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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饕餮(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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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哑巴我把它吃了

    “认识。”唐念点点头。

    虽然虫群来袭也就发生在这几个月间,她回忆起来,却恍惚感觉虫袭之前的生活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挑挑拣拣翻找一番,才终于想起高考前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张明信片。

    逃离C-201区的过程匆匆忙忙,那张明信片自然没被她带走,遗落在家里,现在估计已经找不着了。

    13007听她说认识,目光在地下住宿区的入口处搜寻了一圈,兴致勃勃道:“他也在这个收容所里,原先是要去玛门的,但最近虫群来袭,玛门在戒严,难民的手续变得更复杂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只能先在这等着,你没碰见他吗?”

    收容所住着几千号人,唐念解释说自己一直睡在车上,只有一日三餐会错峰过来排队领取,没什么机会与其他人接触。

    “那难怪了。”刚好13007的同伴在远处叫他,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纵身一跃跳下军卡,对她说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然后朝她挥挥手作别,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独自一人,不好再坐在军用卡车上,见他走远,也跟着跳下卡车,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车里。

    她并没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没有那么熟,就算熟悉,见了面以后能说什么呢?一起缅怀已经回不去的家乡?想到那个场面唐念就起鸡皮疙瘩。

    她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朝人烟稀落的林中停车场走去。

    车子停在林中停车场较为靠近边缘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车位,刚巧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车子前,面朝挡风玻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拧起眉头,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干什么,该不会要撬她汽车偷她东西吧?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兜里的手枪。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在靠近那人十来米后,不知道是挡风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还是听到了她前行的脚步声,他还是背后长眼睛般回过了头,一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赶巧,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个子倒依然还是那么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这种情境下是要先问他“你在我车前干嘛”还是礼貌性说句“好久不见”,她纠结一番,最后摒弃了礼貌,决定先捍卫自己车子的所有权,然而在她开口之前,他率先动了动,仿佛很不习惯用五官做大动作似的,僵硬地调用苹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个幅度过大、因而显得颇有些像恐怖片的阴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步履踉跄。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称呼道:“念念……”

    接着是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唐念皱眉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语中注入一些并不存在的感情,伪装得很辛苦,听起来就显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说:“爱、爱你……我爱你。”

    “……”

    她忍到肠胃都虬结成一团,才没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但手上动作能忍住,嘴上却没能忍住,她直白且嫌弃地表达道:

    “……好恶心。”

    “从他身上下来。”

    唐夏在她面前宕机几秒,接着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状的表情,“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饱含困惑与失落,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怎么会是这种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反应……?”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

    “?”

    她真挚地发问,“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哑巴。

    唐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释义是因为车载广播播报新闻的时候提到了“哑巴外语”,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景,就说不出来话。

    它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种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的状态在它心里盘旋郁结了好几天,一直到它亲耳听到那些孩子们说“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对我们说了我爱你”这些话,与之高度关联的一段记忆才终于被它扒拉出来。

    它想起从C-201区离开时,那位步行了几百公里来寻找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孙子坐车离去以后,似乎也说了类似“我爱你”的话。

    人类在故去之前会用这种简练的表达向家人倾诉爱意——虽然唐夏不懂这种倾诉究竟有何意义,但是看起来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能够让倾听者感觉到温暖。

    它可以轻易表演这种爱,就像当初离开小村庄载的那个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对城里儿子的“爱”一样。

    爱当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为来体现,只要能够被具象化,爱就可以被表演,并且表演出来的爱同样可以令人触动。电视剧里上演的种种真情不也常使观众泪流满面么?

    唐夏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它已经彻底领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够令它开口表演爱的口舌。

    这个对象并不好找,它在车里蹲守蛰伏了好多天,才终于闻到一个熟悉的气味。

    顺着那个气味,它找到了这具身躯,并且成功夺来了这具身躯。

    林亦辰居住在收容所的地下住宿区,与一百来号人挤在一个地下隔间里。他的行李很少,唐夏顺着气味找到了他的所有行李——一个塞在睡袋里的登山包。里面没有多少食物,更没有什么保命的武器,装的都是一些在它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诸如家人的照片、弟弟的成绩单、留有父母气味的衣服以及一条破破烂烂的、也许是家里老人为他钩织的围巾。

