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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3章 朝夕知本心(第2页/共2页)

,再加上那时候你江阿姨家有事儿,退了也就退了,但是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叔转过头看着我,“他说,你在学院里带出来的那些小子,现在都在各个部队里顶着大梁。你放心,你种的东西还在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爸退不退,不在于累不累。在于他有没有觉得,他种的东西已经长好了。”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他要是觉得没长好,你拿八抬大轿抬他他也不下来。他要是觉得长好了,他自己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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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高叔站起来,大手一挥:“行了,别跟我这儿坐着了,赶紧回家吃饭。你江阿姨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鸡汤面,下回补。”

    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了个身。

    “高叔,还有一个事儿。”

    “嗯?”

    “我小时候,您跟我爸一起喝酒,我爸喝多了以后什么样儿?”

    高叔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起来,笑声浑厚得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你爸喝多了就变回北京的大少爷。筷子怎么摆都有讲究,酒杯要擦干净,喝多了还不躺下,坐着,腰板笔直,跟还在开会似的。有一回喝太多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老高,我这辈子没给咱当兵的丢过人吧?’我说你丢个屁,你是我的骄傲。”

    高叔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高叔,“谢了,您赶紧回去吧。”

    他朝我摆手,“赶紧走,不走给你下饺子你又不吃。”

    我下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一直看到我拐出楼道口才关门。声控灯又灭了,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车里,把暖风打开,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走。

    高叔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也许他说得对。我太急着去猜透老顾,反而忘了一件事,他也许不想让我猜透。

    晚上我回到家已经九点了,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客厅灯亮着,我妈在厨房热汤,老顾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份什么文件,腿上盖着松松的小恐龙毯子。听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他又低头看文件。

    我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我看着他认真的问,“爸,我说如果让你上台讲话,你会怎么讲?”

    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想了一秒,“我会说,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加一句,你们已经够好了,但我还想要更好。”

    他把小恐龙毯子往上拽了拽,重新拿起文件。松松的毯子在他身上明显短一截,脚脖子露在外面,袜子是灰色的。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妈正把汤盛进碗里。我对我妈说汤多盛一碗。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多拿了一只碗。

    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我妈撇了两遍油,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枸杞。我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搁在老顾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老顾把文件放下,老花镜摘了搁在茶几上,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然后就把碗推到了一边。

    “饱了?”我问他。

    “嗯。”

    我看了一眼碗里,排骨一块没动,冬瓜少了两小块,汤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最近胃口一直不怎么样,上次吃馄饨也是,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我没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有些话问多了是负担,不问是默契。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下。老顾靠在沙发上,忽然偏过头看我。

    “打一局?”

    我愣了一下:“打什么?”

    “三角洲行动。”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跟刚才说“别给我丢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邀请儿子打一局射击游戏是晚上八点钟最正常不过的家庭活动。

    “你真与时俱进。”

    “别贫,”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玩儿不玩儿。”

    “玩儿。”

    我俩一人一个手机靠在沙发上。老顾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进了组队界面。我看了一眼他的id:gonewithwind,首字母大写,中间没有空格。‘飘。’我差点笑出声。一个六十岁的战区司令,网名叫“飘”,用的还是《乱世佳人》的英文片名。

    第一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绕后干掉了,第二局我学乖了,卡掩体不冒头,结果他从侧翼摸过来一颗手雷把我送走。第三局我终于撑到决赛圈,跟他二对二,我趴在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他那边枪声一响,对面两个全倒了。

    屏幕弹出胜利画面的时候我转头看他,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说手生了。

    ‘手生了!’三局杀了二十多个,他说手生了。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就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从心里往外涌的松快,好像连着绷了多少天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个扣。

    “爸,你知道吗,别人退了休遛弯儿打太极钓鱼,你退了休可以去搞电竞。”

    “电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品了品,“就是打游戏比赛?”

    “嗯,你这水平能当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他想了一下,“一个月多少钱?”

    “看成绩,顶级的几百万吧。”

    “那不如当司令。”他把小恐龙毯子往上拽了拽,“当司令没人嫌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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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得更大声了,厨房里我妈喊了一声大半夜笑什么,我俩同时闭嘴,对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两下搭在沙发扶手上,拿着老花镜和文件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睡前去洗个热水澡,别带着汗躺下。”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门轻轻合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灯还是暖黄的,茶几上两只空碗并排放着,他的那只排骨还在碗底。

    我回房间洗了澡,热水冲在肩膀上发烫。回想这几周,每晚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跑地图,凌晨两三点才能勉强睡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自己吓醒,梦见演习出了问题,梦见某个环节漏了,梦见老顾站在训练场边上看我,不说话。

    我想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于是我把头发擦干,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摸出手机想再看一遍明天的日程。

    然后我就睡着了。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人已经睡过去了。

    一觉到天亮。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姿势跟昨晚躺下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盖得好好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搁在床头柜上充着电。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真的睡了一整夜。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盯着黑暗发呆。

    我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晴天,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月季花瓣上挂着露水。远处大院的主干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兵在跑步,整齐的脚步声明明很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老顾打游戏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微微抿着嘴,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偶尔皱一下眉,打死一个以后会轻轻哼一声,打完一局说“手生了”。我妈全程没出来说一个字,没让他别玩了,没让我早点睡,什么都没说。

    换作平时,他手机玩久了都要被说两句。昨晚我妈只是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两个端着手机的人,擦擦手,回了卧室。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老顾在干什么,或者说,老顾想干什么,她从来都知道。

    我站在窗前,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有个东西也跟着一点一点亮起来。老顾这个人啊,你让他直说“儿子你最近太累了需要放松”,他大概宁肯写一份三千字的演习分析报告也不会开口。但你让他陪你打一晚上游戏,他可以。

    因为那不是“表达关心”,那是“打游戏”。他需要一个借口来对你好,而那个借口不能太肉麻,不能太刻意,最好看起来跟关心毫无关系,只是他想打游戏了,顺便带上了你。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笑,是站在窗前对着整个大院笑出声来。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个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红通通的。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浩的微信,一大早发的:“你昨晚是不是睡好了?看你步数十一点以后就没动过。”

    我回:“睡了八个小时。”

    他秒回:“???你不是本人吧。”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房间下楼。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杨姐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老顾坐在餐桌前,已经换好了军装,正在看一份什么东西,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我拉开椅子坐下,老顾头也没抬:“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

    他没说话,翻了一页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很浅,浅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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