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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玛门亡命赌徒
入场券由特殊材料制成,纤薄且透明的一片,只有用手握住——感应到人的体温与压力以后,上面才会逐渐显示出内容,除了今晚这场比赛开场的时间与座位,还有据称是明星守擂选手的个人动态图像。
唐夏蹲在整形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打量这张纸片,困惑地问:“唐念,这上面的人是人吗?”
唐念沉吟片刻,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入场券上的参赛选手长相奇怪,脸无疑是人类的脸,身体却更像石头,由大块大块花岗岩似的灰白肌肉组成,块垒分明,小小的头配上巨人身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例失调,既滑稽又显得格外诡异,动态图像上还有他的代号“石头老D”。
回到旅舍以后,唐念复盘了一下在整形医院的经历,觉得医院里的前台给她这两张入场券的动机十分说不过去,简直就像把她和唐夏往斗兽场里引一样。她操心找旅舍老板打听这个所谓的地下斗兽场,老板一听便露出意味不明的含糊神色:“哦……你说斗兽场啊。”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说:“反正这东西和赌场一个道理……你懂吧?作为旅客去参观一下没啥,就当长见识了,别想着自己上场参与就行,否则……呵呵。”
他“呵呵”完就放下茶杯,继续玩起了消消乐,不再做多余的解释,留下唐念若有所思。
入场券上写的入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唐念与唐夏在旅舍游手好闲消磨了一个白天,偶尔看看新闻留意一下前线战况,大多数时候都在旅馆一楼同其他住户玩斗地主,唐念还拨冗帮老板通关了他卡关的消消乐。
如此消磨时间到吃完晚餐,他们才出发前往目的地。
唐念没有自己开车,而是花了点小钱坐了公共交通。玛门的公共交通很发达,除了常见的公交地铁和轻轨,还有一种低空飞行器,一次能载30个人。这种低空飞行器有直达地下斗兽场的路线。
尽管都是第一次乘坐低空飞行器,但唐念毕竟是个能够控制自身反应的人类,唐夏就不一样了,它兴奋得不行,一直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被压扁了也毫不在意。
他们在空中飞了半小时,目的地顾名思义,沉在地底下,进入之前要先走一段长长的向下的石阶,一共一百零八级。
台阶尽头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两旁站着打扮周全的侍者。唐念给他们看了入场券,他们在上面操作了一下,留下了一种特殊的电子印记,然后请他们通过大门上的自动感应小门继续向内行走。
唐念本来以为进去以后就是斗兽场了,还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迈步,没想到过了一扇门,后面又是一扇新的门,以及站在新门两侧的新侍者。
就这样穿越重重大门,像走迷宫一样不知过了多少道关卡,走得她两腿泛酸,兴致都没了一大半,才终于进入到斗兽场正中央。
滚滚热浪伴随最后一扇大门的开启扑面而来,混杂着中央空调的冷气以及一种睾酮过剩刺激出的辛辣汗酸。和气味一起蛮横碾压过来的还有声音,虽说比赛八点整才正式开始,但观众们的热情已经势不可挡了,场上甚至有人高举手牌大呼自己支持的选手的名字。
整个斗兽场地仿照古罗马斗兽场设计,圆形且下沉,观众席环绕周围,一圈圈升高,如同卫星环绕恒星,天花板上悬有四块面对东西南北不同朝向的巨型屏幕,此时屏幕尚是黯淡的。
唐念带领唐夏按照入场券上指引的座位在最上面那一层入座,坐下以后才发现这里的座位为了防止前排观众站起来遮挡后排视线,每一层都做得很高,即使前排所有人都在比赛过程中站起来蹦跳呐喊,后排的视线也绝不会被遮挡,这也导致场上观众几乎没有几个人像他们这样规规矩矩坐着。
七点五十分,入场停止。所有入口合上,四块屏幕打开,上面出现了今晚所有选手——包括守擂选手和攻擂选手的名称以及他们各自的代码,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在跳动的数字,唐念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数字代表实时赔率。
伴随投注屏幕出现,现场瞬间人声鼎沸,进行了一个小高潮。有人向周围人高声宣告了自己的投注对象,试图扰乱视听,有人低声与同行的亲友讨论,还有人默不作声,警惕地观望着周围。
整个投注过程都是电子化的,只需在手机上操作,唐念当然没有参与,她左顾右盼,想要找出乘风集团那位公子可能在的地方。最后她在整个斗兽场正北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类似雅间的大隔间,它由单向透视玻璃制成,里面的人可以轻松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进去,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玻璃。
