望尘出了国,他在离开前曾联系过攸宁,说临走前想要请她们吃顿饭。
但被攸宁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她知道郭垚能放下实属不易,不愿她再为此而难过。
后来胥淮风夜不归宿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他们一个星期也见不上一面,但仍按时打来电话询问她的情况。
攸宁通常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再因自己分心。
直到翻到夹在字典里的请柬,她才有了理由主动给他拨电话:“小舅,你的婚礼请柬还在我这里。”
胥淮风似乎正在吃饭,有刀叉碰撞的声音:“没关系,我会让人去家里接你。”
“我也能去吗?”可是请柬上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攸宁自然是愿意的,因为他们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杨峥的婚礼在京州的一家五星级饭店进行,据说曾承接不少大型晚宴,许多名人贵客都是座上宾。
来接她的车是胥淮风常用的那辆,因正值元旦假期担心塞车,就出发的早了一些,不想却是提前抵达。
米阳同刘秘核对了一下行程,侧身问道:“胥总刚出机场上了车,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让我先送您进场。”
“我还是想等一下他。”
可能甚少参加这种隆重的场合,身边又没有熟识的人,攸宁总觉得不大自在。
直至被一辆蓝银色轿车吸引了注意力,车窗垂下来一只手,手指柔弱无骨,夹着一支细条香烟。
……
胥淮风乘的是今早的飞机,抵达饭店时已有些迟了。
原以为小姑娘已经入场,却不想还在外面等他,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
谢鸢远远瞧见朝他点了点头,攸宁随之转身寻找,看见他的那刻笑逐颜开。
她捏着请柬跑了过来,胥淮风第一次看她穿那双黑色圆头漆皮鞋,走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等离得近了些,他才发现到她的不同。
攸宁的皮肤比平时亮了些,眼皮和两颊泛粉,嘴唇润泽饱满,鼻翼上的一点棕色小痣尽显娇憨。
察觉到他的凝视不语,攸宁想要伸手擦掉嘴唇上的颜色:“我刚才和谢鸢姐在一起,这是她帮我化的妆,是不是不太合适……”
胥淮风直言正色,扯住了盈盈一握的手腕:“别动,很好看。”
后来当他意识到,她以近乎迅猛的速度成长时,再度回忆是何时产生的端倪,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到她今天的模样。
她像是一朵迎着朝霞初绽的向阳花。
—
攸宁同谢鸢道了别,便随胥淮风入了场。
双方父母皆在大厅迎宾,都是极为雍容华贵的打扮,杨父主动向亲家介绍胥淮风,说他是同杨峥自幼玩大的,关系如何密切云云,像是以此自抬身份。
胥淮风倒也给足了面子,各个问题答复得仔细:“我大伯身体抱恙,就由我大哥替代出席,二姐一家尚未除孝,今日无法到场。”
“那这位姑娘是?”女方母亲问道。
攸宁未等胥淮风开口便主动道:“我是欣然姐的朋友。”
她自知身份尴尬,不想给人添麻烦,看杨母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答复。
既然这样介绍便想与胥淮风拉远些距离,但他似乎并没这个想法,无论她走得多慢都会在三步以内的距离等她。
距离婚礼正式开场还有些时间,没有人会浪费掉这个适宜交际的机会。
胥淮风一入场便是焦点般的存在,不时有人上前搭话,聊生意、攀关系、谈感情,也有人会特意将家中女眷介绍给他。
这是他驾轻就熟的场合,话到口边留半句,可以说是应付自如。
仅有一些姑娘大着胆子上前讨要联系方式,才会被他拒绝:“抱歉,我手机没在身边,不是很方便。”
攸宁通常会看一眼他西服口袋中四四方方的轮廓,觉得这大小并不像是烟盒或者打火机。
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耐烦,胥淮风朝人要了一个纸杯蛋糕,走过来放至她手中:“等会儿才能开餐,先垫一垫吧。”
攸宁舀了一勺,入口是淡淡的乳酪味。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功课上还吃得消吗?”
“挺好的。”
其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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