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既为实理，便非虚妄。既为可用之器，便当思其大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沉：“赵卿，朕问你一句实话——此物若成，可载甲士否？可携军械否？可于战阵之上，窥敌虚实，乱其部署？”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烛火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这是君王最本能、最迫切的叩问，关乎国祚安危，生死存亡。
赵小满迎着天子如电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平静道：“陛下，臣与狄仁杰所求者，非为杀人之器，而为利民之具。载人升空，首要在稳、在安、在可控。当前之冷气球，载重四十斤沙袋已近极限，若负甲士、携兵刃，其重倍增，炉火难续，绳索易断，坠落之险，十不存一。此非臣藏私，实为物理所限，不可强求。”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清晰：“然臣以为，此物大用，正在‘察’而非‘击’。试想，若于边境烽燧之上，设此球升空，哨卒居高临下，可察百里之内敌骑踪迹、营垒动静，岂非胜过十队斥候？若于黄河泛滥之际，升空俯瞰，何处堤溃、何处水急、何处可筑坝分流，调度之效，岂非倍增？此等‘察’之功用，远胜于一时之‘击’，且无伤天和，有益苍生。”
李承乾久久不语。他听懂了赵小满的弦外之音——这“飞天”的钥匙，绝不能轻易交到将领或藩镇手中，必须牢牢攥在朝廷中枢。它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是万里河山的千里眼；用歪了，便是悬于京师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赵小满，正以最务实的姿态，为这柄剑铸就最坚固的剑鞘与最精准的剑柄。
“善。”李承乾终于吐出一字，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然则，此等神物，天下瞩目，必引宵小觊觎，亦招朝野猜疑。朕闻坊间已有流言，谓此乃‘谪仙授艺’、‘鬼神相助’。赵卿，你当如何自处？如何安众心？”
赵小满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笑意：“陛下，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实绩。臣已命狄仁杰率工匠，在西郊设一‘格物作坊’，不避人耳目。凡有志于此道者，无论出身贵贱，但通算学、晓木石、肯下苦功，皆可入坊习艺。作坊之内，图纸、工料、试验记录，皆有专人誊录存档，随时可查。臣更要奏请陛下，于崇文馆之下，特设‘格物科’，广招天下俊彦，研习《墨经》、《考工记》及诸家格物之论，将此等技艺，由‘奇技淫巧’，升华为‘经世致用’之大学问。”
他声音渐昂，字字如锤：“待得数年之后，长安坊间，孩童皆知热胀冷缩之理，工匠皆晓密封控温之法，学子皆能推演浮力大小。彼时再有人言‘仙术’，百姓但笑其愚。此非安众心，乃是以光明正大之道，消魑魅魍魉之影！”
李承乾豁然动容。他抚案而起，踱至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初春的阳光泼洒进来，照亮了他眼中久违的激荡光芒。窗外，几株新柳已抽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望着那抹鲜活的绿意，仿佛看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长河，正从这小小的格物作坊奔涌而出，终将冲垮千年积弊的堤岸，涤荡整个帝国的思想疆域。
“格物作坊……格物科……”他喃喃自语，随即转身，目光如炬，直射赵小满，“赵卿，此议甚善！朕准了！即日下旨，崇文馆设格物科，择贤而教；西郊设格物作坊，敞门纳士。所需钱粮、官吏，尽数拨付，不得有误！”
“谢陛下圣明！”赵小满离座，再次深深一揖。
李承乾却未让他起身，反而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有力：“赵卿，朕还有一事相托。”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冷气球之技，既已初成，便不可止步。朕要你与狄仁杰，于三年之内，造出能载三人、悬停两炷香、升空二百丈之物。此非为朕一人所观，乃为大唐之眼，为天下之用！”
赵小满身形微震，随即挺直脊梁，朗声道：“臣，遵旨！”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内侍快步趋入，跪禀：“启禀陛下，东宫太子殿下，携晋王殿下，于殿外候见，言有要事面陈。”
李承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看向赵小满，意味深长：“看来，稚奴与青雀，也坐不住了。”
赵小满垂首，神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微光，悄然掠过。
殿门被缓缓推开，李治与李泰并肩而入。李治依旧是一贯的谦恭沉静，眉宇间却难掩几分少年初见奇景后的兴奋微光；李泰则衣饰华贵，举止从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过赵小满时，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儿臣参见父皇。”二人齐声叩拜。
李承乾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两个儿子，最终落于赵小满身上，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起来吧。赵卿，既然两位皇子都在，你便将西郊之事，再详述一遍。朕倒要听听，他们心中，对此‘飞天’之器，有何见解。”
殿内烛火，映照着三张年轻而迥异的脸庞，也映照着御案后那位帝王深不可测的侧影。窗外，春阳正盛，新柳拂动，仿佛无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穹顶，正被一只来自未来的手，悄然撬开第一道缝隙。而缝隙之下，是万顷沃土，亦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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