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宁念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宁念戈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宁念戈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宁念戈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宁念戈,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宁念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宁念戈。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宁念戈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宁六出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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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宁念戈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宁六出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宁念戈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宁念戈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宁念戈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宁念戈,“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宁念戈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宁念戈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宁念戈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宁念戈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宁念戈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宁念戈:“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宁念戈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宁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宁六出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宁六出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宁六出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宁六出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宁六出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宁六出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宁念戈闹着要喝,宁六出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宁念戈抱着宁六出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宁六出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宁六出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宁念戈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宁六出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宁念戈和他大吵了一架,宁六出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宁念戈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宁六出,中秋了。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宁远侯府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停下。侯府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厮立马殷勤地上前放好脚凳、掀起车帘。
一个身姿瘦削单薄、却挺拔秀朗的少年从车中钻了出来,没理会脚凳,轻巧地跃到地上。
小厮凑上前,笑道:“世子爷,崔夫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决明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往院中去。
一个看起来机灵讨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崔夫人来了,下午杜千户的课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厨房,让人给杜千户再加几个好酒好菜,与他说我晚点过去就行。”晏决明驾轻就熟地吩咐。
小厮平乐应是,朝着厨房去了。
晏决明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那日从祠堂出来后,他与晏淮在书房对谈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来,摇摇晃晃几乎快跌倒时,晏淮在他身后说:“我已去信你姨母。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来看你。”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位姨母。
“决明?”
如果不杀温荥,是否能套出更多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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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讯息?
阿念抱着猫出神。
片刻,她唤来岁平:“我能否与枯荣见面?”
第 64 章 朝生暮死
枯荣和阿念不适合相见。
不适合,并不意味着不能。
阿念平日里忙碌,没有心力也没必要为一场见面冒风险。枯荣若要主动来找她,定有许多刁钻的法子,然而他也不来。
阿念能给枯荣找出许多理由。譬如,作为季随春的人,他不能随意走动。譬如,裴怀洲付出的代价太重,作为被庇佑的一方,枯荣不能在顾楚的眼皮子底下与阿念碰面。譬如,裴宅人多眼杂,而阿念很少外出,想要见面并不容易。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天下午枯荣来到她面前,第一句话竟然是:“半年了你才想起我!你这薄幸人!”
彼时阿念尚在花榭。岁平妥善安排了一切,故而枯荣能堂而皇之进门来。
她此刻才知道,三哥说得都是对的,反抗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但不反抗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三哥愿意为她撑腰,那她只要勇敢就好了。
不过也不不是全都顺心的,比如她的底子太差,两个青苗班的学子加起来,都没有她这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她还是基本听不懂先生在讲些什么,那些算数课对她更如天外来音,饶是她课下已经十分勤勉地请教先生,收效依旧甚微。
她托着腮,死命盯着书,恨不得要盯出花来。
几个学生笑闹着进来,她思路被打断,下意识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动作,脸上五官都皱在一起,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肚子:“突然好痒啊。”
那些和他打闹的学生围上去探看:“该不会方才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啊!不是虫子,好像是水疮!”
其中一人大叫,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惊恐地看着那个得了水疮的学生,纷纷向外跑。
那个学生呆呆地看着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阿念张嘴:“我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我不能变成我所厌恶的人。”
“我不觉得你会走到那个地步。”枯荣停顿了下,兴致勃勃提议道,“你要真的这么担忧,不如答应我,等你变得面目全非,就由我来杀掉你?”
阿念掰开枯荣的手,望见他笑眯眯的脸。
即便扮作女子,还是像狐狸。
她问:“你杀了我,你呢?和我殉情么?”
“好啊,和你殉情。”枯荣咬着轻盈的语调叹道,“这个词听起来特别好。”
“好在哪里呢?”
水疮虽然不如天花凶险,但传播力却不比天花小,尤其爱在孩童之间传播,得了水疮的孩子会浑身长满水泡,奇痒无比,若是不精心养着,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学院得知消息,连忙让两个青苗班的学生回家,又烧艾焚香,以防水疮在学生之间蔓延。
宁念戈刚上了没几天学,便又带着她那堆零碎儿放假了。
聂照得知是学院出了水疮,他这个年纪也不安全,急忙把宁念戈拎出去,熏了许多艾草才放她进门。
宁念戈呛得咳嗽,晚饭没怎么吃,夜里睡到一半,嗓子干哑,摸黑给自己倒水,不想手一抖,杯子滚在地上,聂照应声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看了她一眼,表情登时冷了。
他喊她的名字,宁念戈呆呆地回头,聂照仔细借着戈光打量,匆匆点了灯,见她脸颊酡红,再挑起她的下巴,脖子上果真突兀多了几个红点。
“痒不痒?”