“唐念,你看那里。”
唐夏戳了戳她的手臂,在她身旁碎碎念。
她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斗兽场一角的特质金属护栏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那位不知道叫老C还是老D的石头人守擂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场地中间,唐念后知后觉他的身高竟然足足高达三米,是一个青春期小孩的两倍。
守擂者的出场犹如水滴溅入油锅,掀起了新一轮沸腾。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观众席上一道道奔泻而下,里头间或夹着几声尖刺的嘘声。
守擂者昂首振臂在整个场地内“喔喔喔”叫着巡视了一圈,他矫揉造作的姿态让唐念联想到抬腿标记自己领地的公狮子,或者拍击自己胸脯“喔喔”呐喊的大猩猩。
直待他志得意满巡视完整个场地,第一位攻擂者才在万众瞩目下登场,斗兽场另一端的金属护栏打开,从里面踏出一只四蹄巨兽,他——或者它——像一只长满尖刺与皮毛的豪猪,只有脸上五官勉强残留着几分人类的痕迹。
第一位攻擂者的出场让唐念领悟到这个比赛为什么叫斗兽,而不叫地下拳击,因为参赛选手比起人,确实更像某种经过改造或杂交的野兽。
这位攻擂者自上场开始便表现得行为诡异,双眼通红,连眼白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胸腔里仿佛堵着口巨痰,每次呼吸都带出一串粗野的呼噜噜的巨响。
裁判坐在高高的判台上,还不及开口宣读比赛前的各项须知,甚至来不及给出开始的信号,攻擂者便咆哮着冲了出去——朝着斗兽场紧闭的护栏,而不是他本应对付的守擂者。
哐啷一声。
是他变形扭曲的身躯重重撞上特制护栏。
护栏当然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损伤,唯一有变化的仅仅是他自己。他用以撞击护栏的左侧肩膀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块可塑粘土遭到了剧烈撞击。
观众席里响起阵阵嘘声。
有人带头怒吼:“滚下去!滚下去!”
唐念听到坐在她左边的人与同伴窃窃私语,说又是一个改造失败的废物,连理智都没有保留,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报名的。
那人的同伴说:“可能是报名后才去改造的,这种蠢货又不少。”
还有一部分观众怂恿守擂者尽快上前解决这位理智尽失的攻擂者,于是那位壮硕的石头人施施然朝还在锲而不舍撞护栏的攻擂者走了过去。
他抬起右手,一把薅住对方身上的尖刺,那些豪猪尖刺在他石头般坚硬的皮肤面前就像几根柔软的芦苇,随后他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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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左手,篮球大的石头蓄满重力势能,轰然落下。
骨骼砸上血肉的闷响经由斗兽场特殊的建筑结构放大,近在咫尺地响在所有观众耳畔,与之一起炸开的还有一团赤红的血雾。
攻擂者本就深深陷落的左肩被他堪比铁铸的拳头砸出一个贯穿全身的巨洞,他的拳头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饱鲜艳刺目的红,从攻擂者毛发凌乱的身体里洞出,高高举在半空,仿佛手里吊着的不是一个人类残败的身躯,而是代表荣誉与胜利的勋章。
聚光灯如吸血的牛虻,追寻血腥的胜利齐齐钉在他身上,照耀他狞笑又恣肆的脸。
观众席里的叫好声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拍上斗兽场的金色墙壁,沥出闪闪金光。唐念不习惯这种声色犬马的画面,她皱着眉,微微一瞥眼,发觉身旁的唐夏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两只属于唐生民的眼睛恨不得粘到尸体上去,嘴角也愉快地上扬着,于是她一巴掌呼到了它脑后,在它懵懵地看过来时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青提塞进它嘴里。
唐夏嚼着青提,眼神纯良了几分,咕哝道:“唐念,你打你爸爸其他部分都可以,不能打头呀,你看你刚才都打到我了。”
唐念心想打的就是你,不过她面上很正经地点了点头,并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问它青提好吃吗。
它说放了一个晚上,好像没有昨天新鲜了,不过还是好吃的。
比赛仍在进行,看了半小时,通过自己亲眼所见以及周围人的讨论,唐念大概弄懂了这个斗兽场的规则。
规则说简单也简单,每场比赛都有一个守擂者和十五个攻擂者。所有选手上场前都要签生死状,自负生死,且所有选手均可以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任意改造身体,以适合自己的形态出战。