    哦对,还有一本日记本。

    林亦辰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习惯很符合一个喜欢文科而且性格较为腼腆的男生。

    唐夏毫无不能侵犯他人隐私的意识,在点着矿灯的地下隔间里盘腿而坐,肆意翻阅起了林亦辰遗留下来的这本日记。

    他的字很秀气,端端正正的正楷,几乎从不连笔。

    通过日记,唐夏了解到他原本是一家五口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对父母、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年迈的爷爷。在撤离C-201区的过程中,父母与爷爷将第六批逃亡的机会让给了他和他弟弟,他们自己则滞留在C-201区等待下一批救援,至今杳无音讯。

    他们一家约好了在玛门见面,可半路上弟弟突然失踪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几乎已经腐烂殆尽。

    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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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与亲人在玛门团聚的那一点点烛火般的信念,跟随大部队来到了这里。

    唐夏粗略翻看完,了解了伪装林亦辰需要注意的种种事宜,便打算合上日记本了。

    然而鬼使神差的,它想起了林亦辰那张似乎是写给唐念告白的明信片,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唐念,又是为什么喜欢她的呢?抱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它翻到了日记本的开头——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开始逐字浏览下来。

    前面并没有提及唐念,就算有社团活动的记录,也只是一些诸如“社团活动占用了我的午休时间,下午上课好困”“柳永的词期期艾艾,不喜欢”“社长忽然说下次活动要穿汉服,异想天开的提议”之类的话。

    一直到某一天,它才在他的记录里发现了唐念的身影。

    起初是一次普通的社团活动。

    中学正处于爱情萌芽的时期,大家普遍都对爱情这个议题充满兴趣,但为了避免学生早恋影响学习成绩,课堂上老师总是尽量避免引发爱情相关的联想,《氓》、《项脊轩志》和《与妻书》已经是学校所能允许讨论的最大限度。

    然而年轻与躁动的心不会被轻易遏制,社团活动成了年轻人朦胧情感的依托,那天文学社的社长就在社员的建议下布置了一个“以爱情为主题、写一首诗,不限格式”的作业,为期一周,一周后将会在社团例行的分享会上公开讨论各自的诗作。

    林亦辰没有在日记里言明他写了什么诗,他只说自己喜欢余秀华《我爱你》和顾城《远和近》里朦胧的表述,所以他写的那首诗也沿袭了这种朦胧含蓄的风格。

    “大家都很有才华,写得各有特色,只有一个人没交作业,是一个女生。”

    “她长得很漂亮,却很古怪地没什么存在感,平时参加社团活动也不怎么和人说话。课后社长托我问她原因,说我跟她同年级,比较好说话。他让我委婉地提醒她态度比结果更重要,不管写得如何,都比交白卷好,交白卷是态度不端的表现。”

    “好尴尬……这种话他为什么不自己说,非要我去说?唉烦死了……也怪我不会拒绝他,讨厌自己的讨好型人格。”

    “我找到了那个女生,不过没有直接复述社长的话(傻子才唱黑脸),只是问她为什么交白卷。”

    “她说过去的那一周,她每天晚上都尝试动笔写诗,但每天晚上都写不出来,后来她就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随便写写也可以的,胡编一两句就行。’我告诉她。”

    “她看着我,表情很惊讶,她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诗歌是一种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

    对自己保持诚实。这几个字被林亦辰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他写道:“这个女生很神奇……我看过她写的其他诗,实在是毫无文学天赋,妥妥的口水诗,什么今天吃了几碗饭、明天要晒几件衣服。老天,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写诗?但是她说诗歌是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我喜欢她说的这句话。”

    后面的日记里除了记录家人、记录旅游、记录学习,也偶尔会开始出现唐念。

    “她很神奇。”这是林亦辰反复在日记里提及的话。

    有一回他借着找朋友来到她的教室,刚好看到一个当天的值日生小心翼翼问她:“唐念,我能跟你换一下这周的值日时间吗?我今天有事,得早点回家,只要你帮我,下周的值日我也给你包了。”

    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想要拒绝,也得先沉吟几秒,寻找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但唐念想都没想就说:“不能。”

    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回家了,全然不在意对方尴不尴尬。

    她有时候也会遭到欺负,尤其是被男生表白并且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对方以后。

    青春期的男生自大敏感,接受不了“丢面子”,觉得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很丢脸,有些人会阴阳怪气地在路过她身边时说“装什么装,真以为自己是绝世大美女啊?”或者淫。笑着说“这种长得纯的私底下最。骚了”,她每次都置若罔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有一回被同班同学提醒了,说唐念,那个谁在对你阴阳怪气,你怎么都不理。

    她回眸,问:“有吗?那让他们指名道姓到我跟前说。”