原本是不痒的,但经他这么一提醒,宁念戈当真觉得痒起来了,忍不住抬手想搔患处,被聂照一把按下。
“抓破脸留疤。”他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真微烫,是发起了低烧,是水疮无疑了。
她原本身体就孱弱,跟着他,虽是吃喝不愁了,但也没补上底子,他下午一直挂心水疮之事,如今夜里发起来了,他反倒放心许多。
夏夜炎热,窗是大开的,凉风徐徐穿进狭小的房间,聂照连忙将门窗紧闭,把她推到床上,生了水疮,不能吹风不能见光也不能见水。
宁念戈还是迷迷糊糊,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像我唱过的那些曲儿一样好。”
听到这里,阿念握住枯荣脖颈,咬了下他的嘴唇。泛着香气的口脂沾到了舌尖,有点苦。
也许她不该向他询问心事。可现在,被他胡乱纠缠一通,原本的心事也淡了。他讲的道理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但她已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要果断而不冷漠,要慎行但不犹疑。
要守住自己的心。
“我想听你唱曲儿。”她说。
枯荣道声好。
“你生水疮了。”他解释。
宁念戈一听,扁起嘴,作势要哭,聂照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脸利落掰向房顶:“眼泪别掉下来,沾水留疤。”
“三哥我会不,会传给你?”宁念戈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巴巴看着聂照,“你出去吧。”
三哥生得那么好看,若是留下疤,就不划算了,连她都会忍不住心疼的。
“我?”聂照迟疑,她以往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但现如今,那双眼睛还是极为好看的,黑白分明,向上一抬,泪汪汪望着人的时候,已是我见犹怜,让人心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说,“我年幼时候生过了,不会再生。”
“真的吗?”
“真的。”聂照敛眸。
他像一匹绢,柔柔地滑下去,跪坐在侧。脑袋依偎着她的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地叩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他唱得真开心。掺着一点故作姿态的可怜。
阿念听着喜欢。在这轻飘飘的曲调里,她竟也品出些微的缠绵悱恻了。
夏日绵长,金红的晚霞渗入窗纱,暖烘烘地盖着他们的身体,而枕在阿念腿上的枯荣,又有颗不安分的脑袋。左摇右晃的,发髻间的金步摇也跟着乱颤,碎光一直照进阿念眼中,晃得她眼花。
于是她扶稳他的脑袋,将坚硬冰冷的步摇拆掉,丢在地上。
宁念戈身上也痒,作势要搔,聂照握住她的手,摁下来,本想瞧瞧里面生没生水疮,帮她取点药,但忽地想到她虽然还是个小豆苗,但结结实实是个女儿家,他此举不太合适,便只帮她整了整衣裳。
“不许动!留下疤有你哭的。”他再次警告宁念戈,此地不是京畿,是偏远的逐城,若是留下疤痕,上哪儿给她找好药?
宁念戈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最听聂照的话,她果真忍着,乖乖不再动,只是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哼哼唧唧,扁着嘴要哭不哭的。
聂照被她闹得没办法,一边指责她娇气,这点事情都受不住,一边用井水打湿帕子,坐在床边,打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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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隔着衣裳冰她发痒的皮肤,一寸一寸的,极为小心,不至于让水沾到她的皮肤。
给宁念戈翻身的时候,才发现她后颈有一块小小的,戈牙形状的胎记,他用指尖碰了碰,想她的名字大抵就是来自这个胎记。
聂照这人若是真想好好做什么事情,便会做得极为细心,宁念戈迷迷糊糊难受之际,借着灯光,瞧见他把散着的头发一齐松松挽在身后,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披了件淡青的衣衫,烛光摇曳中,好似仙人,他冰过的地方果真没有之前痒了,十分舒适。
这种细致和耐心,宁念戈即便在母亲那里都从未有过体会。
狐狸面的少年郎顺势搂住阿念,牙齿咬住她腰间的丝绦。他撩起眼皮看她,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一点点扯开束带。鼻尖拱啊拱,钻进小衫,贴着起伏的肚皮深深呼吸。
他还记着之前的亲昵。生疏地、试探地向上磨蹭,去亲她的胸脯。
可是阿念按住了他。将他往下按。跪着的枯荣不解其意,直至他的脸陷入她的腿,鼻梁抵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我不会。”枯荣又陷入了特定的窘迫境地,“你怎么能这样,你哪里学的这些?”