——不携带武器的意思是,不可以单独携带大炮上场,但是可以将一门大炮改造缝合到自己身上,成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攻擂者在比赛开始前通过抽签决定上场顺序,逐个上台对战守擂者,如果能打赢,当日比赛就此结束,该攻擂者逆转成为下场比赛的守擂者,如果输了,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能活下来的,可以自行决定今后是否继续报名攻擂,一种是死了的,就会直接被拉到附近的殡仪馆进行丧葬一条龙。
只要攻擂者能够打赢一场比赛,成为守擂者,不仅能获得赌注的分红,还能额外获得斗兽场主办方奖赏的三百公斤黄金。
而但凡能够守擂成功,这个金额都会呈指数倍暴增。
巨大的利益吸引来了前仆后继的亡命赌徒,有人看台高坐,千金一掷,有人以身犯险,深入此局,还有人暗箱操作,游走在灰色地带玩弄人心与财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比赛进行到第十二场,气氛已经完全被炒起来了。守擂者老D连续打死了十二个挑战者,整个斗兽台上血流成河,斑驳交错着各种深浅不一的血迹,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面。他的脸也从刚上场时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过度充血的绛紫。
看台上电闪雷鸣般轰然滚过一阵阵狂热的欢呼,唐念辨不出那些叫声的具体含义,不仅因为人声交叠,还因为很多人其实都只是在无意义地大叫。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第十三位攻擂者登场了,处于情绪高点的人群在看清那位攻擂者后立刻像被泼了一桶冷油,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唐念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第十三位登场的攻擂者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三四岁的小孩。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改造痕迹的女孩子。
第42章 胜者你方唱罢我登场
怔愣过后是此起彼伏的嘘声,观众席上甚至有观众情绪激动到朝下面丢自己临时脱下来的鞋子,痛骂主办方绝对是收受了贿赂,才让这么个黄毛丫头上场。
贿赂与黑幕在玛门屡见不鲜,有时资本家全力押注一个攻擂者,为了让其获胜,便会想办法贿赂主办方,譬如更改抽签顺序,让他们看好的攻擂者排在最末一位登场,这样守擂者的体力被其余选手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位攻擂者将更容易取胜。当然,这种操作也常有翻车的时候,曾经便出过几例守擂者被前面几位攻擂者打倒的案例,资方也因此满盘皆输。
再譬如像现在这样,让
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选手通过攻擂报名,上台给他们看好的攻擂者当垫脚石。
这位浑身上下毫无改造痕迹的人类女孩也曾出现在四面朝向的屏幕上,不过屏幕上与手机软件里展现的都是证件照,而且大家都在忙着投注自己看好的选手,没人留意她,也就导致真正上场以后,很多人才意识到这位人类女孩竟然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子。
她的肤色犹如某种半透明硫酸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尽管已经尽力武装起适合残酷战斗的服装,可她整个人还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罐里漂亮又纤弱的蝴蝶,以及春日午后与三五朋友们一起参加春游的中学生,而不是要来参加一场性命有虞战斗的角斗士。
对她抱有轻蔑之意的不止场上看客,还有场内的守擂者,他以近乎调。情的腔调笑了几声,骂了几句脏话,大意是主办方那群鸟人又塞这种小角色进来羞辱他,不过没关系,残暴的血腥大戏到来之前需要一只美丽的小鸟作为开胃甜点。
他抱怨完便不紧不慢地同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而对方也不负众望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跌跌撞撞逃开了。
观众席上的氛围逐渐由被欺瞒的愠怒转变为一种快活的调侃,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开始有人宽容地表明他不介意花费点时间看守擂者逗弄这只无辜小雀。
“嗳,老D——对小姑娘要怜香惜玉啊!”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有倾家荡产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守擂者身上的人恶劣地表示:“这种小女孩揍起来最好玩了,一拳一包番茄酱,别墨迹了,赶紧送她去吃大餐!”