    有人说她钝感,有人说她情商低,但林亦辰在日记里写:“我不觉得她情商低,我想她只是懒得把有限的精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而已。她是一个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是很神奇的人。”

    他在日记里说他觉得她这样很酷。

    性格温顺暧昧的人。

    性格直白爽利的人。

    人总是会倾慕自己渴望具备却不具备的品质,青春期的唐念以一种不符合余秀华与顾城诗歌的直白与干脆出现在了林亦辰的世界里,并不浓墨重彩,也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故事。她就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背着书包独自一人上下学,沉迷于古怪的兴趣爱好,不与人深交,也许会对别人撒谎,却始终对自己保持诚实。

    如此简单。

    如此纯粹。

    唐夏合上日记本,心想爱情又是什么呢?

    它原本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定义,爱情是对适龄男女交。配。欲。望的一种美化。可是通篇看下来,林亦辰似乎并不仅仅只是想和唐念交。配那么简单。

    *

    在回答自己“是不是有病”的时候,唐夏当然隐去了关于林亦辰暗恋日记的那段描述,只阐明了自己的原意。

    唐念听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神经病。”

    他们已经坐进了车里,唐夏撅着嘴唇表示抗议:“你今天已经骂我好几次了,你太过分了唐念,我到底怎么你了?”

    她说正常人根本不会借用她高中同学、尤其还是异性同学的身体说出她爸爸临终前的话,更何况“我爱你”这种表述根本不是唐生民的风格。要是唐生民真的在死之前说出“念念我爱你”,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他背着她欠了一大笔高利贷,现在父死女继,这笔债务要转移到她头上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他已经被你吃了,我也会把他的细胞从你身上剜出来,把他挫骨扬灰,让他只能一辈子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轮回。”

    “……”

    唐夏牙酸了一下,替唐生民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唐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无奈地叹了一声:“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用说。”

    “我……”

    “我爸在机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我从你身上偷来了一段时间,让他多陪了我将近一个月。”她低声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唐夏。”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沉默起来,唐念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唐夏转头看过来的眼神。林亦辰的瞳色本身很浅,但不知道是车内灯光昏暗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经由唐夏寄生,他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片凝结的墨,折不出所有光亮,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

    如此注视了她许久,唐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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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缓挑起一个微末的、辨不清意味的笑,低声说:“……是么。”

    它用微凉的手掌捉起她放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轻捏她的指尖,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得到林亦辰这具身体的吗?”

    经由它提醒唐念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她微微蹙起眉心问:“你杀了他?”

    唐夏摇了摇头:“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他的,唐念,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无缘无故杀人。”

    它捧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林亦辰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因为它眼底涌动的神色而染上了一层妖冶的昳丽,它龇牙笑了,尖利的虎牙在车灯下幽幽闪烁冷光,像一枚扎透黑夜的钢钉。

    “我杀了寄生他的那只虫子……我把它吃了。”它轻柔地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唐夏曾经说过它的种群原则之一是不会同类相残[奶茶]

    第62章 后方来车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怔了片刻,她还记得唐夏曾经跟她说它们不会主动同类相残,除非是误伤这种特殊情况。

    但它用的是“杀了”而不是“不小心杀了”或者“误杀了”这种表述。

    她有点出神,一面思考着唐夏这算不算底层代码出错了,一面胡乱回应它的话:“哦……那好吃吗?”

    唐夏握着她的手指哈哈笑了两声,说不怎么好吃。

    “你们人类比较好吃。”它盯着她的眼睛评价道。

    她张开手指,卡住它的脸颊掐了掐,没好气道:“谢谢啊。”

    *

    唐夏又拥有了身体,虽然整个过程每个环节都出乎唐念的意料,可往好处想,它总算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不过这并非长久之计,先别说人类的身体会腐烂,需要不定时更新,万一不慎寄生了重要人物的身体,也会给她带来一系列麻烦。唐念总体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她决心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让唐夏不用再像寄居蟹一样定期搬来搬去。

    之前由于价格昂贵而被她抛之脑后的机器人又回到了她的考虑范围内。

    无他,她现在有钱了。

    带着一大堆金条上路很麻烦,不仅活动时时受限,需要时常留意看顾这些金条,心理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她还是想尽量消耗一下。

    向收容所的管理员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卖机器人的地方,管理员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大概觉得现在这世道活着都艰难,竟然还有人想买机器人这种非必需品,实在不像正常人所为,不过她还是好心为她提供了几个地点。