阿念扯他头发:“闭嘴,我也不会。不会你就不做了?”
枯荣当然要做。
母亲对她十分冷淡,并不爱同她说话,总是端坐在织机前,用板子打她的嘴,掌心,后背,用冰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只有在听到哥哥的消息时,那张端庄的脸上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何况照顾她的病中呢?
她总觉得,母亲不爱她,大抵是因为府中人总议论,她与母亲和父亲都生得不像的缘故,也不像她的祖母。
她滚烫的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滚,掉在枕头上,聂照赶紧给她擦了,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早说了,别哭,哭了要留疤,丑不死你……哪儿又痒?”他以为宁念戈是身上痒才哭的,隔着衣衫轻轻拍了拍她后背生水疮的位置,“这样好点儿没有?”
宁念戈大抵是把脑子烧坏了,她一把抓住聂照的手,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三哥,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聂照:“……”
他沉默了许久,险些摸不透宁念戈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水吗?
“当你娘,你还真敢想。”聂照扯扯嘴角,思维凌乱,把晾好的药砰一声放在她面前,“喝药,本来就傻,别烧得更傻了。”
他说完,起身去了趟厨房,端着一小碟蜜饯回来,预备给她佐药的,才进门,就见她一仰头,面不改色把药都喝进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里那叠蜜饯便显得格外多余,聂照都替她难受。
“不苦吗?”他把蜜饯放在她面前,问。
眼尾那点儿红妆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晕染耳鬓。唇上的口脂早就没了,但还是亮津津的,浮着水光。
“阿念。”
聂照捻了颗酸梅塞进她口中,神色多了几分复杂,她倒是能吃苦,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要让他吃下一碗药,至少要摆上京中最有名蜜饯铺子“三味堂”里的八种蜜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侄子除风轮流来哄他,哄得药重新温了两次,他才勉勉强强给个面子喝一口,吃一口蜜饯,麻烦地把药喝完后,全家人为他“英勇服药”的行为大加赞扬。
聂照垂眸,又捻了一颗梅子,喂给她:“这个梅子不好吃,等你好了,给你买别家的。”
宁念戈不知道他的心思百转,只知道要有更好吃的梅子,顶着一张烧得发红的脸傻笑:“三哥对我,真好。”
她没过过好日子,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自己给她买个蜜饯就是对她顶好了,殊不知真正被千娇百宠的人过得是什么日子,那才是好。
聂照摸摸她圆滚滚的脑袋:“没见识,这就好了?……好了,睡吧。”他给宁念戈盖了盖被子。
宁念戈刚闭目躺下,聂照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把她叫起来:“刚吃了蜜饯,漱口再睡!不然明日起床要牙痛了。”
他攀上来抱住她。许是力气过大,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枯荣俯身,鼻尖蹭过阿念微张的嘴唇。他唤她,阿念,阿念,念念。用着非男非女的嗓音,摆不出合适的表情。桃红的罩衫歪斜着,藕色的交领敞开着,阿念抬眼望进去,便能望见他凹陷的锁骨,平坦但起伏不定的胸膛。
“朝生暮死的是蜉蝣。”枯荣抬起她的腿,滚热的脸贴了贴膝弯,狭长而湿润的眼含着快乐的笑意。“你要活久一点,也让我活久一些。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外面天地的模样。”
是了,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不过,在那之前,在今夜降临之前……
阿念扯开枯荣的衣襟,双手环住他,凑上去咬了一口。覆着薄肌的胸膛,便多了深红的齿痕。
“小娘子。”她也学着他唱曲儿似的腔调,“你如今是想见天地,还是想拜天地,做夫妻?”