观众们有一些约定俗成的恶趣味叫法,譬如把出血叫成“番茄酱”,把骨折叫成“掰竹筷”,把掏内脏叫成“嗦鸭肠”。唐念听着一阵倒胃。
她看向看台下那个始终贴着护栏边沿奔跑的女孩子——她的奔跑速度在同龄女性中都算是非常慢的,跑八百米大概需要五分钟以上,和之前上场的那十二位攻擂者比起来就更显得可怜了。
守擂者像牧羊一样悠哉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走近了就伸手拽一拽她的辫子,等把她拽趴在地,观众席上爆发一阵哄笑,便又双手叉腰,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不厌其烦地继续重复上述步骤。
拽,摔,跑。
跑,拽,摔。
踉踉跄跄地绕完整个斗兽台,守擂者才抬了抬肩膀,掰了掰拳头,把浑身关节弄得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喀拉作响,用身体语言告诉观众他要结束这场放牧游戏了。
看台上的气氛重又热切起来,在观众们暧昧不清的凝睇下,守擂者一把薅住女孩的长发,把她像提溜鸡崽那样从地面上提起来,直到对方站稳在他跟前。
他龇牙朝她笑了笑,说他会好心给她一个痛快的,言罢,薅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沿着她的面部肌肤下滑,转而隔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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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衣物卡住了她细瘦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
女孩摆出了挣扎的姿态,手臂挥舞着抓到了守擂者脸上,像要将他推开。
她的挣扎在众人眼里就像一味甜腻调剂品,有观众甚至怂恿她抓大力点,挠他一个大花脸。
大家笑得很开心,守擂者也笑得很开心,他将她的脖颈用力朝后拗折,摆成一个畸形的弧度,仅需轻轻一掐,女孩就会像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垂败下去。
而攻击确实也发生了,喀拉几声刺响,观众席上的大家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泄了劲,有人说总算能跳过这段无聊的你追我赶环节了,有人感叹这个死法不够刺激,连番茄酱都没见到,守擂者还是太仁慈,还有人恨恨地说“都怪你们,本来还想多看会儿小美女的”。
守擂者掰断了女孩的脖颈以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鳄鱼挥洒眼泪缅怀猎物的死亡。
裁判例行念完了自己的台词,宣告第十三位攻擂者失去抵抗意识,挑战失败。
他说完,守擂者本该例行将女孩的尸体交给负责收拾的工作人员,但工作人员推着收人的推车站到他身侧时,守擂者还是维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动弹。
“选手,选手?”
工作人员用推车的边沿轻轻撞了撞他的腿,示意他快点将女孩的尸体交出来,不要耽误比赛进程。
这么一撞,他终于动弹了,像一块被杠杆原理撬动的巨石,朝另一面直直倒下去,山峦崩殂,在斗兽台上摔出震天的巨响。
轰隆——
余音在整个场地内缭绕。
与这份山崩般的聒噪相反的是看台上的死寂,即便是名人吊唁仪式也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肃然。
唐念并没有观众那种全情投入的共情,她饶有兴味地微微朝前倾斜腰背,看到被守擂者的倒塌连带着摔在地上的女孩费力挣脱他肢体的禁锢,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分毫未伤。
唐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身体以及守擂者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终于发现了端倪——女孩的手掌心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里面并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骨骼或血肉,而是——而是什么,她也看不清,但可以根据守擂者的身体推测出那是一个放电口,因为他的面部,尤其是被她手掌捂过的嘴唇有明显的碳化痕迹,是放电那一瞬间温度过高造成的。
死寂仍在蔓延,像冲击波的余韵一样在大堂里回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裁判,他呆滞地开始数秒:“1——”
数到3的时候,总算有大批人反应过来,群情激愤地嘶吼,脏话齐飞,催守擂者立刻、马上、赶紧站起来,还有人激动到直接纵身一跃,试图从看台上跳到斗兽场地,幸而被安保拦住了。
“7——8——9——”
尽管裁判没有按照电子表数数,刻意放慢了语速,但一直数到“9”,守擂者都没能再站起来。
当“10”无可奈何地落下时,四块大屏幕上同时亮起获胜的特效,电子彩带飞舞,烘托出中心的几个大字:
“Winner:司空璇。”
一切已成定局。
*
散场之前,唐念留意了一下司空璇的动向,她作为这场比赛的获胜者被授予了奖杯奖章等物,当然也收获了不少赌输的人的唾沫星子和臭鞋。简单的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司空璇则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与护送下进入了那个用单向玻璃隔起来的雅间。
“雅间里是乘风集团的公子吗?”她问坐在她左手边的人。
这人一晚时间便输了好几万,脸色并不好看,闻言嗤笑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也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作为无辜出气筒的唐念感觉自己就像过路的狗一样被人踹了一脚,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输掉几万块的另有其人,又不是她。她带着唐夏离开观众席,朝大门走去。
唐夏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颗青提,含糊不清地问:“唐念,怎么样,你有想法了吗?”