    “看你找的机器人是什么功能,普通的单一功能机器人玛门城内就有很多。”管理员总结道。

    “复合型呢?那种既能说话又能打扫家务。”唐念想了一会儿,补充道,“而且还长得好看的。”

    “那我们这附近就没有了。”

    管理员回身问其他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高端机器人,有个年纪较大的中年管理员说:“这得上机械城,种类多,价格也实惠。”

    机械城,顾名思义是以制造各种机械为主要营生的城市,其他大城市当然也有售卖高端机器人,但都是少量售卖或者专攻研发,大批量制造则由机械城独挑大梁,它也因此被称为机器人之乡。

    唐念曾经在网络上刷到过机械城的图像以及各种资料,它被认证为唯一一座机器人比人类多的城市。

    她谢过管理员,回到车里与唐夏商量起来,从性价比等角度考虑,最终决定还是前往机械城。

    离线地图显示机械城离他们当前所在地有三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自驾距离则更远些,这意味着他们又得在路上花费一些时间了。

    “我们不等史医生她们了吗?”唐夏问。

    唐念只思考了两秒就做出了决定:“不等了。”

    出发时间定在隔日清晨。

    由于唐夏霸占了林亦辰的身

    躯,离开之前,它不得不以林亦辰的身份到管理员那里回交餐卡顺带划去姓名。

    13007与同伴在收容所休整了一晚,正要外出轮班,刚好听到林亦辰说要和唐念一起离开,以为他们是因为父母家人俱不在了,又年龄相仿,想要抱团取暖,十分操心地在他们的地图上圈注出了虫群目前的活动范围,对她说兵虫视力很好,务必小心避开,这才放他们离开。

    走之前,唐念想起了什么,让唐夏回到地下住宿区,把林亦辰的书包也带上。

    她已经无缘得知他经历过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被槲虫寄生的,会不会当初就是他弟弟最先被槲虫寄生了,然后又换到了他身上?毕竟同学一场,给唐夏找到新身体后,唐念打算寻个地方将林亦辰的身体好好掩埋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物品,虽然对其他人来说一文不值,还有些累赘,却是他所珍视的,她打算一起埋进去还给他。

    唐夏对唐念要它带上林亦辰书包的行为嘀嘀咕咕,颇为不满,不过到底还是照做了。

    车辆从收容所开出来,一路避开13007为他们指出的虫群筑巢地点,七拐八拐朝机械城所在的方向开去。

    唐夏似乎很高兴这种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状态,趁唐念开车,它忙忙碌碌地把堆满东西的副驾驶座给整理了一下——尽管所谓的“整理”,就只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转移到另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而已,它把副驾驶的物品全都胡乱堆积到了后座——然后将座位调后,舒服地伸长腿坐着。

    还没安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拆起零食袋,发出一些老鼠偷油般的动静。

    唐念刚想提醒它少在车里吃干脆面之类酥脆没水份的零食,免得食物残渣掉进地毯或者皮质座椅的缝隙里难以清洗,她前两天就在座位上看到了一两只蚂蚁,不知道是不是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的。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掰碎的番茄味干脆面。

    ……好吧。

    她退而求其次地想着那就吃完再说好了,吃完再让唐夏收拾,它那些吸盘可以当吸尘器用吗?

    *

    拥有人类的身体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和她轮换开车,上午唐念开,下午唐夏开。

    它开车的时候她就躺在副驾驶座休息,偶尔刷刷手机。

    远离了第三污染区,信号逐渐恢复,她久违地接收到了一些网络上的碎片信息。登进各大软件一看,几乎全被虫群攻占,80%的话题都跟虫子有关,有的是危言耸听,说玛门已经死了一千多万人,有些是较为正经的科普,附上了不知道是AI生成还是真实的图,讲解虫群的危害以及现今科学研究的进展。

    有一条消息勾起了她的兴趣,发布者是和平科学院,官号。这个科学院是当初联合政府成立以后,为了表明反战的决心而投资建造的,到现在已经发展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科学院。

    科学院虽在全球范围内赫赫有名,官号粉丝数却远远敌不过娱乐性质的博主,只有寥寥几十万关注,而且由于帖子大多都是图文信息,点赞数与评论数也都显得格外惨淡。

    唐念刷到的那条消息是他们最新发布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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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探寻虫群短时间内完成集体词义转换”为主题的一场研讨会,只附了一张各大领域专家学者的与会合照,剩余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描述,评论暂且只有两条,一条是“前排”,一条是“赞”。

