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顺着黄土通道，径直朝着宗亲班位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一路走过去，原本站在通道两侧交头接耳的文武官员们，瞬间闭上了嘴，脚下更是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站在人群最里头的苏承明，看着苏承锦那身连半点甲叶都没沾的黑色劲装，再看看他那副闲逛的散漫做派，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苏承锦却是连看都没看东宫那边一眼，径直走到了苏承武身旁的空位上站定。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一直闭着眼睛的苏承武连眼皮都没睁开，脖子依旧缩在毛领里，嘴唇微动，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苏承锦耳朵里。
“我还当崇王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露面呢。”
苏承锦偏过头，看着自家五哥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一勾。
“五哥这话说的，三哥挂帅出征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挂着个行营宗正的差事，哪能真睡过头误了吉时？”
苏承武这才慢吞吞的睁开眼，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点将台，沉默了两息，忽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听说，老八前两日大清早的，乘车去了你府上？”
苏承武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声开口。
“她这八九年都没说去拜访过谁，如今大冷天的突然往你那城西跑，做什么去了？”
苏承锦将双手拢进袖口，同样看着前方的祭坛，轻轻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前些日子我去看她，答应给她画幅梅林图，她那日过来，就是找我讨画的。”
说到这儿，苏承锦顿了一下。
“至于别的……如今事情还不清楚，来龙去脉我也还没彻底摸透，还不到下评断的时候。”
听到这话，苏承武便知道里头果然有事，但他见苏承锦不愿细说，便绝不再往下深问半句。
苏承锦侧过脸，看了一眼苏承武那结实的体格，笑着换了个话头。
“不说这些了，倒是五哥你，如今南地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捞军功的机会，你当真确定此番不跟父皇请个旨意，随我一块儿南下捞些军功回来？”
“打住，你可千万别害我。”
苏承武连连摇头，嘴角扯出苦笑。
“我几斤几两，自己心里头清楚的很。”
说着，他把双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语气变的正经了几分。
“这南下平叛的泼天富贵，我还是算了吧，老老实实的留在京中混日子挺好。”
说到这儿，苏承武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再说了，如今父皇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京城里头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变故。”
“我留在京中，好歹是个能走动的郡王，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在朝堂上或者宫里头，对你多少还能有些托底的用处。”
苏承锦听着这番话，转过头，认认真真的看了苏承武一眼。
苏承武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毕竟此番南下一事彻底结束之后，这天底下是什么光景还两说，届时你我二人再想跟今日这般并肩站在一块儿说话，怕是就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苏承锦看着他，眼底泛起笑意。
“五哥这话说的倒是稀奇，我不过是随军去南地走一遭，待平了叛乱自然是要回京向父皇复命的，五哥如何看出你我日后再难相见的？”
苏承武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老九，你在旁人跟前装傻充愣也就罢了，在我跟前还来这套？”
他往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盯着这边，且都在专心致志的盯着高台上的礼官，苏承武这才微微侧过半个身子。
“我虽然没往你那城西派什么眼线，可我也不是瞎子。”
“这两天夜里，城门刚刚落锁之前，总有那么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出城的商队里头往外走。”
苏承武扯了扯嘴角，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如我所料不错的话，你那个身子骨病恹恹的右节度副使，还有你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怀义郡主，这会儿怕是都已经不在樊梁城里头了吧？”
“等到今日这大典一过，你带着那个草原汉子和几十号亲卫随军一走，城西那座崇王府，就该彻底成了一座连耗子都嫌冷清的空宅了吧？”
听完苏承武这一连串推演，苏承锦愣了一息，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由衷的叹了一句。
“五哥厉害，我自以为手脚已经做的够干净了，连东宫和缉查司那边都没瞧出半点端倪，没想到全落在了五哥的眼睛里。”
“你少给我戴高帽。”苏承武翻了个白眼，“他们那是眼睛全盯在兵权上头，一叶障目罢了，我一个闲人，成天没事干，看戏自然看的清楚些。”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他没有再跟苏承武打哈哈，而是将手伸进怀里，贴着内衫的暗袋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锦囊。
苏承锦借着大氅的遮挡，不动声色的往苏承武身边靠了半步，右手一递，直接将那个锦囊塞进了苏承武拢在身前的袖筒里。
“五哥，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那弟弟我也就不再跟你客套了。”
苏承锦看着他，神色变的无比郑重。
“我在京城里头根基浅薄，如今身边可用之人皆已随我南下或是撤离，这京城之事，我着实无人可托。”
“既然五哥方才说愿意留在京中，那这桩事，弟弟便厚着脸皮，托付于五哥了。”
苏承武被塞了一手，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的隔着袖子捏了捏那个锦囊，刚要开口询问，苏承锦已经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五哥，切记。”
苏承锦盯着苏承武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倘若在我离京期间，这京城里头，或者朝堂之上出现了什么不可控的重大变故，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去找任何人商议，直接拿着这个锦囊进宫去和心殿，将锦囊里头所记之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父皇。”
“父皇看过了里头的东西，自有决断。”
苏承武看着苏承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明白了手里头这玩意儿的分量有多重。
他没有矫情推脱，只是深深的看了苏承锦一眼，便将那个锦囊顺着袖口彻底滑进了贴身的怀兜里。
“知道了。”
苏承武吐出了这三个字，便重新转过头，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散漫模样。
兄弟二人刚把这番交接做完，远处通往皇城方向的宽阔御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净街鞭响。
三声脆响过后，御道尽头旌旗蔽空，数以百计的宫廷大内侍卫手执金瓜月斧、旌节华盖，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奔涌而来。
紧接着，一名站在点将台最前端的内廷内侍猛的吸足了一口气，扯着尖细高亢的嗓子，用尽全力，高声唱和。
“圣上驾到！”
这一声唱和尾音拖的极长，撕裂了城南郊外呼啸的北风，将观礼区所有的嘈杂声响压的干干净净。
原本还在围着苏承明赔笑寒暄的六部尚书们，脸色同时一肃，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各自的品级班位之中。
点将台下，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那三万披坚执锐的南征将士，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的面向御道方向，跪倒在地。
紧接着，数万人的高呼声直冲云霄，震的通道两侧雪垄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吾皇万岁！”
在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八匹纯白无瑕的御马拉着一辆华贵威严的明黄玉辂，顺着清扫干净的黄土御道缓缓驶来，最终稳稳的停在了点将台下方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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