她点点头,说差不多有了。
“哦?是怎样的想法?”
严格来讲,唐念的妈妈同它毫无关系,它也并不关心对方的去留乃至生死,它只是习惯了问唐念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按照她说的去做,反正她的决定通常不会有错。
但这次唐念说:“我打算报名参赛。”
唐夏嘴里的青提掉了下来。
它张大嘴巴,深感愕然,不得不从客观层面给出自己的评估:“唐念,虽然你现在报名,面对的对手是那个小女孩,但是她会放电,你的身体能承受的电压非常有限,比刚刚那个大块头有限多了。”
它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认识到人类的身体是极其脆弱的存在,好比它现在寄生的唐生民,竟然中了一颗子弹就死了,这在它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左脚绊右脚,突然把自己摔死一样不可思议。
虽说它把唐念当成储
备粮,她迟早会有一死,不过它还是更愿意亲手杀死她,而不是看着别人将她杀死。
它把道理这么一说,唐念点点头道:“我知道。”
它想问,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
——以卵击石是它今天白天看电视学到的成语,它很想找时机使用一下。
然而在它跃跃欲试开口之前,唐念就先说话了,她说:“所以我打算让你上。”
“啊?”
唐夏懵了。
*
从观众席走到报名处的路上,唐夏喋喋不休,坚称它只是一只柔弱的史莱姆,使不得使不得。
唐念不为所动:“有什么使不得的?”
它只能迂回地从唐生民身上入手:“好吧,就算我使得,难道你忍心看你爸爸的身体被破坏吗?”
唐念说:“有什么不忍心的?”
“啊!”
它惊恐地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比我还冷漠,这可是你爸爸啊!”
事实上唐夏并没有亲情的概念,它也并不惋惜唐生民的身体,但它从电视上了解到父母是一种需要子女赡养并孝顺的存在,所以乐得站在人伦道德制高点制衡她,谁知唐念根本没有人伦道德。
唐念坚定立场不动摇,除了威逼,还循循善诱地跟它摆道理,说如果获胜,他们就能获得三百公斤的黄金,这钱够他们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甚至建一座青提味果冻城堡,每天睡在果冻床上,醒了用果冻刷牙,院子里种满果冻花。
唐夏表示不会轻易被她糊弄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得变成一台守擂机器,天天在斗兽场上守擂。”
她坚决道不会的:“等你获胜,等我顺利见到集团的人,弄到我妈妈的资料,我就会想办法让你假死。只要你死了,当然就不会被拉去当守擂机器。”
唐夏一听,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唐念接着给它喂定心丸:“而且在你上场前,我会改造一下我爸的身体,给你加点辅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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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能发挥你的全力,又不会被观众识破真实身份。”
“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是我输了怎么办?那个石头人都被电死了,想想就好痛啊。”它哭丧着脸嘟嘟囔囔。
唐念回头看着它,辫子一甩,差点甩到它脸上去,一双眸子被斗兽场大堂的灯光涤得晶亮。
“有我在,你不可能输。”她坚定道。
*
唐夏就这么被唐念半哄半骗着拐到报名处报了名,本来以为报名筛选条件会很严苛,他们不一定能达标,甚至可能还要经历初赛之流,没想到工作人员随意扫了一眼就让他们通过了,还当即给唐夏拍了证件照。
拿到报名成功的回执时,唐念和唐夏都很迷茫,这种感觉就像进鬼屋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进去一看,里面却在放搞笑综艺片一样。
他们稍微向其余观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次石头人的失败让多方损失惨重,下场比赛,资方要力挺几位明星攻擂者来挽回损失,因此需要一些杂鱼来给这位明星攻擂者当铺垫。
杂鱼听起来很好找,实际上却遍地难寻。会报名参加比赛的往往只有两种人——对自己非常自信的,以及走投无路的。
前者多为主动报名,数量稀少,毕竟胆大到敢于豁出性命一搏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于是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资方常常以高价为诱饵“买”来其余参赛选手,允诺只要这些选手报名参加攻擂赛,即使在比赛过程中死亡,也会给他们的亲人一笔高额抚恤金,这样一来才有一些走投无路、为了让亲人衣食无忧的人前往报名。
而唐念他们的出现无疑免费解了资方的燃眉之急,成为他们期待的开路杂鱼之一。而且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三天,报名都能随时取消,万一有更好的参赛人选,他们也可以被无情替换掉。
工作人员问唐夏代号是什么,唐夏支支吾吾,不知道“代号”是什么意思,唐念一拍脑袋说就叫果冻超人吧。
“……你们确定吗?”工作人员又询问了一遍。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说她很确定。