第 65 章 群英荟萃
这种场合,这般姿势,如何能称得上拜天地。
枯荣抿着嘴唇,重重地向前压去。他那双惯于用刀的手,紧锁着她的腿弯,连指骨关节都陷进肉里去。
阿念也忍不住乱了呼吸。
她和他贴得这般近,近得能听见潮湿清晰的声响。轻柔光滑的裙子堆叠在腹间,分不清是谁的衣裳,总归都缠在一起来来回回地晃。
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天空也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漆黑。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尸首,宁念戈踩着他们,一直向前走。她依旧穿着屠龙者那套破破烂烂的衣衫,但头发像是被刀削过,很短,仅到脖颈。
她一直向前走。
而那些温热的尸首蠕动着,翻腾着,伸出干枯苍白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背影。
每一具尸体,都长着我的脸。
“宁念戈!”你终于是我的了。
漫长的等待只为这一刻。
我满心欢喜,快乐到想要把宁念戈按进身体里。事实上,这些遵从本能的黑色物质已经包裹住她的躯体,只留下小半张愤怒的脸。
我的老婆很生气。
生气很正常啊!
那个对她示好、和她暧昧的男人,竟然当着她的面杀人,还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请求。什么叫“总得有人通关”,自私鬼,冠冕堂皇的垃圾。
宁念戈应该很伤心。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不知道死去的人还能继续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她原本就是npc,无法脱离游戏世界,所见的一切皆可认定为真实。
真实的死亡与痛苦,真实的背叛与自相残杀。
这是比冒险屠龙游戏更糟糕的体验。她的眼睛不再只能看到远方的冒险,而且见证了细微的丑恶。
我抱着她。
她在我胸口,小小的一团,却烫得像火。
不知为何,身体尝到了微微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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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道。我以为她在哭,可是俯下脑袋,没在她脸上找到任何湿痕。她那双无时无刻不让我心动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对面的窗户。
于是我也看过去。
韩韬站在亮灯的房间内。这个该死的侥幸逃生的劣种,不知何时进入了安全屋。他将所有的积木方块抛出来,对宁念戈做口型。
[密码]
密码什么密码,我老婆很忙,顾不上理你。
我想糊住窗户,胸口的宁念戈却挣扎起来,抓着流动的黑色物质,探出半身,对着韩韬嘶声怒吼。
“你这狗养的崽子有本事出来!到庭院里来,老娘拧掉你的腿!”
粗粝沙哑的声音,撕金裂帛。
“滚出来!杀人犯!”
安全屋的韩韬没有再说话,静静地望着宁念戈。良久,他嘴唇张合。
[游戏需要结束]
▇▇需要结束。
宁念戈不骂了。她低下头,蓬乱的长发被雾气浸湿,沉沉地垂在半空。
我掀开那些头发,凑过去看她的脸。
她也看向我。鲜红的眼瞳转动着,在我漆黑的面容上搜寻,没能找到五官。
“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问。
不是的,老婆,我只会吞噬。吞噬和杀戮不太一样,这个词更温柔……而且我不会吞掉你的。
“郡学学子群情激愤,诉诸衙署,要求严惩夏不鸣,查清答题之人身份,禁止女子议论学政。那夏不鸣也不服气,跟着去衙署,要郡学放宽限制,允女子入学求道,与这些人同台比试,论个高低。”岁末笑道,“以往从未有过这种热闹景象,所以好多人都去衙署围观,没顾上看温荥。”
阿念若有所思:“使宁也属吴郡,夏不鸣对郡学不满,旁人也不能骂她多管闲事。”
岁末附和道:“正是如此。县衙无法定夺,将这争议报给郡府,郡守便拿了主意,半月之后在问心台举办一场比试,夏不鸣可以想办法邀请诸女子参与,若他找的人能胜过郡学学子,郡守便愿意与郡学祭酒商议纳新之事。”
裴问澜死后,扬州刺史举荐一人赴任吴郡,成为新的郡守。此人姓梁,虽不是秦氏亲眷,却与秦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念问:“这场比试,谁来定题?”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蠢货。”宁念戈扼住我的脖子,毫无预兆地将我推到墙壁上,双眼怒睁声嘶力竭,“我说我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被控制了,你这没用的、从上个游戏开始就缠着我的蠢货!”