    至于内容,唐念细细浏览了一遍,从里面提取出了科学家们提出的几个主要假设——

    伪王说以及共脑说。

    前者认为,虫群的习性与地球上存在的真社会性昆虫有着诸多相似之处,这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巧合,虽然虫群的来源依然无法考证,但根据它们与地球昆虫的共性来看,它们中间也许也存在一个“虫王”。若是以地球真社会性昆虫的组织结构为基础进行推导,这个虫王应当与当前出现过的兵虫以及槲虫都不一样,不仅形态不同,职能不同,能够分泌的信息素也不同,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任何疑似虫王的存在被观测到。

    因此科学家们大胆猜测,认为异星虫王也许与地球虫王不同,是一种“伪王”,它的外形或许与普通的兵虫或者槲虫无异,平时负责的工作内容也与其他虫子差不多,只有到了虫群遭遇威胁的时候,它才会发挥出自己的效力,以它为核心,向其他虫子快速传递某种信息,譬如更换语言中的词义。

    另一种说法共脑说则更加玄乎,其提出的基石与伪王说背道而驰,认为虫群并不存在领袖,虫王也好、伪王也好,都是人类依照地球生物存在的等级制赋予虫群的偏见,有可能虫群已经实现了更高等级的智慧,它们中的每个个体都是绝对平等的,换言之,每个个体也许都是同个个体,它们共用一个大脑,无论什么思维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步给每一个体。

    当然,无论哪种假说,都仅仅停留在假说层面,需要研究虫子才能证实亦或证伪,所以会议最后回归到了如何捕捉虫子上去。

    兵虫自不必说,即便是战斗力弱了许多的槲虫,由于它们极会伪装,而且很擅长寄生决策层,从源头扰乱大家的捉捕计划,也很难被捕捉到。

    没有研究样本,实践迟迟无法进行,很多东西都还只停留在假设层面,有人大胆猜测槲虫与兵虫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物种,是共生关系,而非同族,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兵虫与槲虫是同一物种的不同分工,槲虫承担的是类似于工虫的职责。

    唐念边看边犯嘀咕,心想唐夏这不是挺好捉的嘛。

    她转过头认真提问:“唐夏,你在你的同伴里是不是属于比较笨的那种?”

    “?”

    唐夏气得龇牙咧嘴,大声回敬道,“你才笨呢!”

    她把手机拿到唐夏面前稍微晃了晃,问它这里面有没有结论是真的。

    它随意瞥了几眼,哼笑几声:“我不告诉你。”

    然后又随口补充,“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你们研究出再多,在王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你竟然会用螳臂当车这么高级的成语。”

    唐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唐念这句话拐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得意地说当然啦:“都说了我不笨。”

    下午两点左右,唐念叫停了唐夏,把车开去充电。

    等待充电的间隙,唐夏盯着隔壁一个路边摊上摆的淀粉肠眼冒绿光,唐念觉得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做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索性斥巨两元巨资给它买了一根。

    淀粉肠烤得微微焦黄的表皮上面洒满孜然与芝麻,热乎乎地散发着白气。

    刚好车子也在自助充电桩充满电了,她付完钱,坐进驾驶座开车。

    附近这片区域山很多,一路开来格外幽静,连过路汽车都没有几辆。唐夏三两口吃完了淀粉肠,把手探出去,举着棍子吹风,手腕翻转,对着空气戳来戳去,收,合,出,捅,跟在击剑似的。

    唐念用余光在后视镜里瞥见了,出声提醒它不要把手伸出去,不然容易被后方来车撞到。

    “没关系,等后方来车了我再把手收回来。”它信誓旦旦道。

    “得了。”唐念目视前方路况,小心地绕过路中间一块被人撞歪的矮护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就你那个视力,等你长大到兵虫那样再说吧。”

    直到身边迟迟没有传来它的回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长大”两个字。

    长大是一个个体从幼体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她说,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微微一抬眼,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唐夏的目光。

    它静静看着她,收敛了所有表情,林亦辰俊逸清秀的脸颊蒙在它脸上,像一张虚假的、并不那么服贴的画皮。

    它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在哄孩子一样,轻声问她:“唐念……你刚刚说我什么?”

    第63章 恐惧与共情因为你喜欢我

    林亦辰的声音是清爽儒雅的,被唐夏用轻飘飘的语气念出来,却显得鬼气森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种粘稠的像是矿物油的危险黏附在空气中。唐念当然不会傻到读不懂现在的空气,但她仍然照常开着车,将投向后视镜的视线分到了前方路况上,只留给它一个侧脸。

    她没有回避它的问题,平静地开口回答:“这只是我的猜测,唐夏,你其实是你们种群里的幼虫吧?”