在离开斗兽场之前,唐念本还想等到隔间里的司空璇出来,与她稍微聊聊,看能不能套出她有什么其他技能——放电有可能只是她技能的冰山一角,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技能,而是未知的一切。可一直等到大堂里熄灯赶人了,那个隔间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们从特殊通道之类的地方提前离开了。唐念只能安慰着自己,与唐夏先行回到旅舍。
下场比赛在一周后开始,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十分紧迫,当晚回去唐念就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表,规定什么时候要进行什么实验。
“实验?为什么要实验?”唐夏一听这两个字就犯PTSD。
她耐心地解释给它听:“我需要试出你能承受的最高电压是多少,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量身定制一套保护措施。还有,你的触手能够硬化,但我也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值,准确知道你的触手最高能达到什么硬度……有太多东西需要量化了,实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用笔戳着笔记本直犯嘀咕,“要是能接触到那个司空璇就好了,我好想把她也量化一下。”
选手的住址会受到主办方保护,尤其是守擂选手的地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只顾自己的利益,采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选手。
她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问唐夏:“你不是需要依靠信息素交流吗?你的嗅觉和狗比起来怎么样?能不能闻出司空璇住在哪?”
唐夏不得不表示它并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如果能知道司空璇的气味,也许可以一寸一寸闻过去,但是斗兽场上人太多了,气味驳杂,我们又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很远,我不知道哪个气味属于她。”
“好吧。”唐念暂时摁下这个想法,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采购实验器材,把有关唐夏的实验给做了,至于司空璇,也许过后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接触到她呢?
黑白两道通行的大城市也有好处,就是实验器材很容易买到,她稍微找旅舍老板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出了好几个有卖违规实验器材的黑市。
尽管叫黑市,给人一种只有晚上才开门的感觉,老板却说这些黑市白天也照常卖货,就是位置比较隐蔽难找而已。
唐念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唐夏去逛逛。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所有计划都搁浅了。
唐夏在闹钟响后还赖了会儿床,等它终于疲倦地醒过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念黑沉沉的脸。它以为她在因为它赖床而生气,吓了一大跳,对不起三个字才起了个头,唐念就举起手机,严肃地对它说:
“唐夏,我们得赶紧去把报名取消。司空璇死了,比赛改成了大乱斗模式。”
第43章 唐生民取他项上人头
唐夏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司空璇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主办方没说原因。”
“大乱斗又是什么?”
“就是所有攻擂者都上场,谁能杀死其他人活到最后,谁就成为下一个守擂者的模式。”
唐念说,“我不了解其他攻擂者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技能,网上公示的信息很少,我们在玛门又没有人脉可以深入了解这些。就算找到人脉了解,要在七天内把你改造成能够应付其余十四个选手的样子也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哦……”
唐夏翘着头发坐起来,呆愣地说,“我还以为你为了打听你妈妈的事会坚持让我上场。”
唐念说不能让它去冒险,这个说法让它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她重视以及保护了一样。它察觉到自己有点开心,随即又不免为这份开心感到生气,觉得自己也太容易被感动了,因为仔细想想,一开始明明是她威逼利诱它参加比赛的嘛!
唐念没有在意唐夏心里的小九九,让它收拾完跟她去一趟斗兽场:“报名没法线上取消,只能线下办理。”
地下斗兽场只在比赛日开放,为了处理日常琐碎事务,主办方在斗兽场正上方建了一座地上政务大楼,全天开放。
他们到达政务大楼时,楼内人满为患,突如其来的大乱斗模式把很多人搞懵了,大家拥堵在楼内讨要说法。唐念挤开重重人群来到报名室,出示了各种报名的文件,对工作人员说他们要取消比赛。
对方仅是粗略扫了一眼资料便说:“很抱歉,报名无法取消。”
“……什么叫无法取消?”她紧蹙眉头,用力戳着报名表上明晃晃写着的“比赛开始前三天可任意取消报名”,压抑着火气质问工作人员,“不是你们自己说能取消的吗?搞什么玩意?”