轰隆隆,世界落下惊雷,将我的灵魂炸得粉身碎骨。
岁末答道:“郡守让祭酒定夺。未至问心台,不可知题。”
阿念继续问:“那郡守有没有说,如果夏不鸣输了,该怎么办?”
“若夏不鸣输了,便要离开吴县,且不允在任何地界污蔑郡学。”
阿念没有再说话。
我的惊叫声把我喊醒了。睁开眼睛,原来自己睡在病房里,额头和小腹的伤口均已包扎。宁念戈趴在病床边睡觉,一只手还被我紧紧握着。
墙壁挂钟显示的日期,距离那一夜仅过去半天。
床头贴着的病人信息卡,印着医院的名称。
这里不是明樱学院。
宁念戈怎么出来的?
下午,她再次来到栖霞茶肆。怎料夏不鸣并不在客舍。她问店家,店家指了路,让阿念去金青街找人。
“从衙署出来之后,夏郎君便被许多世家子弟堵住,请到金青街吃酒去了。”对方如此说。
阿念可不觉得这是单纯吃酒。
夏不鸣恐怕遇到麻烦了。
我明明记得,之前想带她离开明樱,却被空气墙挡住。
等等,她能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可能因为太开心了,宁念戈睁开惺忪的眼,抱怨我抓疼了她。我连忙松手,她揉着发红发酸的手腕,又骂了我几句。
“没断奶吗你?”
断奶什么的……我止不住胡乱联想,耳朵开始发烫。
她前往金青街,遣人沿街打探几句,得知夏不鸣去的是一间名为蝶醉庄的酒楼。去到蝶醉庄,踩着木梯上二楼,便见开阔敞轩内坐了二十多个年轻男子,席位呈半月型,隐隐有包拢之势。
夏不鸣的位置,就在这些席位的对面。靠近敞轩入口,背对朱栏,楼下宾客仰头就能瞧见。
这并不是个好位子。但夏不鸣周围簇拥着许多美婢,做足了潇洒富贵的姿态。阿念上来时,夏不鸣正倾身张嘴,含住纤纤玉手送上的剥皮葡萄。对面嘲笑挑衅,她充耳不闻。
阿念瞬间就想走了。
怎么可能。
与其相信恋爱游戏有杀人要素,不如相信玩家内部有人搞事。
比如,负责管理全学院学生的自治会会长帕里。
帕里制定并推行了一套积分金字塔制度。从学院生活的方方面面来计算每个人的积分,每日凌晨进行全校考核。考核不及格会降等级。各个等级的学生拥有不同的权益,低等的学生将被剥夺用餐或睡觉等基础权利,如果跌到底层,将面临最可怕的惩罚。
自治会会长的身份,加上娴熟掌握游戏规则的大脑,足以让帕里顺利推行积分制度。短短两个周,包括npc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得服从这套制度。
她根本不需要为这人担心。
还没转身,光彩照人的夏不鸣已经发现了她,热情洋溢呼唤道:“这位娘子可是来寻我的?问心台比试尚且虚位以待!”
满座宾客视线齐刷刷聚集到阿念身上。
三楼雅间,有人低声唤道:“郎主,此人甚是眼熟。”
失踪的玩家变多了。
没有下线,却消失无踪。
联系客服,回应永远是“正在维修,排除bug”。
玩家们讨论来讨论去,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开玩笑:“难道这游戏还有连环杀人案?”
独坐品茗的秦溟抬了抬眼,微凉目光掠过半卷竹帘,落在楼梯口的女子身上。她戴着幂篱,面容朦胧。
但是,一个人的身份,若不能用心遮掩,总会从边边角角的细节透露出来。无论是裴氏惯用的服饰搭配,还是衣料隐隐藏着的木莲纹路。
同是三楼,另一个雅间内。有一婢女扒拉着帘子缝隙,兴致盎然地盯着下面的热闹看,嘴里也不停:“娘子,好像有人特意追着夏不鸣来了。是为了参与问心台比试么?瞧着家世挺好,家里人怎会允许她出来?”
说着,回头望向端坐案前的女子,“她维护夏不鸣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操心了?”
[我们……过隧道……信号……]
他推门走到阳台上,依旧听不清楚说话声。噪音逐渐变大,音调怪异,时高时低。
“听不到吗?先挂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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