    槲虫与兵虫并非共生关系,也不是同一族群里地位相当、职能不同的工种,而是幼体与成体。

    就像白蚁的幼蚁一样,从卵里孵化出来,有可能成长为工蚁,有可能成长为兵蚁,也有可能成长为补充型繁殖蚁,最终究竟朝哪个形态发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蚁后蚁王的信息素、整个族群的信息素、食物、甚至是环境的温度和湿度等等。

    唐夏正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如同一首未写完的诗,拥有无限结局的可能。

    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是毫无依据可言。她从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脑”为何不知所踪,她并没有在它史莱姆般的身体上看到任何类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团拥有奇异感官能力与思考能力的史莱姆。

    直到兵虫降临,在学校操场上看到那群通体乌黑、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个微小感官单元构成的虫子,她才终于意识到唐夏与那些兵虫一样,拥有的是分布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与人类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珠、没有睫毛、没有容纳眼球的眼窝,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就像那群兵虫一样,它那层乳白色的表皮上遍布了无数个肉眼无法观测的感光单元,那些感光单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脑也是同个道理。

    换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脑遍布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可以嗅闻,可以倾听,也可以思考。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念同样误以为槲虫与兵虫是类似于工蚁和兵蚁的关系,直到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唐夏的视力远远及不上兵虫。

    兵虫可以准确定位并追踪离它们很远的飞机,在营救莉莉的过程中,那些扒附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兵虫也可以隔老远就发现她。

    甚至无需具体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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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佐证,光看它们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单元,就能粗略猜出它们对光的辨识能力有多强。黑色能够减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历来所有顶级天文望远镜内部都会涂成深黑色,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反光对观测的干扰。

    可唐夏不同。

    进入C-156区之前,为了躲避关口的体检,她与唐夏分头行动,那时唐夏就抱怨过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车顶部画一个大大的、容易被辨识的笑脸它才作罢。后来据它所说,它也确实是寄生在一只水鸟身上,通过低空飞行、一片片街区看过去才找到她的。还有其他无数例子,譬如放哨的时候它的视力表现并没有比她卓越。

    但要说它视力有多差,其实也不尽然,唐念觉得它有点像一个近视一百度的人,而很不凑巧的是她视力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眼部疾病,导致很容易察觉出唐夏在视力上微妙的弱势。

    一个种群,同样来自外星,为什么视力范围会相差那么多?

    除非它们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虫是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幼体,就像人类婴儿刚出生时大脑与脊柱还没发育成熟一样。

    “你一直停留在幼体状态没有发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虫一样。”唐念边开车边继续说,“我想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虫王,必须由它散布发育的信息素,你才会进一步分化。你们的种群里除了那种黑色兵虫,肯定还存在其他工种,你会分化成什么呢,唐夏?”

    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闷响,仿佛一个成熟的瓜果由内而外发生了爆破,唐念右侧脸颊迅速溅上了某种粘稠且微微凉润的液体,余光捕捉到一片覆盖金属光泽的鲜红利刃,洞穿林亦辰左侧脸颊射出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刺向她的脸颊,掀起一阵尖啸寒风。

    她没有躲。

    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在她右侧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接着又顺势撞上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哗啦一下,将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溅出窗外,唐念不合时宜地想着又得花钱修车了。

    她朝前开了几十米,才将车紧急逼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头半个扎进路边草丛,半个露在外面,从背后看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地里的鸵鸟。

    没了轮胎急刹时碾上柏油路面的刺响,车厢里只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吓死了,比跑完八百米还显狼狈。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颈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里淋漓粘稠的汗渗到了伤口里,脖颈侧边迟来地泛起了细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笑了。

    没什么特别想笑的缘由,就是感到无语、无奈,还有些窝火。她微微瞥过视线去看副驾驶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咬紧的后齿,问:“至于吗,怕成这样?就因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吗?

    仍保持攻击状态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与无措。

    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谈里的鬼怪形象,从左侧脸穿透而出的触手依然保持攻击状态,锐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躯依然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由于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血液变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没怎么被血液溅湿,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渗了几朵血花。

    整洁与脏污,文明与野蛮。

    它听不懂唐念的话,将触手延得更长,直到尖端悬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条色泽艳丽且探头探脑的毒蛇,刀锋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着那根触手,目光很淡,冷静地叙述道:“总有一天人类能研究出你们种群的真相,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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