“搞什么玩意?”唐夏鹦鹉学舌,在唐念背后伸长手,用力拍了拍桌面。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未变,温和地指了指报名表最后一条条例——“上述所有条例适用于常规比赛情况”,说:“抱歉呢,大乱斗模式不属于常规比赛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选手意外死亡,无法进行守擂,我们也很为难,只能临时启用备用方案,对观众们负责。”
“搞霸王条款是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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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不要脸?”唐念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要不要脸!”唐夏更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滚车轱辘话:“希望我的回答对你们有所帮助,这位女士,这位先生,你们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
离开政务大楼,外面冷冷的秋风拍在他们脸上,天干物燥,吹得唐念火气愈盛。唐夏蹲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揪着台阶旁边花坛里长出的狗尾巴草,唉声叹气地问:“唐念,我真的得去参加比赛吗?”
她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正面回答它的问题,只说她觉得司空璇死因蹊跷,关键是死在这么个节点——
明明昨天比赛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晚上过去就病死了或者自杀了?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如果不弄明白背后盘根错杂的势力,即便他们侥幸赢得比赛,大概率也会遭人毒手,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对哦,那我们输也不是赢也不是了。输了会被选手打死,赢了会被人谋杀。”唐夏撇撇嘴,揪住她的衣摆,“唐念,我们还是赶紧趁比赛没开始先跑路了吧?”
跑路固然是个办法,然而如此一来,他们恐怕就再难踏上玛门的城域了,唐念不甘心在什么信息都没查到的情况下就此离开。离开可以,但最起码也要得到一些有关于林桐的消息。
她想了想,拍拍唐夏的肩,看向政务大楼几百米开外的一栋建筑:“跟我来,我们先去弄清司空璇的死因。”
唐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那栋建筑正是停放石头老D尸体的殡仪馆。
进去之前,唐念抽空在街边绿化带上薅了一丛野花,用自己系头发的发圈随意一捆,让唐夏抱在怀里。他们一前一后来到殡仪馆大门口,这栋建筑坐落在斗兽场周围,装潢富丽堂皇,整个场馆从外面看大到简直像个表演用的礼堂,雕梁画栋用金箔堆砌而成。
他们穿着普通的平民衣物走进去,被雄伟的建筑衬得像两个前来乞讨的寒酸乞丐。
走进门没多久,就被工作人员迎上来变相拦住了,问他们有什么事吗。
唐念面不改色地扯谎说他们是老D的粉丝,特意赶在他火化前过来见见他的遗容,送他最后一程。
这座城市越是繁华的地段越讲究一种表面上的和美礼仪,唐念已经逐渐察觉到这一点。
对方被他们抱来的廉价野花雷得嘴角微微一抽,却依然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颔首微笑,夸赞他们有情有义,然后将他们带到一个停放尸体的小隔间里,对他们说只可以站在一旁短暂看一看,不可以上手也不可以做其他事。
“尸体今晚就要火化,从昨天到今天只有你们两个过来看他。”他如是说,又急忙补充道,“花就不必送了,心意到就行,瞻仰完遗容,你们就把花带走吧。”
曾经的守擂者紧闭双目躺在敞开的冰棺里,制冷设备源源不断在他四周输送冷气。身为斗兽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芸芸众生的一员,他自然没有得到多么特殊的待遇,遗容还是那副遗容,碳化的嘴角以扭曲的姿势咧开,双目圆睁,面孔透出痛苦的狰狞,能暂时停在冰棺里已经算是对他守擂者身份的些许优待。
唐念隐蔽地碰了碰唐夏,用眼神问它可行吗,能不能闻到尸体面部残留的司空璇的气息。
唐夏表情纠结,它能闻到气味,但经过一个晚上,气味已经变得很淡了,为了闻得更真切点儿,它不得不围着尸体转了两圈,扑通一下跪在尸体面部周围,假装伤心到嚎啕大哭,以此让自己离他的脸更近一些。
工作人员被他突然下跪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它,最后很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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