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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4章 乔迁(第2页/共2页)

”

    妇人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狄仁杰,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带她去偏厅。”狄仁杰直起身,目光扫过两名皂隶,平静无波,“取干净水、细棉布、伤药。另,去东市查王三郎名下所有铺面房契,尤其查贞观十一年冬,永兴坊西巷那处三进宅院的买卖记录。今日午时前,我要看到卷宗。”

    皂隶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反驳。这少年身上有种奇异的定力,不像初生牛犊,倒像一把尚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古剑。

    “还不去?”狄仁杰语调未变,尾音却沉了下去。

    两人一激灵,喏喏应声,拖着妇人快步退下。郑氏怔在原地,望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心头那块悬石非但未落,反而沉得更深——这孩子,分明是把狄知逊教给皇李治的“观察”、“提问”、“推演”,活生生用在了长安县衙的泥泞里。可泥泞之下,埋着多少暗礁?多少等着看他栽倒的人?

    狄仁杰转身,对母亲微微一笑,那笑容澄澈,却无半分少年人的稚气:“阿娘放心,儿只是照阿耶教的做——先看清,再动手。”

    话音未落,衙门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玄甲骑士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径直闯入仪门,单膝跪于狄仁杰面前,双手高举一卷明黄:“圣旨到!长安县令狄仁杰接旨!”

    郑氏脸色霎时惨白。狄仁杰却神色未变,整了整衣冠,肃容跪拜。内侍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县衙回荡:“……长安县令狄仁杰,敏察明断,初任即彰才干。特敕,准其提调京兆府刑曹、大理寺少卿萧瑀所荐‘格物司’试用员吏五名,协理县务。钦此!”

    “格物司”三字如惊雷劈入郑氏耳中。那是狄知逊前日才在东宫值房,以“格致穷理”之名,悄然奏请陛下设立的临时衙门,专司将匠作、农桑、百工之术,纳入律法勘验、田土丈量、水利修缮等实务。萧瑀荐人?那老狐狸素来与狄知逊面和心不和,怎会主动荐人?这圣旨……分明是狄知逊以退为进,将长安县衙,硬生生塞进了他正在编织的“格物”之网!

    狄仁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绸缎的微凉,他心中却无半分狂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冰湖。父亲将他推上长安县令之位,不是为让他镀金,是为让他做一块砥石——砥砺新政之锋,也砥砺自身之刃。而这块砥石,此刻正被父亲亲手,摁在了长安这座巨城最滚烫的熔炉口。

    他扶起郑氏,声音低而稳:“阿娘,回家吧。告诉阿耶,儿已收下‘格物司’的刀,也接住了长安的火。”

    郑氏喉头哽咽,终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儿子眼中那抹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狄仁杰独自立于仪门下,晨光渐盛,将他青袍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峭。他缓缓展开那卷圣旨,目光掠过“格物司”三字,最终停驻在末尾鲜红的御玺上。玺文如血,灼灼刺目。

    就在此时,一名小吏战战兢兢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近,嗫嚅道:“狄……狄明府,这是昨日积压的田土纠纷案,共……三十七宗。”

    狄仁杰接过,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卷案宗的封皮——那上面用朱笔勾画着一个熟悉的印记: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鹤足踏着一本摊开的书卷。那是狄家工程的徽记,亦是狄知逊亲笔所绘。

    他合上卷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斩钉截铁:“取纸笔来。本官,即刻升堂。”

    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那青袍少年的身影,牢牢钉在长安县衙斑驳的石阶之上。影子之外,是浩荡如烟的长安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是无数双或审视、或忌惮、或冷笑的眼睛。而影子之内,只有一颗十四岁的心,在律法与人心、理想与泥泞的缝隙里,开始第一次,真正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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